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叫周明礼,今年四十八岁,在县一中教了二十多年语文。妻子沈玉兰比我小三岁,是我们本地一家医疗器械公司的销售经理。我们结婚二十年,女儿晓彤在省城读大三。在外人眼里,我们是再平常不过的一对中年夫妻,日子过得不算大富大贵,但胜在安稳踏实。可我没想到,这份安稳会在一张薄薄的发票面前,碎得连渣都不剩。
那是一张省城悦华酒店五星级情侣套房的消费发票,日期是六月十七日,发票金额一千六百八十元。它就压在玉兰行李箱最底层,被一件洗得发白的旧睡衣裹着,像是藏了许久,又像是故意等着我去翻。
发现它的那一刻,我正蹲在储藏室的旧柜子前,准备把一些过季的衣物重新归整。发票从衣物缝隙里掉出来,轻飘飘落在地上,却像一块烧红的铁,烫得我整个人都僵住了。我盯着上面“情侣套房”四个字,脑子里嗡嗡作响,手指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六月十七日。我在心里反复咀嚼这个日期,那是玉兰去省城出差的日子。她每次出差回来,衣裤都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我曾以为那是因为她爱干净,现在想来,或许只是为了掩盖些什么。
第一章 发票
储藏室的光线昏黄,只有一扇窄窄的小窗透进些天光。我蹲在地上,手指头夹着那张发票,翻来覆去地看,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吃进眼里。
省城悦华酒店。五星级。情侣套房。消费金额:一千六百八十元。日期:六月十七日。付款方式:银行卡。抬头是“沈玉兰”三个字,打印得清清楚楚。
我的心口像被人猛砸了一拳,闷疼闷疼的。
玉兰六月十五号去的省城,说是去公司总部参加一个销售培训,原定计划三天,六月十七号下午回来。她回来那天,确实是晚上七点才到的家。我还记得那天她进门时的样子:拉着她那个深灰色的旧行李箱,头发有些乱,脸色有些白,说是在大巴上坐久了不舒服。我当时正在厨房下面条,探出头问她要不要来一碗,她摆摆手说没胃口,直接进了卫生间。
后来她出来,我注意到她已经换了身干净睡衣,手里拎着一只装满衣服的塑料袋,径直走向阳台的洗衣机。我随口问了一句:“怎么这么勤快,刚回来就洗衣服?”她头也没回,说:“外面穿过的衣服,不干净,洗了省心。”
那时我还觉得她爱干净是好事。结婚二十年,她一直这样,出差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洗衣服。有时候衣服还没穿脏,她也要过一遍水,说是外面的灰尘大。我从来没多想过,只觉得这是她的习惯,像每天早上起来必须喝一杯温开水一样自然。
可现在,这张发票像一把钥匙,把我心里那些被忽略了无数次的细节,一扇一扇地打开了。
为什么她每次出差回来都恰好把所有衣服都洗了?为什么她从来不让我碰她的行李箱?为什么她总是把行李箱底层的夹层收拾得那么隐蔽?
我慢慢站起身,后腰因为蹲了太久而酸疼,但这点疼根本引不起我的注意。我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把那张发票放在茶几上,盯着它,脑子里乱成一团。
客厅里静得可怕。墙上挂钟滴答滴答走着,每一下都敲在我心坎上。茶几上的茶杯里还泡着我早上沏的茶,已经凉透了,茶叶沉在杯底,像一团暗绿色的脏东西。
我努力回想六月十七号那个周末的事。玉兰十号说过要去省城,我当时还叮嘱她路上小心,她笑着说:“去省城又不是出省,你担什么心。”她走的那天早上,我送她到小区门口,看着她上了一辆出租车,车尾灯消失了很久,我还站在原地没动。现在想想,她坐在车上的表情好像有点不一样,似乎……有些紧张。
可那也许只是我的错觉。人在怀疑的时候,会把过去的一切都重新解读。
我又想起一件事。玉兰从省城回来后的第三天,也就是六月二十号,她接了一个电话。当时我们在吃晚饭,她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微微变了一下,然后起身走到卧室里去接。我隐约听见她说:“嗯,我知道了……不会的……我不会再去了……好,就这样。”等她出来,我随口问:“谁啊?”她低头扒饭,含糊地说:“公司的同事,有些账要核对。”我也没有追问。
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指向一个我不敢面对的方向。
我伸手拿起那张发票,盯着“情侣套房”那四个字,觉得格外刺眼。一千六百八十块,一晚上。她一个人出差,为什么要去开情侣套房?如果不是一个人,那另一个人是谁?
