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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叔被赶出家,我收留八年,他拆迁款全给儿子。我笑着递他拐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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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叔被赶出家,我收留八年,他拆迁款全给儿子。我笑着递他拐杖

楔子

拐杖靠在墙角八年,漆面磨得发亮。

那天下午,三叔坐在门口择菜,社区王主任来打气,顺嘴问:“老宅拆迁签字没?”

三叔手里韭菜择不动了。

我从车底滑出来,听见他低声说,签了,三天前。一百八十六万,全给明辉了。

我站了一会儿,把抹布丢进水桶,进屋拿出那根旧拐杖,笑着递过去。

来,天儿好,我送您回明辉那儿住。

第一章 拐杖递出去的手

拐杖递出去,三叔没接。

他盯着那根拐杖看了很久,好像那不是跟了他八年的木头,是件从来没见过的物件。韭菜还攥在手里,根上的泥蹭了他一裤腿。

“远啊。”他叫我小名,声音发虚,“你……你这是要赶三叔走?”

我把拐杖又往前送了送,笑得挺平常:“哪儿的话,天儿好,您回去住几天。明辉那边房子大,比我这二楼敞亮。”

他没吭声。手慢慢伸过来,接拐杖的时候抖了一下,拐杖头差点磕在门框上。我替他扶稳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那上面全是老年斑,指节粗大,干了五十年木匠活落下的。

王主任在旁边觉出不对,打了两句哈哈就推着自行车走了。临走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的样子。我朝他点点头,把三叔的马扎往屋里收。

“下午我早点关门,”我说,“给您收拾东西。”

三叔拄着拐杖站起来,膝盖嘎巴响了一声。他没往屋里走,站在汽修店门口,看着对面的梧桐树。叶子快掉光了,扫成一堆堆的,风一吹又散开。八年了,他每天就在这个位置择菜、看车、等周远媳妇下班路过喊他一声“三叔”。

我没催他。

进屋以后我找了半天,才从床底下拽出那个旧帆布包。军绿色的,拉链坏了一半,用别针别着。里面就几件换洗衣裳,两双袜子,一件我前年给他买的棉坎肩,吊牌剪了但没穿过几回,他说舍不得。

叠衣服的时候三叔进来了,站在门口,拐杖靠在腋下。他看着我叠,忽然说:“那个铁皮盒我自己收。”

我抬头看他。铁皮盒,就是床头柜最下层那个,我从来没打开过。有回修柜子想帮他挪地方,他赶紧接过去了,说没啥就是些老东西。

“行。”我说。

他弯腰去够那个盒子,动作慢,我伸手要扶,他摆了摆手。他把铁皮盒抱在怀里,在床沿坐下来,两只手捂着盒盖,像捂着个热炉子。

“里头是啥?”我随口问了一句。

他没接话,把盒子放进帆布包里,拉链拉不上,他拿别针一点一点别好。别完了抬头看我,眼眶是红的,但没掉泪。

“远啊,”他说,“那拆迁款的事,我没提前跟你说。”

“您的钱,不用跟我说。”

“不是。”他摇头,“我是怕你多想。”

我没接这个话。其实我早就知道了,社区王主任上礼拜五就在巷口跟人念叨,说周家老宅那片拆了,有人拿了一百多万。那天晚上我问三叔,他说不清楚,我就没再问。今天他自己认了,一百八十六万,三天前签的字,一分没留。

全给了明辉。

我转身去理工具箱,把扳手按大小排了一遍。其实不用排,本来就是齐的。我就是不想让他看见我的脸。

“明辉生意亏了,”三叔在后面说,“他说周转不过来,求我。我寻思那房子本来也是留给他的,早给晚给都一样。”

“嗯。”

“他说往后接我过去住,大房子,有电梯。”

“那挺好。”

我合上工具箱,站起来拍拍手。三叔还坐在床沿,帆布包搁在腿上,拐杖斜靠着床腿。屋里光线暗,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太清表情。

“他什么时候来接?”我问。

“说了这两天。”

“那我给您叫个车,今儿就过去?”

三叔手指攥紧了包带,指关节泛白。他张了张嘴,又闭上。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婶子走那年,老宅翻修,小敏嫌我碍事。明辉说住不下,我就走了。”

这事我知道。八年前那个冬天,三叔在桥洞底下坐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我骑摩托路过,看见他缩在水泥墩子上,棉鞋都湿透了。我问怎么在这儿,他说没事,坐坐。我二话没说把他拉回来了。那天铺面刚租下来,二楼还空着,连床都没有,他睡在旧沙发上,盖我的军大衣。

后来沙发换成了床,床换成了带棕垫的,一晃八年。

“远啊,”三叔的声音哑了,“你要是嫌三叔……你就直说。”

“我嫌您什么?”我笑了一下,“这八年您给我看店、做饭、接孩子,我占您多少便宜。明辉接您去享福,我还能拦着?”

他看着我,眼神跟那天在桥洞底下一样,像是有话说不出来。我把帆布包从他腿上拎起来,掂了掂,不沉。

“走吧,趁天好。”

门口停着我的面包车,后座拆了装工具。我把帆布包放副驾驶,回头看见三叔拄着拐杖慢慢下台阶,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走到车门口,他停下来,回身看了那间铺面一眼。

卷帘门半拉着,上面贴着我闺女上周画的画,用透明胶粘的,画里头是三叔和她,两个人都戴着草帽。

三叔伸手把画抚平了,边角有点翘。他没揭下来,就那么抚了抚,然后弯腰钻进车里。

路上谁也没说话。面包车咣当咣当响,过减速带的时候三叔的拐杖倒下来,砸在他脚面上,他也没吭声,低头捡起来立好。我从后视镜里看他,他正看着窗外,老城区的巷子一条条往后退,理发店、粮油铺、修鞋摊,都是他走了几十年的地方。

“到了给我打个电话报平安。”我说。

“嗯。”

“降压药在包侧兜,早晚各一粒,别忘。”

“嗯。”

“要是那边住不惯……”

我话说到一半咽回去了。要是住不惯怎么办,我没想好。三叔等了等,见我没往下说,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很短,在轰隆的车声里几乎听不见。

车拐进明辉住的小区,新楼盘,楼高,外墙锃亮。三叔说就在前面单元门口停吧。我停好车,把帆布包递给他,又把拐杖从车里拿出来,在他脚边顿了一下。

他拄住拐杖,站在单元门口,仰头看那栋楼,得仰很高。他忽然说:“远啊,那铁盒里头,是你婶子的镯子,还有你小时候一个发卡。你闺女戴的那个,秀秀的,你婶子给买的。”

我愣了一下。秀秀是我闺女,今年八岁,戴过一个粉色塑料发卡,丢了好几年了。

“你留着吧。”我说。

“嗯,留着。”

他转身慢慢往楼里走,拐杖点在地砖上,当当的。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背对着我说:“锅里有我上午炖的排骨,你晚上热了吃。”

“知道了。”

他进电梯了。门合上的时候我看见他抬手抹了一把脸。

我回到面包车里,坐了很久。方向盘上有一层薄灰,我拿抹布擦了擦。擦完发动车子,开出小区,拐上大路,一直开回店里。

门口的画还在,我伸手揭下来,折好放进抽屉。那根旧拐杖的位置空着,三叔坐过的马扎还在门口,上面搁着一把韭菜,根上的泥已经干了。

我把韭菜捡起来,进屋。锅里的排骨还温着,我盛了一碗,坐下来吃了一口。

没放盐。

第二章 八年里那碗热汤

面包车开回店里已经快中午了。我把车斗里的帆布包拎下来,包不重,轻飘飘的,里头就几件换洗衣服、一个搪瓷缸子、一塑料袋药。三叔在这住了八年,家当就这些。

我上楼收拾他住的那间屋。床单要换下来洗,床头柜上摆着半瓶降压药、一个老花镜、两盒没拆封的膏药。抽屉拉开,里头有个铁皮盒子,是那种老式饼干盒,边角锈了一圈。我打开,第一层是几张发黄的纸,我把纸抽出来,底下是一些零碎——几张一块五块的旧票子,一个顶针,一小截铅笔头。

那几张纸我认得,是烟盒纸。三叔抽了一辈子烟,早年抽红塔山,后来抽便宜的,烟盒拆开压平了就是纸。他把纸翻过来当账本用,字写得很小,一笔一笔,日期在前头,事由在中间,数目在后头。第一张纸上的字已经洇了,是油渍还是水渍分不清。

“二月初三,远远给五百。添棉鞋一双,八十。剩四百二。”

“三月十九,远远给五百。买膏药三盒,四十七。剩……八百七十三。”

我往下翻。纸是按月夹着的,时间从八年前那个冬天开始,一直记到上个月。我没想到他能记得这么细。每笔零花钱他都记,买了什么也记,偶尔有“给秀秀买糖,五块”这种条目。中间有两年记得断断续续,那两年他风湿犯得厉害,手拿不稳笔。

最后几张纸上字明显松了,笔画抖。有一张写着“住院押金八千,远远垫的”。再往后一张,“住院押金一万二,远远垫的”。两笔都单独框出来,旁边打了个问号。

压在底下那张纸折得最整齐,四四方方,纸边上有一道深折痕,像是反复对折过。我展开,最上面一行字写得比别人大,笔尖戳得重,纸都凹下去了。

“欠远远六万。”

下面没落款,没日期。就这四个字。墨是蓝黑钢笔水,颜色很深,像是新写没多久。我翻过纸背,什么都没有。

我捏着这张纸,坐了好一会儿。窗外的巷子里有人喊收废品,喇叭声一声长一声短。铁皮盒里还有一层,底下是那个银镯子,我婶子的,氧化得发黑,花纹里头积了垢。旁边是个小塑料袋,里头装着秀秀丢的那个粉发卡,蝴蝶结断了一边。

我把烟盒纸一张张顺好,按日期叠回去,塞进铁皮盒。盒子盖好,搁在床头柜上,没再动。

八年前的事,我记得清楚。

那年我三十四,刚盘下这个铺面,楼下修车,楼上住人。租下来的时候二楼就两间屋,一间我跟媳妇住,一间堆杂物。那天晚上下小雨,我正蹲楼下收拾工具,巷口路灯底下坐着个人,一开始没认出来,走近了才看见是三叔。他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脚边搁着个蛇皮袋,坐在桥洞底下那个水泥墩上,浑身浇得透湿。

“三叔?你咋在这儿?”

他抬头看我,脸瘦了一圈,颧骨突出来。看见是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低下头去,两只手在膝盖上搓。搓了半天,才说了一句:“明辉那儿……住不下。”

后来我才知道,老宅翻修,明辉媳妇嫌三叔碍事,两间屋的东西都堆他屋里,走路都绊脚。那天下午三叔说了句什么,媳妇摔了碗,明辉就让他先出去住几天。他背着蛇皮袋走了,在桥洞底下坐了一夜。半夜下雨,他就那么淋着。

我把三叔领回店里,二楼杂物间腾出来,支了张单人床。我说三叔你住着,什么时候找着地方什么时候走。他点头,第二天天没亮就起来了,把楼下的地扫了,工具归整了一遍,连我扔在墙角的旧轮胎都码齐了。

头三年他没闲着。早上送秀秀去幼儿园,回来买菜做饭,下午在店里帮我递扳手、看门、招呼客人。有回一个老客户来换刹车片,我在底下钻着,三叔跟人聊了几句,人家硬是充了两百块洗车卡。我后来跟他说不用帮着张罗,他说闲着也是闲着。

我每月给他五百块零花。头回给他的时候他不要,推了半天,我说不是给你的,是伙食费,你拿着买菜,剩下的自己留着。他才收下,后来每月到日子就自己去抽屉拿,拿完在本子上记一笔。烟盒纸那个习惯,就是那时候开始的。

三叔风湿是老毛病,在老家种地落下的。头一回住院是六年前,膝盖肿得老高,走路都费劲。我带他去社区医院看,大夫说最好住院理疗几天。押金八千,我交的。住院那几天明辉没来,电话打过去,说生意上走不开。三叔在病床上躺着,挂水的时候闭着眼,不说话,我也没问。

第二回是三年前,比头回重,肺炎带出来的,住了十来天。押金一万二,还是我交的。那次明辉来了一个电话,问情况,三叔接的,说了几句就把电话给我了。明辉在电话那头说手头紧,回头宽裕了把钱还上。我说不急,先把病看好。这个“回头”,到现在也没回过头。

三叔出院那天,坐在二楼床上,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远啊,老宅以后要是拆了,钱分你一半。”

我正给他倒水,听了这话摆手:“三叔你说啥呢,我收留你不是图这个。你安心住着,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说什么,到底没说。后来这几年,他再没提过老宅的事。直到上个月拆迁公告贴出来那天。

我把铁皮盒合上,又想起来一件事。去年冬天特别冷,三叔用我车库角落的旧木料,给秀秀打了个小书架,钉得整整齐齐,还用砂纸打磨了三遍。打那以后秀秀的绘本都搁那上头,一本压一本。三叔干活有个毛病,不爱说话,低头刨木头,刨花卷着往地上掉,他能刨一下午。

我下楼的时候媳妇正在厨房热排骨。她问我三叔安顿好没有,我说到了。她又问吃没吃饭,我说没问。她把碗端出来,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我坐下来吃那碗没放盐的排骨。肉炖得烂,筷子一夹就脱骨,汤里飘着葱花,还是三叔惯常的做法。吃到一半,我掏出手机翻通讯录,翻到三叔的号。响了几声,接了。

“到了?”

“到了。”他声音有点闷,像是刚躺下,“这边挺好,你甭惦记。”

“降压药吃了没?”

