河北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1
我替怀孕十一周的妻子挡下酒杯，她却把我端来的温水推到一旁，当着满桌同学说：“别管他，他就爱操心。”
我从医院拿来的保温袋还搭在椅背上，里面装着她下午抽血后没来得及吃的点心，另一只口袋里，是我排了四十分钟队取到的产检报告。
坐在她身边的梁绍文笑着递来一杯橙汁，她接过去，先喝了一口，才抬眼看我：“立衡，你去外面等一会儿，我们说点以前的事。”
包间里安静了片刻，随即有人笑起来，说唐总这些年连酒局都不肯多待，今天倒肯给老同学面子。
我把温水杯放稳，拉开靠门的椅子坐下。
下午在医院，她闻着消毒水的味道难受，抓着我的袖口不肯松手，让我给她揉了半个小时后背。
现在她嫌我坐得太近。
组织聚会的人叫蒋文，见我坐下，赶紧给我添了副碗筷：“来都来了，一起吃。”
我向他点了点头。
唐惠敏没有介绍我们结婚六年的关系，只朝我这边看了一眼，就继续听梁绍文说话。
他刚从外地回来，进门时给她带了一盒点心，说是学校后门那家店的老味道。
她拆开盒子，拿起一块，又笑着放下。
“还是那么甜。”
梁绍文把盒子往自己面前拉了拉：“你以前可不嫌甜。”
有人敲着杯子起哄：“当年要是绍文没走，这顿饭该喝你们的喜酒了。”
我夹起一块豆腐，放进碗里。
唐惠敏低头笑着，没有接话，也没有制止。
坐在对面的女同学看了看我，轻轻碰了碰说话人的胳膊。
那人反应过来，端起酒杯打圆场：“都是老同学，开个玩笑，家属别介意。”
“你们聊。”
我说完，把她面前那盘凉拌蟹移远了些。
她最近胃口差，却总想吃生冷的东西，下午医生刚交代过饮食注意事项。
唐惠敏伸手拦住盘子：“一顿饭而已，你能不能让我自在一点。”
我的手停在桌边，指尖沾了一点盘底的水。
梁绍文替她盛了半碗热汤。
“惠敏现在管那么多人，回到家也该有人顺着她。”
桌上几个人跟着点头，话题很快转到她这些年的变化。
我抽了张纸，擦干手指。
来之前，她打电话让我送那件米色外套，说包间空调冷，又让我带产检材料，免得散席后还要回家拿。
我下班后绕回家，关掉炖了一半的汤，装好东西，赶在她进包间前送到。
她当时接过外套，说了声：“幸亏有你。”
那句话还没过去两个小时。
蒋文招呼服务员上菜，顺便问我做什么工作。
“做设备维护。”
“那平时挺忙吧。”
“看排班。”
唐惠敏忽然接了一句：“他时间比我自由，家里的事基本都能顾上。”
我抬头看她。
为了陪她做今天的检查，我和同事换了一个夜班，明晚七点上班，后天早上才能回家。
她知道，昨天还提醒我别换得太辛苦。
梁绍文却已经把手机递到她面前，让她看旧照片。
两个人凑得近，她的椅子向他那边挪了一点。
我把保温袋从椅背上取下来，检查了一遍药盒，放在她脚边不碍事的位置。
那盒点心已经凉了。
我原本准备等她吃完饭，再提醒她睡前吃药，可她刚才那句话让我张不开口。
桌上的人提议拍照，让梁绍文和唐惠敏坐在中间。
蒋文叫我过去，我摇了摇头，拿起搭在膝上的外套。
“我先回去，家里还有汤。”
唐惠敏这才转过脸：“不是说好等我一起吗。”
“你们还要聊，我把车留下，自己打车。”
我把车钥匙放在她手边，也把装报告的文件袋递过去。
她没有接。
梁绍文伸手想替她拿，我把袋子平放在桌上，松开了手。
就在我转身时，唐惠敏站起来，从后面搂住我的胳膊。
“老公，你是想给肚子里的孩子换个后爹吗！”
包间里一下没了声音。
她把我的手拉到自己腹前，笑着看向众人，像是等大家接住这个玩笑。
刚才起哄的人忙着道喜，那位女同学低头挪开了面前的酒杯，蒋文则起身给她让出走道。
我没有把手放上去。
她怀孕以后，我每天睡前都会摸一摸她的小腹，哪怕什么也摸不到。
可在这一桌人面前，她的手指扣着我的手腕，我只想先把手抽出来。
“惠敏。”
我看着她，声音不大。
