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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小伙在加纳包荒地遭驱赶,三月后稻谷丰收酋长带族人登门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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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小伙在加纳包荒地遭驱赶,三月后稻谷丰收,酋长带族人登门道歉

林远蹲在田埂上,手指捻着一穗刚灌浆的稻子。谷粒还是青的,捏开一颗,里面是乳白色的浆水,稠乎乎的,沾在指肚上,他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有一股生青气,混着泥腥味。

远处那棵猴面包树下面,一群乌鸦蹲在枝头上,黑压压的。他捡起一块土坷垃扔过去,乌鸦扑棱棱飞起来,在天上转了一圈,又落回去了。他骂了一句,声音不大,被风吹散了。

这片地是他去年十月租的。加纳,沃尔特河边上,离阿克拉大概三个小时车程。说是荒地,其实也不能算完全荒着,雨季一来,野草能长到一人多高,里头藏着蛇,还有那种小个子的羚羊,跑起来快得很。旱季呢,地皮裂开一道道口子,赤脚踩上去都烫。原先这儿是个旧农场,种过木薯,后来不知怎么就撂了,灌木和杂草长了满坡,谁也没再管过。

林远是湖南人。他爸在老家种了三十多年水稻,他自己也种过,后来跑去广州做外贸,倒腾机电设备,攒了几年钱,又跟朋友合伙亏了一笔大的。心灰意冷的时候,一个在加纳做矿产生意的老乡给他打电话,说这边地多、便宜,你要不要来看看。

他来了。第一次站在那片荒地边上,脚底下踩着红褐色的土,抓起一把在手里搓了搓,沙壤土,带点黏性。他心里头那根弦就动了一下。他爸说过,好地不用看别的,抓一把土在手里,沉甸甸的,捏成团不散,那就是能长庄稼的土。他蹲下去,用随身带的折叠铲子刨了刨,底下还有一层黑土,又松又软。他想起农技站的人说过,加纳的冲积平原土壤肥得很,就是水利不行,靠天吃饭。

他掏了八万美金,跟当地的阿散蒂族分支首领——也就是这一带的奥曼亨酋长——签了五十年的租约。按加纳法律,外国人不能买地,只能租,最长五十年,酋长在土地问题上说了算。租金不贵,一英亩一年也就几十塞地,但杂七杂八的费用不少,签合同时请了律师,找了个在库马西做翻译的华人帮忙,又给酋长那边送了礼——两箱中国白酒,一台小型柴油发电机,还有几匹印花布,是他在阿克拉市场挑的,深蓝底子上印着金色花纹。酋长收了礼,胡子底下咧嘴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一句当地话,翻译告诉他,意思是“好好干,这地就交给你了”。

林远信了。他这人有个毛病,别人说句实在话,他就容易当真。他爸也是这脾气,当年村里分地,别人都挑靠路边的,他爸挑了最远的那块河滩地,说水好,地肥。后来果然,那块地种啥都比别人的好。林远觉得,种地的人,心不能太贪,但也不能太软。

他花了两个月清理荒地。先是用推土机把灌木连根推了,堆成几大垛,晒干了烧。烧了三天三夜,火光映着半边天,灰烬飘到几里外,落下来黑黢黢的,像下了一场脏雪。然后是翻地。这里的地比国内好翻,土层深,不像湖南那边的红壤,底下是硬邦邦的黄泥,锄头磕上去当当响。他雇了十几个当地工人,一天五塞地,管一顿午饭。他们干活不紧不慢的,一边干一边唱歌,有时候还跳两下,林远也不催,就在旁边跟着干,磨得手心起泡,破了又磨,后来长出一层厚茧。

地整好了,分成了三十多块小田,每块大概一英亩,中间留了排水沟。加纳的雨季分两段,四月到七月中是一段,九月初到十一月中又是一段。他赶在雨季尾巴上播了一季旱稻,种子是从国内托人寄来的,杂交稻,他爸推荐的品种,说在湖南试过,抗倒伏,米质也好。种子过海关费了点周折,他找了一家物流公司,把种子混在别的货物里带进来了,不多,够种几英亩试验田的。

