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十里八乡的人都说我宋桂芝有福气,说我72年鬼迷了心窍嫁给一个下放农场的"臭老九",却没想六年就生了两对龙凤胎。
他们看见我男人江明朔把漏风的猪圈改成了住处,看见他把四个孩子养得结结实实,看见他把我疼得四十岁了腰杆还是直的。
可他们不知道,我跟他拜的第一个堂,是在大队长的眼皮子底下。
我们说的第一句贴心话,是在全农场的指指点点里。
所有人都以为我们是对眼了才在一起,只有我知道,我们的开始,是一场交换,一场不得不圆下去的弥天大谎。
这事,得从那年冬天,那捆差点要了人命的稻草说起。
![]()
01
我叫宋桂芝,1952年生,湖南永兴县桃源大队人。
我爹宋有粮,是队里出了名的"两面人"——在大队长面前点头哈腰,背地里什么事都敢做。我娘早死,我从小跟着爹和两个弟弟过,十四岁就开始下地挣工分,十七岁被人说成是"队里最能干的姑娘"。
能干有什么用。
在那个年月,姑娘家能干,不过是让人盯着往外嫁的时候多要两床被子。
我爹就是这么打算的。
72年秋天,我刚满二十岁。大队长陈老四的堂侄子陈根生,托人来我家说亲。陈根生那个人,我见过,二十八岁,眼睛小,嘴唇厚,笑起来一口黄牙,在镇上粮站上班,每个月有固定工资。
媒人坐在我家堂屋,把那人夸得像朵花。
"桂芝啊,这门亲事多好,以后你跟着根生,吃公家饭,不用下地,多少人羡慕。"
我坐在门槛上没说话。
我爹坐在里头,端着茶碗,眼睛发亮。
媒人走后,我爹叫我进屋,把门带上,压低声音说:"桂芝,这门亲事你要是不答应,你就别想在这个家待了。"
我抬头看他。
"爹,我不嫁陈根生。"
"为什么?"
"他不是个好人。"
我爹把茶碗往桌上一顿,茶水溅出来,他也不管,直接指着我说:"你一个乡下丫头,还挑什么好不好的?陈老四的面子你知道有多大?你不嫁,往后我们全家的工分,你等着瞧。"
我没再说话。
那年秋收刚完,我去农场那边送农具,路过晒谷场,远远看见陈根生堵着农场里一个女知青说话。那女知青姓杜,城里来的,瘦瘦的,头发扎两条辫子,平时见了人都是笑着的。
那天她没有笑。
她背靠着土墙,手攥着衣角,脸色发白,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睛红了却没哭,就是直直地看着陈根生,一句话不说。
陈根生凑得很近,压低声音说着什么,我听不清内容,但那个姿势,那个距离,让我浑身发毛。
我攥紧手里的农具,走过去,故意把脚步踩得很重。
陈根生听见声音,回头看了我一眼,嘴角一扯,抬脚走了,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个姓杜的女知青,看见我,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她什么都没说,我也没问,就把她送回农场,一路上两个人都没开口。
那之后,我看见陈根生,就觉得胃里发堵。
可真正让我注意到江明朔的,不是杜知青的事,是我亲眼看见的另一幕。
那天我去农场北边送稻种,天色将黑,远远地看见两个人在争执。一个是陈根生,另一个是江明朔——城里下来的知青,听说以前是什么学校的教书先生,被打成"右派"发配来的。三十出头,个子高,背总是挺得很直。
我站在远处,只看见陈根生突然抬手,一把抓住江明朔的衣领,把人往地上一推。
江明朔没有还手。
他从地上慢慢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就那么平静地看着陈根生。不是愤怒,不是委屈,像是在看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
陈根生啐了一口,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02
真正把我和江明朔扯到一起的,是那年冬天的一捆稻草。
腊月里,农场统一分稻草,每家按人头领,用来铺床保暖。我去领的时候,管事的老孙头把我的份少记了半捆,说我上个月请过一天假,要扣。
我跟他理论,他二话不说,把登记本往桌上一拍:"不服气去找大队长评理,我就是按规矩办事。"
我气得发抖,偏偏又说不过他,站在那里进退两难。
就在这时候,后面有人开口了。
"老孙,她那天请假,是去县里给大队长送公文,算公事,不该扣。"
声音平平的,不高,却清晰。
我回头,是江明朔。
他站在队伍后面,手里抱着自己那份稻草,眼睛看着老孙头,没看我。
老孙头皱着眉头,盯了他半天。
"你怎么知道?"