“你刚才让我去外面等。”
她脸上的笑停了一下，随即把我拉得更紧。
“你还真计较上了。”
我慢慢松开她的手，把椅背上的米色外套披到她肩上。
“报告放好了，药在袋子右边。”
她仍站在原地，我走到门口时，听见她叫了我的名字。
我握住门把手，停了片刻。
她没有追过来，只又补了一句：“你走了，待会儿谁送我回家。”
我推开门，走了出去。2
我到家时，灶上的汤已经凉了，锅盖边缘凝着一圈白色的油。
我把汤倒进小锅，重新开火，又把餐桌上那张值班表收进抽屉。
表上有三个被我划掉的夜班，都是唐惠敏查出怀孕后，我找同事换的。
我们结婚六年，我三十九岁，她比我小两岁。
她在一家做家居用品的公司负责经营，去年升任总经理，每月固定收入两万八，奖金另算。
我的工资一万一，遇到检修任务，才会多一点补贴。
婚后买的这套房子，总价二百二十八万，房产证写着我们两个人的名字。
首付七十八万，我拿了五十二万，她拿了二十六万，都是婚前各自攒下的钱。
贷款一百五十万，现在本金还剩一百二十六万，每月还款七千二，我负责往扣款账户里存。
这些数字我记得清楚，因为家里每笔固定支出，都在我手机上的账本里。
我的工资付完房贷，再扣水电、买菜、停车费，能留下来的不多。
她每月拿一万五放进她名下那张储蓄卡，我们约定，那笔钱留给孩子、双方父母和提前还贷。
上个月，她发给我的银行余额截图是三十八万六千。
我一直把它当成我们共同攒下的底气。
厨房的火响了一声，我调小火苗，打开冰箱，把早晨洗好的青菜拿出来。
手机就在这时亮了。
唐惠敏发来消息：“我到楼下了，下来接一下。”
我擦干手，拿着她的平底鞋下楼。
梁绍文的车停在单元门前，唐惠敏从后排下来，手里提着那盒没吃完的点心。
我蹲下把鞋放好，她扶着车门换鞋，梁绍文降下车窗：“交给你了，她今晚没怎么吃东西。”
“谢谢送她回来。”
我把高跟鞋装进袋子，等她站稳，才往楼里走。
进电梯后，她看着镜子整理头发：“你今天让我挺难堪的。”
我盯着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
“哪一句让你难堪了。”
“大家都是同学，你忽然走，谁都看得出来你不高兴。”
我没有接话，电梯门开了，我先出去替她按住门。
她走进家里，闻见汤的味道，径直坐到餐桌前，把包递给我。
以前她加班回来，也常这样坐着，等我给她盛饭。
我腰伤复发那年，她却连着两个星期早起替我做早餐，出门前把热敷袋插好，放在我伸手能拿到的位置。
那时候我们收入差不多，她还没有这么忙。
我把汤端到她面前，坐在对面。
“惠敏，我不是去你们聚会上扫兴的。”
她舀了一勺汤：“我知道你今天陪我检查辛苦，但没必要把这件事带到饭桌上。”
“我没有提检查。”
“那你一直拿着那个袋子做什么。”
我的手压在桌边，指甲碰到木头接缝里的一小块毛刺。
那个袋子是她让我带去的。
我把手收回来，打开手机账本，推到她面前。
“我下个月可能要少接两个检修班，孩子出生以后，排班也得调整，家里的钱该重新安排一下。”
她扫了一眼屏幕：“房贷照旧，生活费不够，你告诉我。”
“我每个月把钱用到哪里，你都能看到。”
“你是说我没给你看？”
她放下勺子，打开银行应用，把余额页面递过来。
三十八万六千元，一分没少。
我看过后，把手机还给她。
“我想说的是，以后产检、住院、请人帮忙，都要一起算。”
“孩子不会缺这点钱。”
她说得很快，又低头继续喝汤。
我知道她有能力负担，可我提的并不只是够不够。
结婚前，她说过，她工作走不开，希望我多顾家，我答应了。
后来我放弃了一次去外地驻点的机会，那边每月能多四千，条件是半年只能回来几次。
当时她握着我的手说：“钱慢慢挣，家里得有人。”
我按她的意思留了下来。
如今她在饭桌上说我时间自由，我才发觉，那些让出来的时间，在她眼里像是原本就属于这个家。
