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大奎蹲在灶屋门槛上,磕了磕烟袋。灶屋墙根搁着个瓦罐,罐口封着粗布,布上落了一层灰。三年没人动过了。
清朝道光年间,晋南解州柳家湾。柳大奎是屠户,杀猪下刀快,分肉也准,十里八乡谁家杀猪都找他。这瓦罐,原是他头一个媳妇周氏的。
周氏是三年前走的。走了以后,这瓦罐就没人管了。
要说这柳大奎,杀猪的手艺还是跟老丈人学的。老丈人周老屠户在解州城杀了四十年猪,一把杀猪刀磨得发亮,门道精得很,屠户圈里没有不服的。柳大奎二十岁那年拜上门,干了三年杂活,老丈人看他手稳,人也老实,才把闺女周氏许给了他。
周氏身子弱,打小就咳嗽,风一吹就喘,换季的时候更是炕都下不来。村里人背地里都喊她纸人。
可她下不了刀,猪大肠翻出来洗三遍,猪肺管捅得通通透透,哪块肉该给哪个主顾,她心里都有数。
日子一长,柳大奎就嫌了。嫌她风一吹就咳嗽,杀完猪回来连碗热汤都端不周全,还有就是结婚六年了,肚子一点动静没有。
这年秋天,镇上张媒婆上了门。说的是镇东头王家的姑娘,姓王,壮实,一担水磨坊里打个来回不喘气。
柳大奎动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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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休书那天,周氏正在灶屋腌肉。瓦罐就搁在她脚边。
她听柳大奎念完休书,手里的腌菜没放下。
柳大奎蹲在门槛上磕烟袋,半天说了一句:“你身子这样,跟着我也是受罪。”
周氏没接话,把瓦罐口的布紧了紧,站起身。
她说:“这罐是爹留下来的,留给你。”
说完就背了个小包袱,里面是自己的针线笸箩,出门走了。隔壁赵大娘在门口碰见她,问她这是去哪。她笑了笑,没答话。
村里人知道这事,说啥的都有。有人说柳大奎狠心,纸人似的媳妇也往外撵。也有人说,周氏不能生,搁哪家也留不住。
猜什么的都有,柳大奎也不解释,该杀猪杀猪,该卖肉卖肉。
周氏走了以后,头年冬天,柳大奎自己腌了一回肉。十斤五花肉,他照着印象里的样子搓盐,结果盐放多了,咸得发苦,根本没法吃。开春一开罐,倒了半罐,剩下的也扔了。
他这才想起周氏腌肉的门道。好猪肉要盐搓三遍,一层肉一层盐码进罐,罐口用桑皮纸封死,外面再糊一层黄泥。冬天腌上,开春开罐,切一盘下酒,肥而不腻。有一回张财主家办寿,专门请他去腌了三十斤肉,吃完逢人就夸。
这手法,柳大奎学了三年才学全。可他掌刀以后,腌肉的活一直是周氏在做,他根本没自己上过手。现在自己上手,总不对味,那瓦罐就一直空着,搁在墙根。
王氏过了门,起先还勤快。日子一长就懒了,天天往镇上跑,也不知道去干啥。
有一回柳大奎杀完猪回来,灶屋里冷锅冷灶的,王氏不在家,柜台上还搁着早上没洗的三个碗,油星子都干了。
有人看见她跟集上的货郎坐在茶棚里喝茶,嗑瓜子,瓜子皮吐了一地,坐了小半个时辰才走。
柳大奎听过闲话,回家问她。王氏把碗往桌上一墩:“你听谁嚼舌根呢。我去镇上是买针头线脑。”柳大奎就没再问。
壮实是壮实,可王氏杀猪下不了刀,收拾下水也不干净。柳大奎杀完猪回来,还得自己烧水烫刀。
西头李家来要年肉,王氏张嘴就说没有。李家媳妇站在院门口骂了半天,走了。
主顾慢慢就不来了。
王氏花钱大手大脚,今年扯身新衣裳,明年买支银簪。柳大奎杀猪挣的那点钱,不够她半个月花的。说过她两回,她翻个白眼:“我嫁过来三年,连身像样的衣裳都没有,说出去谁信。”
第三年开春,柳大奎杀猪回来,推开门。
柜子开着,八两碎银没了。
王氏的衣裳一件不剩。
连墙上挂的那杆老秤,都没了影。
他蹲在门槛上,半天没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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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病,就是半个月。
伤寒,烧得直说胡话。
隔壁赵大娘给他端了两天粥,第三天就顾不上了。人家自己家也有一摊子活。
赵大娘给他端粥的时候叹口气:“大奎啊,你这是图啥呢。”
柳大奎躺在床上,盯着房梁,没说话。
第三天早上,柳大奎醒过来,听见门外有动静。
他撑着身子爬起来,推开门。
门槛上搁着个布包。里面是一包草药,两吊钱,还有十个鸡蛋。
布包的针脚,密得很。
他捧着布包,站了半天。
这针脚他认得。
周氏缝东西,针脚总比旁人密半分。她在的时候,他的棉袄袖口磨破了,她就这么一针一针缝。
纸人似的一个人,把这个家撑了六年。
他没去找周氏。
周氏也没再来过。
你道周氏走了以后去了哪儿。
她回了娘家。她娘家嫂子起先脸子不好看,后来看她天天起早贪黑帮着做活,也就留了她。
这些柳大奎都知道。
他没脸去。
你道瓦罐后来咋着了。
柳大奎病好了以后,把瓦罐从墙根挪回了灶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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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翻出周氏当年记的账本,你道上面写的啥。
道光十二年冬,西头李家年肉三斤,钱已收。
道光十三年春,东街张屠户借肉五斤,未还。
道光十三年腊月,盐二十斤,钱一百二十文。
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他坐在灶台前,翻了一遍又一遍。
他学着周氏的样子,买了十斤好肉,盐搓三遍,一层一层码进去。
罐口封布,糊黄泥。
开春开罐那天,他切了一盘,搁在桌上。
尝了一口,不是那个味。
差远了。
他坐在灶屋门口,看着那瓦罐。
日头偏西了,照在罐口的黄泥上。
瓦罐还是那个瓦罐,封布换了新的。
可腌肉的人不在了。
这时候有人在院门口喊他,说东头李家要杀年猪,请他过去。
他应了一声,起身去墙上摘刀。
刀还是那把刀,磨了磨,还行。
一只瓦罐,三年空等。人总是在失去以后,才知道谁把日子悄悄撑着。眼前的热汤热饭,从来都不是该得的。这小故事,送给身边懂得惜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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