我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些画面,每一个都让我喉咙发紧。我赶紧摇头,想把那些画面甩掉,可越是想甩掉,它们就越是清晰。
我不甘心。我不能光凭一张发票就给玉兰定罪。我们二十年的夫妻,从年轻时候一起吃苦日子过过来,她是什么样的人,我比谁都清楚。她不是那种会乱来的人。
可这张发票又是怎么回事?
我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我不能慌。我要先弄明白,这张发票到底是怎么来的,背后藏着什么事。
但在弄清楚之前,我不能让玉兰察觉。我得像往常一样,该吃饭吃饭,该上课上课,该说话说话。我得装。
可我知道,从今天起,我的日子再也不会像以前一样安稳了。
第二章 二十三年的疑问
我把发票重新塞回行李箱底层的旧睡衣里,照着原样叠好,把行李箱放回储藏室原来的位置。整个过程我的手都在发抖,脑子却异常清晰:不能让玉兰看出任何异样。
晚饭是我做的。西红柿炒蛋、清炒小白菜、紫菜蛋花汤。都是玉兰爱吃的。她五点半下班回来,换鞋的时候朝厨房里吸了吸鼻子,说:“好香啊,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做饭了?”
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下午没课,提前回来了。”
她“嗯”了一声,去洗手,然后帮我摆碗筷。我从背后看着她,她的头发用一根黑色的皮筋松松扎着,几缕碎发散在耳边,后颈的皮肤在灯光下显得很白。她四十五岁了,身条保持得挺好,没有发胖,背影看上去还像三十几岁的人。
这样一个女人,放在人群里也是出众的。我忽然有些心酸。
吃饭的时候,我照旧和她聊些家常:学校里哪个老师评了职称,门口超市的鸡蛋涨了一毛钱,楼下的王大嫂家添了孙子。她听着,时不时应一句,有时候笑一笑。她的笑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可在今天的我看来,总觉得有些敷衍。
我心里有无数个问题想问她,但我知道现在不是时候。我只能忍着。这顿饭我吃得味同嚼蜡,却不得不装出胃口很好的样子,还夸她带回来的咸菜好吃。
玉兰有些意外地看了我一眼:“你平时不是不爱吃这个吗?”
我笑了笑:“尝尝觉得还不错。”
她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吃饭。我看着她,忽然想起二十多年前的事。
我和玉兰是经人介绍认识的。那年我二十五岁,刚从师范毕业分配到县一中当老师。玉兰二十二岁,在县城一家小药店当营业员。介绍人是我们学校的会计邓大姐,她把玉兰夸得天花乱坠,说是人长得俊,性格也好,家里虽然不富裕,但姑娘本分。
第一次见面是在邓大姐家里。玉兰穿了一件浅黄色的薄毛衣,下面是条深色裤子,头发用一根蓝色发带束着,脸圆圆的,眼睛又黑又亮。她见了我有些不好意思,低着头不怎么说话,两只手绞在一起。我那时也年轻,脸皮薄,两个人闷坐了大半下午,全靠邓大姐一个人张罗。
后来我送她回家。那天天快黑了,路灯刚亮,我们沿着县城的旧街走。我找些话头问她平时喜欢做什么,她说下了班就在家看看书,偶尔和同事去城东的新华书店。我问她看什么书,她犹豫了一下,说:“就看些小说,故事会什么的。”
我笑了,说我也爱看故事会。她的眼睛亮了一下,抬头看我一眼,又赶紧低了头。
那一刻我心里动了一下,觉得这个姑娘挺可爱。
我们处了半年对象。那半年里,我带她去看过两场电影,在电影院门口买过几根冰棍,还和她一起去过一次城郊的南湖公园划船。她胆子小,坐在船上紧紧抓着船舷,小脸煞白,但硬撑着不喊。我笑她:“你怕还来划什么船?”她瞪我一眼,说:“我看你挺想划的。”
我那时候就知道,这个女人心里装着我。
结婚的时候,两家条件都不好。她家陪嫁了两床新被子和一台缝纫机,我家这边置办了一套组合柜和一张双人床。婚房是学校分的一间老宿舍,二十来平米,厨房和卫生间都是公用的。玉兰没嫌弃,把屋子收拾得干净利索,窗户上贴了两个大红喜字,就算把家安下了。