汤喝完，她把碗往前推了推，起身去洗澡。
我端起碗，发现她留在桌上的文件袋压着一张便签，上面是我出门前写好的下次产检日期。
她没拿出来看。
我把便签贴到冰箱上，抹平翘起的纸角。
浴室里传来她的声音：“立衡，明天我妈过来，你记得多买点菜。”
我站在冰箱前，应了一声。
账本还亮在桌上，房贷、生活费、父母用药，一项一项排得整齐。
最下面那栏写着孩子出生后的预算，只有标题，还是空的。3
第二天上午，我拎着菜回家，发现唐庆松正坐在餐桌前，用我的杯子喝茶。
他是唐惠敏的弟弟，比她小七岁，前两年换过几份工作，现在在一家汽修店做接待。
婆婆坐在旁边剥豆子，见我进门，先把桌上的塑料袋收了起来。
“立衡，我带了点鸡蛋，你别再给我买东西。”
我把菜放进厨房，出来时，唐庆松正拿着一张户型图，指着其中一个房间给他姐姐看。
“这间朝南，以后孩子住合适。”
唐惠敏把图纸折起来，压在果盘下面。
“先吃饭，等会儿再说。”
我看了眼果盘，没有问。
唐庆松准备结婚，去年就看过房，可每次算到首付，总要差一截。
我们买这套房时，他刚参加工作，搬进来住过三个月，我给他添过衣柜，也帮他找过离单位近的出租屋。
他工作稳定后，把第一笔奖金拿来请我们吃饭，席间还给我买了一条皮带。
那条皮带我现在还用着。
我转身去洗菜，他跟进厨房，靠在门边看我切肉。
“姐夫，昨天聚会怎么样？”
“就吃了顿饭。”
“绍文哥也去了吧？”
刀刃停在案板上，我抬头看他。
“你认识他？”
“他给我们店介绍过几次生意，人挺好的。”
唐庆松伸手拿了片黄瓜，又补了一句：“他跟我姐从上学那会儿就熟，我们家以前也见过。”
这件事我不知道。
结婚前，唐惠敏说过，她大学时有过一段感情，对方毕业后去了外地，两个人没能继续。
她没提姓名，我也没有追问。
直到昨晚那桌人的玩笑，我才把梁绍文和那段往事连起来。
我把切好的肉放进碗里，问唐庆松：“你们最近常见？”
“看房的时候碰过两回，他正好认识中介。”
婆婆在外面叫他拿碗，他应了一声，离开了厨房。
我端菜出去时，唐惠敏已经把户型图收进了自己的包。
她给母亲拉开椅子，又把靠近窗边的位置让给弟弟，自己坐在两人中间。
我坐到她对面，盛了四碗饭。
婆婆夹了块鱼放进我碗里。
“昨天检查怎么样？”
“医生说目前挺好，下个月还要做筛查。”
“那就好。”
她看向女儿：“你也少忙一点，立衡不是不用上班的人。”
唐惠敏把鱼刺拨到碟子里：“我也没让他不上班。”
“人家跟着跑医院，回来还做饭，你总得有个商量。”
唐庆松笑着接话：“妈，我姐知道疼人，就是说话急。”
婆婆放下筷子，看了他一眼。
“你少替她接话，自己成了家就明白了。”
桌上安静下来，我把汤碗递给她，她接过去，问起我母亲的腿。
我母亲住在县城，膝关节磨损得厉害，医生建议做置换手术，日期还在等医院通知。
我说已经攒好了手术和康复的钱，等确定时间，再把她接过来。
唐惠敏舀汤的手停了停。
“康复得住多久？”
“医生说前一个月最要紧，后面看恢复。”
她抬眼看我：“你之前说的是来检查。”
“后来医生建议手术，我把门诊记录发给你了。”
“我每天消息那么多，可能没细看。”
我放下筷子，把手机里的记录翻出来，递到她面前。
她没有接，只说：“到时候再安排，家里也不是只有这一件事。”
唐庆松低头扒饭，婆婆替我把手机轻轻推了回来。
“该治就治，身体拖不得。”
我收起手机，给她添了半碗汤。
饭吃到一半，唐庆松又说起婚期，他女朋友家希望今年冬天把事情定下来。
“她爸妈主要是想让我们有个安稳住处，也不是非要多大的房子。”
唐惠敏点头：“这个要求不算过分。”
“我现在手里只有十二万，真要定，还是得家里帮一点。”
他说完看了我一眼，我正拿纸擦桌上洒出来的汤。
婆婆皱起眉：“我那点存款你清楚，你姐姐马上要生孩子，别总盯着她。”
“我又没说白拿。”
