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曼谷的日头毒得能把人烤化,我蹲在仓库门口点货,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滴,手机在裤兜里震了好几下。掏出来一看,是我堂嫂秀兰打来的。秀兰嫂子今年四十三,跟我堂哥陈建军——跟我重名,村里人都叫他大建军——在老家种地。大建军常年在深圳工地上扎钢筋,一年回来一趟,有时候两年回来一趟。秀兰嫂子一个人在家带两个孩子,种着六亩地,还养了十几只鸡。
我接起来,她说,小明,你哥电话打不通,你帮我找找他。小明是我小名。我说,嫂子,我哥在深圳,我也打不通。她说,那你帮我给他发个消息,就说他妈病了,让他赶紧回来。我说,严重不。她说,不严重,就是老毛病,但老太太想他。我说,行,我给他发。
挂了电话,我给我堂哥发了条消息。他过了半天才回,说,知道了,我下个月回去。我把这话转给秀兰嫂子,她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下个月,下个月老太太要是没了呢。我说,嫂子你别急,我再催催他。她说,算了,催也没用,他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秀兰嫂子跟我堂哥结婚二十年,分居了十五年。头五年还好,两个人一起在深圳打工,攒了点钱,回来盖了房子。后来生了老二,秀兰嫂子留在家里带孩子,我堂哥一个人出去。再后来老大上初中,老二上小学,秀兰嫂子更走不开了,我堂哥也习惯了外面,回来反倒不自在。就这样,一年一年地拖着,两个人隔着一千多公里,各过各的。
村里人都说秀兰嫂子不容易。一个女人,带着两个孩子,种着地,喂着鸡,还要伺候我堂哥他妈。老太太七十多了,身体不好,三天两头往医院跑。秀兰嫂子骑着她那辆旧电动车,风里来雨里去,从来没说过啥。村里人还说,秀兰嫂子命苦,嫁了个男人跟没嫁一样。
可后来村里出了件事,让大家都闭了嘴。
村东头有个叫二强的,三十五六,光棍一条,在镇上开个小饭馆。他媳妇前年跟人跑了,留下个闺女,他一个人带着。二强这人嘴甜,会来事,见了谁都是笑脸。秀兰嫂子有时候去镇上买东西,路过他饭馆门口,二强就喊她,嫂子,进来坐坐,喝口水。秀兰嫂子说,不了,还得回去做饭。二强说,那带俩包子回去,给娃吃。秀兰嫂子说,不用不用。二强就硬塞给她。
一开始没啥。后来村里人就嚼舌头了,说二强跟秀兰嫂子走得近,说秀兰嫂子老去二强饭馆,说二强老给秀兰嫂子东西。话传到秀兰嫂子耳朵里,她气得不行,说,我跟他啥事没有,就是街坊邻居。可没人信。
有一天晚上,我堂哥他妈又犯病了,秀兰嫂子打120,救护车从镇上过来要半个钟头。她急得不行,给二强打了个电话,二强开着面包车就来了,把老太太抱上车,送到镇上医院。等安顿好了,天都亮了。秀兰嫂子坐在医院走廊里,累得直不起腰。二强给她买了碗粥,说,嫂子,你吃点。她接过来,喝了两口,眼泪就下来了。
这事后来传到我堂哥耳朵里。他从深圳打电话回来,跟秀兰嫂子吵了一架。他说,你咋能坐他的车。秀兰嫂子说,你妈病了,我不找他找谁。他说,你不会找别人。秀兰嫂子说,找谁?找你?你在深圳呢,我上哪找你去。他说,你就是不检点。秀兰嫂子在电话里哭了,说,陈大建军,你拍拍良心,我嫁给你二十年,你回来过几趟。你妈病了你不管,孩子上学你不管,地里的活你不管,我找个人帮个忙,你倒管起来了。
我堂哥不说话了。后来他跟我说,小明,你说你嫂子是不是变了。我说,哥,你回来一趟吧。他说,我这边活走不开。我说,你走不开也得走开,你再不回来,这个家就没了。
他沉默了半天,说,我下个月回去。
可下个月他没回来。下下个月也没回来。秀兰嫂子一个人扛着,老太太出院了,老大期中考试考砸了,老二在学校跟人打架了,地里的玉米该收了。她一个人收玉米,掰棒子,装袋子,往家扛。二强来帮忙,她说,你走吧,别让人说闲话。二强说,管他们呢。秀兰嫂子说,我管,你走吧。
二强走了。秀兰嫂子一个人把六亩地的玉米收完了。收完之后她病了一场,发烧,起不来床。老大给她端水,老二给她拿药。老太太拄着拐棍过来看她,说,秀兰,你受罪了。秀兰嫂子说,妈,我没事。老太太说,我给大建军打电话,让他回来。秀兰嫂子说,别打,打了也是白打。
后来我给我堂哥打了个电话,把他骂了一顿。我说,哥,你是不是人。他说,我咋了。我说,嫂子病了你知不知道。他说,她没跟我说。我说,她跟你说得着吗?你啥时候管过她。他说,我每个月寄钱回去。我说,钱,你就知道钱。钱能替她种地?钱能替她伺候咱妈?钱能替她带孩子?他说,那你说咋办,我不挣钱他们吃啥。我说,你回来,在县城找个活干,少挣点就少挣点。他说,县城哪有活。我说,你要想找,到处都是活。
