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过年,我舅舅把我拉到阳台,关上门,烟点了又摁灭。他说你别嫌我说话难听,你现在这份工作,干到退休也攒不下几个钱。我问他那你有什么高招。他说没有高招,只有笨办法。只要不怕脏,不怕丢人,去干那些没人愿意干的活儿,不用求人,不用看脸色,闷声干活,三年攒个五十万,不是天方夜谭。
我当时不信。我舅舅这个人,一辈子在县城里折腾,摆过摊,收过废品,开过小货车,没一样是拿得出手的体面事。可他去年全款给儿子在市里付了首付。我妈说他没什么正经工作。我后来才知道,他这些年一直在干那些大家都嫌弃、看不起、嫌脏嫌丢人的活儿。
我把他说的话记了下来,一共九个活儿。我一开始是不屑的,后来我越琢磨越不对劲。这九个活儿,全有一个共同点——没人抢。没人抢的原因,说到底就俩字,丢人。可丢人这个东西,到底值多少钱,很多人一辈子没算过这笔账。
第一个活儿,掏下水道。
我舅舅说的第一个就是它。他说这个活儿,谁家堵了都得求你,你不用求任何人。他给我算过账。城里一家一户,下水道堵了,自己拿皮搋子弄半天弄不通,最后还是得打电话。打电话来的人,上门看一眼,动两下工具,收费几百块起步,遇到难的,楼上楼下主管道的问题,收上千也正常。一天接个几单,一个月下来比坐办公室的挣得多。
我一开始觉得他在吹。后来我姨父家厨房下水堵了,晚上八点打的电话,师傅十点才到,蹲在地上干了不到一个小时,收了将近四百。我姨父一边掏钱一边骂,骂完还是掏。那天我站在旁边,突然就明白我舅舅说的不求人是什么意思了。这个活儿丢人吗?蹲在人家厨房地上,手上全是油污,衣服一股味道。可掏钱的人,态度好得不行,倒水递烟。因为整个片区,肯来的人就没几个。
我舅舅说,干这行最难的关口不是技术,是心理。他认识一个人,原来在厂里当小组长,失业后去学了这个,头一个月他老婆不让穿工作服进门,衣服得脱在楼道。第二年,那人在县城买了车。他老婆再也没提过楼道的事。
第二个活儿,收废品。
这个我本来想跳过,觉得太常见了。我舅舅说常见是因为你只看到了蹬三轮的那一层,你没看到收的上一层。收废品真正的钱,不在走街串巷,在分类和囤货。铜、铝、纸壳、塑料,价格天天在变。懂行的人,低价的时候囤,高价的时候出,一年光吃差价就是一大笔。不懂的人,收多少卖多少,挣个辛苦钱。
我舅舅早年就干过这个。他说他那时候最得意的一笔,是有一年秋天,他听说纸壳要涨价,把院子里堆的货全压着不卖,他老婆跟他吵了半个月,说压着占地方还招耗子。后来价格真涨了,那一批货多挣了小一万。那是快二十年前的一万块。他老婆从那以后不吭声了,只负责记账。
这行的丢人在哪?在于熟人的眼光。我舅舅说,他最难受的一次,是在小区门口拆纸箱,碰见他儿子的老师开车路过,隔着车窗看了他一眼。就那一眼,他一个礼拜没缓过来。可他说,难受归难受,那个月他挣的钱,是老师工资的好几倍。他说人这一辈子,总要在面子和票子之间选一头,你选了面子,就别抱怨手里没钱。
第三个活儿,殡葬相关,具体说,是给去世的人穿寿衣、整理仪容。
这个活儿我舅舅说的时候,声音都放低了。他说这个活儿,大多数人连听都不敢听。可正因为这样,它才贵。一个家庭遇到这种事,是完全没有讨价还价能力的,也是完全没有时间自己动手学的。家属在最慌乱的时候,需要一个专业的人站出来说,别怕,交给我。
收费没有标准,但普遍不低。半夜出勤,加急,都要加钱。我舅舅说他们那边干这个的一个人,白天看着就是个普通中年人,接孩子的家长,菜市场买菜的大爷,没人知道他干什么。他说那人跟他喝酒的时候讲过一句话——我这活儿,别人躲我,可别人家有事的那个晚上,全家最感激的就是我。
我后来想过,为什么这个活儿挣得多。因为它的门槛不是技术,是心理。绝大多数人过不了那一关。过了那一关的人,等于一个人吃一个市场。这跟掏下水道是一个道理,只是程度更深。心理门槛越高的活儿,愿意干的人越少,价格越是由干的人说了算。
第四个活儿,化粪池清理。