唐庆松把筷子放下，声音低了一些：“以后收入好了，肯定还。”
唐惠敏给他夹了块肉。
“先把工作做稳，别在饭桌上说这些。”
她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我记下母亲刚才提醒过她的事，准备晚上单独谈谈。
吃完饭，婆婆坚持帮我洗碗，等厨房只剩我们两个人，她关小水龙头。
“立衡，我不是不心疼庆松，可姐姐也得过自己的日子。”
她把洗好的盘子递给我，掌心被水泡得发白。
“你们的钱，你们两个人商量，别为了顾我的脸面，什么都点头。”
我接过盘子，擦干后放进柜子。
客厅里，唐庆松压低声音叫了一声姐。
接着是唐惠敏的回答：“材料先放我这里。”
我关上柜门，看见她拎起包，把拉链一直拉到了头。4
晚上收拾餐桌时，我从果盘下面抽出一张纸，是唐庆松落下的购房费用清单。
总价九十六万，首付二十八万八千，后面用铅笔写着一个六万，旁边画了圈。
我把纸放回桌上，唐惠敏从卧室出来，看见了，拉开椅子坐到我对面。
“庆松下午想跟你开口，又怕你为难。”
我没有坐下，先把手里的抹布挂回厨房。
“他不是只有十二万吗？”
“妈答应给四万八，女方那边出六万，还差六万。”
她把清单转向我，手指按住那个圈。
“你给妈留的手术钱，能不能先借他周转一下？”
我坐下来，椅脚在地上擦出一声响。
那八万块，是我过去两年接检修班攒的，放在我自己的银行卡里，没有算进家里的日常开支。
母亲知道我要留下来照顾唐惠敏，一直拖着不肯来手术，直到上次下楼时疼得扶住栏杆，我才劝她去医院重新检查。
“这笔钱不能动。”
唐惠敏没有马上反驳，把费用清单推到一边。
“不是让你给他，借一个月。”
“他拿什么还？”
“他那辆车卖掉，再把手里的理财取出来，时间上差几天。”
她说得很具体，还打开和弟弟的聊天页面，让我看他下午发来的消息。
屏幕上写着：“月底把车款收齐，最迟三十天还姐夫。”
我看了两遍。
“既然月底能收齐，为什么不等月底再买？”
“房主急着卖，中介说后面还有人看，庆松怕错过。”
她把手机放下，声音软了一点。
“我们当年买房，不也是赶着凑钱，你应该知道那个滋味。”
我记得。
我们交首付前，反复算过存款，连家具的钱都留得很少，但没有动双方父母看病的钱。
她给我倒了杯水，又说：“你妈现在还没排到床位，庆松只借三十天，我也在中间，你还担心他不还？”
我把杯子握在手里，没有喝。
“你那张卡里有钱。”
“那是给孩子和这个家留的，不能随便动。”
我看着她。
“我妈的手术钱，就可以动？”
她眉头皱起来，手却仍压着那张清单。
“立衡，孩子生下来是我们两个人养，家里的存款得稳住，你这笔钱暂时用不上，为什么一定要分得这么清楚？”
我把杯子放回桌上，杯底磕了一下。
她伸手扶稳杯子，压低声音：“我没说不管你妈，到时候真有缺口，我来补。”
这句话让我松了口。
我以为她肯说出兜底，就说明她知道这笔钱对我意味着什么。
我打开医院预约页面，母亲的住院时间仍显示待通知，最终把银行卡里的余额翻给她看。
“八万，借六万，我只剩两万。”
“够周转了。”
“必须写清楚，不是送他的。”
她点头，拿起手机拨给唐庆松，开了免提。
我让他自己发一份借款确认，写明借款人、金额、用途和还款日期。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姐夫，咱们一家人，还用弄这个？”
我没有接这句话，只等着。
唐惠敏敲了敲桌面。
“你姐夫的钱有用途，写清楚没什么不好。”
唐庆松这才答应，几分钟后把确认内容发到我的微信，又把具体还款日期补了上去。
我保存了记录，准备向他转账。
唐惠敏却把自己的银行卡号发了过来。
“先转我这儿，他明天过来，再一起把定金付了，省得钱到他手里又花别处。”
我问电话那头的唐庆松：“转给你姐，算你收到这笔借款？”
