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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瓜》
2026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安妮·卡森曾说:“写作者的使命,就是留意微小的事物。“如果从这一角度来看,沈大成无疑称得上是一个践行使命的写作者。
从《萌芽》专栏写作再到最新出版的小说《椭圆形午后》,沈大成的目光始终注视着生活中普普通通的人事物。
实习生、理发师、货车司机、小职员……在沈大成的小说世界里,渺小如尘埃也有属于自己的“主角时刻”。这位含蓄的写作者拥有将一切普通之人、微小之物塑造得鲜活、出彩的能力,以想象打破现实规则,揭示人们心中真实而隐秘的情感与欲望。
时隔五年,新书《椭圆形午后》再次证明了这一点。
这本短篇小说集凝结了沈大成近些年对生活的观察与思考。十四个故事,每一篇都充满令人惊讶的想象——公园里的鸭脚男、堆积着幻觉的山脉、来自未来的杀手、从历史中穿越而来的古人……
这些故事,有的读来轻盈灵动,有的则在想象的深处释放出淡淡恐怖之意,下文摘录的《五个橘色的养护工》属于后者。
小说中的主人公隐去姓名,身穿橘色连体紧身衣,日复一日在广场上劳作,以逃离此前的生活、治愈自己的心。来到这里的人不愿离开,而这座城市中,还有更多的人等候着加入其中……
“如果一个人成为了符号,也许能放下个人的痛苦,那会不会存在一个地方人们轮流地甘当符号?基于这个思考我写下了这篇小说。”在不久前的中,沈大成这样说道。
《椭圆形午后》充满了这样另类的探索。在沈大成的笔下,想象是现实的另一种还原,我们在万般可能中对抗不完美的现实,也在想象的不可能中,再次明确生活的重量。
下文摘自《椭圆形午后》
沈大成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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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个橘色的养护工
01
我在天亮前赶到宿舍。我是纯走路过来的,在寒夜中不停走了大约两个钟头。刚离开家时,我的确是把心事从头过了一遍,又想着,如果这办法也行不通,就去死。走到后来思绪中断了,我也一部分一部分地从自己身上脱离,我的残片流失到身体外的世界中,我是汽车车头灯一扫而过的事物,夜行的猫狗看到的移动体,磨损马路的一个异形。残片们在我身后,排着稀松的长队,一路慢慢地跟随我。
直到我站在宿舍门外。在一盏小灯下,我的面前飘起了半透明的白絮,它们根据一个节奏时浓时淡,我置身事外地看着它们,久久才意识到它们和我的关联,是我呼出的热气,我由此重新想起自己的存在:这是我,我在这里。
散逸在外的残片就在此刻从身后的路上一起狂追过来,贴住我,我被它们推挤得往前一晃,一下回魂。各种知觉都复苏了,我感觉里面的衣服湿透了,双腿很沉,喉咙发干,我急促地喘气。所以我再等了等,我想尽量安静地走进去。
宿舍是个长条形的大房间,我站在它腰部的门厅里。头顶亮起了感应灯,灯光是乳白色的,照亮了靠近我的一张大桌子、几把椅子。简易厨房和厕所在房间的一头,寝区在另一头。我当然知道,有五个人每晚睡在这个房间里。直到此刻我才知道,五个人一向睡在三张高低床上。
我是被晃醒的,眼一睁,宿舍里已灌入了阳光。
我先看到一条橘色的柱状物,它一端细一端粗,马上又出现了另一条柱状物,是我上铺的人起床了,他踩着梯子下来,站到地上。这个人全身裹在橘色衣服里,低头望着我。其他人也同时起来了。这四个人高矮胖瘦不齐,一律穿着高弹性的橘色连体紧身衣。