"我那天也去县里,路上碰见她了。"
老孙头哼了一声,把稻草推给我,没再说话。
我拿了稻草走到外面,停下来等他。江明朔出来,低头看了我一眼,像是没打算说话,抬脚要走。
我叫住他:"你帮了我。"
他回头,表情平淡:"没什么,是事实。"
"可你当时根本不在场,你是怎么——"
他打断我:"回去吧,天黑了。"
他走了。
我站在原地,盯着他的背影,脑子里转了好几圈。他帮了我,用了一个根本站不住脚的理由,却偏偏让老孙头无从反驳。
这个人,不简单。
我有一次在井边打水,他也来打水,两个人都没说话,各自打各自的。水桶提起来,我的桶漏了,水洒了大半,湿了半条裤腿。
我嘶了一声,骂了句脏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直接把他打满的那桶水递给我。
"你拿去用,我再打。"
我愣了一下,接过来,说了声谢。
他点了点头,重新放桶打水,全程没有多余的话。
就是这种人,安静,但是不冷漠,你跟他打交道,不会觉得被怠慢,就是觉得——踏实。
03
真正把事情搅乱的,还是陈根生。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我去队部领新年的布票,在院子里撞见陈根生和两个兄弟,三个人堵着农场一个叫罗建国的知青,说他偷了仓库里的红薯。
罗建国急得脸通红:"我没有!我那天根本没去仓库!"
陈根生把手往腰上一叉,笑得很难看:"没去?那仓库门口的脚印怎么解释?"
话没说完,他抬手就是一巴掌。
罗建国捂着脸,眼眶红了,没有哭,就是那么杵着,眼神里都是绝望。
我站在人堆里,手里攥着布票,手心都是汗。旁边围了七八个人,没有一个开口的。
就在这时候,人群后面有人低沉地开口了:"陈根生,打人容易,有种去查一查,二十三号那天下午,谁进过仓库。"
是江明朔。
他站在人群边上,手插着裤兜,眼睛平静地看着陈根生。
"哟,江老师,今天有空管闲事?"
"不是管闲事。"江明朔走进来两步,声音不大,"仓库的钥匙一共三把,队长一把,老孙头一把,你一把。二十三号下午,队长和老孙头都在大队开会,我在仓库边上修渠,没见过任何人去,除了——"
他顿了一下。
"除了你。"
现场安静了两秒。
陈根生的脸色变了,手指着江明朔:"你有什么证据?"
"我没有。"江明朔平静地看着他,"但你也没有证据说是他拿的,你凭什么打人?"
最后,还是陈老四从队部走出来,把这件事压下去了。
罗建国没事,但陈根生从那天起,就把江明朔记恨上了。
没过几天,我收工路上,远远看见陈根生堵在农场岔道口,江明朔刚从田里出来,扛着农具,陈根生凑上去,压低声音说了几句,我听不见内容,只看见江明朔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听完。
陈根生最后拍了拍江明朔的肩膀,那个动作,不像问候,像警告。
然后他走了,嘴角还挂着那种笑。
江明朔把农具往肩上换了个位置,抬腿继续走,就在他要拐进农场的时候,回了一下头。
正好对上我的眼睛。
我们就那么对视了一秒,谁都没说话,他转过头,走进去了。
我站在那条土路上,心里堵得慌,又说不清楚堵在哪里。
04
腊月二十八,年根底下,我去南边地里收最后一批冬菜,走到半路,发现小路边上躺着一个人。
是江明朔。
他侧躺在地里,额头上一道口子,血已经干了,脸色白得吓人。
我蹲下来推了推他,他动了一下,睁开眼睛,开口说:"别声张。"
"你受伤了,得去卫生站。"
"帮我扶起来就行。"
我把他扶起来,他站稳之后,我看见他左手握着,松开来,里面是两颗门牙。
我倒吸一口气。
他把那两颗牙装进口袋,抬手摸了摸嘴角,说:"没事,走吧。"
我没走,拦住他:"是陈根生叫人打的?"
他把农具从地上捡起来,往肩上一搭,继续往前走,一个字没吭。
"你为什么不还手?"
