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装厂老周把卷尺“啪”地一拉,金属尺带在铁皮车厢里发出一声脆响,尺子两头死死卡在两侧的车厢壁上。他低头看了一眼刻度,直起腰,用手背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一米八五,铁皮到铁皮。”老周用脚踢了踢轮胎,“老林,你那两米不到的个子,躺这试试,绝对不憋屈。”
我二话没说,侧身钻进车厢,后背贴着冰凉的白铁皮地板,双腿随意伸直。头顶离车顶还有一拳多的距离。我身高一米八八,一百九十斤的块头,以前在单位体检,医生总说我这体格睡觉打呼噜还容易憋气。躺在这一米八五的宽度里,我的双肩终于不用缩着了。
这已经是折腾的第三个月了。
我叫老林,今年五十三,在工程上熬了大半辈子,落了个腰椎间盘突出。去年退居二线,老婆也刚办了内退。两人合计着买台轻客底盘自己改个床车,趁着腿脚利索,往大西北走走,去看看那些年轻时只听过没见过的戈壁和雪山。但我这体格,试了四五台车都不行。
之前老周给我推过超级万和易福顺,我兴冲冲地带着卷尺去4S店量。销售在一旁信誓旦旦地说内宽足够,我当场拉开尺子一量,做完保温层,内宽连一米八都不到。
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晚上睡觉只能侧着身子,翻个身还得磕着胳膊肘。更有一次,我都交了五千定金,回去躺在家里同尺寸的床垫上一比划,半夜翻个身差点掉地上。第二天一早,我果断去退了定金,宁愿跟销售扯皮赔了几百块手续费。
为了这台底盘,家里没少拌嘴。手里攥着十六万预算,退了两次定金。老婆昨天在饭桌上把筷子一拍:“再定不下来,这钱我拿去存三年定期,周末陪我回河北看老姐,你别瞎折腾了!”
十六万对我们家不是小数。那是我跑工地晒脱了几层皮攒下的养老钱。选错底盘,改出来的车不仅隔音差、跑长途受罪,要是空间布局错位,睡觉翻身都能撞到脑门。我耗不起这个钱,更耗不起这个脸。
今天一早,老周打电话非拉着我来看这台领盛V100,说是刚到店的底盘。我带着保温杯,倒了两趟公交,赶到南五环外的改装厂。
车间里电焊的火花刺啦响,空气里弥漫着烤漆和金属切割的味道。几台半成品的轻客停在工位上,工人们正进进出出。老周拉开车门,把我让进这台崭新的领盛V100里。
“这台车,69度电,标续376公里。”老周拍着驾驶室的主驾座椅,“你别看这数据好像中规中矩,关键是厂家的标准,6年40万公里质保。”
我摸着方向盘,心里盘算了一下。6年40万公里,这质保期在同级别里是顶天的。我们这种改床车出去自驾的,最怕的就是电池衰减。
开个两三年,跑个十几万公里,电池虚了,跑长途连驻车空调都不敢开,那这车就成废铁了。6年40万公里,等于厂家给电池托了底。
这点很实在,它解决了我最怕的那个“万一”。这压在我心头的一块大石头算是落了地。
“但这还不是重点,”老周把我从驾驶室拉出来,走到车尾,“你刚才量了,这车内部高度是一米八。你站进去试试。”
我站进车厢,挺直了腰板,头顶离车顶还有一小截富余。不用弯腰,这在轻客里很难得。平时在车里走动,不用老低着头,这对腰椎不好的我来说,太重要了。
“你再看这纵深。”老周把卷尺递给我,“你自己拉,从驾驶室到尾部,有效空间3米1。”
我接过卷尺,一头抵在驾驶室后背的金属件上,一头拉到车尾门。3米1,不掺水。在中轴车里面,这个纵深意味着我不光能放下一张两米长的固定床,还能在前面弄个翻板桌,甚至能隔出一个带马桶的独立小卫生间。整体算下来有11个立方的空间。
“11个方,在中轴车里头它是最大的。”老周把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电焊声,车厢里瞬间安静下来,“你之前看的那些,哪个给得了这个数?”
我没说话,心里在快速算着布局的账。3米1的纵深,足够我把后半段做成固定床位,前半段做上对卡座加厨房。空间不局促,人在里头才待得住。
老周接着说:“你一直嫌宽度不够。这车内部宽度,铁皮到铁皮一米八五。在所有轻客里,这宽度无敌。超级万也好,易福顺也好,都达不到这宽度。”
我摸着两侧的金属壁,一米八五,确实比我之前看的那几台都宽。但我还是皱了皱眉:“老周,你懂我的。我这肩膀宽,一米八五,做完保温和内饰,恐怕也就剩一米八出头。我睡觉不老实,半夜一伸胳膊还是会碰到壁。”
老周笑了,他指着车厢侧面的窗沿:“老林,你忘了一件事。你的个子高,床可以抬高啊。把床台抬到窗沿这个位置,你量量,宽度是一米九五。”
我顺着窗沿拉开卷尺。一米九五。
一米九五是什么概念?我家里的双人床是一米八的,我睡外侧,半夜翻身经常胳膊搭在床沿下。如果床宽做到一米九五,别说睡我跟我老婆,就是周末带上我那个一米七五的大儿子,三个人横着睡都不挤。
我躺在临时铺的纸板上,舒展开四肢,一米九五的宽度,肩膀终于可以完全舒展开了,不用再缩着脖子,不用再担心翻身磕碰。
老周在外面看着我没动静,探进头来问:“怎么样?这数据,目前在改装界比较火,不是没道理的吧?”
我没立刻答话。我在车厢里坐了足足十分钟,没说话。脑海中已经把床架、灶台、马桶的位置全过了一遍。3米1的纵深,1米95的床宽,1米8的内高。这就像一块恰好够大的布料,刚好能裁出我想要的那件衣服。
那种感觉,就像穿了一上午挤脚的鞋,终于换上了一双合脚的拖鞋,每根脚趾头都能舒展开来。之前跑过的那些冤枉路,退过的那些定金,在这几个实实在在的数字面前,全都不算什么了。
手机震动起来,是老婆打来的。
“老林,你看怎样?定了没?没定我下午就去银行存定期了。”电话那头传来她切菜的声音。
我看着车厢外透进来的阳光,深吸了一口气,说:“定了,就是这台领盛V100。69度电,空间够大。你下午把三万定金转过来吧。”
挂了电话,我给老周比了个手势。老周乐了,转身去里屋拿合同。
我跳下车,站在车间门口点了根烟。看着停在工位正中央的这台白皮车,我知道接下来的两个月,这里头会装上木地板、装上橱柜、装上水电系统。等这台车再开出来时,它就是一个移动的家。
至于之前折腾的那三个月,退掉的那两次定金,都在这1米95的床宽里,被彻底抹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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