“算，我认这六万。”
他又把这句话发到了聊天里。
我照着卡号核对了姓名，输入金额，备注给唐庆松的购房借款，六万块很快转了出去。
唐惠敏看见到账提醒，起身抱了抱我的肩。
“我就知道，这种时候你不会不帮。”
她的手落在我肩上，我却盯着手机里剩下的余额，又确认了一遍还款日期。
第二天下午，医院打来电话，说母亲可以提前办理住院，床位只保留到周五。
我请对方给我一天时间，把通知记在纸上，转头打给唐惠敏。
她听完后停了片刻。
“钱已经交出去了，不能现在让庆松退房，你先问问医院，能不能排下一批。”
我攥着那张纸，纸角慢慢折进掌心。
母亲后来接到我的电话，听说要改日期，先问我是不是钱没凑够。
我望着桌上那只空水杯，说：“不是钱的事，我这几天排班调不开。”
她没有再问，只说：“那就等等，你也别太累。”
我把原来的住院日期划掉，笔尖压破了纸。5
我替唐惠敏整理产检材料时，从她交给我的文件袋里摸出一张汽车保养单。
她正在餐桌边喝牛奶，见我把单子拿出来，伸手接了过去。
“庆松的，昨天顺手放进去了。”
单子上的日期是昨天，项目包括换轮胎和刹车片，合计三千八百六十元。
我看着她把纸折好，问：“不是要卖车吗，怎么还花钱保养？”
“买家要检查车况，弄好一点才好卖。”
她答得自然，我也知道旧车出售前，有人会先做保养，就把医院的单据重新铺开，按日期排列。
母亲的手术改到了两周以后，我昨晚又给她打过电话，叮嘱她这段时间少下楼。
她答应得很快，还问唐惠敏最近吃不吃得下饭。
我拿起手机，给母亲订了一箱牛奶，付款时看见卡里剩下的一万九千多元，手指停了一下。
唐惠敏把喝空的杯子推过来。
“周末陪我去买个孕妇枕吧，晚上怎么躺都不舒服。”
“我夜班回来，下午陪你去。”
她点了点头，起身去拿外套，回来时，把包里的另一叠纸递给我。
“这些也先放书房，庆松下次来拿。”
我接过来，最上面是那套房子的认购单，后面夹着户型图和装修报价。
认购单上写着已经支付两万元定金，日期却在我转出六万元的九天以前。
我没有往下翻，把单子放在桌上问她：“房子早就定了？”
她俯身看了一眼。
“先交一点，锁住价格，后面的钱不到，人家一样不肯等。”
“你哪天说怕被别人买走。”
“先付定金也不是买下来了，你没办过这种手续？”
她拉起外套拉链，声音里带了一点催促。
我确实只买过现在这一套房，开发商的手续和二手房交易未必一样。
我把纸放回去，替她拿起装温水的杯子。
她接杯子时，又说了一句：“别总盯着庆松，他答应还就会还。”
我原本只想弄清楚借钱的时间，听见这句话，反而不知道还能问什么。
门关上后，我拿着那叠材料进书房。
以前家里的保单、房贷合同和父母的检查报告，都由我分类收好，唐惠敏需要什么，通常让我替她找。
我给庆松的材料套上一个透明文件袋，在封面写了他的名字，放进抽屉，既没有拍照，也没有继续查看装修报价。
抽屉里还有一张旧便签，是唐惠敏手写的银行卡尾号，下面标着每月的存款数。
我们刚约定共同攒钱时，她怕我记混，特意把存款卡和房贷扣款卡分开写。
后来她换过一次存款卡，又把新卡号发给我，说旧卡仍然留着，方便转账。
我翻出自己给她转六万元的回单，尾号正好和便签上的新卡一致。
钱进的是我们约定存家庭积蓄的那张卡。
我把回单单独存进手机里的家庭账目文件夹，又在借款那一栏标上到期日。
那天下午，唐庆松给我打来电话，问我他那叠购房材料是不是在家里。
我说已经收好，让他过来拿。
“我晚点开车过去，顺便接我妈。”
我听见钥匙碰撞的声音，又问：“买家什么时候把车款付清？”
他停了一下。
“还在谈，不一定卖给原来那个人。”
“你姐说车都整备好了。”
“就是先弄弄，价格合适再卖。”
电话里有人喊他，他很快挂断了。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自己记录的还款日期。