他走了几步,才开口,声音平:"还手了,我就真没法在这里待下去了。"
这句话,我听懂了。他是下放的,是被打成"右派"的,他没有任何资格还手。
正月初三,我路过农场,看见江明朔一个人蹲在屋外,就着煤油灯补一件旧棉衣。
他嘴角还有一块淡青的淤青,额头的口子结了痂,棉衣摊在膝盖上,针线扯得歪七扭八。
我走进去,在他旁边蹲下来,伸手说:"给我,我来。"
他看了我两眼,说:"不用。"
"你缝得歪七扭八的,穿出去要被人笑。"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再拒绝,把棉衣递给我了。
我接过来,对着灯低头缝,他坐在旁边,两个人都不说话,就这么安静地待着。
缝完,他接过去,展开看了看,说:"谢谢。"
"你在哪里念过书?"我随口问。
"北方。"
"往后打算怎么办?"
他把棉衣叠好,放在膝盖上,说:"走一步看一步。"
"就不怕一辈子待在这里出不去?"
他侧过脸看了我一眼,说:"出不去也得过。"
就这四个字,说得那么平静。我把针线收起来,站起身,说了声走了。他点了点头,背对着我坐着,等我走远了,才低头继续做自己的事。
05
让我跟江明朔走到一起的,不是你来我往的情意,是一场烂到家的逼婚。
正月初八,陈根生让陈老四出面,到我家来提亲。
陈老四一进门,我爹腰就弯了,笑得合不拢嘴,把家里最好的茶拿出来,招呼得比过年还热乎。
我坐在堂屋角落,一句话不说。
陈老四开口说:"桂芝这丫头,能干,配根生绰绰有余,你们宋家跟我们陈家结亲,往后有什么事,尽管开口。"
我爹一个劲点头:"老四哥,那是,那是,桂芝这孩子不懂事,还要你们多包涵……"
"爹。"
我开口了。
堂屋里静了一下,我爹回头看我,眼神是警告。
我站起来,走到中间,对着陈老四说:"陈队长,我不嫁陈根生。"
陈老四脸色变了,把茶碗放下,看着我不说话。
"不是我不识好歹,是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这话一出来,我爹从椅子上跳起来,走到我跟前,压低声音:"你胡说什么?!"
"江明朔,农场的江明朔,我跟他好上了。"
这话说完,堂屋里的气氛凝住了。
陈老四的眼睛眯起来,把我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然后慢慢笑了,那笑让我后背发毛。
"臭老九?宋桂芝,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陈老四站起来,拍了拍衣服,对我爹说:"有粮,你自己管好你家丫头。"
说完,拂袖走了。
我爹一拳打在桌上,把茶碗震倒了,指着我说:"你疯了!你跟一个右派——你是不是活腻了!"
我没有退,等他骂完,才开口:"爹,这门亲事我是不会答应的,你要打要骂随你,但我不嫁陈根生。"
那天晚上,我挨了这辈子最重的一顿打。
但我没改口。
我躺在炕上,盯着屋顶的裂缝,把这件事前前后后翻来覆去地想了一夜。谎已经说出去了,全大队的人都会知道,要圆这个谎,只有一条路——去找江明朔,把事情说清楚。
第二天,我在农场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迈腿走进去。
江明朔在田里翻地,我走过去,站在地头,等他走近了,开口说:"我要跟你说件事。"
他直起腰,把锄头往地上一戳,等我说。
"昨天我跟大队长说,我跟你好上了,用你挡了陈根生的亲事。这事现在队里都知道了,你可能会被陈根生找麻烦,这个我没法帮你,但你要是愿意配合我把这个谎圆下去,我家有两亩自留地,往后都归你种,粮食六四分,你六我四。"
我一口气说完,攥着手,等他开口。
江明朔看着我,沉默了很长时间,才说:"你知道跟我扯上关系,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你被说成是右派的女人,工分会被克扣,以后说亲没人要。"
"我知道。"
他低头看了看脚下的泥土,又抬起头,说:"不用分地。"
"那你是答应了?"
他重新拿起锄头,背对着我说:"回去吧,被人看见了不好。"
06
谎说出去了,就得圆。
大队里很快传开,说宋桂芝跟农场那个臭老九搅和在一起了,有人骂我没眼光,有人说我活该,我爹又打了我一次。
我从家里跑出来,坐在水渠边上,抱着膝盖,等喘匀了气,才慢慢往回走。
路上遇见江明朔,他从地里收工,扛着农具,看见我,脚步停了一下,低头扫了一眼我的脸,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手帕,递给我。
我接了,按在脸上,说了声谢。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我先开口:"你不问我被打成这样,值不值得?"