再看向夜里发出过叹息的床,却没人从那上面爬起来,那个人已在黎明时悄然走了,留下的橘色紧身衣搭在床架上,像昆虫蜕下的一具薄皮躯壳。它属于我了。我起床换上它,接替离开的人,成为这里第五个橘色的人。
我们围坐在桌边,简单吃了些咖啡牛奶麦片面包,由于我的加入他们都不怎么说话,以后我会知道,每逢人员更新的日子,大家的心情会不好。后来他们叫我去写名字。在餐柜的门上贴着一张轮值表,格子里其中一列填满手写的签名,每个人要对应日期做值日。
这些签名都是图案。有一个签名是圈。另一个也是圈,但里面用混乱的笔法涂黑了,因此是实心圈。有一个人的签名是三角形。还有一个人是波浪线,两弯朝上,中间一弯朝下。我想了想,涂上了代表自己的一笔。
“C?”一个橘人看到后问。
“不,它是个勾。”我纠正他。我签的地方已经被人签过了,但在刚才另一个橘人把那几处划掉,叫我签到后面的空白处。仍看得到旧签名是个箭头。我临时发挥,在涂抹掉的箭头后面打上了√,以后√就代表我,我就是√。
“哦!”这个橘人点点头,没有刨根究底的意思。
我们不提真名实姓,来这里是为了离别原来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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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行的需求》
早餐后,我们出门了,穿这种衣服没我想象的冷,我学他们,把肩膀后头的帽子捉起来兜住头,帽子收口处有一圈皮筋,从发际线到下巴箍着我们的脸。我们分骑五辆自行车去上工,干活的地点在骑车大约一刻钟之远的城市广场。论工种,我们就算养护工吧。
两腿一上一下地蹬车,骑到人多的地方,我突然好害羞,连体衣色彩鲜艳、面料弹性十足又泛出光泽,一般这种衣服出现在体操运动员、芭蕾舞舞蹈家美好的身体上,现在它如实地体现了我不美好的身体,连在文明社会中应当遮盖起来的隐秘处,也被它清楚地勾勒出形状。
但我很快克服了羞耻感,我想到,我已经不是我了,是√。前面骑着我的同伴,那几具身体也不好看,奇形怪状的,大家都慢腾腾地蹬车,因为我们都失去了热情,我们内在的动力不足。
五辆车的队形松垮,人们不大在意我们,我们到达了城市广场。
02
所有人都习惯了,一直有五个橘人在这里。
在我小时候,上下学途经城市广场时,总会见到橘人。彼时我无忧无虑,对他人不怎么上心,因此花了好几年时间终于数出他们是几个人,一旦数清楚,再经过时就爱在心里清点人数。
一,二,三,四,五,五个工人在照顾广场。明天经过,一年后经过,两年后经过,仍看到那五个人,那五个人是广场必备元素,好像你打开电脑,检查后台,发现有几个基础程序一直在运行。
他们在干什么呢?广场有树,有一个大池子,有一些雕塑,有椅子,五个人不做特定的事,一些时候修剪灌木、往泥里撒种子、除草、维护公用设施,另一些时候身体跟随阳光移动,更像在度假。
这个城市的常识,我要再长大一点才会了解清楚。
我看到的是一套公共疗法,五个心理疾病患者在社会面前疗养。这套疗法的设计师是一些心理学家,他们首先选定了主题色,认为橘色最容易激发人的活力,而包裹感强的弹性面料更能提供安全感,于是做了这种衣服。穿上它,橘人在户外从事轻体力劳动,户外环境和劳动也有助于康复。
另外,有条不明文的社会公约,对待一个橘人,从他的家人、朋友到仇敌,统统不许去打扰,放他暂离平时的生活。
这套疗法起码有大方透明的优点,一个无法排解压力的病人要是离家出走了,他可能住到桥洞下,也可能走上大桥跳下去,你永远见不到他了,而把他放在这里,他每天在众目睽睽下活动,你若关心,可以时常来看望。围绕广场有楼房,楼房有天台,广场里有树而树有背后,都是不错的探视地点。
但我们的城市只给出五个疗养名额,一个好转离开,下一个才能加入。五人制或许没有特别的意义,它作为传统被保留下来。
