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现在还记得那个帐篷的拉链声,刺啦一下,像是把整个黑夜撕开了一道口子。
那是去年秋天的事,厂里效益不好,我拿了买断工龄的钱,没跟家里说,一个人开着那辆开了八年的面包车去了上饶。老婆以为我去跑货运了,发微信问我什么时候回,我说接了个长途活,得个把星期。实际上我把车开进武夷山余脉,找了个山坳,支起帐篷就住下了。
人到中年,突然没了工作,那种感觉就像把你的凳子突然抽走,你悬在半空,四脚不着地。我不想让老婆孩子看出我的慌乱,更不想听到那些“早让你别总加班”“你看看人家老王”之类的话。我就想找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好好想想以后该怎么办。
山上信号时有时无,白天我在附近走走,看山民挑着担子下来卖笋干,看溪水里的小鱼逆着水流往上蹿。到了晚上,山里静得吓人,只能听见自己翻身时睡袋摩擦的沙沙声。我说不上害怕,就是睡不着,盯着帐篷顶,数着口袋里的钱还能撑多久。
第三天夜里,我迷迷糊糊刚要睡着,突然听见一阵呜咽。像是女人哭,又像是什么小动物被踩了尾巴,闷闷的,一下一下往你心口上撞。一个激灵坐起来,自己给自己壮胆:“荒山野岭的,哪来的女人?”但声音还在,就在帐篷外面两步远的地方,忽远忽近,时断时续。
心跳得跟擂鼓似的,手心全是汗。电视里那些山鬼狐仙的事一桩桩往脑子里钻,我想起外婆说过的,山里的东西晚上不能乱应,一应就被勾了魂去。可那声音实在太凄惨了,像是有说不完的委屈,被什么东西堵在嗓子里,硬逼出来的一丝半缕。
不知哪来的一股气,我猛地拉开拉链,大声喊了一嗓子:“谁?!”
外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月亮被云遮了,只有树影影影绰绰地摇。真的是一个人影都没有,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刚才的声音也消失了,就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换作你敢再睡吗?
我反正是不敢了。三下五除二收起帐篷往车里塞,钥匙抖得对不准锁孔。车打着火的那一瞬间,我差点哭出来。就在猛踩油门的当口,我听见后座有动静,回头一看,是只瘦得皮包骨头的黄狗,蜷在座垫底下,正用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我。
原来呜呜声是它发出来的。狗嘴里叼着什么东西,我俯下身仔细一看,傻了眼——那是我前两天爬山时丢的水壶,军绿色的,盖子还拧着。
也就是说,这只狗这两天一直跟着我?或者更早。那些让我头皮发麻的呜咽,是它叼着水壶从帐篷外经过,发现有人住,又不敢靠近,只能压着嗓子发出这种带着试探的哀鸣。
我松了口气,又觉得可笑。中年男人内心的兵荒马乱,居然被一只土狗试探了个透。
本想把它赶下车去,狗却自己蹭过来,把水壶轻轻放在我腿上,然后钻回座位底下,只露出半个脑袋。它看我的眼神太熟悉了——就像我老婆看我失业后在家发呆时那样,想问又不敢问,只好远远看着,等你先开口。
我鬼使神差地熄了火,从后备箱翻出一块压缩饼干掰碎了递给它。狗吃得很快,边吃边摇尾巴,尾巴尖一下一下扫在我膝盖上,痒痒的。
第二天一早,我本来打定主意要下山,那狗却从早我一会儿就蹲在帐篷门口,见我醒了,撒腿往山上跑几步,又回头看。它反复跑了三四趟,我终于明白过来——它是想带我去什么地方。
都说狗通人性,我鬼使神差地跟着它往山上走。翻过两个坡,绕过一片毛竹林,在一棵大樟树下,狗停下来,用爪子在松软的泥土上刨了几下。我走近一看,地上立着一块被雨水冲刷得白森森的骨头。
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拉住它,仔细在四周看了一圈。好在没有更多发现,但树下有一件破旧的外套,蓝布罩衫,洗得发白,口袋里有一张用塑料膜封着的身份证。上面是个女人,姓陈,四十多岁,照片上笑得温温柔柔的,眼角的皱纹像菊花瓣一样。
我拿着身份证发了半天愣,最后决定报警。
当地派出所很快来了人,查了户籍信息后告诉我,这个陈大姐是三年前走失的,家里有个孤寡老母亲,住在山下镇上。她患有间歇性精神障碍,常年靠吃药维持,那年说去山上采药,就再没回来。
民警把外套和骨头带走了,走之前,那个年轻民警握着我的手摇了又摇:“大哥,太感谢了。这案子挂在我们所里三年了,每次走访都打听不出下落。你知道吗,陈大姐的母亲每个月都要来一趟所里,问有没有女儿消息。”
我愣在那里,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晚上回到营地,我坐了很久,那狗就趴在我脚边,头搁在前爪上,时不时抬眼看我一下。我开始想,一个生病的人独自走到这山里,心里该有多害怕?天上的乌鸦会不会叫她名字?她最后一个晚上,是不是也像我一样,听见点什么动静就惊醒,却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那件蓝布外套上的母亲,这三年每个月都要走五里山路去派出所,就为了问一句有没有女儿的消息。而陈大姐的女儿——我的只顾着烦自己失业,差点忽略了老婆发来的那条消息里,藏着多少欲言又止的担心。她以为我跑长途货运,其实我躲在山里逃避。如果有一天我也忽然不见了,她是不是也要这么一间间派出所找过来?
