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老张住在隔壁,我们做了十二年邻居。
他是2012年搬来的,那会儿我刚在这个小区买了房,装修完搬进来,他是楼上搬下来的。说是楼上漏水,把楼下泡了,两家闹了半年,最后老张把楼上那套卖了,添了点钱换到一楼。他说一楼好,接地气,不用爬楼,将来老了腿脚不方便也不怕。
老张比我大十来岁,那会儿四十出头,在城南开了个五金店,卖些螺丝、水管、电线什么的。他老婆在店里帮忙,两口子起早贪黑,日子过得不算富裕,但也不差。他们有个儿子,叫张远,那会儿上初中,瘦瘦高高的,见人就笑,嘴甜得很。每次在楼道里碰见我,都喊一声陈叔好。我说远远又长高了。他嘿嘿笑,露出一口白牙。
我跟老张熟起来,是因为一场雨。那天我下班回来,忘带钥匙,站在单元门口躲雨。老张从店里回来,看见我淋得跟落汤鸡似的,说小陈你站这儿干嘛,进来坐。他把我拉进他家,给我倒了杯热水,又找了条干毛巾。他老婆在厨房做饭,端了碗姜汤出来,说趁热喝了,别感冒。我坐在他家客厅里,喝着姜汤,听着窗外的雨声,觉得这个邻居不错。
后来我们就常来往了。他家包了饺子,送一盘过来。我家买了水果,送几个过去。他五金店缺人手的时候,我周末去帮过几次忙。我搬家的时候,他带着张远来帮忙扛东西,累得满头大汗,连口水都不喝。
老张这个人,话不多,但实在。他跟你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你,不躲不闪。他答应你的事,从来不反悔。他借了你的东西,不用你催,到日子准还。小区里谁家水管坏了、电路断了,都找他。他从来不推,拎着工具箱就去了。修好了,人家给他钱,他摆摆手,说邻里邻居的,要什么钱。
二
2016年秋天,老张来找我借钱。
那天晚上,他敲我家门。我开门一看,他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嘴角起了一圈燎泡。他手里提着两瓶酒,是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他说小陈,我有个事想跟你说。我让他进来,他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开口。
我说老张,有什么事你说。
他搓了搓手,说,小陈,我想跟你借点钱。
我说多少。
他说,六万。
我愣了一下。六万不是小数目,那会儿我一个月工资也就七八千。他看我不说话,赶紧说,我知道六万不少,我实在是没办法了。我那个店,上个月被人骗了。一个老客户,拿了三万多的货,说月底结账,结果人跑了。我找了一个月,没找着。店里的资金链断了,供货商那边催得紧,再不结账人家就要断供。我跟你嫂子把家里的积蓄都拿出来了,还差六万。我实在没辙了,才来找你。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低着头,不敢看我。他的手一直在搓膝盖,搓得裤子都快破了。
我说老张,你什么时候要。
他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他说,越快越好。
我说行,明天我去银行取给你。
他站起来,眼圈红了。他说小陈,我给你打借条。我说不用。他说不行,得打。我借你的钱,我得给你个凭证。他跑回家,拿了一张纸,工工整整地写了一张借条:今借到陈小荷人民币六万元整,用于五金店周转,承诺两年内还清。借款人:张建国。日期:2016年10月12日。
他把借条递给我,说,小陈,你放心,这钱我一定还。
我说老张,我不急,你什么时候宽裕了什么时候还。
他说,不行,说两年就两年。我张建国说话算话。
他拿着钱走了以后,我老婆跟我吵了一架。她说你疯了,六万块说借就借,连个抵押都没有。我说老张不是那种人。她说你怎么知道他不是。我说我跟他做了四年邻居,我了解他。她说你了解他什么。我说我了解他不会赖账。
我老婆气得回了娘家,三天没跟我说话。后来回来了,没再提这件事。可我知道她心里一直不踏实。每年过年的时候,她都会问我一句,老张还钱了吗。我说没有。她就叹口气,不再问。
老张那两年,每个月来我家一次。有时候是送点水果,有时候是送点他老婆做的咸菜,有时候什么也不送,就坐在沙发上聊几句。他从来没提过钱的事,可我每次看见他,都觉得他比上次瘦了一点,老了一点。