了解这些时,我正值一生最快乐的年华,我以为自己永远是一个旁观者,是一个每次路过城市广场会继续轻松地数数的人:一,二,三,四,五。我没想到,会把手指指向自己。
03
我和一个橘人聊起我的病情、我的心理医生。
“我这种叫破碎症。”我说。
我们五个人刚刚在一起掘了土,之后随心所欲地撒下花籽,我们的劳动工具收在广场角落的一个小工具间,假如我们下班时一走了之,第二天早晨再来,工具有可能还插在地上,也有可能又回到了工具间,在背后默默照料这件事的人还经常为我们留下一些东西,这天我们发现了几包百日菊种子,所以顺他意种了一下。
劳动和太阳让身上暖融融的,我们很快耐心耗尽,没人再想管那块地,就把活一扔,解散了。我绕着广场中心的池子漫步,没想到有个橘人在反向绕行,我们相遇在一棵槭树下。他是波浪线。我们停下来后盯着脚边的池水,小鱼绕着生满青苔的圆石头在玩耍。
我跟波浪线分享,得这个病的感觉是涣散、支离破碎。我还告诉他,治疗有用,医生的确帮助我把碎片放到了一起,但只是“放”到一起,没有粘住,一块一片之间都是缝,随时又会涣散,最后我的医生就把我弄过来了。
“一个勾!”波浪线叫我,不知怎么,他喜欢给我加上数量词。我转过头,他牢牢地接住我的目光,他脸上做着一个紧张的表情,上嘴唇掀起,牙龈冲着我,“那缝,现在小一点了吗?”他问。
我张开食指和拇指,然后把它们靠近一些,但并不合拢它们,“来了几天,好像小一点了。这衣服至少把我都装起来了。”
波浪线也朝自己身上的衣服看了看。
“你的毛病呢?”我问。
波浪线便说了点他的事。
波浪线习惯每天起床后,先看一部恐怖片,或是枪战片,或是动作片,血浆喷洒得越多越好,有人在里面惊声尖叫,叫得越响越好,这是他每天要做的头一件事,他通过看虚构的可怕故事,消解对现实生活的恐惧,之后才能出门做事。
后来,看一部影片不顶事儿了,必须提前三个小时起来,不,一般就躺在被子里一动不动地看,房间被电视机照得一下发蓝,一下发红,一下白光频闪,房里回荡着枪击声、声嘶力竭的惨叫声、轮胎和马路摩擦的声音,三个小时够看两部短的电影,看好后他有可能获得起床的勇气。再后来,连看三部也不够了,每天披星戴月地看恐怖片,绝望的隔壁邻居不抱希望地敲他们中间的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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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晒后假日》
“我现在能和你说这些,说明我情况也在变好,恐惧感变轻了。现在我每天醒来后,只在脑子里回放电影,我几乎看过世上所有的恐怖片,挑一些精华片段放,但不需要真的放映了。一个勾!”他又叫我,又对我笑了,“要是早晨你能看进我脑子里,会吓坏的。”
我想象他头骨里一下发蓝,一下发红。我说:“拜托别笑了。”
“啊,还要练习,是我的心理医生叫我多练练的。”他放下上嘴唇,“恐怖片里的表情,影响我太多了。”
我不该说他,我后悔了。日后回想起来,这是我对波浪线做过的最大的坏事。
广场上除我们橘人,第二常见的是风衣人,看到风衣,便知道精神心理评审团来人了。他们每次来,一盯一,或者一盯几,或者过一会儿交叉盯人,盯的就是我们,他们负责评估橘人的情况。离风衣人不远处,有对情侣,女孩的笑声越过水面飞递到面前,是我们早就失去的那种真正的笑声。
身边橘光一闪,波浪线走开了。
我双手抱住自己,前后摇晃了一阵身体才离开池子。风衣人在,我不能表现得太好了。
04
轮值表写满后会换一张,换到第三张时,三角形出局了。
当时我坐在宿舍椅子上,我们收工回到宿舍后,一般把帽子从头上剥下来,让它垂在肩后,我便那样把头露出来坐着,转着只有我自己才知道的念头。圈靠近我,直到我用眼神多次询问“你这么看我什么意思”?他指了指房间一头,又用两个手掌比了个叉,最后对我沉默地摇头。