那几年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我工资低,她在药店的收入也有限,每月除去房租和日常开销,剩不了几个钱。可玉兰从来没抱怨过。她把每一分钱都花在刀刃上,自己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倒是我每年添置两身像样的行头,她说当老师的人不能穿得太寒酸。
后来有了晓彤,家里就更紧了。玉兰休了四个月产假就回去上班,孩子送给她妈帮忙带。那些年我们俩起早贪黑,像两头拉磨的牛,为了这个家拼命干活。玉兰是能吃苦的人,从没叫过一声累。
再后来,她经人介绍进了一家医疗器械公司做销售,收入慢慢有了起色。她脑子活络,又能说会道,做了几年就当上了区域经理,负责我们县和周边几个县的业务。也就是从那时候起,她开始频繁出差,去的最多的就是省城。
我信任她,从来不多问。她出差回来,我只会问她路上累不累,吃了什么。她每次回来都把衣服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我只当她爱干净,还觉得这是件好事。
可现在再回头细想,她出差到省城,为什么要去住五星级酒店?而且还是情侣套房?
难道她这些年在外面,真的有了别的依靠?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就像吞了一只苍蝇那样难受。不可能。我不信。
可那张发票就在那里,白纸黑字,铁证如山。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玉兰在我身边呼吸均匀,睡得很沉。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地上,像一条薄薄的银线。我侧过头,借着那点微光看她。她的侧脸贴在枕头上,嘴角微微向下,像是梦里也有些忧愁。
我忽然意识到,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仔细地看过她了。
以前总觉得日子还长,两个人天天在一起,什么时候看不行。可现在,我心里生出了怀疑,连看她的眼神都变了。我很讨厌这种感觉,却又无法摆脱。
我轻轻翻了个身,背对着她,望着墙面发呆。月光照不到这半边屋子,只有一团漆黑。我在黑暗里睁着眼,心里翻来覆去地想:六月十七号那天晚上,她在那个酒店里,究竟和谁在一起?
她想我丈夫吗?她。
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个决定。我要去省城,去那个酒店,亲自查一查。
但我不会让她知道。
第三章 试探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六点起床。玉兰已经醒了,正在厨房熬粥。她从橱柜里拿出红枣和桂圆,洗净了丢进锅里,又切了几片姜。我走到厨房门口,看她忙活着,她头也没回地说:“今天给你熬点红枣粥,你最近气色不太好。”
我心里一揪,面上却笑着说:“我一个大男人,要什么气色。”
她回头看我一眼,说:“你昨晚是不是没睡好?我半夜醒了一次,看你翻来翻去的。”
我打了个马虎眼:“可能是白天睡多了,晚上不困。”
她“哦”了一声,没再问。
吃早饭的时候,我试探着说:“玉兰,下个月放暑假了,我想去省城看看晓彤。她最近电话也少,不知道在忙什么。”
玉兰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行啊,你去看看她也挺好。正好你放暑假,我也可以请几天假一起去。”
我注意着她脸上的表情,可她低着头,我看不清她的眼神。我又说:“要不就这个月底去?我二十二号以后就没课了。”
她犹豫了一下,说:“月底我可能有个项目要跟一下,走不开。你要是着急,就先去呗,我一个人在这边没事。”
我故作体贴:“那算了,等你忙完一起去吧。我一个人去省城也没意思。”
她点点头,没接话。我看不出她的情绪,也许是我想多了,也许是她真的在刻意回避什么。
吃完早饭,她收拾碗筷去厨房。我跟进去,从后面轻轻抱了她一下。她愣了一下,笑起来:“大早上的,这是做什么。”
我把下巴抵在她肩上,声音低低地说:“没什么,就是忽然想抱抱你。”
她转过身来,用湿漉漉的手点了一下我的鼻尖:“老夫老妻了,还来这套。”说完推开我,继续洗碗。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有些心酸。如果她真的有了二心,这样温情的时刻,还能剩下多少?