这个比掏下水道更进一步,脏得也更进一步。农村自建房、老小区、饭店后厨,隔三差五就得抽。这个活儿的单价高得吓人,一次干完,顶普通工薪族好几天工资。设备是一次性投入,一辆带罐的车,以后就是干一次挣一次。
我舅舅说他认识的一对小夫妻,就干这个。丈夫开车管操作,妻子接电话排单。他们不雇人,不租门面,就在家里接活儿。三年下来,县城一套房。他说那两口子从不跟人说自己干什么的,别人问,就说搞环保处理的。严格说也没撒谎。
我琢磨过这个活的本质。它是把别人最不能忍受的东西,变成自己的收入来源。忍受的等级越高,收入的等级越高。这个逻辑粗暴,但在我能观察到的事实里,基本成立。饭店老板再横,化粪池满了也得陪着笑脸等车来,因为不来的话,第二天店都开不了门。谁离不开谁,这个关系决定了谁挣谁的钱。
第五个活儿,开锁。
不是卖锁的开锁,是半夜上门给被锁在门外的人开锁。我舅舅说这个活儿妙就妙在,客户全是最着急的人。钥匙锁屋里了,大冬天的穿着拖鞋站在楼道里,孩子还在屋里哭。这时候你来了,几分钟解决问题。收多少钱,人家都嫌你来得慢,不会嫌你贵。
他说他表弟就干过。考了个证,配了工具,跟片区的物业和附近几家小卖部都打好招呼,留了号码。头几个月没生意,后来慢慢起来了,因为这种事有复购和转介绍,一个楼里有人找过你一次,整栋楼的人都知道了。急活儿加急钱,深夜加深夜的钱。他表弟后来专门挑晚上接,白天睡觉。他说半夜的单,一单顶白天两单。
这个活儿丢人吗?表面上看不丢人,看着还挺像手艺人。我舅舅说,丢人的地方在于熟人知道了会防着你。整个小区的人都知道你会开锁,人家嘴上不说,心里是犯嘀咕的。他表弟后来搬家了,搬到没人认识他的片区重新开始。这个代价,很少有人提前想到。
第六个活儿,搬家,专门搬老楼没电梯的那种。
搬家公司现在的价格分两种,电梯房一个价,没电梯的老楼,一层加一层的钱。老楼里住的大多是老人和租客,年轻人不愿意干这个,嫌累。可正因为没电梯,这钱才轮得到肯爬楼的人挣。
我舅舅说,他一个同乡,早年间扛着冰箱爬六楼,一次挣的扛楼费顶别人搬一车。后来他自己不扛了,组了个小队伍,专接老小区的活儿,他在楼下指挥,按层收费,明码标价。他说老楼搬家有个特点,客户大多是老人,东西多,舍不得扔,儿女又不在身边。这种单子,别人嫌麻烦,他专门接。老人认人,第二次搬家还找他,介绍邻居也找他。他说这叫捡别人不要的市场。
我听着有点心酸,又有点服气。市场上最肥的活儿轮不到普通人,可别人嫌弃的市场,嫌弃本身就是一个门槛,替挡住了竞争的人。这句话是我舅舅的原话,我记到今天。
第七个活儿,杀鱼杀鸡的代加工,加上给饭店供货的中间环节。
菜市场里帮人杀鱼,一条收个一两块,看着不起眼。我舅舅说不起眼的才是好生意。他自己不算过账吗?一个大一点的菜场,周末一天过手的鱼几百条是常事。手快的人,一分钟一条。这还只是明面上的。真正的钱在后面——杀鱼剩下的下脚料,鱼肠鱼鳞鱼骨,有人专门收。杀鱼的不花钱拿原料,转手卖给收下脚料的,又是一笔。
他认识一个在菜场干了多年的人,摊位小得转身都难,可人家在老家盖了三层楼。问他秘诀,他说没有秘诀,就是别人嫌腥嫌脏,我天天泡在里面。菜市场里最挣钱的摊位,往往不是最干净的,是最脏最累的角落,因为那个角落,十年没人跟他抢。
我把这个规律跟几个活儿放在一起对过,全对上了。竞争的烈度和体面的程度成正比。越体面的活儿,挤破头,价格被压到地底下。越不体面的活儿,空着,等着人去填。这个道理简单到没人愿意信,因为信了就得承认,自己这些年的穷,一半是性格造成的。
第八个活儿,清洗油烟机,还有各种上门深度清洁。
这个跟掏下水道有点像,但客群不一样。掏下水道是刚需,清洗是半刚需,可单价更高。一台用了好几年的油烟机,拆开清洗,收几百块很正常。现在的年轻人,自己不拆不会拆也不愿拆,搜一下上门服务的价格,都会发现这个行当藏得很深。