稻子长出来的时候,绿油油的,一行一行的,比当地农民种的本地稻子整齐多了。当地稻子长得稀稀拉拉的,高的高矮的矮,叶子还发黄。林远蹲在地头,看着那些嫩苗,心里踏实得像是把一整个雨季的雨水都存进了土里。

可好景不长。

那天早上,林远正在田里查墒情。天还没大亮,露水打湿了裤腿,蚂蚱在草叶间蹦来蹦去。他蹲下来拔了一根稻苗,看根系的发育情况,根须白生生的,抓土抓得紧。他心里正高兴,抬头看见远处土路上来了一队人。

打头的是奥曼亨酋长的一个侄子,叫科菲,三十来岁,穿一件花衬衫,脚上是人字拖,走路啪嗒啪嗒响。后面跟着七八个小伙子,有的扛着砍刀,有的拿着木棍,还有个手里攥着一条旧轮胎皮,不知道做什么用的。

科菲走到田边,站定了,叉着腰看了一会儿,然后用当地话跟身后的人说了句什么。几个人笑起来。

林远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走过去。他会一点简单的当地话,夹着英语和手势,勉强能应付日常交流。他问科菲有什么事。

科菲不看他,眼睛看着那片稻田,下巴抬了抬,说:“这片地,酋长要收回去。”

林远以为自己听错了。他又问了一遍。

科菲这才把目光转过来,脸上没什么表情,说:“地是我们的,酋长说了,不租了。你三天之内把东西搬走。”

林远站在那儿,太阳刚刚升起来,照在他后背上,热烘烘的。稻田里水汽蒸腾,雾蒙蒙的,稻苗上的露水一滴一滴往下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一群蜜蜂在里面转。

我想起那天早上,蹲在田埂上拔那根稻苗时,手指头攥着根须的感觉。白生生的根,一根一根的,抓在土里,我用了点力才拔出来。那时候我心里还在想,这稻子长得真好,比老家那些田里的还壮。然后我站起来,看见科菲他们走过来,我就知道,事情不对了。那种感觉,就像你辛辛苦苦砌了一面墙,刚砌到一半,有人走过来跟你说,这砖是你的,可墙得归我。你没法讲理,因为讲理的前提是双方都认一个理。他们不认。

林远去找了酋长。

酋长的住处离农场不远,骑摩托大概二十分钟。院子挺大,围墙是水泥砖砌的,上面爬满了三角梅,开着紫红色的花,一堆一堆的。院子里停着一辆旧的丰田皮卡,车斗里装着几袋玉米。几个小孩在院子里跑,光着脚,看见林远来了,停下来盯着他看。

酋长坐在院子里的凉棚下面,一张折叠椅上,面前放着一张小桌,桌上有一壶茶,茶壶是搪瓷的,磕掉了几块漆。他穿着一件宽大的白袍子,头上戴着一顶绣花小帽,胡子花白,眼睛不大,笑起来眯成一条缝。

林远把来意说了。他说得很慢,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他说他跟酋长签了合同,交了租金,请了律师,手续都是齐的。他说他投了钱,整了地,播了种,稻子正在长。他说他不懂为什么突然要收回去,如果有什么问题,可以商量。

酋长端着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用手指头抹了抹嘴角。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说了一串当地话。旁边的翻译——一个在镇上开小卖部的加纳人,中文说得磕磕绊绊——转述给林远听。

大意是:这块地,原先的租约是酋长的前任签的,前任已经去世了。按传统规矩,前任签的约,后任可以不认。再说,地是祖宗的,祖宗的地不能随便租给外人。还有,最近镇上有人在传,说这个中国人在田里用了什么药水,把地给弄坏了,以后种不了木薯了。

林远听完,脑袋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人往他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他张了张嘴,想反驳那最后一个说法。他用的都是正经的农药和化肥,从阿克拉的农资店买的,有发票,有标签。可他看着酋长那张笑眯眯的脸,忽然觉得说什么都没用。

他说:“酋长,合同还在。我找律师。”

酋长还是笑着,摇了摇头。翻译说,酋长说了,律师是阿克拉的,这里是阿散蒂的地,律师管不着。

林远站起来,腿有点发软。他走出院子,跨上摩托,发动的时候踩了好几脚才打着火。他往回骑,风吹在脸上,眼睛有点涩。他在路边停下来,蹲在草丛里,手撑着膝盖,干呕了两下,什么也没吐出来。