上午她去上班,我留在家里备课。其实一页书都看不进去。我脑子里反复盘算着,该怎么去查这件事。
我首先想到的是打她手机的话单。可她的手机设置了密码,以前我从来不过问,现在突然要查,她肯定会起疑。这条路暂时走不通。
其次是她公司的同事。她有个关系比较好的女同事叫刘燕,在隔壁县做业务,偶尔会来我们家里吃饭。也许可以从刘燕那里套些话。但我又不确定刘燕知道多少,贸然去问,万一传到玉兰耳朵里,反而打草惊蛇。
最好的办法还是去省城实地查。那张发票上有酒店的名字和日期。我只要拿着发票去酒店前台问一问,也许能查出一些信息来。
可去省城得有个名目,不然玉兰会怀疑。现在离放暑假还有大半个月,我要提前去,得编个合适的理由。
我坐在书桌前,翻着手机里的通讯录,想找找省城有没有能用上的关系。翻了一圈,看到一个名字:郭长华。
郭长华是我高中时的同学,现在在省城民政系统工作。我们关系一直不错,虽然这些年联系少了,但每年春节都会发个问候。如果我去省城找他,吃个饭叙叙旧,名正言顺。
我给他打了个电话。老郭接得很快,声音里带着惊喜:“老周?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
我笑着说:“放暑假前想去趟省城办点事,顺便看看你。不知道你方不方便?”
“方便,太方便了!”他爽快地说,“你什么时候来?我请你喝酒。”
我说:“就这个周末吧。周五下午到。”
“好!你到了给我电话,我去车站接你。”
挂了电话,我心里稳了一些。有了老郭这层遮拦,我去省城就顺理成章了。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等。
第四章 启程
周五下午,我和玉兰说去省城看同学老郭,顺便给晓彤带些东西。她正在叠衣服,听了稍微停顿了一下,说:“那你去吧,路上小心。到了给我打个电话。”
我注意着她的表情,想找出一丝一毫的异样。可她的脸平静得像一碗水,什么也看不出来。我甚至在那一瞬间有些犹豫:也许那张发票真的只是巧合呢?
可我知道,这件事不查清楚,我过不了这道坎。
我收拾了个小背包,拿了两件换洗衣服,又把那张发票用纸巾包着,藏在背包内侧的小袋里。玉兰帮我把背包提到门口,又塞了两块蛋糕进去,说:“路上吃。老郭要约你喝酒,你少喝点,你的胃不好。”
我应了一声,换好鞋。她站在门口,冲我笑了笑:“早点回来。”
我看着她,心里百般滋味,却说不出什么有温度的话,只点了点头,转身出了门。
到省城的车程大约三个半小时。我坐在大巴上,头靠着窗户,外面的风景急速后退。麦田已经收了,地里剩下齐刷刷的麦茬,远远看去像一片金黄色的地面延伸到天边。阳光很烈,隔着玻璃都觉得烤人。
车厢里有几个乘客在打瞌睡,还有一个中年妇女在打电话,声音很大,说的是自家儿子找对象的事,彩礼要十八万八,女方家里还要求在省城买房子。我听着她的絮叨,心里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悲凉。
曾几何时,我和玉兰结婚的时候,什么彩礼、婚房,全都不是问题。两个人看对眼了,扯个证,借了张旧书桌当饭桌,日子照样过得有滋有味。那些年虽然苦,可心里踏实。现在日子好过了,反而生出这么多猜疑来。
我摸了摸藏在背包里的那张发票,像摸着一块冷冰冰的铁。
到了省城汽车站,老郭已经等在出站口了。他比我大三岁,可看起来比我还年轻些,头发染得乌黑,穿着一件浅色的休闲衫,大腹便便的,一看就是从办公室坐出来的身形。
“老周!这儿呢!”他挥手喊我。
我快步走过去,他一把搂住我的肩,用力拍了拍:“几年不见,你怎么瘦了这么多?是不是家里那位管得太严了?”他哈哈大笑,我勉强笑了笑,说:“没人管我,是我自己折腾的。”
老郭没在意我的情绪,拖着我就走:“走走走,先带你去吃个好的。我订了一家湘菜馆,就在车站附近,味道绝对正宗。”
我们在湘菜馆坐下,老郭点了一桌子菜:剁椒鱼头、梅菜扣肉、干锅牛蛙、酸辣肥肠,还有两瓶啤酒。我摆摆手说:“酒还是算了吧,我今天有点累。”
老郭不干:“来了省城不喝酒怎么行?少来这点,一人一瓶,这总行吧?”