“吃了。”

“那行,有事打电话。”

挂了电话,我盯着碗里的排骨出神。媳妇过来收了碗,说韭菜我给你择了炒鸡蛋吧。我嗯了一声。

楼上有块地板响了一下,是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三叔那屋的窗子我关好了,他那个人怕闷,总爱开条缝透气,冬天也开。我起身上楼把那条缝推上,手搭在窗框上,停了一会儿。

巷子口的路灯亮起来,跟八年前那个下雨的晚上一样亮。

第三章 帆布包里的铁盒

借车那天早上落了点毛毛雨。我跟隔壁老赵说好换一天车用,他那辆面包车后面两排座能放平,拉个人带点行李刚好。车停在店门口,我上楼叫三叔。

二楼那间屋门虚掩着。我敲了两下,没应声,推开门看见三叔坐在床沿上,床上铺的还是八年前他搬进来时我给他买的那床蓝格子床单。行李不多,一个帆布包搁在脚边,拉链半开着。他手里捧着个铁盒子,长方形的,扁扁的,饼干盒大小,边角锈了一圈。

“三叔,车来了。”

他嗯了一声,没抬头。我走过去,在门口站住。他拿拇指摩挲那盒盖,一圈,又一圈,指腹上磨出的老茧蹭在铁皮上沙沙响。我没催他,靠在门框上等。

过了会儿,他把盒盖抠开。里面东西不多,我凑近看了眼。

最上头是个塑料发卡,粉红色的,花瓣形状,边角磨得发白。秀秀小时候戴的那种,一块钱俩,赶集的时候买的。掉了多少年了,我以为早扔了,原来在三叔这儿。发卡底下是个银镯子,样式老气,面上刻着缠枝花纹,压得挺实,看着有年头。再底下压着一张发黄的纸,折成四折,我认得那种纸,老宅地契的底稿,上头还有用铅笔画的线,横的竖的,是地基轮廓。

“这个,”三叔把银镯子拈出来,往我手里塞,“给秀秀。”

我接住了,镯子在手心里凉丝丝的。我低头看了一眼,又给他放回去:“三叔,这是婶子的。”

“她的东西我留着也没用。”他语气平常,好像说的不是跟了自己快四十年的老伴遗物,“秀秀今年该上初中了吧?”

“初二了。”

“你看,长这么快。”他笑了一下,嘴角纹路牵起来,“我住进来那年她才那么大点儿,我天天送她去幼儿园,过马路她拽着我一根指头。”他比划了一下,说的是食指。

我把镯子从盒里拿出来,仔细看了看。内圈有一行小字,我眯眼辨认,是婶子的名字,刻得浅。三叔不说话,就看着我。我知道他的脾气,认准的事劝也没用。于是我没再推,把镯子用布擦了擦,塞进帆布包侧兜里,拉上拉链。

“先放包里,到了明辉那儿你再给秀秀不迟。”

他没接话,把发卡和地契纸放回铁盒,盖上盖,拿块蓝布裹了裹,放进帆布包最底下。然后他撑着床沿站起来,膝盖响了一下。我伸手扶他,他摆摆手,自己走到门口,回头又看了那间屋一眼。

屋里没什么可看的。一张床,一个旧衣柜,窗台上摆着他养的那盆吊兰,叶子垂了老长。窗帘是我媳妇前年换的,浅灰色,遮光。墙上钉了个钉子,挂着他的草帽,帽檐磨得起毛边。

“吊兰你帮我浇着,”他说,“那东西皮实,别太晒。”

“知道。”

下了楼,我媳妇从厨房出来,手里拎着个袋子,里头是给三叔路上吃的,几个包子,一壶热水,还有一盒降压药。三叔接了,说了句“麻烦你了”,声音有点哑。我媳妇笑着说麻烦啥,常回来吃饭。

我把帆布包扔进面包车后座,扶三叔上了副驾。他动作慢,先双手撑着车门,再把右腿挪上去,坐稳了才收左腿。我绕到驾驶座,打火,雨刮器刮了两下,玻璃上那层细毛毛雨扫干净了。

车从巷子口开出去,拐上大路。一路上三叔看着窗外,不说话。路过公园那边的早市,卖菜的三轮车挤成一排,喇叭声乱响。再往前是秀秀的小学,门口堵着一堆接孩子的电动车。三叔的头跟着扭了一下,又转回去。

“远啊。”

“嗯。”

“你是不是生我气?”

前面红灯,我踩了刹车,车停稳。我看了他一眼。他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头蜷着,手背上都是老年斑,指节粗大,是握刨子握出来的。

“没生气。”

“那你一路上不说话。”

“我开车呢。”

他哦了一声,不问了。绿灯亮了,我松刹车往前开。过了两个路口,我还是开了口。

“三叔,八年挺长的。”

他肩膀塌了一下,没接话。我也不指望他接。有些话说出来就完了。车上了高架桥,桥下是老城区的屋顶,一片片灰瓦,夹杂着几栋新盖的楼。老宅那一片就在桥底下偏东的位置,我望了一眼,看不清具体哪一栋。

周明辉租的房子在南城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我把车停在楼下,单元门口的灯是坏的,门禁也坏了,铁门虚掩着。我按之前周明辉发给我的地址找到二单元,正要上楼,听见有人从上面下来。

周明辉穿着件深色夹克,头发梳得挺整齐,就是脸色不太好看。他看见我,点了下头,算是招呼,然后冲三叔喊:“爸,上来吧。”

他站在单元门口没动,手插在兜里。

三叔从副驾下来,我给他把帆布包拎出来。包不重,他一只手就能拿,但他接过去的时候往下坠了一下。拐杖夹在腋下,木头头磨得溜光,是用了好些年的那根。他抬头看了看六楼的高度,又看了看周明辉。

“家里窄,”周明辉说,嗓门不低,像是说给我听的,“先将就着,回头我给你找间大的。”

三叔嗯了一声,拄着拐杖往楼里走。楼梯口黑,声控灯拍了两下才亮,昏黄的光照着台阶。他走了两步,停下,回头看我。

就一眼。

我朝他摆摆手。他转回去,继续上楼,拐杖头点在水泥台阶上,一下,一下,节奏很慢。帆布包在他背上一晃一晃,侧兜里那银镯子隔着布,大概磕在包沿上,发出很轻的响。

周明辉跟在后头上了楼,从头到尾没请我上去坐坐。

我站在楼下,听见三楼拐角处脚步声停了一下,像是有人喘了口气,然后继续往上走。声控灯一层层亮上去,又一层层灭下来。六楼的窗户亮起灯,白的,隔了一层纱帘,看不清人影。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面包车里暖水壶还热着,我坐回驾驶座,拧开盖喝了口水。副驾座位上留着三叔坐过的痕迹,坐垫皱了一小块,脚垫上落着点泥。我拿抹布擦了擦,擦到一半停住了。

包里那镯子,我到底没给秀秀。到这儿我才想起来,那行小字我没看清,得空了找个亮地方再瞧瞧。

发动车子,掉头往回开。后视镜里那栋六层老楼越来越小,六楼那扇亮灯的窗缩成一个白点,最后被路边的行道树挡住了。

第四章 儿子家的窄阳台

三叔的降压药落在铺子二楼了。他走那天收拾东西,床头柜抽屉里还剩半板,旁边压着一副老花镜。我收进抽屉,本想过两天送过去,结果连着来了两辆事故车,一忙就是三天。第四天早上我把药装进外套口袋,又在路边店里买了两斤橘子,开车往南城去。

老小区白天看着比晚上更旧。墙皮一块块往下掉,楼道里堆着蜂窝煤和旧家具,六楼上去的时候我歇了一回。门敲了三下,没人应,我又敲了三下。

门从里面开了一条缝,周明辉探出半个身子,看见是我,把门拉开了些。他穿着拖鞋,头发乱着,看样子刚起。客厅不大,沙发上摊着被子,茶几上放着几个外卖盒。电视开着,赵小敏坐在沙发另一头,手里剥着橘子,看见我进来,眼皮抬了一下,没说话。

“三叔的药落我那了。”我把药盒和橘子放在鞋柜上。

周明辉接过去看了眼药盒,随手搁在鞋柜上,橘子没动。“我正说要给他租房呢,这边确实挤。”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在看电视。我把鞋柜上的药盒往里面推了推,往里走了一步。客厅往里是厨房,灶台上干干净净的,没开过火的痕迹。再往里是卧室,门关着。我正要问三叔在不在,听见阳台那边有动静。

阳台在客厅侧边,拉了一道布帘子,帘子是旧床单改的,用铁丝穿着,两头系在晾衣杆上。帘子没拉严,留着一道两指宽的缝。我从缝里看进去,三叔坐在一张折叠床上,身上盖着件旧棉袄,正低着头系鞋带。阳台不大,一张折叠床占了大半,床头摆着个塑料盆,里面放着毛巾和牙缸。床尾堆着几个纸箱,上面压着那根拐杖。旁边是洗衣机和拖把桶,晾衣杆上挂着两件衣服,滴滴答答往下淌水,水泥地上洇出一小片湿印。

三叔系好鞋带抬起头,看见我站在帘子外面,愣了一下,然后扶着墙站起来。折叠床矮,他起身的时候腰弯得很低,手在墙上撑了两下才直起来。他撩开帘子走出来,脸上堆着笑:“小远来了。”

“药给您送过来。”我说。

“放那就行,放那就行。”他回头看了眼周明辉,又看看我,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走,下楼走走,我正好要买包盐。”

周明辉挥了下手:“别走远,一会儿饭好了。”

赵小敏在那头剥着橘子,头也没抬:“爸,家里没盐了?”

三叔没接话,拉着我往门口走。我跟着他下楼,一层一层走得很慢。到三楼拐角没人的地方,他停下来,手扶着栏杆,喘了两口。

“小远,”他声音压得很低,眼睛看着楼道里的窗户,“我跟你说个事。”

我站着没动。

“拆迁款的事,你大概也听说了。”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动了动,“一百八十六万。签完字当天,我就全转给明辉了。”

楼道里安静,楼上有人开门又关门,声音闷闷的。

“他说生意周转不开,一个月还我二十万。我想着,钱放我手里也是放着,他急用,先给他应个急。”三叔的手在栏杆上抓了抓,指甲泛白,“到现在……没还过。”

“有字据吗?”

他摇头。

“转账凭证呢?”

“他弄的,我没细看。签完字他拿我手机操作的,说弄好了给我看,后来我也没要。”

我靠在墙上,看着楼道那扇脏兮兮的窗户。外面有人在晒被子,花花绿绿的一片。我想起那个烟盒纸,八年里我给三叔垫的钱,一笔一笔记在上面,总共六万出头。我一直压在抽屉最底下,本来打算哪天三叔要用,我再拿出来。现在不用拿了。那点钱跟一百八十六万比,连个零头都算不上。可那一百八十六万,跟我没关系,我也没资格说什么。

我掏出钱包,里面还有两百多块现金,抽了两百,塞进三叔棉袄口袋里。

“拿着,买个烟抽。”

他推了一下:“不要不要,我这有钱——”

“拿着。”

他的手停住了,低着头,看着那两百块钱在口袋里露出一角。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下头。

下楼的时候,屋里电视声很大。我走到二楼半,听见楼上赵小敏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门没关严。

“养老钱不是留了三万吗,怎么还跟人要?”

脚步声。然后是周明辉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听不清说的什么。

赵小敏的声音又高了些:“我说错了吗?三万不够花?住这儿吃这儿,水电费不要钱啊——”

后面的话被关门声切断了。我站在二楼半的拐角,手搭在扶手上,往下走了两步,又停住。抬头往上看,六楼那扇门关上了。楼道里又黑又窄,声控灯没亮。我摸黑下到一楼,推开单元门,外面阳光刺眼,晒被子的味道混着楼下早餐铺的油烟味扑过来。

上了面包车,我没急着走。发动了又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手搭在方向盘上。车里有股淡淡的药味,是三叔常年贴的膏药留下的。后视镜里六楼那扇窗拉着灰窗帘,看不出什么。

手机震了一下,周明辉发来一条消息:谢了,回头我给他租个房子,不住这了。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回了三个字:不用谢。

发动车子,驶出小区。巷子口有个卖糖炒栗子的,我靠边停下,买了一斤。秀秀爱吃。摊主找零的时候我看了一眼后视镜,老楼缩在巷子尽头,六楼那扇窗淹没在一片防盗网和晾衣杆里,什么也看不清了。

回到店里已经中午。我上二楼把那半板降压药的空药盒从抽屉里找出来,扔进垃圾桶。抽屉最底下压着几张烟盒纸,折得方方正正。我捏着那几张纸,没打开,搁在桌上。窗外秀秀她妈正喊她吃饭,声音亮堂堂的。

我想了想,把烟盒纸重新压回抽屉底下,关上。又觉得不对,拉开,把两百块钱的找零——三叔没要的那两百——夹进烟盒纸里。再关上。

手机又响了。社区王主任打来的,说老宅那边拆迁办贴了公示,问三叔签字没,有些手续还得本人跑一趟。

我说,我问问三叔。

三天后我又去了一趟。降压药还剩半板,上次落在店里的。秀秀她妈给装了个塑料袋,说别忘了。

上楼敲门,赵小敏开的。电视开着,她没起身,朝里努了努嘴:“阳台呢。”

我穿过客厅往阳台走。原来的晾衣区拆了,靠窗横着一张行军床,三叔蜷在上面,身上盖着件旧棉袄。帘子是用铁丝拉的,短了一截,挡不严,半拉光透进来,照着他花白的后脑勺。他没睡着,听见动静翻了个身,坐起来,脚在地上摸鞋。

周明辉从卧室出来,接过药,看了一眼:“正准备给他租房子,这两天就搬。”

三叔拉我往阳台里头站,离客厅远些。他压低声音:“拆迁办找我了。”顿了顿,“一百八十六万。”

我看着他。

“签完字当天,全转给明辉了。他说生意周转,一个月还我二十万。”

“有字据吗?”

他摇头。手指头抠着棉袄边,抠了两下,又松开。

我没再问。烟盒纸的事咽了回去。只把兜里那两百块掏出来,塞进他棉袄口袋。

下楼时,赵小敏的声音从背后飘过来,跟电视里广告混在一起,但听得很清楚:“养老钱不是留了三万吗,怎么还跟人要?”