保养可能是为了卖车，定金也可以先交，买家临时变卦更不稀奇。
可这三件事放在一起，我忽然说不清，那六万元到底要等哪笔钱回来。
晚饭前，唐惠敏发来一张孕妇枕的图片，让我先看看尺寸，旁边又跟了一条消息：“产检单别弄丢，下次还要用。”
我回复她：“都收好了，庆松的材料也在书房。”
她很快发来一句：“他的那些纸不用归进我们家的账，他拿走就行。”
我盯着屏幕，把输入了一半的问题删掉，重新问她：“月底之前能还，对吧？”
这次隔了十多分钟，她才回复：“我说了会处理，你先别催。”
我没有再发消息，把到期日设成了手机提醒。
提醒响铃选项原本是关闭的，我点开，调到了能听见的音量。6
周六下午，我陪唐惠敏去买孕妇枕，把母亲需要的护膝也记在了购物清单上。
前一晚的检修拖到早晨八点，我到家后睡了四个小时，出门时喝了一杯浓茶，才把眼皮撑开。
唐惠敏站在母婴店门口等我，见我揉了揉脖子，伸手替我把衣领翻好。
“要不你在车里睡一会儿，我自己看。”
我摇头，把她手里的包接过来。
“尺寸得看看，买回去不合适，又要换。”
店员拿了两款枕头给她试，她选中八百九十九元的那款，我按了一下填充物，又问了拆洗方式。
她坐在试用椅上，腰背贴着软垫，肩膀松下来。
“这个舒服，就要这个。”
我去付款，她在手机上把钱转给我，连停车费也一起转了，合计九百三十九元。
我点了收款，想起母亲那副护膝，顺口说：“楼下有医疗用品店，陪我去看看，妈用的那款六百八。”
她抬起头：“不是给她买过吗？”
“那副是普通保暖的，医生这次让用带支撑的，等手术前这几天，走路能稳一点。”
“网上买就行，何必跑一趟。”
“网上款式多，我怕买错，拿医生写的型号给店员看看。”
她把包往肩上提了提，没有再反对。
楼下那家店很小，柜台后面摆着助行器，我把门诊记录递给店员，对方找出一副护膝，让我核对尺寸。
我给母亲打电话，问她腿围量好了没有。
她报了数字，又在电话里说：“别买太贵的，我少走几步也行。”
“医生让用就用，我买好寄过去。”
唐惠敏站在旁边，看着包装盒上的价格。
等我挂了电话，她伸手拿过盒子。
“这种东西戴几天就不用了，买两百多的那款也差不多吧。”
店员解释两款的支撑结构不同，我指着医生写下的型号，让他开单。
唐惠敏把盒子放回柜台。
“你想买就买，但别从家里的钱里报。”
我解锁手机的动作停住了。
“我们不是说过，父母必要的医疗开支一起承担吗？”
“手术是手术，这个算日用品。”
店员低头整理票据，没有插话。
我把手机收起来，问她：“医生开的东西，为什么不算？”
她看了看门口，压低声音：“别在外面说这些，你自己卡里不是还有钱。”
我卡里的两万元，要付母亲住院前的检查、路费和请人的费用。
这些用途我前几天才给她看过。
店员把单子推到面前，我手指按着纸边，掌心的汗把白纸浸软了一小块。
我付了六百八十元，拿好收据和护膝，没有再问她。
走出店门，她指着对面的鞋店说：“既然来了，给我妈挑双鞋，她那双底都磨平了。”
我提着两个袋子跟她进去，坐在换鞋凳旁边，替她查婆婆上次买鞋的尺码。
她选了一双一千二百八十元的健步鞋，说婆婆每天买菜，得穿轻一点的。
“这个鞋底防滑，年纪大了，摔一下可不是小事。”
她说完，看向我：“你觉得呢？”
我把手机上的尺码给店员看，又伸手摸了摸鞋底。
“合适就买。”
付款时，她用的是那张存家庭积蓄的卡。
我认得尾号，收款提示亮起来，她很快把手机放进包里。
出了鞋店，我在过道的长椅上坐下来，把护膝的收据折好，塞进自己的钱包。
她站在我面前，问我是不是累了。
“嗯。”
她递给我一瓶水，我拧了两次才拧开，虎口压在瓶盖齿纹上，留下一圈白印。
“你还在想刚才那六百八？”
我喝了一口水，没有抬头。
她坐到我旁边。
“我妈经常过来帮我们，她穿着舒服，也能多走走，你妈那副护膝是你自己选的，我又没有拦着你买。”