想到这儿,我眼泪莫名其妙就下来了。那黄狗爬起来,过来用鼻子碰碰我的手,温热的,湿漉漉的。
就在这时候,手机突然响了。是老婆打来的视频,她大概是算着我该到地方了。我擦了把脸,按下接听,屏幕那边她系着围裙,厨房背景,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你那个长途咋样?累不累?我给你炖了排骨汤,等你回来喝。”
我鼻子一酸,脱口而出:“我今天就回来。”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怎么突然变性子了?以前出去三两天都不给家里打个电话。”
我低头看了看脚边的狗,喉咙发紧:“就是想回来了。”
电话挂断后,我蹲下身,摸了摸那黄狗的脑袋。它乖巧地蹭蹭我的掌心,尾巴轻轻摇晃。我忽然觉得,也许它并不是什么“野狗”。陈大姐走丢那天穿的那件蓝布外套上,我隐约记得领口沾着的几根黄毛,和它身上的毛色一模一样。
它是她的狗。她走失了,它就跑不了,守在这片山里,不肯离开。
后来我开车下山,狗一直跟到公路边就不走了。我停下来,隔着车窗看它,它蹲在路边,看着山脚方向,耳朵立起来,像是也听到了某种呼唤。
我眼泪又下来了。
晚上回到家里,老婆给我盛了碗热汤,我喝了一口,抬起头来跟她说:“我下个月想学个手艺,你看看是学电工还是焊工。”她愣了一下,什么都没问,只是点点头说:“都行,你干啥都行。只要回家就成。”
后来,每个月我都会开车去一趟上饶,给镇上的派出所送点米面油。陈大姐的母亲岁数大了,腿脚不好,我替她跑跑腿,陪她说说话。每次去,那位七十多岁的老人都握着我的手,说是菩萨显灵派我来的。
只有我知道,那哪是什么菩萨显灵。是一只大黄狗,叼着我的水壶,在山里叫了三天。
到了去年冬天,我再路过那个山坳时,特意停下车。远远望去,大樟树底下,有一个小小的土包,不知什么时候堆了起来,土包前插着一根树枝,上面系着一条褪了色的红布条。我知道那是谁。
我蹲在路边抽了根烟,烟燃尽了,却舍不得走。风从山间穿过,呜呜的声响带着回声,这一次听,却再也听不出第一晚的害怕了。
那呜咽里藏着的,是一位母亲的头发白透,一个家散了又重圆,还有一只狗等了整整三年。
我想起在派出所看到的那张身份证上的照片,陈大姐笑得很文静。我突然无比希望她最后的日子是安宁的——有狗陪着,有山遮着,有风陪着,不至于太冷清。
而我自己,那个装模作样躲进深山的懦夫,下山后第一件事是给老婆买了一件新羽绒服。学焊工的事我也真去报名了。
日子还在继续,人还是要吃饭、睡觉、供孩子上学、给老人买药。只是有些夜晚,当我偶尔再听见窗外呜呜的风声时,心里不再发毛,反而觉得踏实——那大概是某个走失的灵魂终于找着了回家的方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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