我脚步停了停,没回头,继续往下走。

第五章 三天后的急诊

我是凌晨两点半被电话吵醒的。

手机在床头柜上嗡嗡震,屏幕亮得刺眼。秀秀她妈翻了个身,嘟囔一句谁啊。我摸过手机一看,周明辉。

“远哥,我爸发烧了,在社区诊所,你过来一趟。”

声音里带着困意,像刚从被窝里爬出来,语气倒不慌,就是平铺直叙地通知我一声。

“怎么回事?”

“阳台睡,可能着凉了。诊所让转医院,我这儿……”他顿了顿,“手头紧,你先来。”

挂了电话,我在床边坐了几秒。秀秀她妈已经醒了,问要不要一起去。我说不用,你睡吧,明早还得送秀秀上学。

穿衣服的时候手有点僵。倒春寒,白天看着日头好,夜里温度掉得厉害。我顺手从衣柜里拽了件三叔的旧棉袄——他上次落在店里的,一直没拿走。

赶到社区诊所时,卷帘门半拉着,里头灯管惨白。周明辉站在门口抽烟,羽绒服敞着,见我来了把烟头一扔,用脚碾了碾。

“里头呢,烧到三十九度多,医生说肺上可能有点事,让转大医院。”

我掀帘子进去。三叔躺在最里面那张窄床上,身上盖着诊所的薄被,脸烧得通红,嘴唇起了皮。他眼睛半睁着看见我,想抬手,没抬起来。

“远……远啊……”

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我伸手摸了摸他额头,烫得吓人。

“诊所量了血压血氧,让赶紧转。”值班的年轻医生把单子递过来,上面潦草写了几行字,“肺部有啰音,不排除肺炎,夜里降温,老人扛不住。”

周明辉跟进来,站在床尾,两手插兜:“转吧,我去叫车。”

我俯身把带来的旧棉袄裹在三叔身上。他穿的还是那件在阳台盖的薄棉衣,领口蹭了一层灰。我给他扣扣子的时候摸到他后脖颈,一片冰凉。阳台那地方,夜里能有多冷。

“叔,听得见吗?”

他点点头,又摇摇头,嘴里含糊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周明辉在门口喊车来了。诊所的护工帮忙把人扶上车,我坐到三叔旁边,周明辉坐前头副驾。车开出去几分钟,他从兜里摸出手机划了两下,回头跟我说:“远哥,到了你先帮着垫上,我这两天货款回来就给你。”

我没接话,探了探三叔的额头。他靠在我肩膀上,呼出来的气都是烫的。

急诊挂号、查血、拍胸片,一圈下来折腾到四点多。结果出来,肺炎,要住院。押金八千,住院部窗口排了七八个人,我刷卡的时候听见后面有人叹气说这年头感冒都看不起。周明辉站在大厅柱子旁边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偶尔蹦出几个词,货、定金、下周。

我办完手续回头找他,他说去车上拿东西,人就不见了。

三叔被推进病房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双人间,靠窗那张床空着,护士把三叔安顿好,挂上水,调了滴速。我坐在旁边塑料椅上,看他手上扎着针,青紫的血管鼓起来,衬得手背更瘦。

他睡着的时候眉头还皱着,呼吸粗,一阵一阵地喘。中间醒了一次,眼神涣散地看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脸上,嘴动了动,没出声,又闭上了。

早上六点多秀秀她妈打来电话问情况,我说肺炎住院了,今天店里你帮着开一下门。她说行,你那边有事给我打电话。

七点半周明辉来了,拎了一箱牛奶,搁在床头柜旁边。他看了眼吊瓶,又看了眼三叔,说昨晚回去跟赵小敏商量了,这两天先把阳台收拾出来,等三叔出院再接过去。

“租房子的事呢?”

“缓缓吧,这不住院又是一笔。”他搓了搓手,“那个远哥,住院费我这边手头是真紧,等这批货出了……”

“先不说这个。”我打断他。

他站了几分钟,接了个电话,说生意上的事,先走了。那箱牛奶连塑料提手都没拆。

三叔住院五天。白天我请了个护工搭把手,晚上我自己守着。头两夜他烧没退利索,半夜说胡话,一会儿喊他妈,一会儿念叨老宅院里的枣树。有一回突然坐起来,指着墙角说老伴来了,站在那儿冲他笑。我把他按回去,他攥着我胳膊,手劲大得不像个病人,嘴里含含糊糊喊“对不住”。

第三天夜里烧终于退了。他醒过来时精神头好一些,看见我趴在床边打盹,伸手碰了碰我头发。我睁开眼,他就那么看着我,眼眶慢慢红了。

“远远。”

“嗯。”

“叔对不住你。”

他说这话时声音还是哑的,但咬字清楚。我直起身,把床头摇高一点,拿棉签蘸水给他润了润嘴唇。

“先把身体养好。”

“那钱的事……”

“养好再说。”

他没再说话,偏过头看窗外。楼下是医院的小花园,几棵老樟树刚冒了新芽。他就那么看了很久,手指头无意识地搓着被单边。

第四天下午周明辉来过一次,坐了不到十分钟。问他吃了没,说吃了。问他生意怎么样,说还行。然后就是沉默。临走时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说了句“爸你好好养着”,人就没影了。

三叔目送他出去,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手指头把被单攥紧了又松开。

第五天办出院。我去结账,住院费加药费一共一万四千三。窗口递出来的单据我叠好揣兜里,回病房收拾东西。三叔换回他自己的衣服,坐在床沿等我。那件旧棉袄裹在外面,他低头一颗一颗扣扣子,扣到一半停下来。

“花了多少?”

“没多少。”

“别瞒我。”

“一万四千三。”

他手上动作停了。过了好几秒,把最后一颗扣子扣上,扶着床沿站起来。我伸手要扶,他摆摆手,自己慢慢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

“远远,这钱……”

“先回去,路上冷。”

我没让他往下说。办完手续出来,门口打车的人排着队。我让他靠在墙边等着,去前面拦了辆。上车报地址,师傅问去哪儿,我说老城巷,汽修店。

三叔坐在后座没吭声。车拐上大路,阳光从车窗斜进来,照在他脸上,眼窝陷得比住院前更深了,颧骨上一层薄薄的皮撑着。他偏头看着窗外一排排往后退的梧桐树,喉结动了一下。

到了店门口,我扶他下车。他站在卷帘门前,抬头看了半晌。二楼那间旧房间的窗户半开着,秀秀她妈早上晒的被子搭在窗台上。

“叔,先上楼歇着,我把房间拾掇过了。”

他没动,手扶着墙,指头在砖缝里抠了抠。墙根底下不知谁扔了个烟盒,被雨水泡得皱巴巴的。他盯着那个烟盒看了好几秒,忽然说:“我那儿还有个铁盒,在明辉家阳台上,没拿回来。”

“改天去取。”

“里头有你婶的镯子。”

“我知道,改天去取。”

他这才慢慢直起腰,往楼道里走。上楼梯时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手抓着扶手一步一步往上挪。我跟在后面,看着他后脑勺上那些新冒出来的白发,比在阳台那天又多了。

第六章 社区调解室的茶

三叔在楼上躺了半个月,起初几天几乎不下床,吃饭都是我端上去。后来能扶着墙走动了,就慢慢挪到楼下,坐在店门口那张旧藤椅里,看我在车间干活。他不说话,我也不问。秀秀她妈每天变着花样熬粥炖汤,三叔吃是吃,可筷子夹菜时手指总发抖,像那劲儿还没从身体里长回来。

真正让我起念头的,是社区王主任上门收卫生费那天。

她路过门口,看见三叔拄着根从店里翻出来的旧铁管当拐杖,在门口晒太阳,愣了一下:“周叔,您身子好利索了? 我听人说您住院了。”

三叔点点头,说好了。

王主任交了钱没急着走,又问了句:“那您那拆迁款的事到底怎么弄的? 前阵子好几个人传,说您一股脑都给明辉了。您可得给自己留点后手,别的不说,这看病吃药哪样不要钱。”

三叔脸上僵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接话。王主任大概也觉出不对,收了钱寒暄两句就走了。

她走后,三叔在那张藤椅里坐了一下午,太阳从东边晒到西边,他连姿势都没怎么换。我给他倒水他接过去,端在手里不喝,等想起来喝的时候已经凉透了。

晚上关店,我坐他旁边,递了根烟。他接了,我给他点上。他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眼泪都出来了。咳完他把烟按灭在旁边的花盆土里。

“远远,我这辈子活得窝囊。”

“别这么说。”

“你婶走那年,明辉说要翻修房子,把我那点积蓄要走了。我没拦着。我想着就一个儿子,钱不给他给谁。”他顿了顿,望着店门口路灯底下那圈昏黄的光,“后来住不下了,把我往桥底下一赶,也是我生的。现在拆迁款给他,还是我签的字。”

“他当时怎么跟您说的?”

“他说生意上让人骗了,外面欠着债,债主堵门。哭着跪在我跟前。”三叔声音很平,像说别人的事,“我有什么办法? 我就这一个儿子。”

这话我听了八年。八年前他被赶出来,在桥洞下坐了一夜,我接到电话半夜骑摩托去接他,他浑身哆嗦,说的也是这句——我就这一个儿子。

可这回我没顺着他说。

“叔,您六十多了,身上一分钱没有,退休金卡还在明辉手里。您拿什么养老?”

“我不是还有你嘛。”

他说这话时看着我,眼神里一半是信我,一半是怕我当真。我心里发酸,但没让脸上带出来。我转身进店里,从柜台底下的铁皮柜子里翻出个东西——一个旧烟盒,红塔山的,压扁了,里面夹着几张折了又折的纸。

三叔接过去,打开来看。纸上密密麻麻记着字,圆珠笔写的,有些地方洇了油渍:

“正月十二,降压药一百零三块。”

“二月八日,棉鞋一双四十五。”

“三月十六,住院押金三千五。”

“五月二十,给叔零花三百。”

一条一条,从八年前记到上个月。有些我记得清,有些我自己都忘了。三叔一行行看下去,手指头在纸面上慢慢划,越划越慢。看到最后他停住了,那页最后一行写着:住院费一万四千三。

“这是什么?”

“您这些年花在我这儿的钱。不多不少,六万出头。”

他捏着烟盒纸,半天没抬头。肩膀微微塌下去,像那几张薄纸忽然有千斤重。

“我记这个不是要跟您算账。”我蹲下来,跟他平视,“我是想让您看清楚,八年,您花六万,儿子那儿一给就是一百八十六万。您觉得这账合理吗?”

他不说话。

“您出院那天我看您翻来覆去算那一万四,我什么都明白了。您不好意思再花我的钱,又想给明辉省钱。”我把他手里的烟盒纸抽回来,重新折好,“叔,这回您得自己去要一回。不是替我,是替您自己。您要是不要,将来有个病有个灾,我还能管您,可您心里过得去吗?”

他把脸偏到一边,抬手擦了把眼睛。过了很久,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好。”

我联系了社区调解员老陈。老陈退休前在街道司法所干过,调解这类家庭纠纷有经验。我带着三叔去社区办公室找他,把情况说了。老陈听完,问三叔:“老爷子,拆迁款是您自愿赠给您儿子的,对吧?”

三叔点头。

“有没有书面东西?”

“就签字按手印,在拆迁办那边签的。”

“当时您知道咱们可以商量赡养安排吗?”

三叔摇头。

老陈点点头,给我俩各倒了杯茶。茶是粗茶,茉莉花飘在水面上,热气一烘就是一股街边小馆子的味儿。

“周叔,我这么跟您说。您这个情况,法律上也不是完全没余地。赠与的前提是您生活有保障。现在您被赶出来、住阳台、生病没人管,自己手头就三万块钱养老钱——这属于生活困难。撤销部分赠与,要回来一部分用于养老,是有依据的。”

三叔端茶杯的手停住了:“真能要回来?”

“不敢打包票,但道理在您这边。”老陈看我在旁边,补了句,“周远这些年管您吃住看病,社区有目共睹。您那边儿子条件不差,刚换了车装了房子。调解一次试试,不行再说。”

三叔没马上应。他低头看杯子里那几朵浮着的茉莉花,看了一会儿,端起来喝了一口。

“老陈,我要是开口要钱,是不是就把这父子情分撕破了?”

老陈放下笔,声音缓了缓:“周叔,情分这东西,是两边的。您儿子把您安置在阳台的时候,那帘子后头是您一个人睡,前头是他们一家人看电视。您觉得,那时候情分还剩多少?”

三叔没再问。

调解那天定在周五上午,社区调解室,一张旧长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调解流程的牌子。老陈坐中间,我陪三叔坐一边,对面是周明辉和赵小敏。

周明辉穿了件新夹克,头发梳得整齐,进门时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尴尬,很快就变成防备。赵小敏拎着个手包,坐下就低头看手机。

老陈开场没绕弯子:“明辉,今天请你来是调解你父亲赡养的事。你父亲的意思是,之前那笔拆迁款,他想要回一部分用于自己养老。”

周明辉眉头一皱:“陈叔,那是我爸自愿给我的,白纸黑字签了字。我做生意欠了债,那钱都堵窟窿了,现在拿什么给他?”

“你爸住院你知道吗?”

“知道,我去看了。”

“你爸在你家阳台住了三天,发烧转肺炎,医药费谁出的?”

周明辉顿了一下:“那……那不是周远出的嘛。他愿意出。”

我正要开口,老陈抬手制止了我,从文件夹里抽出几张纸。一张是住院记录,一张是三叔阳台铺位的照片——我上次送药时拍的,帘子半拉着,底下堆着杂物,铺盖上盖着件旧军大衣。还有一张是赵小敏朋友圈截图,配的新车照片,车标还挂红绸。

老陈把东西摆在桌上:“你爸住的地方,你新买的车。调解室不评判谁对谁错,但这些东西都在。”

周明辉的脸色慢慢变了。赵小敏抬头瞥了一眼,又低下头去,手指头在手机屏上划得飞快。

三叔一直没说话。这时候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明辉,我不多要。宅基地有你妈的份,那一百八十六万里头,我要六十万养老。剩下的都归你。”

周明辉猛地抬起头:“六十万?我哪来六十万?生意周转都压着呢!”

赵小敏在底下拽了他一把,他没理。

“爸,您这不是为难我吗?当时您自己签的字,现在又反悔,我去哪弄钱?”