他的五金店撑下来了。被骗的那三万多没追回来,可他靠着老客户和街坊邻居的帮衬,一点一点把生意又做起来了。他跟我说,小陈,再给我一年,明年我一定能还上。我说老张,你别着急,我不等着用。
三
2019年春天,老张病了。
那天我在楼道里碰见他老婆,她眼睛红红的,提着一袋子药。我问怎么了。她说老张查出来了,肝癌,中期。她说这话的时候,眼泪刷地就下来了。我站在那儿,手里提着的菜掉在地上,西红柿滚了一地。
我去医院看老张。他躺在病床上,瘦得脱了相,脸黄黄的,眼窝深陷。他看见我,笑了一下。他说小陈你来了。我说嗯。他说你坐。我坐在床边,看着他。他手上扎着针,吊着药水。他的手上全是针眼,青一块紫一块的。
他说,小陈,那六万块钱,我可能还不了了。
我说老张,你别想这个。你好好治病。
他说,我治不好了。大夫跟我说了,我这个病,花钱也是白花。可你嫂子非要治,把店也盘出去了,把家里的钱全拿出来了。我说不治了,她跟我急,说砸锅卖铁也要治。我知道她是心疼我。可我心疼她。
他说,小陈,我欠你的钱,我记着呢。我要是走了,我让远远还你。
我说老张,你别说这种话。你好好养病,钱的事以后再说。
他握着我的手,说,小陈,你是个好人。我这辈子没交下几个朋友,你算一个。
他住院那三个月,我隔三差五去看他。有时候带点水果,有时候带点他爱吃的酱牛肉。他吃不了多少了,可每次看见我来了,都笑。他跟我说他年轻时候的事。说他十几岁就出来打工,在工地上搬砖,一天挣八块钱。说他后来学了门手艺,会修水管会接电线,靠这个养了家。说他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就靠着这点手艺,把老婆孩子养活了。他说他唯一对不起的就是远远。他说远远从小就懂事,知道家里穷,从来不跟别人攀比。他说远远考上大学那年,他连学费都凑不齐,是亲戚朋友帮着凑的。他说远远现在在外地工作,每个月给他寄钱。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那是他最后的骄傲。
四
老张走的那天,是2019年7月。
我接到他老婆的电话,说老张不行了。我赶到医院,病房里围了一圈人。老张躺在床上,眼睛半睁着,呼吸很弱。他老婆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张远站在另一侧,低着头。老张看见我来了,嘴动了动。我凑过去,听见他在说什么。他说的是,借条……在抽屉里……
我握着他的手,说老张,我知道了。你别说话。他看着我,眨了眨眼。然后他的眼睛慢慢闭上了。
他老婆扑在他身上,哭得撕心裂肺。张远站在旁边,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可他没出声。他咬着嘴唇,咬得发白。
老张的葬礼办得很简单。就在殡仪馆租了个厅,摆了几个花圈,来了几十个人。他五金店的那些老客户,小区里的邻居,还有他老家的亲戚。我站在人群里,看着老张的照片挂在正中间。照片是他五十岁生日那天拍的,穿着件灰夹克,笑得有点腼腆。那会儿他还没病,脸上有肉,看着比后来年轻十几岁。
张远站在家属席上,穿着白衬衫,黑裤子。他瘦了很多,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他站在那儿,迎接着来吊唁的人。有人握他的手,说节哀。他点点头,说谢谢。他的声音很哑,像砂纸磨过的。
葬礼结束以后,大家散了。我正要走,张远叫住了我。他说陈叔,你等一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信封是白色的,普通的信封,上面什么字也没写。
他说,陈叔,这是我爸让我给你的。
我接过信封,捏了捏,里面厚厚一沓,像是钱。我说远远,这是什么。
他说,你回去看吧。我爸说,一定要亲手交给你。
我拿着信封回了家。坐在沙发上,打开信封。里面是一沓钱,有整有零,用皮筋扎着。我数了数,六万。一分不少。还有一张纸条,是老张的字迹。他的字我认得,工工整整的,像刻出来的一样。纸条上写着:
小陈,这六万块钱,是远远攒的。他把工作辞了,回来照顾我,白天在医院陪床,晚上去给人代驾。攒了两年多,攒够了。我说让他别还,他说不行,我爸欠的钱,我来还。小陈,我张建国这辈子没本事,可我没赖过账。你借我的六万,我儿子替我还上了。你收着。谢谢。张建国绝笔。