他不是没想过找律师。他回到阿克拉,找了一个在当地做法律援助的加纳律师,对方翻了翻他的合同,皱了皱眉,说合同本身没问题,但执行起来麻烦。酋长是传统土地的实际控制人,法院判了,执行还得靠警察,警察来了,酋长往村里一躲,你拿他没办法。再说打官司要时间,一审二审拖下去,一两年就过去了,稻子等不起。

林远坐在律师办公室的塑料椅子上,盯着墙上那幅褪色的加纳地图看。律师说了很多,他一句一句听着,耳朵里嗡嗡响。后来他问了一句:“那我投进去的钱呢?”

律师沉默了一会儿,说:“很难追回来。”

那天晚上,林远住在阿克拉一家中国人开的旅馆里。房间很小,一张单人床,一台嗡嗡响的空调,窗外是一条巷子,有卖烤玉米的,有小孩在踢塑料瓶,吵闹到半夜。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一块水渍,像一朵灰色的云。他想起他爸以前说过一句话:种地的人,最怕的不是天灾,是地没了。天灾还能扛,地没了,你连扛的地方都没有。

他翻了个身,枕头上有股樟脑丸的味道,刺鼻。他想给家里打电话,拿起手机,又放下了。他妈身体不好,他爸去年刚做了心脏搭桥,不能让他们知道这事。他一个人扛着,扛到扛不住再说。

三天后,林远没有搬走。

他做了个决定。他把地里的稻子该收的收了——其实还没完全熟,但不能再等了。他雇了几个人,连夜割,连夜打,湿谷子装进编织袋,堆在仓库里。然后他把剩下的地,全部改种了玉米。

他算过一笔账。稻子熟透了才能收,可要是等熟透,地可能就没了。玉米长得快,三个月就能收,而且玉米比稻子皮实,耐旱耐涝,不用太多水。他手上的种子不多,就托人从库马西的中国农资店调了一批,是杂交玉米种,他以前没在这边种过,但听说过,产量比本地品种高不少。

他还在田边立了一块牌子,白底红字,用英文和当地话写着:试验田,正在种植改良玉米,请勿进入。他知道这个牌子没什么用,但他需要让人看见,他没有跑。

科菲带人又来了两次。第一次来的时候,林远正在地里锄草。科菲站在田边喊他,他直起腰,擦了一把汗,走过去。科菲说:“酋长说了,你不搬,我们就自己动手了。”

林远看着他,没吭声。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是律师帮他写的,上面盖了律师楼的章,大意是:该地块存在法律争议,任何人不得强行处置地面附着物,否则将承担法律责任。他递给科菲,科菲看了看,不认识英文,翻了个面看背面,也是空白,就随手扔在地上了。

第二次来,科菲带了人,手里拿着砍刀,站在田边,朝着玉米苗比划。林远从仓库里拿出一根铁管,大概一米长,握在手里,站在地头,也不说话。两边就那么站着,隔着几垄玉米,大概二十来步远。太阳很大,晒得玉米叶子都卷了,蝉叫得震天响。

科菲站了一会儿,骂了一句什么,转身走了。

林远把那根铁管立在门后面,每天睡觉之前都看一眼。

玉米长得快。加纳的雨季过了之后,旱季来了,天上一片云都没有,蓝得发白。玉米地要浇水,林远从附近的小河里抽水,用一台旧柴油泵,突突突地响,一天浇两次,早晚各一次。水管是塑料的,黑色的,铺在地里,水从喷头里洒出来,在太阳底下亮闪闪的。玉米秆一天一个样,噌噌地往上长,叶子又宽又绿,比人还高。他有时候站在地头,伸手够一片叶子,摸一摸,厚实,带点绒毛,手心能感觉到叶脉的纹路。

玉米抽穗了。天花从顶芯里冒出来,淡黄色的,一串一串的。然后吐丝了,红褐色的丝从玉米棒子的顶端钻出来,像一撮小胡子。林远每天早上到地里转一圈,掰开一个玉米棒子的苞叶看一看,用指甲掐一下玉米粒,软的,有浆水。他心里估摸着,再有个把月,就能收了。