三叔把拐杖在地上点了点,声音还是不高:“我把你养到三十八,给你娶媳妇,给你看孩子,你妈走的时候你在哪?你妈坟头草还没长齐,你就把我赶出来了。”

调解室里安静了几秒。老陈看火候到了,把笔往桌上一放:“这么着,今天先到这儿。双方回去想三天,下周一再谈。明辉,你父亲的意思你也听明白了——不是要把钱都拿回来,是给自己留个养老的底。你回去想想,三天后给我个答复。”

周明辉站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了一声,拿眼睛斜着我。

“周远,这里头有你什么事?我爸的事,轮得到你出头?”

我看着他,笑了笑:“叔在我家住八年,我管吃管喝管看病,今天叔要养老钱,我开车送他来。你说这里头有没有我的事?”

他没接话,赵小敏拉着他袖子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丢下一句:“下周一我们不一定来。”

门关上后,调解室里只剩三个人。老陈收拾桌上的材料,三叔坐在那没动,手搭在拐杖头上,一下一下地转着那根磨光的木柄。

“老陈,”他忽然问,“你说他会不会给?”

老陈把材料夹进文件夹,想了想说:“三天后再说。您把心放肚子里,道理在您这边。”

三叔点点头,撑着拐杖站起来。我过去扶他,他没让,自己慢慢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调解室墙上的牌子。

“远远,”他说,“这个茶,比咱们店里那个花茶苦。”

我笑了:“那下回咱自己带。”

他也笑了一下,很淡。然后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楼下走。

第七章 六十万的转账单

三天里,三叔没提一个字。

他还是照常早起,扫地、烧水、把汽修店门口那堆废轮胎码齐。我媳妇说三叔这两天择菜择得特别干净,豆角丝两头掐得整整齐齐,像给谁交作业。

我没搭话,心里有数。老人越是闷着干活,心里越是翻江倒海。

周一早上八点半,我把面包车从后院倒出来,停到店门口。三叔已经换好了那件洗得发白的藏青夹克,坐在副驾门槛上等我。拐杖横在膝盖上,两手搭着,像小学生等开校门。

八点四十,老陈来电话,问到了没。我说在路上。老陈顿了一下,说周明辉那边来电话了,说临时有事来不了,让赵小敏过来一趟。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三叔,他闭着眼,不知道有没有听见。

车拐进社区服务中心那条窄巷,老远就看见赵小敏站在门口台阶上,穿一件米色风衣,手里捏着个牛皮纸信封来回扇风。看见我们的车,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脸上没什么表情。

三叔睁开眼,自己推开车门,没让我扶。

调解室还是那间,茶还是那个味。赵小敏没坐,站在桌子旁边,把信封推到老陈面前。

“明辉让我送来的,你们自己看。”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窗外,“爸,这是六十万的转账单,我昨天下午去银行办的。存折在里面,密码是他生日。”

老陈把信封拆开,抽出那张转账回执和一本簇新的红色存折,来回核对了两遍,递给我。我接过来看了一眼,收款人周长顺,金额六十万整。白纸黑字,银行章子红得扎眼。

我把存折递给三叔。他没马上接,手在夹克上蹭了蹭,才伸过来,两根手指夹住存折边角,像那东西烫手。

赵小敏这时候转过头,看着三叔。她的语气像在念手机备忘录:“以后养老的事别找我们了。明辉也不容易,这些年生意起起落落的。这六十万已经够意思了,算我们尽孝了。”

我正要开口,三叔先说了话。他声音很平:“行。”

就一个字。

赵小敏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这个平时话不多的老头这么好打发。她拎起包要走,到门口又回头:“爸,那降压药你记着吃。明辉说你上回落家里一瓶。”

三叔点了一下头。

门关上,老陈叹了口气,把调解记录本翻开,让三叔签字。三叔握着笔,签名那三个字写得端端正正,比前两次都稳。签完他把笔还给老陈,说了句“麻烦你了”,然后看着我:“远远,咱们走吧。”

出了社区大门,三叔站在路边,手里捏着存折,太阳照得他眯起眼。

“去银行。”他说。

“今天去?”

“去。钱搁别人手里我不踏实。”

我带他拐到建设路,银行刚开门,人不多。取号,排队,三叔一直攥着存折站在一米线外,拐杖头在地砖上一下一下地点着。柜台里的姑娘叫他,他坐过去,把存折递进去。

“帮我看看,这钱到没到。”

姑娘刷了一下,说到了,六十万整,昨天下午五点到账的。三叔点点头,想了想又说:“我取六万。”

柜员愣了一下:“六万?大额取现要预约的。”

“那转两万到这张卡里。”三叔从兜里摸出一张卡,是周远媳妇帮他办的养老金卡。他把卡推过去,“转两万。剩下的放存折里。”

我站在后面,没说话。钱是他自己的,怎么用他自己定。

出了银行,三叔把那张转账凭条塞进夹克内兜里,拍了拍。然后他从兜里掏出另一沓钱,两万,拿皮筋扎着,递到我面前。

“远远,先还你两万。”

我没接。

“叔,你这是干什么?”

“这八年,你垫了多少药钱、生活费,我心里有数。烟盒纸上都记着呢。”他把钱往我手里塞,“你先拿着,剩下的以后慢慢还。”

我把他的手推回去:“叔,这钱您自己留着。住院要花钱,租房子要花钱,手里有钱心不慌。”

“你有账,我有数。”三叔执拗地把钱举着,胳膊绷得直直的,“你不收,我心里过不去。”

他盯着我,眼神很硬。我跟他处了八年,知道这老头子一旦认准的事,十头牛拉不回来。我想了想,伸手从那沓钱里抽了一张。

“行,我收一万。剩下的一万您拿回去。”

三叔还要塞,我把那一万接过来,直接塞回他夹克外兜里,又把他那只举钱的手按下去。

“叔,我跟你算笔账。”我扶着他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这八年,我吃什么你跟着吃什么。早上豆浆油条,中午店里盒饭,晚上我媳妇烧菜,你从来没多要过一口。住院那两次,你醒了就问花了多少,我说没多少你还不信。”

三叔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要的不是你的钱。你在我店里帮忙看门、烧水、带小孩,这些怎么算钱?你要真想还,把身体养好,给我闺女做个小木凳。她上回还念叨说爷爷做的凳子坐着踏实。”

三叔低着头,拿手背蹭了一下眼角。他咳了两声,想把那点狼狈压下去。

“行。”他说,嗓子有点哑,“我做。做结实点的。”

他把剩下那叠钱仔细折好,塞回内兜,又拍了拍。然后撑着拐杖站起来,阳光打在他脸上,眼角的褶子深是深,但人看着比前两天松快。

回去路上,他没怎么说话。快到家的时候,他忽然从后视镜里看着我:“远远,我想租个房子。”

“租房子?”

“不能老住你店里。你那二楼小,你媳妇带孩子挤着也不方便。我手里有六十万,租个小屋子自己过,不拖累你们。”

我在红灯前踩了刹车,侧头看了他一眼。

“叔,隔壁巷子有间平房要往外租,带个小院子。我昨天问过了,一个月一千二,能长租。”

三叔愣了:“你什么时候问的?”

“上周。老陈帮着找的,房主是他同学。本来打算你那边钱下来再说,现在正好。”

他张了张嘴,半天说了句:“你早就打算让我搬?”

我笑了:“叔,我打算让你住得舒服点。带院子你就能种点菜,也能摆开木匠家伙。你那些刨子凿子,总不能在店里客厅耍。”

三叔没再说话,但嘴角一点点抬起来了。

回到店里,我媳妇已经把午饭摆上桌。三叔坐下,端起碗,扒了一口饭,忽然伸手拍了拍我闺女的小脑袋。

“丫头,爷爷过几天给你做个小凳子,跟你叔公那个差不多的。”

我闺女仰起脸:“什么叔公?”

“你叔公啊,”三叔夹了一筷子青菜,“他小时候也坐过我做的凳子。那时候他爸还说你叔公手笨,做个板凳腿一长一短。”

他哈哈笑起来,眼角那点泪光,混在笑里,谁也没再提。

下午我去隔壁巷子交定金,签了个简单的租房协议。三叔跟在我后面,拄着拐杖东看西看,在院子里走了两圈,拿拐杖头戳了戳墙角的土。

“这地能种几棵辣椒。”他说。

“随你种。”我把钥匙给他,“回头我把工具给你搬过来。”

他捏着那串钥匙,在手里掂了掂,忽然抬头看我。

“远远,那六十万,我心里有数。以后我要是走在你前头,剩下的都留给你闺女念书用。”

我摆摆手,往院子外头走:“别跟我说这个。先把辣椒种上再说。”

他笑了,跟上来,拐杖点着青砖地,笃笃地响。那声音听着比前几天轻快多了,像这根木头重新有了弹劲。

第八章 院子里的小木凳

三叔搬进平房那天,是个阴天。

我借了面包车,跑了两趟,把他在我那儿攒了八年的家当全拉过来。说是家当,其实没多少东西——一个铁盒,两身换洗衣裳,一床老伴留下的旧棉被,还有我媳妇给他买的那双老年健步鞋。真正多的,是他那套木匠家伙。刨子、凿子、墨斗、锯子,大大小小二十几件,用一块油布裹着,搁在车后头码得整整齐齐。

三叔拄着拐杖在院子里指挥:“箱子搁东屋,家伙什放西屋,别潮着。”

我搬完最后一趟,擦了把汗,站在院子当中打量。这院子不大,二十来平方,墙角有棵老石榴树,半边枝子探到院外去。地面铺的青砖,缝里长了些细草。三叔拄着拐杖来回走了两圈,拿脚尖点了点墙根一块空地。

“这儿,朝南,种辣椒正好。”

当天下午他就让我带他去买了菜籽和两把小锄头。第二天我过来送早饭,院角的土已经翻好了,垄沟笔直,三叔蹲在边上,一点一点把土疙瘩捏碎。他蹲得费劲,拐杖横在脚边,但干得很专心,我叫他两声他才听见。

“叔,吃早饭了。”

“搁屋里,我弄完这点。”

我没催,靠在石榴树上看着他。太阳出来了,照着他后脑勺那顶旧布帽。他头发白了大半,八年前刚来我那会儿还没这么多,但这会儿蹲在自家地里的劲头,跟当年在铺子后头劈柴的样子没差多少。

吃完早饭,他从西屋翻出两把刨子,坐在门槛上磨。我问他要做什么,他说闲不住,想给丫头做个板凳。

“你那铺子门口不是有个马扎吗,她做作业趴着不舒服。我给她做个小板凳,合她身高。”

说着就量了尺寸,又让我去巷口西头老赵的木料铺问问有没有松木板。我下午把板子扛回来,三叔已经用墨斗在西屋地上弹好线了。锯子一拉,木屑飞起来,落了满地。

接下来几天,我每天傍晚过去吃饭。三叔的厨房是院子里搭的一个小棚,灶台是他用旧砖砌的,烟囱从棚顶拐出去。我媳妇有时候带孩子先来,三叔就多做两个菜。他做饭口味淡,跟我爸一个路子,炒青菜要放蒜,炖豆腐要搁一点酱油上色。

厨房里又响起择菜的声音了。三叔坐在小马扎上,一边择一边跟我闺女说话。

“丫头,你看这个,刨花。”

他把刨下来的木片卷起来,对着嘴一吹,木片打着旋儿飘到地上。我闺女拍手笑:“爷爷再吹一个!”

三叔就再吹一个,两个,三个。祖孙俩蹲在院子里,脚下全是卷曲的刨花,薄薄的,一层叠一层,像秋天落下来的叶子。

我坐在门槛上抽烟,看着他俩。天将黑没黑,屋里的灯泡亮着,黄黄的光从窗子漏出来,照在三叔后背上。他后背有点驼了,但蹲着的姿势还算稳。我忽然想起八年前那个晚上,桥洞底下,他一个人靠着一堆蛇皮袋坐着,裤腿上全是泥点子,也是这么弓着背。

那时候我喊他,他抬头看我,眼睛红红的,说:“远远,叔没地方去了。”

现在他蹲在自己租的院子里,给孙女吹刨花。

周末我闺女过来写作业,三叔把小木凳搬出来了。凳子不高,四条腿打得方方正正,面上用砂纸磨得光溜溜的,一点毛刺都没有。三叔还在凳子边沿上刻了一圈波浪纹,说是防滑。

“坐上去试试。”他扶着凳子,看着我闺女坐上去。

不大不小,正好。

“爷爷做的,比学校椅子好坐。”我闺女晃了晃脚,又低头去找凳子腿上的刻痕,“爷爷,这是什么花?”

“这不叫花,这叫纹。你写字累了出来坐坐,晒晒太阳。”

“再给我做个书架行不行?我的书都摞在窗台上。”

三叔一口应了:“行,等你下个礼拜来,爷爷就给你做。”

我在旁边插了一句:“别惯她,要什么做什么。”

三叔瞪我:“做个小书架怎么叫惯?又不花钱,木头都是边角料。”

他真动手做了。接下来几天,每天做完饭就钻进西屋,比划、下料、开槽。书架不大,三层,能搁二十来本书。他还在最上面那层横板底下刻了两个字,我凑过去看,是“惜时”。

“叔,现在还教孩子这个?”