我把纸条看了三遍。然后我把钱放回信封,坐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五
张远第二天来找我。
他站在我家门口,背着一个旧书包,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他说陈叔,我要走了。我说你去哪儿。他说回深圳。他说他爸走了,他妈一个人在家,他不放心,想把他妈接过去。他这次回来,就是办这个事的。
我说你进来坐。
他坐在沙发上,跟老张当年坐的位置一模一样。我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去,说了声谢谢。他的手很粗,指节很大,指甲缝里有洗不干净的黑泥。那是长期干活留下来的。
我说远远,你爸的钱,我不能收。
他抬起头看着我。他说陈叔,为什么。
我说你爸治病花了那么多钱,你妈现在一个人,你用钱的地方多。这六万你拿回去。
他摇头。他说陈叔,那是我爸欠你的。
我说你爸没欠我什么。那六万块钱,是我借给他的,可我跟他的交情,不止六万。他这些年帮了我多少忙,你算过吗。我家水管坏了,他来修。我家电路断了,他来接。我搬家的时候,他带着你来帮我扛东西。我加班回不来,他让你妈给我送饭。这些事,值不值六万。
他说陈叔,那是两码事。我爸说了,借的就是借的,得还。
我说远远,你听我说。这六万块钱,你拿回去。你妈刚没了老伴,身体也不好,你得给她留点钱。你在深圳打工,房租贵,吃饭贵,处处要钱。这六万你拿着,应应急。
他说陈叔,我爸说了,做人得讲信用。
我说你爸说得对。可你爸也跟我说过,邻里邻居的,要什么钱。
他低下头,不说话了。我看见他的肩膀在抖。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他说陈叔,我爸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
我说什么话。
他说,他说陈叔是好人,让我以后见了你,要跟见了亲叔一样。
我的鼻子酸了。我说远远,你爸也是好人。
他站起来,把那个塑料袋放在茶几上。他说陈叔,这是我妈做的咸菜,你以前爱吃。她说让我给你带点。我说谢谢。他说那我走了。他背起书包,走到门口。我叫住他,把那个信封塞回他手里。他不要。我说远远,你听叔一句话。这钱你拿着,给你妈。你爸要是还在,他也希望你们娘俩过得好。
他看着我,眼泪掉下来了。他说陈叔。
我说拿着。
他攥着信封,站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深深鞠了一躬。他说陈叔,谢谢你。
他走了。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拐角。他背着一个旧书包,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步子很沉。他走了几步,回头看了我一眼。我朝他挥了挥手。他也挥了挥手。
然后他走了。
六
张远把他妈接去了深圳。
他们走的那天,我去火车站送。他妈拉着我的手,说了半天话。说老张在的时候,老念叨你。说小陈是好人,这辈子能遇上这么个邻居,是福气。说她到了深圳,会给我打电话。我说嫂子你保重身体。她说你也是。她说远远在深圳租了个小房子,两室一厅,够住。她说等安顿好了,让我去玩。我说好。
张远站在旁边,手里提着两个大箱子。他话不多,可他的眼睛一直看着他妈。他妈说什么,他都点头。他妈哭了,他递纸巾。他妈说累了,他扶她坐下。他像一棵树,稳稳地立在那儿。
火车开了。我站在站台上,看着火车慢慢走远。张远坐在靠窗的位置,朝我挥手。我也挥了挥手。火车拐了个弯,看不见了。站台上空荡荡的,只剩下几个人。风从铁轨上吹过来,带着一股铁锈味。
我走出火车站,站在广场上。天很蓝,云很高。我想起老张。想起他第一次来我家借钱的样子。想起他每个月来我家送咸菜的样子。想起他躺在病床上说“你是个好人”的样子。想起他写在借条上的那一行工工整整的字。
他从来说话算话。
他走了,他儿子替他把话说了。
七
老张走了以后,那间一楼的小房子空了。
