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罗秀英,二十二岁,老家在云南一个山坳坳里的寨子,从镇上开车进来还得走四十分钟的山路。我们这儿是彝族和汉族杂居的地方,我家是彝族,我阿妈是汉族。我要嫁的那个人,叫李小满,二十岁,比我小两岁,是坡那头李家的老幺。说出来你们可能觉得稀奇,我大他两岁,在我们这儿不算啥,我们这儿姑娘嫁小伙,差一两岁两三岁的多得是,反倒是年纪太齐整的还得挑挑生辰八字,说不合。
我跟小满的事,是我阿爹和他阿爹在火塘边定的。那年我高中毕业回来,没考上大学,就在村里帮着做点农活,闲了去镇上摆个摊卖我妈做的绣片。小满那时候还在读职校,学的汽修,周末回来。我们俩小时候一起在寨子里疯过,他管我叫秀英姐,我管他叫小满坨。后来都大了,见了面反倒不好意思说话。是有一年火把节,寨子里的人都出来围着火堆跳舞,人挤人,他在人堆里找着我,喊了声秀英姐,塞了块烤洋芋给我,脸通红,转身就跑了。我拿着那个烫手的洋芋,愣了半天。
我阿爹看出来了,他跟我说,李家那个小满,人老实,干活肯出力,他爹也是个本分的。我说阿爹你想啥呢。他说我想你的事。我说他才二十。他说二十咋了,二十也是男子汉了,你们俩差两岁,正好,你还能管着他。我没接话,心里其实有点甜。后来两家大人一合计,定亲,选日子。从定亲到办酒,前后不到三个月。我们这儿的规矩就是这样,看准了就办,不拖。
出嫁前一天晚上,我阿妈坐在我床边,一边给我梳头一边抹眼泪。她说,秀英啊,你这一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人了。我说阿妈,就在坡那头,走路半个钟头的事,我天天回来看你。她说那不一样。我知道不一样。她给我梳头的时候说,到了婆家,勤快点,嘴甜点,跟他阿妈好好处,两口子过日子,最忌讳的就是吵嘴,有啥事咽下去,第二天就好了。我点头,眼泪也跟着下来了。
婚礼那天,天没亮我就起来了。寨子里的女人们都来了,帮我梳头、穿嫁衣。我们的嫁衣是手工绣的,红底上绣着花,是我阿妈从我一出生就开始绣的,一针一线。头饰是银的,一串一串,戴在头上哗啦哗啦响。化了妆,村里请的化妆师,画得有点浓,我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都不太认识自己了。
迎亲的队伍下午到的。先到的是鞭炮,噼里啪啦从坡上头响到坡下头。然后是小满,穿了身新衣服,红的,胸口别了朵花,被一群小伙子围着,脸还是红的。他平时晒得黑,那天也不晓得是紧张还是咋的,红得跟块布似的。他进门要过好几道关,我这一屋子的姐妹把门堵着,要他唱歌,要他答话,要他掏红包,掏了一遍又一遍,他兜里那点钱都被拐光了,才让他进来。他进来的时候,一眼就找着我,笑着喊了声,秀英姐。我姐妹们哄堂大笑,说都啥时候了还叫姐。
拜堂是在堂屋里,摆了我家的祖宗牌位,一炷香一炷香地供着。司仪喊,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我低着头,眼角余光瞧见他,他手都不知道往哪放,笨手笨脚的。拜完了,他阿妈我阿妈两个老的都哭了,我阿爹眼圈也红了,就是硬撑着没掉。
酒席是流水席,寨子里摆了二十几桌。酒是自家酿的包谷酒,菜是大锅菜,全村的人都来吃。我坐在新房里,姐妹们陪着,没让我出去。我们这儿的规矩,新娘子这一天要待在屋里,等晚上洞房。我坐在床上,听着外头猜拳的声音、唱歌的声音、笑闹的声音,心里跟打鼓一样。
天黑了,人慢慢散了。小满被他的兄弟们灌了不少酒,进来的时候脸更红了,走路有点晃。他一进屋就把门带上,站在门口,半天不动。我坐在床边,心跳得厉害,手心里全是汗。他慢慢走过来,坐在我旁边,隔了一点距离,谁也不说话,就听见外头还有几个人在院子里说笑,也听见我们俩自己的呼吸。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转过来,侧着身子,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就凑过来,在我脸上亲了一下。就一下,亲在嘴角,很轻,但很实。亲完了,他自己也愣住了,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干了啥,坐在那儿,眼睛瞪得溜圆,耳朵根都红透了。
