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把那条朋友圈发出去的时候,手机还剩百分之三的电。
配图是张青石板墓碑的照片,碑面光秃秃的,像块刚切好的豆腐。文案就七个字:“总算在芜湖买房了。”
发完他就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病床的薄被上。弋矶山医院住院部楼下,银杏叶子黄得刺眼,有人拎着保温桶从甬道上匆匆走过。他数着输液管里的滴液,一滴,两滴——数到第四十七滴的时候,手机震了。
来电显示“妈”。
他盯着那两个字,盯着光在屏幕上跳动,像心跳一样执拗。铃声断了。又响。又断。第三次响的时候他接了,没说话。
“明明啊。”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溢出来,混着厨房的油烟味和客厅电视机的背景音,“你朋友圈发的什么?买房了?哪来的钱?你一个月工资不是才……”
“妈。”他打断她,“首付借的。”
那头沉默了几秒。他听见母亲拧紧了水龙头,听见她拉开厨房的移门,走进客厅,关掉了电视机。世界突然安静得可怕。
“跟谁借的?你大舅?你大舅上礼拜还打电话问你是不是出差了,说你电话总不接……”
“不是大舅。”
“那是谁?”母亲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像是从地底下渗上来的,“明明,你老实跟妈讲,你是不是……是不是把老房子……”
周明闭上眼睛。三山区那套六十平米的老房子,父亲留下的唯一值钱东西。楼下那棵枇杷树,每年五月果子熟透了往下掉,摔在水泥地上,黄澄澄的,像碎了一地的琥珀。他去年瞒着母亲把房子挂到中介,三个月无人问津,后来降了八万,一对在开发区上班的小夫妻接了手。
签字那天他站在阳台上最后看了一眼,枇杷树正开着花,白花花的,像落了一树雪。
“没有。”他说,“老房子好好的。”
“那钱到底……”
“跟朋友做点小生意,赚了。”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纹,“妈你别管了,反正房子定了,城东,万科那个盘,九十八平,三室一厅。”
电话那头又是沉默。这次沉默长得能听见父亲遗像前香灰落下的声音。那张遗像还是父亲四十岁那年拍的,穿着件蓝中山装,笑得拘谨,嘴唇抿成一条线。周明每次回家都觉得那张照片在看他。
“明明,”母亲终于开口,声音稳得不像她,“你爸托梦给我了,昨晚。”
周明捏紧了手机。
“他说你在选地方。他说那地方朝阳是好,就是太潮了,靠山太近,梅雨天返潮返得厉害,让你跟人家说,碑底下的防潮层要做厚点,不然——”
“妈。”周明喉咙里像塞了块石头,“你说什么呢。”
“你爸当年走的时候才四十三。肝癌,腹水把肚子顶得老高,最后那两天人都糊涂了,还念叨着让你好好读书,说将来要有出息。”母亲的声音开始抖,“明明,妈不傻。你上个月回家,衣服兜里掉出来张纸,我捡着了,上面印着‘芜湖市龙华陵园’。”
输液管里的滴液停了一瞬。周明的手背猛地一疼,针头扯着了。
“我去给你爸扫墓,路过你房间,帮你收衣服。那张纸就在你外套口袋里。”母亲的声音越来越快,快得像在倒带,“我去陵园问了,人家说你的名字登记了,选的是双穴,坐北朝南,旁边有棵枇杷树。人家还说你交了全款,一次性付清,十二万八。明明,你哪来那么多钱?你是不是……是不是把老房子卖了?”
病房里很安静。隔壁床的老头被家属推出去晒太阳了,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床头柜那张CT报告单上。肝右叶占位,大小约6.3×5.8cm,考虑恶性。他早就把上面的字背下来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眼睛里。
“妈。”他说,“那房子还没卖,挂中介呢。”
“你放屁!”母亲第一次在他面前骂人,骂完自己先哭了,“你当你妈是傻子?你朋友圈那张照片,碑旁边有块小石头压着张纸条,我放大看了,上面有你的名字和生辰,你连时辰都写上去了,下午三点二十七分——那是你爸咽气的时间啊明明!”