我拗不过他,只好让他倒上。
几口菜下肚,老郭话匣子就打开了。他从单位的事聊到老婆的事,又从老婆的事聊到孩子的事,滔滔不绝。我应着,心里却早就飘到了那家酒店。好几次我想把话题引到悦华酒店上,但又怕太刻意,终究没开口。
吃到一半,老郭忽然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老周,你这次来省城,是不是有什么事?”
我愣了一下,笑道:“我能有什么事,就是来看看你,再看看我闺女。”
老郭盯着我看了几秒钟,摇摇头:“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你打那个电话的时候,我就听出你口气不对。老周,咱们几十年的交情,你有事别瞒我。”
我心里一热,鼻子有些发酸。犹豫了一下,我放下筷子,压低声音说:“老郭,你帮我查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悦华酒店。上个月十七号,我家玉兰在那儿开过房。”
我说完这句话,老郭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他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半晌,他才小声问:“你怀疑她……?”
我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说:“我就是想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你说现在这些酒店,能不能查到入住信息?”
老郭沉默了一会儿,把筷子放下,正色道:“按道理这些信息是保密的,不过我在民政系统这么多年,认识一些人。你想怎么查?”
我说:“那张发票上是她的名字。我想知道那天晚上,她是不是一个人入住的。”
老郭点点头:“行,我明天帮你联系。今晚你先住我家,咱哥俩好好聊聊。”
我点了点头,心里感激他。
那晚我躺在老郭家的客房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响了,是玉兰发来的微信:“到了没有?吃饭了没有?晚上住哪里?”
我回复:“到了,吃了,住老郭家。你早点睡。”
她回了个“嗯”字,又发来一个晚安的表情。我看着那个月亮的表情,心里五味杂陈。手机屏幕上那点光映在我脸上,在黑暗里显得格外孤独。
我没有再回。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第二天一早,老郭帮我联系了一个朋友。
第五章 悦华酒店
悦华酒店在省城中心偏北的位置,是一座二十八层的高楼,外立面是深蓝色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酒店正门有个宽敞的环形车道,几辆出租车和私家车安静地候着,穿制服的门童笔挺地站在旋转门前,显得气派而冰冷。
我站在酒店对面的马路牙子上,仰头望着楼顶上“悦华国际酒店”几个大字,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老郭跟在我旁边,抽着烟,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吐出一口烟,说:“走吧,我约了人,在九楼茶餐厅等。”
我点点头,跟他走进酒店大堂。大堂里的冷气开得很足,从外面三十几度的天气里进来,激得我打了个寒颤。坐电梯上了九楼,茶餐厅里人不多。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戴着眼镜,面相白净,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短袖,看起来文质彬彬的。
老郭引我们坐下,给我介绍:“这位是小冯,在酒店客房部工作,我老婆的外甥。”然后转向小冯,“这是你周叔,我的老同学,不是外人。”
小冯站起来,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周叔”。我点点头,想挤出个笑,但脸僵得很。
老郭开门见山,对小冯说:“你周叔想查一个入住信息。六月十七号晚上,一位叫沈玉兰的客人在这里开了间房。你能不能帮看看,当天她是不是一个人入住的?”
小冯面露难色,低头搓了搓手:“二叔,这不合规矩……酒店有规定的,客人的信息不能随便查。”
老郭脸色一沉:“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你叔我平时没求过你什么事吧?再说了,人家周叔是沈玉兰的丈夫,查自己老婆的住宿情况,又不是查外人,有什么不行的?”
小冯皱着眉,看得出很为难。我开口说:“小冯,我知道这让你很为难。但这件事对我来说非常重要。我不是要查别人的隐私,我只想知道,我妻子那天在这里是一个人住的,还是有别的人一起。我是她合法的伴侣,有这个权利。”
小冯听我这么说,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叹了口气:“那行吧,我只能帮你们看一下系统里的基础信息,具体的监控录像我没有权限。你们先坐,我去机房看看。”
他走后,老郭给我倒了杯茶,低声说:“这水果如果真查出什么,你打算怎么办?”