“怎么不教。”他拿砂纸把字磨圆润了,“我小时候在木器厂学徒,师傅第一句话就是这个。干什么都得惜时,人一辈子多快啊。”

他说完这句话,我心里动了一下,没接话。他也没再说,低头继续打磨。

书架做好的第二天,周明辉那边来了消息。

是社区王主任在巷口碰见我,顺嘴提了一句:“你那个堂弟,是不是叫周明辉?昨天来社区开证明,说要做贷款。我听他跟人打电话,说车是刚换的,生意还差点周转。你三叔那六十万到手,他那边估计也折腾得差不多了。”

我嗯了一声,没多问。晚上过去吃饭,三叔正在院里浇辣椒苗。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叔,明辉那边……听说换了辆车。”

三叔浇水的手没停,水壶嘴对着苗根,半天才挪一下。

“他的钱,他怎么花我管不着。”

“生意上好像又要借。”

三叔把水壶放下,直起腰,看了一眼西屋方向。小木凳放在西屋门口,旁边是还没用上的几块松木板。他走过去,拿了张砂纸,坐下来,一下一下打磨凳面上那圈波浪纹。

“远远,”他头也没抬,“我不是不想管。是管不动了。”

砂纸擦过木头的声音很轻,沙沙的,沙沙的。

“那六十万我留了心眼,只给了他不到一半。剩下的,我存了定期,折子在铁盒里。”他停下来,抬头看了我一眼,眼里没什么波澜,“他要是真过不去,我不可能看着。但得看值不值得看。”

我点了点头,没再说。三叔低头继续磨凳子,磨完一遍,拿手摸,摸到不平的地方再磨。小木凳从里到外让他刷了两遍清漆,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我看着他弓着背在那儿磨凳子,忽然觉得,八年前那个被儿子赶出门、在桥洞下坐了一夜的老人,和眼前这个老人,像是两个人。

那天晚上吃完饭,我媳妇带着孩子先回去。我留下来收拾碗筷,三叔坐在院里石榴树下,摇着一把旧蒲扇。

“远远,你还记不记得你小时候,你爸打你,你躲到我屋里来?”

“记得。你给我做木头枪。”

“那把枪还在不在?”

“早丢了。搬了好几回家。”

三叔扇子停了停,又摇起来:“我再给你闺女做个玩具,木头小马。当年那把枪粗糙,手上没家伙。现在工具齐了,做个像样的。”

我笑了:“叔,你这是要把欠我的补给我闺女啊。”

他也笑了,月光照着他眼角的褶子:“差不多。欠你的,欠你爸的,欠你妈的——你妈当年给我做过一双棉鞋,我穿了三个冬天。”

院里静了一会儿。石榴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三叔拄着拐杖站起来,走到西屋门口,弯腰摸了摸小木凳的面。那凳子矮矮的,稳稳当当立在门槛边上,像是在等主人坐上去。

“远远,”他背对着我说,“这院子租得好。”

“住着习惯就行。”

“习惯。”他回头看了我一眼,脸上是那种松快的表情,“比哪儿都习惯。”

我推着电瓶车从巷口拐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院里的灯还亮着,三叔的身影映在窗户纸上,拄着拐杖慢慢走动的轮廓,像是还在屋里忙着什么。辣椒苗在夜色里黑黢黢的,站得笔直,一棵一棵,整整齐齐。

第九章 腊月二十九的电话

进了腊月,汽修店的活儿反倒少了。跑长途的司机都赶着回家过年,本地车有点小毛病也懒得这时候修,都说等过了年再说。我乐得清闲,把店里的账盘了盘,该收的收,该结的结,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给两个伙计一人包了个红包,放了假。

媳妇催我备年货。我列了单子,抽空往批发市场跑了两趟,后座绑着成箱的橘子、苹果,后备箱里塞着瓜子花生糖块,还有两副新对联。路过卖碗筷的摊子,媳妇打电话提醒,说家里来客人多,碗不够用。我停下挑了一摞青花碗,又顺手拿了两把新筷子。

回到平房这边,三叔正蹲在院里给辣椒苗培土。土是刚从巷口那家盖房的人家那儿要来的,黑油油的,堆在墙角,用旧塑料布盖着。

“叔,年货备差不多了。你看还缺啥?”

三叔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往我车后座瞅了一眼:“不缺了。你那屋里冰箱小,别放坏了。”

“今年年夜饭,你看——叫不叫明辉过来?”

三叔拍土的手停了一下,土簌簌地往下落。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没马上接话,走到石榴树下拿起那只搪瓷缸,喝了一口水。

“他忙。”隔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两个字。

“忙不忙的,打个电话问问。他一个人在南边,过年总得有个地儿吃饭。”

三叔把搪瓷缸搁回石桌上,缸底磕在石头面上,响了一声。他没看我,眼睛望着巷口的方向,那是往老城区去的路,如今那一片全拆了,围挡里头长着荒草。

“你打吧。”他说,“我不打。”

“行,我打。”

其实我前一天已经拨过一回,响了七八声没人接。我打算过两天再拨一次,要还是不通,就算了。这事我没跟三叔说。

腊月二十九那天,天阴得厉害,灰蒙蒙的云压着巷子上头的电线。媳妇带着闺女去她娘家送年礼,我一个人在平房帮三叔擦窗户。旧报纸蘸着水,玻璃擦得吱吱响。三叔在屋里收拾柜子,把过冬的厚衣服一件件叠好。

手机响的时候,我正在换一盆脏水。掏出来看了一眼,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南边。我愣了一下,接起来。

“喂,哥。”

是周明辉。声音有点哑,像是感冒了,又像没睡好。背景里有人说话,听着像在街边,有车喇叭响。

“明辉?”

“嗯。哥,我爸跟你在一块儿住是不?那个院子,地址你能不能发我一下。”

我拿着手机站在窗台边上,手指头沾着水。他没提钱,没提生意,没说别的,就问地址。

“你过来?”

“想着过来看看。”停了一下,“要是不方便就算了。”

“方便。”我说,“我发你。”

挂了电话,我走进屋。三叔正蹲在地上捆一摞纸箱,听见我进来,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扯塑料绳。他大概是听见了。

“明辉电话。”

“嗯。”

“问地址,想过来看看。”

三叔手里那根塑料绳扯了半天没拽断,最后拿牙咬的。他站起来,把捆好的纸箱往墙角一靠,转过身来看着我。他眼神里头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想问又不想问,最后只说了句:“他一个人?”

“赵小敏没提,应该是自己来。”

“哦。”

三叔走到桌子边上,拿起那只搪瓷缸,手在缸沿上转了一圈。那缸上的搪瓷掉了几块,露出底下黑铁的颜色。

“你跟他说,来就来了,别买东西。”

“好。”

当天晚上三叔没怎么说话。我留下来吃的饭,他下的面条,炝了锅,放了青菜和两个荷包蛋,一人一碗。他吃得慢,筷子挑着面条半天不往嘴里送。我没问他琢磨什么,也没劝。有些事得他自己想,旁人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第二天上午十点多,巷口停了一辆灰色的面包车。我从店里回来拿东西,正好看见车门开了。周明辉先从驾驶座下来,绕到后头拉开侧门,拎出两瓶酒,一个鼓鼓囊囊的红塑料袋,里头装着橘子和苹果。他瘦了,脸黑了一圈,穿着一件半旧的夹克衫,领口磨得发白。

他站在巷口往里望了望,看见我,点了点头。

“哥。”

“来了。”

我迎过去,接过他手里的塑料袋。他也没推辞,跟着我往巷子里走。路过邻居门口,有人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

推开院门的时候,三叔正坐在廊檐下的小马扎上,面前摆着那只小木凳——前阵子刚做好的,给闺女那把。他低着头,拿块砂纸在凳腿上慢慢地蹭。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

周明辉站在院门口,脚底下是青砖地,旁边是石榴树,再往前是那排辣椒苗,冬天叶子落了大半,剩下枯枝立着。他的目光从石榴树扫到辣椒苗,又落到廊下那把矮矮的小木凳上,旁边还立着个小书架,刚刷了清漆,木头颜色温温的。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就那么站着,半天没迈步。

“进来吧。”三叔开口了,声音挺平常,跟招呼一个来串门的邻居似的。

周明辉这才跨进来,把酒放在石桌上,塑料袋搁在旁边。他张了张嘴,叫了声“爸”,就没话了。

三叔站起来,拄着拐杖往屋里走,边走边说:“坐。我给你盛碗汤。”

我搬了把椅子出来,周明辉在廊下坐了。他没进那间屋,就在外头坐着,眼睛打量着院子。小木凳搁在他左手边,他低头看了很久,伸手在凳面上摸了一把,摸到那圈波浪纹。

三叔端了碗汤出来,萝卜排骨的,昨天剩的,热了热。碗是那只青花碗,刚买的,还没用过。周明辉接过去,低头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没说话。三叔在对面马扎上坐下,没看他,眼睛望着院里那棵石榴树光秃秃的枝丫。

汤喝到一半,周明辉把碗搁在膝盖上,抬头说:“爸,我那儿生意还是不行。过了年,想去南边投奔个朋友,看看有没有活儿干。”

三叔的拐杖靠在腿边,手指头在杖身上来回摩挲。“去吧。好好干。”

就四个字。没骂,没劝,也没说“早该这样”。

周明辉点点头,继续喝汤。喝完把碗放在石桌上,站起来,从夹克内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递到我面前。

“哥,这里面两万。你垫的医药费,我先还一部分。”

我看着那张卡,没接。卡是旧卡,边角磨得有些发白,贴着银行的小标签。

“不用还我。”我说,“你给你爸买点过冬的药,他那风湿过了年开春还得接着贴膏药。再买两件厚实衣裳,南方冬天也冷。”

周明辉手举在半空,停了几秒。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卡,嘴唇抿了抿,像是想说什么。最后他把卡收回去,揣进兜里,没再坚持。

三叔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拐杖头在地上点了两下,没吱声。

周明辉又坐了一会儿,说了几句闲话,问了问老宅那边拆了之后盖什么。三叔说不知道,说那些都跟咱没关系了。语气淡淡的,不冷,但也没什么热乎劲儿。

快到中午的时候,周明辉站起来说要走,还得赶回去收拾东西。三叔送他到院门口,站在门槛里头。周明辉跨出门槛,回过头。

“爸,过年我就不来了。”

“不来就不来。”三叔摆摆手,“路上慢点。”

周明辉的嘴动了动,最后也没叫出那声“过年好”,转身往巷口走了。我送到巷口,看着他上了面包车,发动引擎,倒出巷子,汇进大路上的车流。

回到院里,三叔还站在廊下。他手里捏着那只青花碗,碗里还剩小半碗汤。他看了看院门,又低头看了看碗。

“这碗挺好。”他说,“留着吧。”

我嗯了一声,把石桌上的酒拎进屋。两瓶酒没什么特别的包装,就是普通的粮食酒,标签上印着“本地特酿”。我把酒搁在柜子最上层,和三叔那只铁盒并排。

三叔拄着拐杖走到石榴树下,弯腰把小木凳拿起来,端详了一会儿,放回了廊下老位置。他拍了拍凳面,像是拍一个孩子的脑袋。

“远远,”他没回头,“明天去你那边吃年夜饭?我过去帮着炸丸子。”

“说好了的。媳妇念叨好几回了,说你炸的萝卜丸子比肉丸子香。”

三叔笑了笑,拐杖点着地,往屋里走。“那就炸。多炸点,你闺女爱吃。”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把门带上,天凉。”

我应了一声。站在石榴树下,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门里。那只小木凳还搁在廊下,清漆在阴天的光线里泛着柔和的光。远处的鞭炮声零零星星响起来,是别人家提前过年了。

第十章 年夜饭第三双筷子

除夕那天下午,媳妇在厨房里忙活,三叔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袖子挽到胳膊肘,一手握漏勺一手挤丸子。萝卜擦成丝,拌上粉面,油锅翻着细密的气泡,丸子一个个下去,翻身,浮起来,金黄。

我闺女月月在旁边踮着脚看,三叔夹了一个放她小碗里,说先尝,小心烫。月月吹了两口气,咬了一小口,冲三叔竖起大拇指。三叔笑得眼睛眯成缝,说还有藕夹,排着队。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巷子里开始有人放零星的鞭。媳妇把炖好的鸡端上桌,回身喊:“月月,摆碗筷。”

月月脆生生应了一声,从橱柜里抱出一摞碗。她一个个摆,嘴里数着,爸、妈、爷爷、我,四双。摆完站在桌边数了数,又抬头问:“爸,多摆一双给谁?”

我说没多,正好。

月月指着桌子边:“那多这一双?”

我扭过头,三叔也从厨房探出脑袋看了一眼。桌上摆了五双碗筷。

三叔把漏勺搁在锅沿上,擦了擦手,走过来,弯腰把多出来的那双碗筷摆正,说:“给你明辉叔。他一个人在南方过年。”

媳妇端着菜从厨房出来,听见这话,看了我一眼,没吭声。月月还不大明白,问:“明辉叔不是上次才来过吗?怎么又去南方了?”