这期间,村里的态度在变。

先是几个邻居——就是附近种地的当地人——过来看。他们站在田埂上,看着那片玉米地,啧啧称奇。他们自己种的玉米,秆子细,棒子小,一棵上结一两个算好的。林远这地里的,每棵都结两三个,棒子又长又粗,苞叶裹得紧实。有个老头蹲下来,用手量了量玉米棒子的长度,比划了一下,嘴里嘟囔着什么,摇摇头,又点点头。

后来,来的人越来越多。有的是来看热闹的,有的是来讨种子的。林远不藏私,他掰了几个成熟早的棒子,剥开给他们看,告诉他们这是杂交种,不是自己留的种能比的。有人问他在哪里买的种子,他说了库马西那家店的名字,对方记在手上,用圆珠笔写在掌心里。

再后来,有消息传回来——酋长那边也知道了。

林远不知道酋长是怎么知道的。可能是科菲回去说了,也可能是村里的人去酋长那儿串门时提起的。反正有一天傍晚,林远正在地头收拾水管,远远看见一辆摩托从土路上开过来,骑车的是个年轻人,后座上坐着一个穿白袍的老人。

摩托停在田边。酋长下了车,脚上穿着一双旧皮鞋,踩在红土上,扬起一小片灰尘。他站在田埂上,看着那片玉米地。

玉米已经熟了。棒子沉甸甸的,压得秆子弯了腰,苞叶开始发黄,顶端的丝变成了深褐色,干枯了。林远站在他对面,大概十步远。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排玉米,秆子高过人头,叶子在晚风里沙沙响。

酋长没说话。他走进地里,伸手掰了一个玉米棒子下来,剥开苞叶。金黄色的玉米粒露出来,一排一排的,整齐,饱满,在夕阳下泛着油亮的光。他把玉米棒子翻过来看了看底部,又翻回去,手指头按了按玉米粒,硬邦邦的,已经灌浆饱满了。他掰下一粒放进嘴里嚼了嚼,嚼了好一会儿,咽下去了。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林远。

林远不知道他要说什么。他就站在那儿,等着。

酋长把那个玉米棒子放在田埂上,拍了拍手,然后转过身,对着身后那个骑摩托的年轻人说了几句话。年轻人点了点头,骑着摩托走了。酋长又转回来,看着林远,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这次没有翻译,他说得很慢,用的是夹着英语的当地话,林远勉强能听懂。

大意是:他错了。他不该听信传言。这块地,林远种得好,比当地人种得好。他想让林远留下来。

林远站在那儿,听着。晚风吹过来,带着玉米叶子的清气,还有泥土晒了一整天的温热味道。他的嗓子眼有点发紧。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就那么站着,点了点头。

酋长也点了点头。然后他弯腰把那个玉米棒子捡起来,握在手里,转身走了。他走得不快,白袍子在暮色里晃了晃,上了摩托,走了。

第二天早上,林远正在仓库里清点种子,听见外面有动静。他走出去,看见土路上来了一队人。走在前面的是酋长,还是那件白袍子,身边跟着几个年纪大的,大概是村里的长老。后面跟着几十个村民,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手里拿着东西——有的捧着木薯,有的拎着香蕉,有的端着一碗一碗的东西,上面盖着布。科菲也在里面,走在人群边上,低着头,手揣在裤兜里。

酋长走到林远面前,停下。他转过身,对着人群说了几句话。然后他转回来,面对着林远。翻译在旁边说了大概意思:酋长代表全村,向林远道歉。之前收地的事,是错的。他们想请林远继续留在这里种地,如果林远愿意,可以教村里的人种玉米和水稻。

林远站在仓库门口,看着面前这些人。太阳还没升太高,斜斜地照过来,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印在红土地上。他看见一个老太太,头上顶着一个陶罐,罐口盖着芭蕉叶,大概是水,或者是棕榈酒。她冲他笑了笑,露出缺了门牙的嘴。他还看见几个小孩,光着脚,躲在大人身后,探头探脑地看他。科菲站在人群边上,没看他,眼睛盯着自己的脚。

林远深吸了一口气。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酋长面前。他伸出手。酋长看了看他的手,然后也伸出手,握住了。酋长的手很大,掌心粗糙,带着老茧,握得很紧。