我端着茶杯,眼神发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如果真查出什么,我该怎么办?这个问题我从出发前想到现在,始终没有答案。我甚至有些害怕去机房看结果。但事到如今,我没有退路。
过了大约十几分钟,小冯回来了。他表情有些复杂,坐下来,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老郭,把手机放在桌上,说:“我查看了六月十七号的入住记录。沈玉兰女士确实入住过,房间号是 1824,房型是情侣套房,入住时间下午三点五十七分,退房时间是六月十八号中午十二点。”
我心里一沉。六月十七号她说是去参加公司培训,培训完了直接坐下午的车回来。可实际上她下午三点多还在省城开房,还是豪华的情侣套房。这说明她根本没有当天回来。
小冯继续说:“根据系统显示,当天登记入住的是沈玉兰一个人,但……”
他顿了顿,我急忙问:“但什么?”
小冯压低了声音:“但我在记录里看到,她订的是双人早餐。一般如果是单独入住,早餐通常订一份,或者干脆不订。可她订的是两份,中西式各一份。”
我的喉咙像被人卡住了,一时说不出话来。双人早餐。两份。这就意味着,房间里住的不止她一个人。
老郭扶住我的肩,沉声说:“老周,你冷静点。”
我哪里还冷静得了?我浑身发烫,手指尖却冰凉,心口怦怦直跳,像是要蹦出来一样。我想站起来,可腿软得不行,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筋骨。
“能查到一起入住的人是谁吗?”老郭问小冯。
小冯摇摇头:“这个看不出来。酒店系统里只会显示登记人的信息,同住人如果不登记,是查不到的。除非调取监控录像。但监控在安保部手里,我没有权限。除非……有正当理由报警,让警方来调。”
报警?我苦笑了一下。还没到那一步,我也不想把事情闹得人尽皆知。毕竟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那当天 1824 房间的消费记录呢?”老郭又问。
小冯说:“除了房费,还有一笔晚餐消费,在酒店三楼的西餐厅,账单金额是六百五十六元,也是记在沈玉兰房账上的。另外还有一次客房点餐,消费了一百八十多。这些是系统里能看到的。”
六百多块的西餐,加上一千六百多的房费,还有客房点餐……我越听越心凉。玉兰一个人出差,怎么会花这些钱?她明明是个连在路边吃碗米粉都要犹豫的人。
我心里一阵阵地发冷,仿佛掉进了一个冰窖里。
老郭看我的脸色不对劲,赶紧扶住我,说:“老周,你先别急着下结论。这事情可能还有别的解释。你想啊,也许是她的同事朋友住在一起,两个人拼房呢?或者是什么客户需要招待。销售这行你又不是不知道,有些应酬也是有的。”
我没有说话。我知道老郭是在安慰我,但这些解释连他自己都未必相信。
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天晚上,和玉兰一起住在那间情侣套房里的人,到底是谁?
第六章 寒意
从小冯那里出来,我没有回老郭家。我让他先回去,说自己想一个人走走。老郭不放心,跟了我半条街,最后还是被我劝走了。
我沿着省城最热闹的中山大街一直走。路两旁都是高楼和商铺,人来人往。几个年轻人拿着手机在直播,对着镜头又唱又跳。卖衣服的店铺门口竖着“清仓大甩卖”的牌子,音箱里反复播放着促销广告。这一切都离我很远,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我满脑子里只有那张发票,只有 1824 房间,只有那两份早餐。
两份早餐。我反复咀嚼这四个字,越嚼越觉得苦涩。如果她是和女同事一起住,为什么要订情侣套房?如果她是招待客户,又是什么客户值得她花一千六百多块开房?
我是一个教师,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我没见过什么大世面,没见过什么豪华酒店,也没和什么人住过情侣套房。可我知道,这种房型意味着什么。它比普通的大床房多了太多暧昧的气息。
我走累了,在路边一个花坛沿上坐下来。太阳晒得我后脖颈生疼,我却不想躲。疼着挺好,疼着能让我清醒一点。
手机响了。是玉兰打来的。
我盯着屏幕上“玉兰”两个字,手指发颤,不敢接。铃声响了七八下,停住了。过了一会儿,又响起来。我还是没接。然后来了一条微信:“你是不是在忙?也没什么事,就问你在外面好不好。记得多喝水,别中暑了。”
我看着她发来的字,眼睛一阵发酸。这样的话,放在以前,我会觉得很暖。可今天再看,却像是一根根针,直直地扎进我心里。
她越是体贴,我就越是怀疑。这体贴里,有几分是真,几分是愧?