他把农具换了个肩,说:"你已经挨打了,值不值得这个问题,现在问有什么用。"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把手帕还给他。
他叠好,放回口袋。
我说:"江明朔,你这个人,很奇怪。"
他说:"怎么个奇怪法。"
"跟别人不一样。"
他没接话,抬头看了看天色,说:"回去吧,夜里凉。"
就这样,一场最开始说好的"交换",在一来一去的柴米油盐里,一点一点地走了样。
到了73年入秋,我爹终于死心,陈根生也另外娶了人。
不过陈根生死心之前,闹过最后一场。
有一回,江明朔不在,他趁着农忙跑到我家院子外头,扯着嗓子说风凉话,说我跟臭老九过日子,迟早讨不到好。
我当时正在院子里劈柴,听他说了没两句,直接抄起扁担,走到院门口,把门一开,就那么看着他。
我说:"陈根生,你再说一个字试试。"
他愣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在我眼神里站了约莫十秒,哼了一声,转身走了,再也没登过我家的门。
这件事传出去后,队里人背后嘀咕的内容,从"宋桂芝瞎了眼",变成了"这女人,不好惹"。
我们就在那年腊月,办了一场什么彩礼都没有的婚事,两家各出了一床被子,凑在一块儿,就算成了家。
江明朔把那个漏风的牛棚修了又修,加了窗户,盘了炕,贴了窗花,让它勉强像个家的样子。
结婚第一天晚上,屋外北风刮得呼呼的,他忽然开口说:"宋桂芝,委屈你了。"
我说:"我没觉得委屈。"
他把被子往我这边掖了掖,背对着我躺下去,没再说话。
那年冬天很冷,但我不觉得冷。
往后六年,我先后生了两对龙凤胎,大的两个叫江晓东、江晓月,小的两个叫江晓南、江晓星。江明朔把每一个都当眼珠子一样护着,白天下地,晚上哄孩子,从来没有一句抱怨。
日子就这么过着,平稳,也扎实。
可有一件事,一直让我压着。
六年了,有一次,我忍不住问他:"你北边家里,还有没有人?"
他正在编竹筐,手里的篾条顿了一下,停了两三秒,才说:"不知道。"
我没再往下问。
只是有时候夜里,我注意到他睡着之后,右手总是攥得紧紧的,像是手心里握着什么东西,死死不肯松开。
我想看,但没有去看。
直到那一天。
前一天晚上,江明朔回来得比平时晚,进门的时候天都黑透了。我把饭热了又热,他坐下来,端着碗吃了没几口,就放下了。
我问:"怎么了?"
他说:"没事,累了。"
那天夜里,他很久都没睡着,我侧过身,看见他睁着眼睛盯着屋顶,一动不动。
我假装睡着了,心里有什么东西,开始往下坠。
第二天一早,他主动说要送孩子去大队小学,这是他头一回提。平时都是我送的。
我没多问,把孩子们收拾好,看着他一手牵着晓东,一手牵着晓月,晓南和晓星跟在后头,走出院子。
到了村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就那么看了一眼,没说话,转过身,继续走了。
我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土路上,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就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
我在院子里收拾了一会儿,走到半路,远远地就看见我们住的那片方向,停着两辆外地牌子的汽车。
在这个农村,汽车是稀罕物,更何况是两辆,停在泥路上,显得格外突兀。
几个穿着统一的人,站在车边,神情肃然,朝我们家的方向张望。
我脚步慢下来,心里有什么东西开始往下坠。
走近了一点,才看清,那几个人,把我们住的牛棚改成的屋子,四面围住了。
我拔腿就跑。
冲到门口,被两个人挡住。
"干什么的?这是哪来的人?!"
"家属请先在外面等候。"
"这是我家!我的男人和孩子还在里头!你们是什么人?让我进去!"我急得嗓子都哑了。
"明朔!明朔!"
我冲着屋里叫,可我刚出声,嘴巴就被旁边一个男人死死地捂上了。
他的手像生铁一样,我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
我拼命地挣,泪水一下子就糊了满脸。
到底出什么事了?
明朔呢?孩子们呢?
就在我快撑不住的时候,那扇被江明朔用旧木板钉了又钉的门,吱呀一声,从里面被人推开了。
我死死地盯着门口。
可走出来的,不是我的男人江明朔。
是一个头发全白、穿着笔挺灰色中山装的老人。
他年纪看着很大了,脸上的皱纹一道压着一道,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出奇,里头藏着一种让人不敢对视的东西。
他一出来,押着我的那两个男人,立刻松开了手,然后冲着他,齐齐地低下了头。
老人没有看他们,也没有扫一眼围在外头的人群。
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直直地压在了我的身上。
然后,他像是根本没看见旁人,抬步,快步,径直地朝我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