我羞得不行,抬手轻轻推了他一下,说,你个死小满。他说,秀英姐……我说,还叫姐。他改口,叫秀英。他叫我秀英的时候声音是抖的,我一下子就笑了。他说,秀英,你别笑我,我紧张得很,我看网上说进门要这样的,我就……我就……
我说,你网上看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学它干啥。他说,那我不学了。我笑得停不下来,他也跟着笑。我们俩就这么笑,笑得外头那几个兄弟在窗外喊,哎,新房里笑啥呢,还让不让人听墙角了。我们俩笑得更凶了。
后来他没再动。他坐在那儿,隔了一小会儿,跟我说,秀英,我二十岁,你二十二,我没读过多少书,我也不会说那些好听的话,我跟你讲个实的,我们那边修车铺的老板想让我去他店里干,我下个月就去,一个月能拿四千多,我好好干,等过两年攒点钱,我们把我小叔家那块地租过来种点药材,我打听过了,能挣。我说,你才二十,讲这些干啥。他说,你嫁给我了,这些就得讲。
我听着他说这些,心里那点紧张慢慢就下去了。他不是个会说漂亮话的人,说这话的时候一直在抠裤缝,眼睛都不敢看我。我忽然觉得,这个比我小两岁的小伙子,其实已经是个男子汉了,只是他自己还不知道。
那天晚上我们没做什么。他就坐在那儿,跟我说他们家的事,说他爹的腰不好,他哥在外头打工,他得担起家里。说到后来,他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睡得特别沉,像个孩子。我坐在那儿不敢动,怕一动他就醒了担子又压回他肩上。窗外月亮挺亮的,照进来,照在他脸上,看得出汗,也看出绒毛。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烧火做饭。我们这儿的新媳妇,第二天是要给全家人做饭的。我做了饭,端上桌,他阿妈尝了一口,笑得眼睛都眯起来,说,我这媳妇,会过日子。我不好意思,低头。小满从屋里出来,头发还翘着,看我一眼,嘿嘿笑了。他阿妈骂他,也没个正形。他坐下来吃饭,吃两口看我一眼,我瞪他一下。
我阿妈那天上午就来了,带了点东西,说是来看看我。她进门看我好好的,就没说什么。坐了一会儿,她拉着我到院角,小声问我,昨晚上他……待你好不好。我脸一下红到脖子,说阿妈你问这些干啥。她说,我问问,怕你受委屈。我说没有,他老实得很。她说,那就好。她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眼圈红的,没说话,走了。
我送她到坡口,看着她下山,一直看着她的背影小得看不见了,我才回来。我坐在院子里,阳光挺好的,晒得人暖暖的。小满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个什么,走到我旁边蹲下,摊开手,是他昨天在镇上买的一根红头绳,两块钱的那种,粗粗的。他说,给你的,昨天没敢在人多的时候给你。我接过来,笑了。他蹲在那儿,也笑。
日子就这么开始了。我二十二岁嫁人,嫁了个二十岁的小伙子,从坡这头到坡那头,走半个钟头。我阿妈给我绣的嫁衣还挂在柜子里,我时不时会拿出来看。我头上的银饰收进箱子里,只在过节才戴。小满去修车铺上班了,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走,晚上回来一身机油味,吃饭特别香。他工钱一个月四千三,交给我,我一分一分攒着。他跟我说,秀英,等我把那几样修车的本事学会了,我自个开个铺子。我说好。我说的时候是真信他的。
寨子里有人说闲话,说秀英嫁个比她小的,将来要守着他长大,麻烦。我阿妈听了不高兴,我劝她,别理。日子是我跟小满过,不是跟那些人过。小满有时候也听见了,他不说话,就是干活干得更起劲。我看在眼里,心里有数。他这个人,不用嘴说,用做的。
我们这地方偏,走出大山不容易,可我觉得我过得挺好。人这辈子,不一定要嫁多有钱多远的,嫁个踏实的,天天能见着,家里人都在,饭是热的,被窝是暖的,这就够了。小满二十岁,我二十二,我们不着急,路长着呢。那天晚上他亲我那一下,我到现在想起来还想笑,那个笨样,二十年都忘不了。
山里的月亮还跟那天一样亮。我在寨子里做饭,他在镇上修车,我们俩的日子,就这么一点一点过起来了。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