新搬来一对年轻夫妻,在附近上班,早出晚归。他们跟我不熟,见了面点个头,然后就各走各的。没有人给我送咸菜了,没有人来敲我家门说“小陈你帮我看下水管”了,没有人在楼道里喊“远远你又长高了”了。
有时候我晚上回家,路过一楼那扇窗户。窗户里亮着灯,是新邻居在看电视。我站一会儿,然后上楼。我家的门还是那扇门,沙发还是那个沙发。老张坐过的那个位置,现在空着。
我老婆有次问我,说你想老张了。我说嗯。她说他人是不错。我说嗯。她顿了顿,说那六万块钱,后来怎么样了。我说张远还了。她说那你收了吗。我说没有。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说,陈小荷,你做得对。
那六万块钱,张远后来还是塞给了我。不是现金,是转账。他分三次转的,每次两万。他在转账备注里写:陈叔,这是我爸欠你的。最后一次转完,他给我发了条消息。他说陈叔,我爸的债还清了。我说远远,你不欠我什么。他说我知道。可我爸说了,借的就是借的。我把钱收了。因为我知道,如果我不收,张远心里过不去。那是他爸的遗愿。他替他爸还了,他才能抬起头做人。
可那六万块钱,我一分没花。我把它存了一张定期,存折放在抽屉里。我跟我老婆说,这钱不是我的。我老婆问那是谁的。我说是老张的。她没再问。
八
去年冬天,张远给我打了个电话。
他说陈叔,我妈想你了,天天念叨。我说你妈身体怎么样。他说挺好的,就是老念叨老家。她说在深圳住不惯,想回去。我说那你就让她回来住一阵。他说我这边工作走不开。我说那让她回来,我帮她照应着。
他说陈叔,不用麻烦你。我说麻烦什么,你爸跟我是邻居,你妈就是我嫂子。他沉默了一会儿。他说陈叔,你这话我记着。
过了半个月,张远他妈回来了。我去火车站接的她。她瘦了,头发全白了,可精神还好。看见我,她笑了。她说小陈,又麻烦你了。我说嫂子你别说这话。
我把她送到老房子。新邻居搬走了,房子又空着。我托中介租了下来,把钥匙给了她。她说小陈这怎么好意思。我说嫂子,这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你住着,就当看房子了。
她住了下来。第二天,她来敲我家门。手里提着一罐咸菜。她说小陈,我自己做的,你尝尝。我接过来,说了声谢谢。她站在门口,看着我家客厅。她说老张以前老坐这儿,是吧。我说是。她看了一会儿,说那我回去了。我说嫂子你慢走。
她下楼了。我站在门口,看着那罐咸菜,看了很久。然后我把它放在冰箱里,跟别的咸菜放在一起。
九
张远他妈在老家住了三个月。
三个月里,她每天早上去公园打太极,下午跟小区里的老太太们聊天,晚上看会儿电视就睡了。她跟我说,在深圳她谁也不认识,天天闷在屋里,快憋出病了。回来好,回来有老邻居,有熟人,有烟火气。
她有时候做了好吃的,会端一份来给我。有时候是饺子,有时候是红烧肉,有时候是炸丸子。她端来的时候,总说同一句话:老张爱吃这个。我接过来,也说同一句话:嫂子你费心了。
有一回,她端来一锅排骨汤。我让她进来坐。她坐在沙发上,看着客厅。她说小陈,你这客厅跟以前一样。我说没变。她说老张以前坐这儿,老跟我说你的事。说你人好,说你不嫌弃我们家穷。说你借他钱的时候,连借条都没让他打。说你后来还让远远把钱拿回去。她说小陈,老张欠你的,这辈子没还上。我说嫂子,老张没欠我什么。
她低下头,擦了擦眼睛。她说老张走的时候,最放不下的就是你和远远。他说小陈的钱没还上,他心里过不去。他说远远还没成家,他也放心不下。我说嫂子,远远现在挺好的。她说嗯,远远懂事。
她站起来,说那我回去了。我说嫂子你慢走。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她说小陈,你是个好人。我说嫂子,你也是。
她走了。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锅排骨汤。汤还冒着热气,香味飘得满屋子都是。我想起老张。想起他坐在这个沙发上借钱的样子。想起他每个月来送咸菜的样子。想起他躺在病床上说“你是个好人”的样子。
他走了,可他好像还在这儿。
在这间屋子里,在这锅汤里,在这些咸菜里。
十
今年春天,张远来接他妈。
他开着车来的,一辆白色的二手SUV。他说他在深圳攒了点钱,买了辆车,以后接送他妈方便。他站在楼下,按了门铃。我开的门。他看见我,笑了。他说陈叔。我说远远来了。他说嗯,来接我妈。