第二天早晨,三角形从他的床上不见了,而在我的前任、箭头空下来的过渡床上躺了一个新人。宿舍的气氛回到我刚来的早晨。圈、实心圈、波浪线和我,我们四个教新人把名字填进轮值表,他犹豫良久,在划去三角形的地方,端端正正地写了一些小括号。我们让他骑在最末一个,跟我们去城市广场。
三角形之后是圈,不见了。圈之后是实心圈,不见了。实心圈之后,小括号快来快去,也不见了。新人同步加入,所以,一,二,三,四,五,我们始终是五个橘人。
那天发生的事情是,我和实心圈一起去超市采购日用品。
从超市回来的路上,我的车筐堆得满满的,我吃力地蹬车,实心圈捧住一只大袋子坐在后车架上享福。
“勾,真相,有人跟你说过吗?”实心圈的声音在我背后闷闷地响起。
“真相?”我说。
“义务看守人,有人和你说过吗?”他又说。
“看守人?”我敷衍道。
实心圈便开始轻声细语地讲述一段我们城市的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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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面》
很久很久以前,本地人凑了钱去采购妇孺。几位采购员来到港口,不懂大船上的人贩为什么会在中间拦起一条绳子,把商品分成两摊,给其中一摊开低价。采购员凭肉眼看去,低价妇女很健康,低价少年离成长为壮劳力只差几顿饭,采购员付钱后,带着他们的选择满意而归。
他们带回的外来者迅速融入本地,本地男人与买回来的妇女通婚,给少年指派杂活,没过几年,长大的少年也与本地妇女通婚,就这样,人口规模和城市建设都朝本地人期待的方向发展。
但在十年后,某一天,廉价的原因暴露了,买来的人就在那一天全部显出病态,他们竟然都有心理或精神疾病,并在他们身体里被统一定好闹钟,发病时间一起到了!太多的妄想、恐惧、无力、亢奋、焦虑和狂躁,超出了城市的容纳能力,而且从这天起,它们还在增长。
本地人后悔了,他们商议了一下,在一块空地上挖大坑,请这些人跳进去。有的人向上伸出手,摸到的是从上面铲下来的土,接着被更多的土淹没全身,手也就在黑暗里被固定成一直伸向地面的样子。病人虽然被埋起来,但致病基因已在地面找到足量的宿主。
“继承致病基因的人,没有错,是我们。基因的力量被削弱了,所以我们的发病时间不整齐。”实心圈说,“这个盛着历史的大坟坑,没有错,就是今天的城市广场。”
“我们在坟坑上待着,为什么呢?”我继续蹬车。
“守护这个地方残忍血腥的秘密。”实心圈说。
“五个一组,五个一组,轮流守护,这样?”我说。
“你懂了。”实心圈欣慰地说,“用全民医保支付我们的费用,我们穿成这个样子走来走去,一方面确实是在疗养,一方面是掩人耳目,就不会有人过来,当着我们的面挖开地下看一看了。”
“是吗?”我说。
“每过一阵,把我们轮换一下,我们自己也没有足够的机会揭开过去的秘密。”
“原来是这个原因啊。”我说。
“如果你像我一样,太阳好的时候,躺下来,躺在草地上,或者一个雕塑的下面,耳朵贴着地,就会听到地下传来哭喊声,但是听不太清,因为泥含在嘴巴里。下次试试看吧。”我们的宿舍近在眼前了,实心圈向我建议。
05
老人只剩我和波浪线了。
我在想,谁会先离开。
实心圈讲的故事,记忆中同学父亲等在走廊上的身影,这两样让我身影,这两样让我懂了,即使没康复也会被请离。因为排队想当橘人的人实在太多了吧。
我已经见过四次橘人被下通知书。
时间一般是在傍晚。在那一天,广场上会出现五六个风衣人,他们不像平时看我们一会儿就各自取近道分头离开广场,他们会在某一刻带着自己的书写板会合,商议片刻后,由一个或许是最资深的人执笔,那个人会把书写板放平,一端抵在身上,一手扶稳它,一手写下一行字,随后把那部分纸头从板子上撕下,换另一个人拿着纸走到某个橘人面前,把裁决书放进他手里。
他们的裁量标准,真的靠谱吗?