他没说话。过了几天,他给我发了条消息,说,我下个月回去,不走了。我说,真的?他说,真的。我说,你跟嫂子说了吗。他说,还没。我说,你先跟她说一声。
他给秀兰嫂子打了电话。秀兰嫂子接起来,他说,秀兰,我下个月回去。秀兰嫂子说,回来干啥。他说,不走了。秀兰嫂子沉默了半天,说,你说啥?他说,我说我不走了,在家找个活干。秀兰嫂子哭了。她说,陈大建军,你早干啥去了。他说,我错了。她说,你错哪儿了。他说,我错在不该把你一个人扔在家里。她说,你知道就好。
我堂哥回来那天,秀兰嫂子做了一桌子菜,把我和我弟也叫去了。我堂哥瘦了,也黑了,坐在桌子边上,看着秀兰嫂子忙前忙后,眼圈有点红。吃饭的时候,他端起酒杯,说,秀兰,这些年辛苦你了。秀兰嫂子说,别说这些。他说,我得说。他说,我在外面这些年,挣了点钱,可丢了更重要的东西。我以为把钱寄回来就行了,可我忘了,家不是光有钱就行的。
秀兰嫂子低着头,扒拉碗里的饭,眼泪掉在碗里。我堂哥说,以后我天天在家,地里的活我干,咱妈我伺候,孩子我管。你歇着。
秀兰嫂子抬起头,说,你说的是真的?我堂哥说,真的。秀兰嫂子说,那你要是不习惯呢。我堂哥说,慢慢习惯。秀兰嫂子说,你要是又想出去呢。我堂哥说,不想了。秀兰嫂子说,你要是骗我呢。我堂哥说,我要是骗你,天打雷劈。
秀兰嫂子笑了,说,行了,吃饭吧。
那天晚上,我在院子里抽烟,我堂哥出来,坐在我旁边。他说,小明,你说我是不是特别混蛋。我说,是有点。他说,你嫂子那个事,村里人说的那些闲话,我都知道。其实我知道她没啥,她就是太累了,需要有个人帮一把。可我心里过不去。我说,你过不去啥。他说,我是她男人,她需要人的时候,我不在,别人在。我算啥。
我说,哥,你现在回来就对了。他说,嗯。他说,小明,你在泰国那些年,你媳妇一个人在家,你咋过的。我说,我也过不去。后来我想明白了,有些东西比挣钱重要。他说,啥东西。我说,你知道家里有人等你,你知道你回去的时候有人给你开门,你知道你生病的时候有人给你端水。这些,钱买不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了。
后来我堂哥在县城找了个开货车的话,一个月四千多,每天早晚回来。秀兰嫂子轻松了不少,人也胖了点。二强那边,我堂哥专门去他饭馆吃了顿饭,说,二强,以前的事,谢谢你了。二强说,哥,你说啥呢。我堂哥说,我媳妇那回送我妈去医院,是你帮的忙。二强说,那应该的。我堂哥说,以后有事说话。二强说,行。
村里人后来也不说闲话了。有人说,秀兰嫂子熬出头了。秀兰嫂子说,啥熬出头,日子还长着呢。可她说话的时候,脸上是笑的。
我回泰国之前,去她家坐了一会儿。她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我,说,小明来了。我说,嫂子,我看看你。她说,我有啥好看的。我说,我哥呢。她说,出车去了,晚上回来。我说,那就好。
她给我倒了杯水,说,小明,你啥时候把你媳妇接过去。我说,明年吧,明年把她和娃都接过去。她说,那就对了。别学你哥,把人一个人扔家里。我说,我知道。
她蹲在地上撒鸡食,鸡围着她咕咕叫。她说,小明,你说人这一辈子,图啥。我说,图个伴呗。她说,对,图个伴。她说,我以前一个人在家,晚上睡不着,听着鸡叫,听着狗叫,听着风吹树叶,就是听不见人说话。后来你哥回来了,晚上他打呼噜,我嫌吵。可他要是不打呼噜,我又睡不着。
她说着,自己笑了。
我看着她蹲在院子里,被夕阳照着的背影,想起她一个人收玉米的样子,想起她一个人送老太太去医院的样子,想起她一个人在电话里哭的样子。我想,她说的对,人这一辈子,图个伴。不管这个伴是天天在身边,还是一年回来一趟,只要你知道有那么个人,心里就踏实。可要是这个人连个电话都不打,连个面都不露,那这个伴,跟没有有啥区别。
我走的时候,秀兰嫂子说,小明,你在外面照顾好自己。我说,嫂子,你也是。她说,我没事,有你哥在家呢。我说,那就好。
我走到村口,回头看了一眼。秀兰嫂子站在门口,穿着件旧T恤,头发随便扎着,手里还攥着把鸡食。她冲我挥了挥手,我也挥了挥手。
坐上车,我想起秀兰嫂子说的那句话。她说,丈夫长期不在家的,不偷情才不正常。她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着说的。可我知道,她心里哭过。好在我堂哥回来了。好在还来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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