那天上午,林远领着酋长和几个长老在田里转了一圈。他指给他们看那些玉米棒子,告诉他们这是杂交种,产量比本地的高两倍不止。他又带他们去看他留着的一小块稻田,那是他之前特意留的,没割完,稻子已经黄了,穗子垂下来,一粒一粒的,风一吹就沙沙响。他说,稻子也可以种,但要有水,要修水渠。酋长听了,点了点头,跟旁边的一个长老说了几句。翻译说,酋长想修水渠,但没钱,也没技术。

林远说,他可以帮忙找技术。他在国内认识几个做农业的朋友,有在塞拉利昂干过的,知道怎么开荒、怎么修渠、怎么选种。酋长看着他,胡子底下又笑了。这次的笑跟上次不一样,上次是眯着眼笑,这次是咧着嘴笑。

那天中午,村里在猴面包树下面摆了几张桌子,铺上花布,端来了吃的。有炸香蕉,有煮木薯,有棕榈油炖的鸡,还有一盆米饭,是当地稻米煮的,粒小,有点碎,吃起来口感粗糙,但有一股淡淡的香味。林远坐在酋长旁边,用右手抓饭吃——他之前学过,不能用左手,那是不尊重的。他抓了一团饭,蘸了点炖鸡的汤,塞进嘴里,嚼了嚼。酋长看着他,点了点头。

吃完饭,酋长站起来,端着一个小碗,里面是棕榈酒,白色的,上面浮着一点泡沫。他喝了一口,递给林远。林远接过来,也喝了一口。酒是温的,有点酸,有点甜,咽下去之后嗓子里辣乎乎的。酋长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一句什么。翻译说:酋长说了,这块地,以后就是你的。你想种什么就种什么。

林远笑了。他说:“我想种水稻。”

酋长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胡子抖着,眼睛又眯成了一条缝。

那天晚上,林远坐在仓库门口的塑料椅上,脚翘在装谷子的编织袋上,手里拿着一罐温热的啤酒。天已经黑了,星星一颗一颗地冒出来,密密麻麻的,比湖南老家的还多。远处有蟋蟀在叫,还有蛙声,一阵一阵的。他想起三个月前那个早上,科菲带人站在田边,他握着那根铁管,手心全是汗。又想起更早的时候,他蹲在田埂上拔稻苗,根须白生生的,攥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掏出手机,给他爸发了条语音。就一句话:“爸,这边的地,能种。”

他爸过了一会儿回了,声音有点哑,像是刚睡醒,又像是没睡。就俩字:“好。种。”

林远把手机揣回兜里,仰头看着天。他觉得,有些事,你以为是走投无路了,其实路还在,只不过得自己踩出来。踩出来了,别人看见了,也就跟着来了。

酋长后来真的带了人来学。林远教他们怎么育秧,怎么控制株距,怎么用农家肥和化肥配着来。有些人认真学,有些人就是来看看热闹,他也不计较。种地这事,急不得,你得让土地自己说话。

至于科菲,后来也来了。他不提之前的事,林远也不提。两个人蹲在地头,一人拔一根玉米秆子,嚼里面的芯,甜的,像甘蔗。科菲嚼着嚼着,忽然笑了一下,说了一句话,林远没听懂,旁边的翻译笑了,说他说的是:这玉米秆子,比酒还甜。

林远把嚼干的渣子吐出来,说:“明年,种稻子,到时候你帮我修水渠。”

科菲没吭声,但点了点头。

地还是那块地。红褐色的土,底下压着黑土。雨季来了又走,旱季走了又来。猴面包树站在田边,叶子落了又长,长了又落。乌鸦还在枝头上蹲着,林远还是捡土坷垃扔它们,乌鸦还是飞起来又落回去。

可有些东西,到底不一样了。

有些人的地,是靠契约圈起来的。有些人的地,是靠人心圈起来的。契约可以撕,人心撕不破。你弯腰种下去的每一粒种子,都会替你说话。你手掌上磨出来的每一层茧,都是你在这块土地上盖的章。至于那些想把你从地里赶走的人——他们终究会回来的,因为地里的庄稼不撒谎。庄稼长在那里,一根一根的,绿油油的,比任何合同都硬气。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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