周明愣住了。他发朋友圈时确实没注意到那个细节。那张照片是上周去陵园选的墓位,销售把预留信息写在纸条上,用鹅卵石压着。他拍的时候特意避开了正面,只拍了碑的侧面,但纸条的一角从石头底下露了出来。
“明明,你现在就回家。”母亲的声音突然硬了,硬得像父亲走的那天晚上——那天她一滴泪没掉,把十三岁的周明搂在怀里,说“以后妈在”,语气就是这种硬,“妈去买票,芜湖站,两个钟头就到。”
“我还在住院。”
“我知道你在住院。弋矶山,肝胆外科,十七床。”母亲说,“你医保卡掉在沙发缝里了,上回我收拾屋子找出来的。你确诊那天社区医院就给我打过电话,说你的情况最好转上海,我装不知道。”
周明看着床头柜上的医保卡。蓝色的卡片,边角磨得发白,上面的照片还是十年前换的,他头发比现在多,眼睛比现在亮。
“你爸走的时候我没告诉他实情,他到最后都以为自己只是肝硬化。”母亲的声音终于软下来,软得像他小时候发烧时她贴在额头上的手心,“这次妈不骗你,你也别骗妈。”
电话挂断。周明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上那条朋友圈底下已经攒了好几条评论。老同学问“万科哪个盘,我也在看”,前同事发了个“恭喜”的表情,还有一条来自他初中班主任:“小明有出息了,你妈该享福了。”他一条都没回。
隔壁床的老头被推回来了,家属在削苹果,苹果皮一圈一圈往下垂,始终没断。老头看周明坐着发呆,咧嘴笑:“小伙子,报喜呢?”
周明点点头,又摇摇头。他把手机相册打开,翻到那张墓碑的照片。放大,再放大——鹅卵石底下那张纸条上,他的名字旁边,其实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是他后来加上去的,用圆珠笔,笔画很轻,但放大后能认出来:
“父周德福,母李秀兰,合葬。”
双穴。左边父亲,右边母亲。他给自己留了个单穴,就在旁边。枇杷树移过去了,三山区老房子楼下那棵,他花钱请人挖的,带土球,根须包得严严实实。春天开花的时候,白花花一片,像纸钱,也像雪。
窗外的银杏又落了一片,贴着玻璃往下滑。周明把手机屏幕按灭,对着黑屏里自己的脸看了很久。那张脸越来越像父亲了,尤其是眉毛,又浓又直,像两把刷子。
他按了呼叫铃。护士进来时他正在穿外套,手背上还贴着胶布,针眼渗了点血出来。
“十七床,你干嘛?”
“请假。”他说,“回家。”
“你明天还有检查——”
“我知道。”周明把手机揣进口袋,那里面存着龙华陵园销售的电话,“但我妈要来了。我得先去趟三山区。”
护士没听懂。周明已经走出病房了,走廊尽头是电梯,门正开着。他挤进去,按了一楼。电梯下行的时候他给母亲发微信:“妈,票买好了告诉我,我去接你。”
母亲秒回:“不用接。你爸认得路。”
他盯着这五个字看了很久。电梯到一楼了,门打开,外面阳光很好,照得他睁不开眼。他想起父亲临终前那天下午,病房里也是这样的阳光,父亲忽然清醒过来,抓住他的手说:“明明,咱家的房子不能卖,那是根。”
可根到底是什么呢?是六十平米的老房子,是弋矶山这张躺过父亲的病床,还是三山区那棵每年都开花的枇杷树?
周明走出住院部大楼,站在银杏树下。叶子落在肩上,他伸手拈起来,黄得透亮,像一片薄薄的铜箔。他把那条朋友圈删了,然后打开相册,翻到最底下,找出一张去年回家偷拍的照片——母亲蹲在枇杷树下捡果子,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头发花白,腰弯得很低。
他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装进口袋,朝公交站走去。三山区那套老房子其实已经卖了,但他跟买主商量好了,过户手续拖到年底。这两个月,他还来得及带母亲回去住几天。枇杷树是五月开花,现在才十月,树上光秃秃的,只有叶子。
但根还在。他想,根在土里,看不见,可它就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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