一天,我发现有个风衣人在看我,便赶快双手抱住自己摇身体。
我边走边摇,边摇边想:也许这些人是随便来来的,并没有一个说得清的裁量标准。我还能留在这里,更多是靠侥幸。
如果侥幸离我而去了呢?我想。
我就会收到那张通知我在下个黎明前离开、走入正常生活的小纸头。离开的意思,我知道,但何为正常生活呢?
到那时,假如我不接纸头,我把手握成拳,我收回手,我跑开行不行?
而假如我接了,离开广场和宿舍后我该怎么办,我会重新成为一个好好的人吗?
做好好的人,应该包括:有一张有利身心健康的计划表,而不是和其他人写在一起的轮值表,好好的人有自己独立的表,每天照它执行;有了垃圾,去丢垃圾,不存放在住所;一天之中要主动去外面走走,要和人说话,也有人愿意同他说话;有获得新东西的渴望,并能采取行动。那就是一个好好的人。我做得到吗?
06
“你怎么了?”波浪线问我。
我又对他笑笑。
“你笑了!”波浪线说,他流露出学习欲望,认真观摩我的脸。
“我刚才想到一件好笑的事。”我回答。
今天,我们五个人到达广场后,主要工作是处理落叶,连续两个大风天后,在树木茂密的地方,斑斓的落叶遮盖了小径,现在风倒是止住了,不过天气依然不好,一点稀薄又模糊的阳光蒙在广场上空,所以来广场消磨时间的人少。风衣人,一个也没来。我们弄了几下落叶,把它们装进袋子,干这个不轻松,于是我们中断了劳动。我和波浪线撇下另三人,单独到树林里散步。
“我想到一部恐怖片,”我说,“我想就连你也可能没看过。”
“这就是你觉得好笑的事?”他说。
他请我说说看,我开始讲故事,实心圈告诉我的那个故事。我先试着说了一点点,又说了一点点,从他的反应来看,肯定没听过,我放下心,继续往下说,但在实心圈的结尾之前提早结了尾,我一直说到挖坑让病人跳下去,“那些手在下面一直伸向地面”。然后我停住了。
“不,没有这部电影。”波浪线虽如此判断,却陷入沉思,我看出他正将这个故事和脑内无穷多的影像做对比。等我们穿透树林,到了池畔,他仍是带着脑中庞大的电影库机械地走路。
太好了,这里只有我们两个!当我发现地上一块不错的石头,它既有分量又有尖角,就捡起来敲了两下他的头,紧跟着将他倒地的身体推进池中。入水时,这个满脑子恐怖、笑得吓人但其实蛮温柔的人,好像叫了一次我的名字,“一个勾!”水便流进他喉咙里。
我有点担心他停在浅处,意外的是,仿佛底下有东西拉扯他一般,他不住地下沉,他的一只橘色手臂向上伸着,直到消失前的最后一刻手臂仍那样伸着,使我相信,在漆黑的水底他也将保持同一姿势。这时太阳挪过来了,往池面照了一照,已经没有破绽。
“去给下面的东西放电影吧!”我向池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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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晒后假日》
一周后,在宿舍里,我教一个新人填轮值表。新人身穿簇新的连体衣,他的橘色分外新鲜。我和圈、实心圈、三角形以及波浪线种下的百日菊在大风天之后竟一下盛开,那种橘色和其中一款花色完全一致。在等新衣服做好送来的日子里,我们暂时只有四个橘人。一,二,三,四,五,现在人齐了。
让新人签名前,我把留在表里的波浪线划掉,光用一条横线涂不尽波浪线,于是我打起了类似画素描的排线。新人站在旁边焦虑地等,每次我一停顿,他以为我画完了便想接手那支笔,可我又继续涂抹起来,我感觉,总有一点波浪线从交叉的斜线下面露出来,无法涂尽。
他们肯定还在到处寻找消失的波浪线,我边涂边想。先这样吧,慢慢再想别的办法,我边涂边想。我肯定得留在这里,我边涂边想。即使把那件事再做一遍又一遍,我边涂边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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