我把水瓶放到脚边。
“我妈也想来帮忙，是腿疼得走不了。”
“我没说她不帮，你别把每句话都往别处想。”
旁边有人推着婴儿车经过，我往里挪了挪，让出位置。
唐惠敏低头看了眼时间，提醒我晚上还要去接婆婆，把鞋送过去。
我点头，把她买的枕头和鞋盒放进同一个大袋子，护膝单独装着。
回程时，母亲发来量腿围的照片，裤脚卷得很高，软尺歪了一点。
我把照片放大，重新核对尺寸，然后给她发去购买小票。
“买好了，明天能寄到，你别急着下楼拿，让邻居顺手带一下。”
她很快回了一个笑脸，问我花了多少钱。
我按灭屏幕，把那张六百八十元的收据又往钱包里面塞了塞。
唐惠敏靠着孕妇枕睡着了，鞋盒稳稳放在她脚边。
到家后，我先把护膝封进快递袋，寄件地址填完，才发现收件人电话有一个数字按错了。
我删掉重填，核对了三遍。7
医院通知母亲周三入院时，我把需要准备的三万元住院预交金写在纸上，推到了唐惠敏面前。
距离我借给唐庆松六万元，才过去半个月。
我自己的卡里还剩一万九千多，除去母亲来回的路费和术前检查，还差一万二左右。
“先从存款里转两万，出院后按实际费用结算，剩下的再存回去。”
她正在剥橘子，听完，把剥好的半个放到我手边。
“这么快就安排了？”
“前几天改过一次，这次不能再改了。”
我打开医院发来的入院通知，让她看上面的日期和注意事项。
她看了一遍，抽出纸巾擦手。
“你先拿自己的钱交，不够再补，没必要一下拿那么多。”
“护士明确说了，入院先交三万。”
她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
“我这边刚付出去一笔钱，暂时不方便动。”
我盯着她的手。
“哪笔钱？”
“庆松的首付，房主催得急。”
桌上的半个橘子慢慢流出汁水，沾湿了下面那张纸。
我把纸抽出来，住院日期旁边留下一个浅黄色的印子。
“不是只差六万吗？”
“女方那边的钱没到，我妈的定期也还没取，先垫一下。”
“垫了多少？”
她没有马上回答。
我把医院通知关掉，手机扣在桌上，等着她。
她点开银行应用，把一笔转账详情递给我看。
十六万元，收款人唐庆松，转账日期是我借钱后的第二天。
里面有我的六万，也有我们共同存下的十万。
我把页面往下看，转账附言是购房款。
“十万，为什么没跟我商量？”
“当时办手续来不及，他说过会补回来。”
“你昨天还说，那张卡里的钱不能随便动。”
她把手机收回去，屏幕朝下放好。
“买房是大事，跟买东西不一样。”
我的膝盖抵着桌腿，往后挪时，椅子却碰到了墙，没能退开。
那张余额截图，是她在借钱前给我看的。
我一直照着三十八万六千的数，算母亲的手术，算孩子出生后要花的钱。
她已经把其中十万交给弟弟，却仍让我从自己剩下的两万里凑住院费。
“现在卡里还有二十二万六千，拿两万给我妈治病，哪里不方便？”
唐惠敏抬起头。
“你查得这么清楚，是准备每一笔都跟我算吗？”
“这是你刚给我看的转账。”
“那里面大部分是我工资存的，我弟弟结婚，我不能一点忙都不帮。”
她把橘子皮拢在纸巾里，语速越来越快。
“我爸走得早，他这些年一直租房，我做姐姐的，看着他能有个家，心里也踏实。”
我记得她父亲去世那年，唐庆松还在读书。
她刚工作，确实帮家里负担过学费，这些事她母亲提起时，眼眶总会红。
我把声音放低。
“我没让你不管他，可你答应过，我妈住院有缺口，你补。”
“我也没说不补。”
“那现在转两万。”
她拿起手机，点了几下，把屏幕递过来。
转账金额是五千元。
“先给你这些，剩下的你想想办法。”
我没有点收款。
“为什么只能给五千？”
“生孩子要钱，我之后休假，奖金也会少，钱总不能全用出去。”
“还给庆松十万的时候，你算过这些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