他妈收拾好了东西,两个大箱子。张远搬箱子,我说我帮你。他说不用。他一个人把两个箱子搬下楼,塞进后备箱。他的力气很大,跟他爸一样。
搬完了,他上来坐了一会儿。他坐在沙发上,坐在他爸当年坐过的位置。他说陈叔,我这次来,是有件事想跟你说。
我说你说。
他说,我想把我妈接过去,可她不想走。她说想留在老家。我劝了她半个月,她松口了,说让我来问问你。她说你要是觉得她该走,她就走。你要是觉得她该留,她就留。
我愣了一下。我说你妈留不留,问我干什么。
张远看着我,说,陈叔,我妈说了,你就像她另一个儿子。她说你一个人在老家,她要是走了,你连个串门的地方都没有了。
我坐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我老婆从厨房出来,听见了。她说远远,你妈想留就留。你陈叔一个人在家,我也上班,他下班回来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你妈在这儿,他还有个去处。
张远看着他妈。他妈坐在旁边,低着头,抠着手指头。张远说,妈,那你就留这儿。他说陈叔,我妈要是留这儿,你帮我看着点。她要是有个头疼脑热的,你给我打电话。我周末回来。
我说行。
张远站起来,说那我走了。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妈一眼。他妈朝他挥了挥手。他也挥了挥手。他下了楼,发动车子,走了。
他走了以后,他妈坐在沙发上,说小陈,我给你添麻烦了。我说嫂子,你说什么呢。她说我老了,不中用了。我说谁说的,你还能做咸菜,还能包饺子,还能炸丸子。她笑了。她说那我给你做一辈子咸菜。我说好。
十一
张远他妈就这么留下来了。
她还是住在老张那间一楼的小房子里。每天早上打太极,下午聊天,晚上看电视。她隔三差五给我送吃的。我隔三差五去她家坐坐。我们聊老张,聊远远,聊小区里的事。她跟我说老张年轻时候的事。说他们刚结婚那会儿,连张像样的床都没有,是用木板搭的。说老张在工地上干活,夏天晒得脱皮,冬天冻得手裂。说老张后来学了手艺,开了五金店,日子才好起来。说老张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净吃苦了。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家的事。可她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她赶紧擦了,说人老了,眼睛老流水。
我说嫂子,你想老张就哭出来。她说哭什么,都过去了。我说过去了也是真的。她说嗯,是真的。
十二
上个月,我在抽屉里翻东西,翻出了那张借条。
老张写的:今借到陈小荷人民币六万元整,用于五金店周转,承诺两年内还清。借款人:张建国。日期:2016年10月12日。
纸已经发黄了,边角卷起来了。字还是那样工工整整的,一笔一划,像刻出来的。我把借条拿在手里,看了很久。
我想起老张那天晚上来借钱的样子。想起他低着头搓膝盖的样子。想起他写下这张借条时的认真。想起他说“我张建国说话算话”。
他说到做到。他儿子也说到做到。
我把借条折好,放进那个装钱的信封里。信封里还有那张纸条,老张的绝笔。我把借条和纸条放在一起,塞回抽屉。抽屉里还有那张存折。六万块钱,一分没花。
我老婆有次跟我说,那钱你打算怎么办。我说不怎么办,放着。她说放着干什么。我说放着就放着。她看了我一眼,说陈小荷,你就是舍不得花。我说嗯,舍不得。
那六万块钱,我不会花。它是老张的借条,是老张的绝笔,是张远的三年血汗,是老张家两代人的信用。它不是钱。它是一个承诺。一个说到做到的承诺。
十三
写到这里,我想起一件事。
那天张远来借我妈的时候,他坐在沙发上,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陈叔,我爸走之前,跟我说,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我妈,最感谢的人是你。
我说他感谢我什么。
他说感谢你借他钱,感谢你信他,感谢你在他最难的时候没催过他。
我说我信你爸,是因为你爸值得信。
他说嗯。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红红的。
