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村夫
我回乡那天,正好赶上莲玉柯氏重修宗谱。
祠堂里支着几张长桌,几位老人戴着老花镜,一笔一画地抄写族人名字。纸张铺了一地,墨香混着香火味,飘得很远。
村里族长迎上来,握我的手:“柯记者,您回来得正好!新修族谱要加一页‘杰出族人’,我们想写您。”
我笑了笑:“我也能算杰出族人?”
“怎么不算?”族长大声说“京城大报记者,写那么多好文章,给莲玉柯氏长脸!”
我没接话,走到了祠堂中央。
祠堂正中上方挂着应诚公的画像,唐装官帽,神情肃穆。画像两侧一副对联:莲峰毓秀承先泽,玉里传芳启后昆。
我记得这幅对联。
小时候父亲带我来到祠堂,指着对联一字一字教我念。那时我不懂什么叫“先泽”,什么叫“后昆”,只记得父亲的手很粗糙,按在我肩上,沉沉的。
“天舒”,父亲说,“柯家的人,不论走到哪里都不能忘本,不能忘根。”
我当时点头如捣蒜。
后来我真走了,离开了莲玉里,而且越走越远。三十年里,我写过别人的根,写过别人的本,写过别人的乡愁。我写那些故事时,笔尖滚烫,仿佛自己也是个深情没有忘本的人。
可现实中我自己呢?
父亲临终前,我正在京城采访一个扶贫项目。等我赶回来,父亲已经走了。灵堂上,家族长辈递给我一本手抄家谱,说:“你老爸临走前托我们,等你回来给你。他说,莲玉柯氏的宗谱,不能断在你这一支。”
我接过草谱,塞进包里。
在回京城的高铁上,我翻开看了几页,就合上了。
我感觉太沉了。不是因为纸沉,而是那些名字沉。应诚公、受祥公、浩二公、乔公……一代一代的,像一条我够不着的河,感觉自己站在岸边,手里攥着一张船票,却不知道该往哪里划。
“柯记者,”族长的声音把我拉回来,“新谱的谱序,我想请您执笔。您是笔杆子,写出来肯定漂亮。”
我看着桌上那本摊开的老谱,父亲的笔迹排在最后一页,歪歪扭扭,但却一笔一画写得极认真:第五十四世,天舒,生于1969年农历己酉年,外出求学,现供职京城。
下面留着一大片空白,那是父亲给我留的位置。
我忽然想起去年写过的一篇报道,那是一位退休老教师将自己的全部积蓄拿出来修建宗祠,我在结尾时写道:“所谓责任,不是背负过去,而是让过去有未来。”
发回报社,总编夸我这句写得好,直接改用了标题。
我现在终于明白了,那句话不是写给读者的,而是写给我的。
“谱序我写!”我说。
族长眼睛一亮:“太好了!那‘杰出族人’那篇?”
“不写我。”我打断他的话,“写我父亲!”
族长愣住了,望着我。
我从包里取出那本手抄家谱,轻轻放在供桌上。
“父亲一辈子没离开莲玉里,守着这本谱,守到最后一笔。”我顿了顿,说:“我才是那个差点断了线的人。”
那天晚上,祠堂里灯火通明。
我坐在长桌前,铺开纸张,提笔写序。写应诚公迁居莲玉里,写一千三百年来柯氏族人耕读传家,写父亲如何用三十年补完族谱,写自己如何在外漂泊、终知归处。
我写到深夜。
最后一句,我停了很久,然后一笔一画写下:责任不在远方,在每一个不肯遗忘的名字里。
搁笔时,门外传来鸡鸣,天快亮了。
我走出祠堂,站在台阶上,看见远处九华山的双峰在晨雾中渐渐清晰。我信步走向高处,只见莲玉里的炊烟一缕一缕升起来,飘向天空,像无数条回家的路。
我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
“人这一辈子,总要有人记得自己从哪来。”
我现在懂了。
记得,就是责任!
作者简介:村夫,本名柯宏根,1958年11月出生,退休检察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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