三叔摸摸她的头,说:“去南方干活了。过年回不来。”

月月哦了一声,就去搬凳子。我把那副碗筷拿起来,放回橱柜。动作不快,也没有摔,就是收起来了。

三叔看着我,嘴动了一下。

我说:“等他回来再说。”

三叔没再坚持,转身回了厨房。油锅里的丸子还等着,他把最后一拨下了锅,捞出来沥在笊篱里。我站在厨房门口,看见他拿铲子在锅沿上轻轻磕了两下,那动作跟他平时择菜慢悠悠的样子不一样,有点急,又像是不知道该往哪儿使劲。

年夜饭端齐了,八菜一汤,摆满圆桌。三叔坐主位——是媳妇让的,说叔是长辈,得坐正位。三叔推了两回,最后坐了,两只手搁在桌沿上,跟小学生似的规矩。媳妇给他满上饮料,月月举着杯子喊爷爷新年好,三叔笑得眼角全是褶子,从兜里摸出一个红包递给月月,又摸出一个递给我媳妇。

媳妇推辞,说叔您自己留着。三叔说给孩子的,一人一个。我朝他点点头,媳妇才收下。

吃饭的时候谁也没提周明辉。三叔话比平时少,但酒喝了两杯,脸上泛了点红。他给月月夹藕夹,给媳妇盛汤,自己也吃了不少。饭后收拾桌子,三叔又钻进厨房帮着洗碗。媳妇把他往外推,说叔您看电视去。三叔说洗几个碗不累,到底把灶台擦干净了才出来。

春晚开始的时候,我们围在客厅沙发上。三叔坐单人那边,拐杖靠在扶手上。月月趴在他腿边看小品,笑得满沙发打滚。三叔跟着乐,手搭在月月肩膀上,轻轻拍。

快十点的时候,三叔的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看了好一会儿,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划,然后侧过身,把手机递给我。

“你看看。”

我接过来。微信里一张照片,是周明辉发来的。一间屋子,不大,靠墙一张单人床,床前有个阳台。阳台外头挂着晾衣杆,几件工作服搭在上面。窗台上放了一盆绿萝,叶子刚缓过来,有点蔫但没死。周明辉站的角度对不对着光,脸看不太清,但能看出瘦了,黑了,头发也短了。

照片下面跟着一行字:爸,我租了间带阳台的,这回是正经阳台,不是隔出来的。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正经阳台。隔出来的。那间用帘子挡着的窄阳台,三叔睡了三个晚上的地方。

我把手机还给三叔,说:“阳台是正经阳台就好。”

三叔接过手机,低头又看了一眼照片。客厅的灯不亮,只有电视和手机的光。我看见他眼眶红了一圈,嘴角却往上扯了扯,像是在笑。

“嗯。”他说,声音压得很低,“是正经阳台。”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坐直了身子,继续看电视。小品演完了,主持人开始串场,月月跑到阳台上看人放花,喊我过去。我站起来的时候看了一眼三叔,他的手搁在拐杖上,拇指在拐杖头的铜箍上慢慢摩挲。

我走到阳台上,巷子对面的楼顶上有人放礼花,一簇一簇地炸开,红的绿的。月月拍手叫好。远处的炮声连成一片,震得窗玻璃嗡嗡响。

过了零点,媳妇带月月去洗漱。我把桌上的瓜子皮收了,关了电视。三叔坐在沙发上没动,拐杖在他手里立着,像拄着一根看不见的柱子。

我说:“叔,今晚住这吧,楼上被子铺好了。”

三叔站起来,说:“我回平房去,几步路。”

“外面冷。”

“不冷,我穿了厚衣裳。”他抓起沙发上的棉袄套上,又戴了帽子。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墙上挂的钟,已经过了十二点。

“远远,”他说,“明辉租了正经阳台,那就有地儿晾衣服了。”

我说嗯。

“他以前在南边住的那间,我看过照片,阳台是拿木板隔的,下雨还漏水。”

“现在不漏了。”我说。

三叔点点头,拉开了门。巷子里的寒气灌进来,夹着硝烟味和远处零星还没停的鞭声。他拄着拐杖跨出门槛,我跟着出去,站在门廊下。

他走出几步,停下来,转身看着我。路灯底下的影子拉得老长。

“你回去吧,别冻着。”

我没回屋,下了台阶,走到他跟前。他穿着那件藏青棉袄,领子竖着,帽檐压得低。我伸手把他领子理了理,翻下去,又把我自己脖子上那条围巾解下来,绕在他脖子上。

“别着凉,你那风湿。”

三叔伸手摸了摸围巾的穗子,没说话。他的手挺凉,但没抖。

“回吧。”我说。

他转过身,拄着拐杖沿着巷子慢慢往平房那边走。路上没有别人,就他一个,拐杖点地的声音一声一声传回来,跟着远处的炮声混在一起。围巾的一角搭在他肩膀上,随着步子晃。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拐过巷口,拐杖声听不见了,才回身进屋关门。

楼上媳妇探出头问:“叔走了?”

“走了,我送他到巷口。”

媳妇哦了一声,说水烧好了,你去洗。

我上了楼,路过三叔住了八年的那间房门口。门开着,里面收拾得整整齐齐,床铺叠成方块,桌上只放了一盒抽纸和一只搪瓷杯。窗帘没拉,外面的礼花一闪一闪地映在天花板上,像水面的光。

我站了几秒钟,把门轻轻带上。

回了客厅,收拾茶几的时候,看见沙发缝里塞着一样东西。拽出来一看,是三叔的老花镜,左边镜腿缠着胶布。他刚才看手机照片的时候还戴着,走的时候忘了。

我把眼镜搁在茶几上,想着明天给他送过去。又想起来他手机相册里那张照片——正经阳台,一盆绿萝。阳台虽然小,到底是有块属于自己的地方。

外面鞭炮声渐渐稀了。我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听见楼上月月喊了一句什么,媳妇应了一声。屋子里安静下来,灯光暖黄。

茶几上那副老花镜静静躺着,在灯下反着一点光。

第十一章 春天的那把旧拐杖

开春头一场雨下透,巷子里的梧桐冒了芽。三叔把平房院门敞开,搬了个小马扎坐在门槛里侧,手里攥着那把旧拐杖,正拿块砂纸磨杖头。

我送完月月上学拐过来,看见他低着头,拐杖横在膝盖上。杖头那截木头原来被手心磨得发亮,这会儿被他磨出一层白茬。旁边搁着条蓝布,裁得齐齐整整,看样子是要缠上去。

“磨它干什么?”我支好电动车走过去。

“木头秃了,拄着手心疼。”三叔没抬头,砂纸一下一下,“把毛刺磨平,缠上布就行。”

我在他对面蹲下,看了看杖身。枣木的,颜色深得发黑,上头磕磕碰碰全是印子。这拐杖是他从老宅带出来的,我记着刚接他回来那年就拄着,那时候他右腿还没这么僵。

“重新买一根,轻便的,几十块钱。”

“用不着。”三叔说,“这根合手。”

他把砂纸收了,拿起蓝布条从杖头往下缠,一圈压一圈,缠得紧实。缠完了拿手攥了攥,点点头,拄着站起来在院里走了两步。步子还是慢,但腰挺得比我印象里直些。

“行了,”他说,“不用拄了。”

我看着他。开春以后他确实硬朗了些,从平房到汽修店那截路,先前得歇两回,现在一口气能走过来。

“不用也留着。”我说,“挂门后头。”

三叔怔了一下,没接话,转身进屋把拐杖挂在了门后墙钉上。旁边就是月月那把塑料小凳子,粉色的,矮得很。旧拐杖靠在凳子边上,一个新一个新,一个高一个矮。

我站在院里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汽修店那边开春扩了间门面。原来就一间,门口停两辆车打转都费劲。我跟房东把旁边那间盘了下来,打通,添了举升机和一组工具柜。活儿多得干不过来,原先一个师傅加我,现在又招了个小年轻,还是忙。忙到中午饭都顾不上,三叔就端着饭盒从平房过来。

“找人看店。”那天晚饭桌上我跟媳妇商量,“工具柜得有人管,零件进出也得记,我顾不上。”

媳妇说:“请个人,多少钱?”

“三千左右。”

媳妇扒了口饭,说:“叔行不行?他天天在平房坐着也是坐着。”

我搁下筷子。其实我早想过,就是不知道怎么开口。三叔这个人,你给他钱他不要,你说照顾他他更不要。

第二天早上三叔过来送豆浆,我把他叫住了。

“叔,新店那边缺个人看工具柜,您来。”

三叔拎着塑料袋站在柜台前,看着我。

“我不是照顾您,”我说,“是真缺人。零件进出得有人管,我跟我媳妇都忙不过来。一个月三千,干不干?”

三叔把豆浆搁柜台上,问:“几点到几点?”

“随您,早上八点开门您过去,下午五点我收工您就回。中午管饭。”

他想了想,说:“行。”

第二天他真来了,穿了件干净的灰夹克,头发也梳过。我给他找工牌,他说不用,找了个装螺丝的小纸盒,自己拿马克笔歪歪扭扭写了“工具柜”三个字,贴在了柜子侧板上。

没两天,他不知从哪儿翻出条蓝布围裙,前面两个兜,兜里装着小本子和笔。零件来了他记,零件走了他也记,本子上字大,一行一行排得整齐。老主顾来换机油,看见他趴在柜台上写,就问:“周老板,这是您家老爷子?”

我说是我三叔。

“好福气,这么大岁数还给你守着摊子。”

三叔听见了,抬起头笑,说:“我侄子照顾我。”

人家说:“哪是照顾,这是您帮衬他。”

三叔不接话,低头接着记。

下午活少的时候,他就搬个板凳坐在门口,给来往的人配钥匙。配钥匙的机子还是我前年买的,闲置在角落,他来了以后擦出来,试了两回就会了。配一把五块,一天能配个七八把,钱进抽屉,他记在本子上。月月放学有时过来,缠着他要铜钥匙,他就拿废料给她锉个小玩意儿,今天锉个小鱼,明天锉个小船。

周明辉是三月中旬打来的电话。那天下午三叔正在门口给人配电动车钥匙,手机在围裙兜里响。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手停了一下,跟人家说了声稍等,走到院里接。

我站在工具柜那边对账,隔着门看见他背对着我,手机贴在耳朵上,半天没说话。后来嗯了两声,又说了句“行,你忙你的”,就挂了。

回来接着配钥匙,手稳得很,铜屑掉下来,他扫进纸盒里。

“明辉?”我问。

“嗯。”

“说什么了?”

“说南边生意起步了,租了正式的地方。”三叔拿锉刀修钥匙齿,“夏天想回来看看我。”

我哦了一声,没接话。三叔也没再说,低头推钥匙。配好了递给人家,人家掏钱,他说不用了,今天心情好,不收。

那人莫名其妙,笑着走了。

傍晚收工,我锁门,三叔把围裙叠好放在工具柜抽屉里。出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新店——两间打通的门面,灯关了一半,举升机停在正中间,工具柜擦得干干净净。

“明天还来?”我问。

“来。”他说,“活还没干完。”

我送他到巷口。巷子里的梧桐叶子冒出来,嫩黄嫩黄的,风一过就晃。三叔走在前面,没有拐杖,两手背在身后,步子不快不慢。走到平房门口,他从兜里掏钥匙,啪嗒一声开了锁,推门进去,回头跟我说了句“回吧”。

我往回走,路过汽修店。卷帘门拉下来了,旁边两间新门面的漆还是新的,在路灯底下有点反光。店里那把旧拐杖挂在门后墙上,明天一开门就能看见。

八年了。八年前我在桥洞底下把三叔接回来,那天也下着雨,比今天大,淋得他浑身透。那时候我以为接回来住一阵就完了,谁想到一住八年。后来拆迁款的事,我递拐杖那会儿,心里堵得慌,觉得这八年的账算是到头了。

可到头来,账是账,情是情,两码事。

我掏钥匙开铺面后门,上了二楼。月月在写作业,媳妇在厨房洗碗,哗哗的水声从门缝钻出来。我把老花镜从茶几上拿起来——今早出门忘带了,三叔昨天过来吃饭落下的——擦了擦镜片,放在电视柜上,准备明天给他捎过去。

楼下有辆车经过,灯柱扫过天花板。媳妇关了水龙头,喊了句什么,月月应了。屋子里静静的。

明天新店开门,三叔还会穿着那条蓝围裙,坐在工具柜后面记账。他那个本子我偷看过,字大,一行一行,跟烟盒纸上的账目一个笔迹。前几页还夹着张旧烟盒纸,边角卷了,上头是我自己多年前记的几笔,字丑得很,三叔一直收着。

拐杖挂在门后,也许再也用不上了,但得留着。就像那件缠了胶布的老花镜,月月那把矮凳子,三叔那些歪歪扭扭的字,都得留着。

我关了客厅灯,进卧室。窗外的梧桐被风吹得响。八年像一场长雨,天总算晴了。

第十二章 夏天回来的那个人

夏天来得猛。头天还穿薄外套,一夜之间气温蹿上去,巷口梧桐的叶子从嫩黄变成深绿,蝉也叫起来了。

新店开了两个月,生意比预想的好。老城区车多,周边小区的人认准了我和三叔的手艺,洗车、换胎、小修小补,一天到晚活不断。三叔管账、递工具、给客人倒水,忙得脚不沾地。他那条腿到了阴天还是酸,但走平路不用拐杖了,只在店里坐久了站起来得扶一下工具柜。

那天下午,我正趴在机盖上拆一个节气门,听见门口有人喊“爸”。声音不大,带着点犹豫。我抬头,看见一个人站在卷帘门边,皮肤晒得黑红,穿件灰色短袖,手里拎着两个编织袋,袋口露出几包南边的干货。我愣了一下才认出来——周明辉。

他瘦了,颧骨出来,眼窝也深。上回在调解室见他还是白净的,这半年估计没少在外头跑。

三叔从工具柜后面站起来,手里的圆珠笔掉在账本上,滚了两圈。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爸。”周明辉又叫了一声,把编织袋放在门口地上,“我从南边回来,路过,给你带了点东西。桂圆干,还有那边的一种茶,说是祛湿的。”

三叔看了看我。我没说话,拿抹布擦手上的油。周明辉也看了我一眼,点了下头,叫了声“远哥”。我嗯了一声。

“进来坐。”三叔说。声音有点哑,说完咳了一下。

周明辉没进来,站在门口,两只手在裤缝上蹭了蹭。“爸,你身体咋样?我……我想带你去医院查查。半年没见,你瘦了。”

三叔确实瘦了些,但精神头比在周明辉家那会儿好多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说:“查啥,好好的。”

“去吧。”周明辉说,“我车停在外面,约了明天上午的号,体检中心,我交了钱了。”

我放下抹布,走到门口。周明辉的目光和我对上,他先移开了,看着地上的编织袋。“远哥,这些年……我爸在你这儿,给你添麻烦了。”

“说不上麻烦。”我说。

他点点头,没再往下说。三叔回工具柜后面把账本合上,围裙解下来叠好,动作很慢。我看出他想去,又怕我心里不舒服。我走过去拍了拍他肩膀:“去吧,检查检查放心。店里有我。”

三叔看了我一眼,嗯了一声。

第二天三叔没来店里。傍晚我收工,绕到平房那边看了看。院门关着,里头灯亮着。我敲了两下,三叔来开门,手里还拿着块抹布,看样子在擦桌子。院里小木桌上摆着一摞体检报告单。

“咋样?”我问。

“没啥大事。”三叔说,“大夫说骨头硬朗,血压稍微高点,让少吃咸的。开了点药。”

我拿起报告翻了翻。验血、B超、心电图,项目挺全,最后那页医生手写了几行字,结论是基本健康。费用单夹在里头,一千多。周明辉交的钱。

“明辉呢?”我问。

“去买菜了。”三叔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有点不自然,“他说今晚在这儿住一宿,明天回南边。”