他走了以后,我坐在沙发上,坐了很久。我想起老张。想起他坐在这个沙发上的样子。他坐得端端正正的,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你。他说话慢,一字一句的,像在刻字。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露出两颗门牙。
他走了五年了。可我觉得他还在。在这间屋子里,在这张沙发上,在这罐咸菜里,在这张借条里。
他没走。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住在这儿。
十四
前几天,张远给我发了张照片。
是他妈在深圳的照片。她站在一个公园里,穿着一件红色的外套,笑得露出牙齿。她背后是一大片花,黄的、红的、紫的,开得很热闹。张远在旁边站着,搂着她的肩膀。
张远发了一句话:陈叔,我妈来深圳了。她说想你了,让你有空来玩。
我回了一句:好。我下个月去。
他回了一个笑脸。
我把照片给我老婆看。她看了半天,说张远他妈笑得好开心。我说嗯,比在老家开心。她说那边有儿子,当然开心。我说嗯。
她顿了顿,说陈小荷,你说老张要是还活着,该多好。
我说嗯,该多好。
她把照片还给我。我把照片夹在书里,跟那张借条和那张纸条放在一起。抽屉里那本存折还在。六万块钱还在。老张的信用还在。
十五
我后来去深圳看了张远他妈。
她住在一个老小区的三楼,两室一厅,不大,但很干净。她在阳台上种了几盆花,有茉莉,有月季,有绿萝。她给我倒茶,端水果,忙前忙后。张远在旁边笑,说妈你坐下,陈叔又不是外人。
她说那不行,小陈来了得好好招待。我说嫂子你别忙了。她说你坐你的,我忙我的。
她给我做了顿饭。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还有一个排骨汤。她说这排骨是你爱吃的。我说你怎么知道。她说你以前老张做的排骨,你每次都多吃一碗饭。我愣了一下。她说老张告诉我的。他说小陈爱吃排骨,你多做点。
我端着碗,看着碗里的排骨。排骨炖得很烂,入口就化了。跟我以前在老张家吃的一模一样。我低头吃了一口。鼻子酸了。
张远他妈坐在对面,看着我。她说小陈,好吃吗。我说好吃。她说那你多吃点。我说好。
那天下午,我坐在张远家的阳台上,晒着太阳。张远他妈在厨房洗碗。张远在旁边看手机。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我看着阳台上的花,看着远处的楼,看着天上的云。
我想起老张。想起他跟我说“你是个好人”的时候。想起他跟我说“我张建国说话算话”的时候。想起他跟我说“远远懂事”的时候。
他走了。可他说的话还在。他做的事还在。他欠的债,他儿子还了。他爱的那些人,都好好地活着。
他走了。可他没走。
十六
写到这里,该收尾了。
老张走了五年了。他借我的六万块钱,他儿子替他还了。那六万块钱,我一分没花,存着。那张借条,我收着。那张纸条,我收着。
老张他妈,现在在深圳,跟儿子住在一起。她偶尔给我打电话,说小陈你吃饭了没有。我说吃了。她说你吃的什么。我说公司食堂。她说食堂的饭不好吃,你来深圳,我给你做。
我说好。
张远在深圳上班,每个月给我发条消息,说陈叔,我妈挺好的。我说好。他说你有空来玩。我说好。
我偶尔回老家,路过那间一楼的小房子。窗户上贴着新的窗花,是张远他妈走之前贴的。红彤彤的,剪的是个福字。我站一会儿,然后上楼。
我家的沙发上,老张坐过的那个位置,还是空着。可我觉得他还在。他坐在那儿,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你,慢吞吞地说话。
他跟我说,小陈,你是个好人。
我说老张,你也是。
他说,我张建国说话算话。
我说我知道。
他说,远远懂事。
我说嗯,远远懂事。
他笑了。眼睛眯成一条缝,露出两颗门牙。然后他站起来,走了。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他挥了挥手。
我也挥了挥手。
他走了。可他没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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