我舅舅说,干这个的诀窍是拍前后对比照。他说有个小伙子,每次洗完都拍一张滤网前后对比,发在自己建的客户群里。他说那个照片比任何广告都管用,看着脏东西从自家油烟机里冲出来,是一种很奇怪的痛快。复购和转介绍就是这么来的。小伙子一年到头不缺活儿,旺季预约排到往后好些天。
我舅舅说,这个活儿脏的程度超出一般人想象。陈年的油垢,得用碱水泡,用手抠,飞溅起来沾到脸上胳膊上。小伙子媳妇一开始不让他碰孩子,说手上碱水味太重。后来钱越挣越多,媳妇帮他建群、排单、记账。人心这个东西,会跟着账本走的。
第九个活儿,我舅舅压箱底说的——下水道里、化粪池里、老房子翻修的渣土里,捞出来的东西。
这个说出来有点灰色,我犹豫要不要写。我舅舅的原话是,干脏活的人,见的东西多。有人家马桶里冲下去的金戒指,有老宅拆迁墙缝里的旧钱币,有清理河道时淤泥里泡了几十年的老物件。这些东西怎么处理,各有各的路数。他说这一条不是让你去干这个,是让你明白一件事——脏的地方,不光有脏,还有别人掉下去、埋起来、忘了的值钱东西。干净的地方,早被人翻遍了。
我没法验证这条的真实性,我舅舅也没细说。但前八个活儿,我各自找到了能对上的事实。这条我留着,当个念想。
写到这里,我得说点我自己的想法,不然这篇文章就成生意经了。
我舅舅那番话,我反刍了整整一年。我最开始的态度是瞧不上,觉得这是上一代人的思路,现在都是互联网时代了,谁还干这个。可这一年里我见的事越多,越觉得他说的不是活儿的问题,是路数的问题。
这个路数就是——把面子从定价体系里剔出去。
我身边的人,包括我自己,找工作、接活儿、谈钱,第一个考虑的从来不是这活儿值多少钱,是这活儿说出去好不好听。相亲的时候,说自己是干什么的,比一个月挣多少还重要。我们为体面付的钱,从来没有一张账单,但它每个月都在扣。扣的就是我舅舅说的那个差价——同样辛苦程度下,体面活儿和不体面活儿之间的收入差距。
我算过一笔糊涂账。我表弟,大学毕业,在一家小公司做文员,一个月几千块,天天加班,朋友圈发的是办公室落地窗的照片。我舅舅说的那些人,一个月挣的可能是他的好几倍,朋友圈什么都不发。我表弟需要跟老板赔笑,跟客户赔笑,年底担心裁员。那些人需要的是一双劳保手套。到底谁更自由,这事我越想越不敢下结论。
还有一层,是我舅舅没明说、但我品出来的。这九个活儿,全部有一个共同点——直接跟需求对接,中间没有任何一层。没有部门,没有总监,没有平台抽成,没有职级。你干活,客户掏钱,中间不隔任何人。这在现在这个时代,几乎算一种奢侈。多少人干着体面的活儿,创造的价值被层层分走,到手里那一份,还要感恩。
我妈听我说完这些,叹了口气。她说你舅舅这辈子,丢人丢够了,才换来现在这几个钱。你要去干,我不拦你,但你想清楚,那个丢人,不是一天两天,是十年八年,是同学聚会你不敢说自己干什么,是孩子填家长信息表的时候犹豫那一会儿。
我舅舅自己说过类似的话。他说他这辈子最怕的不是脏,是每年过年,别人问他干什么的,他说是搞回收的。就这三个字,他练了好多年才说得出口。说得出口以后,他反倒什么都不怕了。
我把这九个活儿写下来,不是劝谁去干。我到现在也没辞职,也没去学掏下水道。我还是做不到。我在写字楼里坐了很多年,面子早就长在肉里了,割不动。
但我知道我舅舅说的是真的。三年五十万,对坐办公室的人来说是天方夜谭,对那些蹲在别人家厨房地上的人来说,是一个不上不下的目标。这两件事同时成立。这才是最让人睡不着的地方。
前几天我给我舅舅打电话,问他那些活儿现在还让人干吗,会不会也卷起来。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已经有点那个意思了,年轻人回县城的多了,有人开始打听这些路子。他说等大家都想明白的那天,这钱也就不好挣了。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楼下收废品的三轮车慢慢骑过去,车斗里的纸壳码得整整齐齐。
(完)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