我哦了一声。三叔把抹布放下,从屋里端出一碗绿豆汤递给我。我坐在小木凳上喝,他坐在对面,两个人一时都没说话。院子里那棵三叔春天栽的石榴树长到了齐腰高,叶子油亮。

天擦黑的时候周明辉回来了。他拎着几个塑料袋,里头是青菜、豆腐、一条鱼,还有半只卤鸡。看见我,他脚步顿了一下,随即说:“远哥也在,正好,一起吃饭。”

“不了。”我站起来,“家里做了。”

“远哥。”他叫住我,声音比下午沉了些,“你坐会儿,我有话跟你说。”

我看了看三叔。三叔端着碗进厨房去了,背影有点僵。

我坐回小木凳上。周明辉把菜搁在桌上,从兜里摸出个信封,放在我面前。信封没封口,里头是一张纸。我抽出来看,是存折复印件,户名周长顺,余额六十万。就是调解那天赵小敏送来的那张存折。

“这钱,”周明辉搓了搓手,“爸留着养老。我不要了。”

我没接话,把复印件塞回信封,推到他那边。

“你拿着。”他说,“这半年我在南边跟人跑物流,累是累,但想明白了些事。那会儿我拿爸的拆迁款,说是周转,其实心里有底,觉得爸的钱就是我的。后来爸在阳台上发烧那回,我在诊所守了一夜,护士问我是不是儿子,我说是。问老人有啥基础病,我一样都答不上来。”

他顿了顿,抬头看厨房方向。厨房里传出锅铲碰铁锅的声音。

“这些年他在你这儿,吃啥药、啥时候复查、腿疼不疼,都是你在管。我这个儿子,就是个名。”

“明辉,”我说,“话不用这么说。”

“我得说。”他声音低下去,“远哥,以前的事我不对。那会儿我觉得你是外人,爸住你那儿,我心里还有点……说不上来。后来爸跟你过了八年,我一天没管,拆迁款一到手全拿走,这事儿搁哪儿说都是我理亏。”

我看着他。路灯亮了,橙黄的光从院墙外透进来,照在他晒黑的脸上。他眼睛有点红,但没哭。

“过去了。”我说,“往后对你爸好点,比啥都强。”

他点头,点得很用力。

“那六十万,你爸自己管着。”我把信封又推过去一点,“他想怎么花怎么花。你逢年过节来看看他,比给钱强。”

周明辉把信封拿起来,捏在手里,半天说了句:“我知道。”

三叔端着菜出来,一盘炒青菜、一盘烧豆腐、一盘红烧鱼,卤鸡切好了码在碟子里。他摆好碗筷,看了我们俩一眼,没问说啥了,只招呼吃饭。

“我不吃了。”我站起来,“你们爷俩吃。”

三叔送到院门口,我跟他说了句明天店里有活,不用急着过去。他嗯了一声,门关上了。我往巷口走,身后传来周明辉的声音,在问三叔那个药一天吃几次,饭前还是饭后。

第二天一早我照例买了三份豆浆,骑电动车到平房。院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看见周明辉蹲在地上扫院子。扫帚是新的,竹枝扎的,他扫得很仔细,连墙根的石缝都划拉了两遍。三叔坐在小木桌边,面前摆着两根油条,一碗豆浆。

我把豆浆搁下。周明辉直起身,额头上冒了汗,叫了声远哥。

“坐。”三叔拉了把小木凳给我。

三个人围着小木桌喝豆浆。周明辉说他下午的火车回南边,那边老板催得紧,他能请两天假已经是磨了半天嘴皮子。三叔说去吧,活儿要紧。

周明辉放下碗,从兜里又掏出那个信封,放在桌子中间。“爸,这存折复印件我给远哥了,他说让我给你。原件在你枕头底下压着,密码是你生日,你自己管着。”

三叔看了看信封,没拿,低头继续喝豆浆。

“我这次回来,”周明辉接着说,“想带你去体检,想跟你说声对不起。南边那边稳定下来,我以后每季度回来看你一趟。”

三叔嗯了一声,把碗里最后一口豆浆喝了。我注意到他今天炸的油条多放了两根在盘子里,平时他只吃一根,说我血脂高不让多吃。那两根油条就摆在桌子中间,金黄黄的,没人动。

周明辉走的时候是中午。他从屋里拎出那个编织袋,桂圆干和茶留下了。三叔站在院门口,周明辉走出巷子口,回头挥了下手,三叔也挥了下手。就这么两下,人拐弯不见了。

三叔回院子,在木凳上坐下。那两根油条还在桌上,已经凉了。他拿起一根咬了一口,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油条凉了,我给热热?”我问。

“不用。”他说,“放着吧。”

我没再问。下午店里来活,三叔照常穿上那条蓝围裙,坐在工具柜后面。客人进来缴费,他开收据,字写得一笔一划,跟烟盒纸上那几笔旧账一个样。黄昏时候他起身倒水,路过门口,停下来往巷口看了一眼。巷子里人来人往,没人拐进来。

“明天新到了一批机油,得码库房。”我说。

“行。”他应道,走回工具柜后面,把账本翻到新的一页。

第十三章 拄拐的人和撑伞的人

伏天的雨说来就来。上午还晒得柏油路面发软,午后一阵闷雷滚过去,天就黑了大半。我在新店那边盘完一批刹车片,跟供应商扯了半天账期,出来的时候雨已经下得密了。雨披搭在车把上,头盔里全是水汽,路过菜市场口子时积水没过脚踝,电动车轮子一过,泥水溅了半条裤腿。

我心里惦记着一件事。

女儿今天散学早,午托班老师前天说这周要检修电路,让家长四点半之前去接。我出门前跟三叔交代过一嘴,他当时坐在工具柜后面点头,说知道了,你去忙。

可四点四十了。

我拧着电门往家赶,脑子里盘算着三条路哪条不淹。雨点砸在头盔面罩上,看出去的世界全是花的。拐进我们那条巷子的时候,远远看见平房门口站着一个人。灰布裤子,深蓝短袖,左边肩膀塌下去一块——那是他右手拄拐的老姿势。他手里撑着一把大黑伞,伞面朝巷口方向倾斜着,人站在房檐底下,拐杖支在身侧。

伞下面还罩着一个人。

我女儿的书包顶在脑袋上,人缩在伞底下,半条校服裙子洇湿了,但肩膀和头发是干的。三叔把伞整个偏给她,自己左半边身子露在雨里,短袖贴住了背。他拄拐的那只手不太稳,拐杖头在湿砖地上滑了一下,他赶紧把重心往墙上靠。

我捏了闸,车子在积水里犁出一道白线停下。我从车上跳下来,一把接过伞柄,顺手把雨披往三叔头上扯。

“你回去。”我说,“雨这么大你站外面干啥。”

三叔没动。他看着我,雨水顺着下巴颏的灰胡茬往下淌,眼睛眯成一条缝。“她说你接人,我看雨大了,就往巷口走了两步。”

两步。从平房门口到巷口,拐杖一撑一挪,得走七八分钟。我看了眼他脚上那双旧布鞋,鞋帮子全黑了,裤脚湿到小腿肚。

“远远,三爷爷一直站这儿。”女儿从伞底下钻出来,校服书包顶在头上往屋里跑,“我说让他进屋他不进,说怕我找不到门。”

我没接话,扶着三叔胳膊往院里走。他甩了一下,说不用,我自己能动。拐杖在门槛上磕了一下,声音闷闷的。进了屋,我从门后扯了条干毛巾给他擦头,他接过去,先没擦自己,把毛巾往我女儿头上按了两下,说赶紧擦,别感冒。

我给父女俩各冲了杯姜糖水。三叔捧着杯子坐在小木凳上,拐杖横搁在膝盖上。那根拐杖我知道,枣木的,我收留他那年从老宅带出来的,底部包着铁皮,磨得发亮。八年了,铁皮换过两回,拐杖头原来有个刻的龙头,磨得只剩个疙瘩。

“拐杖还是比腿可靠。”三叔喝了口姜糖水,忽然说。

我看了他一眼。他很少说这种带评价的话,平时就是吃饭、择菜、看店、记账。今天大概是在雨里站久了,腿疼,话里带了点别的意思。

“那当然。”我把女儿书包挂到墙上,“拐杖天天在,腿说疼就疼。”

三叔拿拐杖在地上戳了两下。铁皮磕在水泥地上,当当响。

“我是说,”他停了停,“拄拐的人知道拐杖好。腿好的人,不觉得。”

我蹲下来把女儿湿掉的运动鞋摆到暖气片旁边,背对着他。这话我听明白了,但我不想接。八年了,有些话点透了反而没意思。

“三叔。”我直起身,“你记不记得我小时候你教我打木枪?”

他愣了一下。“记得。你拿劈柴削,削折了三根,我拿边角料给你整了把像样的。”

“那把枪我玩了好几年,后来搬家弄丢了。”我说,“丢了就丢了,再没找着。”

三叔没说话,低头看着杯子里最后一口姜糖水。

我把伞收起来,靠在门后沥水。雨渐渐小了,从屋檐往下滴答,院里积了几个水洼,倒映着灰白的天空。女儿换了干衣服进屋写作业,三叔起身去厨房,说晚上煮面条,省事。他站起来的时候右边膝盖打了个弯,人往前倾了一下,手在桌沿上撑住。

我伸手要扶,他摆开了。

“我就是你那根拐杖。”我说。

他转过来看我。

“用完了随手一放,用的时候还在。”我笑了一下,“你拄着我,我拄着你,一回事。”

三叔站在厨房门口,拐杖支在身侧,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他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厨房。我听见案板响,他在切葱花,刀落在木头上的声音一下一下,比平时快。

晚饭是三叔煮的手擀面,卧了荷包蛋,上面卧了两片酱肉。女儿把荷包蛋挑给我,说自己不爱吃蛋黄,三叔又把自己碗里的夹给她。我在旁边看着,没说破。

吃完面,三叔去洗碗。女儿在里屋写作业,台灯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我坐在院里看天,雨停了,云缝里漏出点暗红的光。我忽然想起那个铁皮盒。

铁皮盒一直在三叔床头柜第二层抽屉里,跟他的退休金卡和老花镜放一起。里面有几样东西我知道,但从来没翻过。今晚我不知怎么,想看看那个烟盒纸账本。

三叔还在厨房刷碗,水声哗哗的。我轻手轻脚进了他屋里,拉开抽屉,铁皮盒在最里面,盒子盖有点锈,一抠就开了。里面是银镯子,那个塑料发卡,几张叠得整齐的旧钞票,还有那张烟盒纸。

烟盒纸展开,红塔山的壳子裁的,背面是铅笔字,一行一行的,三叔的字。我认得那些条目:老大买药,三百二;老大房租摊算,每月八百;老大女儿开学,给一千……最后一栏画了个横杠,底下写着总数。我翻到背面,纸角空白处有一小片。我从工具袋里摸出支圆珠笔,想了想,写了一行。

八年,账清了,情没清。

写完我把烟盒纸折回原样,塞回铁皮盒,盒子盖好放回抽屉,位置一点没变。出来的时候三叔还在厨房擦灶台,围裙带子在腰后打了个结。

那天晚上我走的时候,三叔站在院门口送。雨后的巷子凉,他披了件旧外套,拐杖没拄,立在门框边。

“明天早上想吃什么?”他问。

“随便,你煮粥就行。”我跨上电动车,又回头,“明天要下雨你还去接她?”

“去。”他说得干脆,“我看了天气预报,上午下,下午阴。”

我笑了一声,拧动电门。后视镜里,他一直站在门口,身影越来越小,最后融进巷口那盏昏黄的路灯里。

第二天早上我去的时候,三叔已经在灶台前忙,小米粥的香味从屋里溢到院子里。我进门,他抬头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继续切咸菜。拐杖靠在灶台旁边的墙上,铁皮头那块蹭亮的,映着一小块灶火的光。

我坐下来喝粥,他坐在对面。桌上照旧摆着一碟咸菜、两个咸鸭蛋、一摞烙饼。他低头喝粥,手偶尔在兜里探一下,又收回来。我没问,他也没提。那顿饭吃得很安静,安静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像粥面上那层米油,薄薄的,温温的,贴在心上。

吃完我起身去店里,走到门口,三叔叫住我。

“远远。”

我回头。

他站在灶台边,围裙上沾着面粉,右手在裤兜里捏了捏又松开。“中午给你留饭。”他说。

“好。”

我应了一声出门。巷子里积水退了一半,砖缝里的青苔泡得发亮。我走过拐角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平房烟囱里正冒着淡青色的炊烟,直直地,升到灰白的天空里。

第十四章 小院里的全家福

秋分这天,远远放了学直接跑来平房,书包没放下就喊:“三爷爷,我妈说今晚在您这儿吃饭!”

三叔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攥着块抹布,脸上笑开了花:“知道了知道了,你妈早上就跟我说了。你爸呢?”

“我爸在店里换轮胎,说晚点来。”

院子里已经摆开了架势。两个圆桌面架在木架上,是周远从汽修店搬来的旧货,三叔用砂纸打磨过一遍,刷了层清漆,倒像新的一样。桌布铺上,碗筷摆好,灶上的大铁锅咕嘟咕嘟炖着排骨,香味顺着院墙往外飘。

三叔围着围裙进进出出,一会儿掀锅盖,一会儿切葱姜,拐杖就靠在灶台旁边,他今天没怎么拄。周远媳妇在屋里拌凉菜,远远坐在小板凳上剥蒜,三叔回头看了一眼,说:“蒜剥得干净,比你爸强。”

“我爸剥蒜连皮一块儿切。”远远头也不抬。

三叔乐了,拿锅铲的手抖了抖。

老陈来得最早。社区调解室退了休,他现在没事就爱往三叔这儿跑,下下棋,喝喝茶。进门手里提着一箱牛奶,看了看桌上的菜,说:“老周,你这手艺比调解室的盒饭强一万倍。”

“那你当年还老嫌我调解时话多。”三叔舀了勺排骨汤递过去,“尝尝咸淡。”

老陈喝了,竖起大拇指:“就冲这汤,往后你的事我管定了。”

“我没事了。就剩享福。”三叔说这话时声音很平,手里继续往桌上端菜。

几个老邻居也陆续到了。巷口修鞋的老刘、隔壁院子的张婶、还有从前老宅那条街上的李叔。李叔是骑电动车来的,进了门就嚷嚷:“老周,你这院子拾掇得比老宅齐整,那会儿你院里那棵石榴树多好,可惜了。”

“不可惜。”三叔摆着筷子,“树挪死人挪活,我挪了,活得挺好。”

周远是最后一个到的。他洗了手换了件干净衣裳,进门时桌上已经摆满了。三叔坐在主位,左边老陈,右边空着一把椅子,那是给周远留的。

周远坐下,环了一圈人,端起杯子:“今天远远生日,也是我三叔搬进这个院子头一回在家请客。不多说,谢谢大家来,吃好喝好。”

老刘敲了敲桌子:“周远,你这侄子做得够意思。八年,你叔在你这儿住着,多少人看着呢。”

周远摆摆手:“都是应该的。我叔也帮了我八年。”

三叔低头夹了块排骨,筷子在碗沿上顿了顿:“应该啥,账早清了。”

这话说得轻,桌上的人都听见了。老陈笑着打岔:“行了行了,今天是给远远过生日,别翻旧账。来,远远,跟爷爷说,今年几岁了?”

“十一。”远远站起来,端起饮料,“三爷爷,我敬您。谢谢您给我做的木凳子,班上同学都羡慕。”

三叔眼睛眯成一条缝,杯子跟远远碰了一下:“坐稳当点,别摔了。”

饭吃到一半,门外有人喊了一声。周远媳妇出去看了看,回来手里捧着个包裹,牛皮纸包的,上面贴着快递单,寄件地址是南方一个陌生的城市,寄件人姓周。

“爸,寄给您和三爷爷的。”她递过来。

三叔放下筷子,接了包裹,翻来覆去看了看。包裹不重,方方正正。他拆开外层牛皮纸,里面是个硬纸盒,打开,一把崭新的木工刨躺在里面。刨身是不知什么木料,纹理细密,刨刃锃亮,手柄打磨得圆润光滑。

三叔拿起来,手指在刨身上来回摩挲,像摸一件旧物。他翻到刨底,底面上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爸,给远远哥闺女做张书桌。

他看了半天,把刨子翻过来,纸盒里还有张纸条,折得整整齐齐。三叔没打开,直接把刨子抱在怀里,下巴搁在刨顶上,不说话。

老陈凑过来看了看:“谁寄的?”

“明辉。”三叔声音有点闷。

桌上安静了一瞬。周远给三叔碗里添了勺汤:“先吃饭,回头慢慢看。”

三叔点点头,把刨子轻轻放在旁边椅子上,拿起筷子,手在碗沿上停了一会儿,才夹起菜来。接下来没人再提周明辉,话题转到远远的学习、老刘新换的修鞋机、张婶家孙子考大学。可三叔抱过刨子之后,嘴角就没放下来过,说话时眼角的纹路都带着亮。

酒过三巡,老刘脸红扑扑的,拍着桌子说:“老周,你现在多好。儿子在南方,侄子跟前,有你吃的有你住的,你还愁啥?”

“不愁。”三叔抿了口酒,“一点都不愁。”

周远站起身,从屋里搬出来个三脚架。那是个旧相机,他在店里的柜子底下翻出来的,装好电池还能用。他调了调位置,对着桌子这边。

“来来来,拍张全家福。”他招呼。

三叔一愣:“全家福?”

“对。就现在,趁菜没凉,人齐。”周远把相机定好时,“叔,您坐中间。”

三叔放下筷子,左右看了看老陈和老刘。老陈推他肩膀:“看什么,你今天是主角,坐好。”

三叔挪了挪身子,坐在两桌正当中。他把拐杖拿过来,靠在椅子腿边,手在扶手椅的靠背上抹了抹,坐直了。椅子是周远从旧货市场淘的藤椅,坐上去咯吱响,三叔挪了两下坐稳。

“照就照。”他说,低头整了整衣领,又抬手把头发往后抿了抿,“别把我拍矮了。”

大家都笑。周远站到三叔身后,手搭在他肩上。媳妇拉着远远站到左边,老陈、老刘、张婶、李叔各就各位,把桌子围成一个半圆。碗筷没收,桌上的菜就是背景。

相机滴了一声,自动倒计时,红灯一闪一闪。

三叔坐得笔直。他的左手扶着藤椅扶手,右手伸到椅子腿边,摸了摸拐杖的铁皮头,然后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十指交叉。

红灯跳快。

“笑一个。”周远说。

快门咔嚓响了一声。

照片是第二天洗出来的。周远路过照相馆,顺道取了。相纸上,三叔坐在藤椅中间,嘴角抿着往上弯,老陈的手搭在他椅背上,周远站在正后方,手掌拢着三叔的肩。远远比着剪刀手,周远媳妇笑得温温和和。桌上的排骨汤还冒着热气,桌边靠着那把旧拐杖,铁皮头在镜头里闪了一小团光。

周远把照片装在相框里,挂到了汽修店办公室的墙上。相框旁边,他从墙角拎出来那把旧拐杖——三叔现在用不着了,但周远没扔,拿抹布擦干净立在边上。拐杖旁边,远远的小木凳也搁着,凳面光溜溜的,坐上去温温的。

来店里修车的客人有时候抬头看看那张照片,问周远:“中间坐的谁啊?”

“我叔。”周远拧着螺丝,头也不抬,“八年前我接回来的,往后不走了。”

客人哦一声,低头看手机。周远拧完最后一颗螺丝,拿抹布擦手,抬头看了一眼照片,又看了一眼旁边立着的拐杖和小木凳。拐杖头的铁皮磨得发亮,木凳的四条腿稳稳当当。他把抹布叠好搭在工具架上,弯腰拿起气枪,对着轮胎继续打气。

气泵嗡嗡响着,墙上的照片安安静静。窗外的阳光斜进来,照在相框玻璃上,映出三叔那张笑得发亮的圆脸。

第十五章 账清了,情没清

腊月二十三,小年,汽修店后院的腊梅开了两朵,周远把掉落的花瓣捡起来放在窗台上。他喊三叔过来看账本,三叔正在平房院子里晾腊肉,手上还沾着盐粒,搓着手走进来。

“今年新店那头挣了,刨去人工和房租,落了这个数。”周远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手指点在一行数字上,“我给您存了笔养老金,不多,两万。卡在里头,密码是您生日。”

三叔没接卡,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看着账本上那行字,眉头皱起来:“你留着自己用。我又不缺,那六十万还在存折里躺着,光利息够我花。”

“那是您的钱。”周远把银行卡推过去,又把账本合上,“这是我该给的。您在我这儿八年,看店做饭,帮我带远远,这钱算不得什么,就是个意思。”

三叔盯着那张卡看了好一会儿,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忽然笑了,眼角的褶子挤成一团:“你这孩子,跟你爸一个脾气,给出去的东西不兴收回来。”他把卡揣进棉袄内兜,拍了拍,“行,我拿着。但这钱我不花,我给远远存着,以后她上学用。”

周远想说什么,三叔抬手摆摆,没让他开口。

“你别拦。我自己的钱我都用不完,这卡里的算我给我孙女的一点心意。就这么定了。”三叔说完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晚上过来吃饭,我炖了萝卜牛腩,你媳妇爱吃。”

周远看着他的背影,拐杖没拿,那条伤过的腿虽然还微微有点跛,步子却稳当。腊梅的香气从窗缝里挤进来,混着后院晾衣绳上被单的皂角味。

腊月二十七,周明辉回来了。

他拎着两只南方酱鸭,在平房门口站了半天没敢进。三叔正在院里劈引火的柴,听见动静直起腰,看见儿子站在门框外头,肩膀比上次见窄了一圈,皮肤晒得黑红,手里那两只酱鸭用红绳拴着,坠得他胳膊往一边斜。

“进来吧。”三叔说,低头继续劈柴。

周明辉把酱鸭搁在石桌上,左右看了看,从兜里掏出一卷红纸。“爸,快过年了,我给您写副对联。我那字您知道的,拿不出手,就用现成的,春联摊上买的。”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贴门口行吗?”

三叔没抬头,斧头落下去,柴火咔嚓裂开。“贴就贴。”

周明辉搬了凳子站上去,把去年的旧联撕下来,用湿抹布擦门框。三叔递给他一卷透明胶带,两人一个贴一个看正不正,也没多说话。远处谁家放起零星的小鞭,啪一声,周明辉手一抖,对联贴歪了,三叔说往上挪半指。

贴完对联,周明辉从凳子上跳下来,搓了搓手,站到三叔跟前。院子里就他们两个人,远远的在汽修店那边写作业,周远媳妇在铺子里盘账。

“爸。”周明辉低着头,“那年……我确实生意要垮了,货款压着,再拿不出钱,人家要告我。我没办法。那一百八十六万,救了急。我现在慢慢翻身了,南边那个点稳住了。”

三叔蹲在地上捡柴火,一根一根码齐,没接话。

“我欠您的不是钱。”周明辉的声音发涩,“是八年。两千多天。您在我哥那儿住了两千多天,我一次没去看过您,连电话都没打几个。”

三叔码好最后一根柴,用手背蹭了蹭鼻子,站起来。“行了,别说了。日子补不回来。”他拍了拍手上的土,看着儿子,“往前看吧。你回来过年,就安安生生过年。你哥那边——”

“我去。”周明辉说,“明天我去。我不空手去。”

三叔点点头,转身朝屋里走。“酱鸭我收了,你晚上在这吃。锅里还有。”

除夕清早,周远在平房院门口挂灯笼。三叔搬了梯子来,非要自己上,周远说你腿不好,我来。三叔不松手,说挂灯笼要挂左边高一点,他那年看老辈人挂的,左高右低,来年顺当。周远就由他扶着梯子,看三叔颤颤巍巍站上去,把两只大红灯笼挂在门楣两头。

三叔下来的时候,周远伸手扶了一把。三叔的脚落在地上,站稳了,拍了拍灯笼穗子,仰头看了看:“高了。左边是高了点。”

“您说的左高右低。”周远笑。

“我说的是左高一点,没这么高。”三叔也笑,抬手把左边灯笼的绳子往下扯了扯。

吃年夜饭前,周明辉从屋里端出饺子,韭菜猪肉馅的,三叔拌的馅。他走到院门口,三叔还站在灯笼底下仰头看,手里拄着那把旧拐杖——下午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门后边拿出来的,说站久了腿酸。

“爸,吃饭了。”周明辉喊。

三叔回头应了一声,拐杖在地上笃笃点了两下,慢慢往回走。灯笼的红光落在他后背上,棉袄的深蓝色被染了一层暖。周远站在屋门口,看着三叔从院门走到堂屋这段路,拐杖一下一下戳在水泥地上,周明辉站在台阶上等着,伸手来接。

三叔没让儿子扶,自己上了台阶,把拐杖靠在门边。屋里圆桌上摆满了菜,周远媳妇在盛汤,远远在摆筷子,电视里放着晚会开场。

“坐吧。”三叔在主位坐下,拐杖立在他左手边的墙角,铁皮头映着灯笼透进来的红光。

周远坐在三叔右边,周明辉坐在左边。三叔拿起筷子,看了看满桌的菜,又看了看屋里的人,说:“吃吧。”

屋外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晃。院门开着,巷子里传来谁家孩子放炮仗的笑闹声。周远给三叔夹了一块鱼,三叔低头吃了,抬头看见远远正盯着他看,就夹了块排骨放到远远碗里。

“爷爷,你以后还住这吗?”远远问。

三叔嘴里含着饭,含含糊糊地说:“住。哪儿也不去了。”

周明辉低头扒饭,没说话。周远端起杯子,碰了碰三叔面前的酒杯,三叔拿起抿了一口,辣的,咂咂嘴,笑了。

饭后周远去院子里放炮仗,三叔站在门口看。灯笼把门口照得亮堂,拐杖靠在他手边。周明辉从屋里出来,站到三叔另一侧,两人之间隔着半步远。

“哥,”周明辉叫周远,声音比平时低,“明年我那边稳了,想接爸过去住一阵。您看行吗?”

周远点炮仗的手没停,引信嘶嘶冒火星,炮仗窜上天炸开。“问爸自己。”他说。

三叔看着天上的烟花,没回头:“再说吧。”

周明辉嗯了一声,没再提。炮仗放完,周远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三叔跟前,把拐杖递过去。“晚上路黑,拿着。”

三叔接过来,掂了掂,拐杖头的铁皮还是温的。他拄着往屋里走,周远跟在后面,周明辉关了院门,灯笼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

堂屋里电视还响着,远远趴在桌上打瞌睡,周远媳妇在收拾碗筷。三叔坐回藤椅上,拐杖靠在扶手边,灯照着他的脸,红光满面。周远给他倒了杯热水,三叔接过去焐着手。

窗外的鞭炮声远远近近响成一片,院门口两只灯笼光映着春联上金粉的字,明明暗暗。周远坐在旁边的小木凳上,那凳子是三叔去年秋天打的,凳面磨得光润。他抬头看了看三叔,三叔正看着电视里的歌舞,嘴角松松地弯着,像是要笑,又像是困了。

“三叔。”周远叫了一声。

“嗯?”

“没事。您看着。”

三叔嗯了一声,眼睛没离开电视。热水杯在他手里冒着热气,拐杖立在藤椅边上,木凳稳稳落在周远身下。院门开着,灯笼亮着,新年到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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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4 18:01: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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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山詩话
2026-10-14 14:2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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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风新闻
2026-10-14 14:54: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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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目新闻
2026-10-14 22: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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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4 07:34: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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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4 13:00: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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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子晚报
2026-10-14 15:5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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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卒史
2026-10-14 15:45: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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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4 21:2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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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读新生
2026-10-14 11:33: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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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4 18:5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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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4 12:29: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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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口娱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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