我没有回复。关了手机屏幕,起身继续走。我走过一座人行的天桥,下面是车水马龙的主干道,川流不息。我站在天桥上,看着脚下的车流,脑子里乱糟糟地闪过许多画面。
二十年的婚姻。二十年来,我从没对她有过一丝怀疑。哪怕她出差再频繁,哪怕她经常接一些背着我听的电话,我也选择相信她。我一直觉得,夫妻之间最重要的是信任。她不是那种会背叛家庭的人。
可现在,这张发票,这个酒店,这些消费记录,像一堵墙一样横在我面前。我的信念动摇了。
我该怎么办?直接问她?她会不会承认?还是会编出各种理由搪塞我?还是说,她会哭着求我原谅,然后我们两个人继续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不。我要先弄清楚事实。我不冤枉她,也不放过那个可能存在的男人。
我深吸了一口气,打开手机,定了个位。我决定明天去找女儿晓彤。她一个人在省城读书,对这里熟悉一些。也许从她那里,我能问出一些关于她妈出差的线索。不过这件事不能急,我得先把女儿的情绪考虑进去。
看了一下时间,已经下午五点多。我打了辆出租车,让司机送我去晓彤学校附近。到了校门口,我才想起今天是周末,学生不一定在校。我给晓彤打了个电话。
电话很快就通了。晓彤清脆的声音传来:“爸,你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
我说:“我来省城办事,正好看看你。你现在在学校吗?爸请你吃个饭。”
“真的?太好了!我在学校呢。你在哪个门?”
“我在南门这边。”
“那你别动,我出来找你,马上。我带你去吃一家特别好吃的酸菜鱼,在西门对面,我们同学都去那儿吃。”
电话那头是女儿雀跃的声音,我听着,心里宽慰了些。不管怎样,还有女儿。
大约十分钟后,晓彤从南门出来了。她穿着一件白色短袖和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背着个小包,老远就朝我挥手。我看着她朝我小跑过来,脸上带着笑,和玉兰年轻时候特别像。
她挽住我的胳膊,叽叽喳喳地说:“爸你来也不早点说,我好洗个头。你看我头发都油了。”我笑了,说:“我闺女什么时候都好看。”她嗔怪地打了我一下,然后就拽着我去吃酸菜鱼。
酸菜鱼馆子不大,但生意很好,外面排了好几桌。我和晓彤坐在门口的塑料凳上等位。她拿出手机玩,我装作不经意地问:“晓彤,你妈上个月来看过你没有?”
晓彤头也没抬:“来过一次吧。好像是六月中旬,她说去公司总部开会,顺便来看看我。怎么啦?”
我心里一凛,面上却故作轻松:“没什么。就是问问。她有没有给你带什么东西?”
“带了箱牛奶,还有些零食。我平时住校,也吃不着多少。”晓彤说完,抬头看我一眼,“爸,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笑了笑:“没有,就是随便聊聊。你妈说六月十七号那天回来得挺晚,我还以为她去看你了呢。”
晓彤低头继续玩手机,随口说:“六月十七号?我那天其实没怎么见她。她下午来的,我正赶着去参加一个社团的活动,就和她匆匆忙忙在食堂吃了顿饭,她就走了。她来了学校,不过没待多久。”
我心跳骤然加速,脸上却极力保持着平静。她十五号出门去省城,十六、十七两天都在省城过夜,两天里只和女儿匆匆见了个面。那么,剩下的时间,她去了哪里?和谁在一起?
我越想越觉得心里发冷。
“爸,到你刚才想什么了?”晓彤拍了一下我。
我回过神来:“没什么,天太热,有点犯困。”
晓彤说:“那等会儿多吃点酸菜鱼就精神了。”
我努力挤出个笑容。这顿饭,看来是吃不出滋味了。
第七章 女儿口中的真相
酸菜鱼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浮着红油和干辣椒,闻着就让人冒汗。晓彤熟练地给我夹了一块鱼片,说:“爸你尝尝,这家的鱼都是现杀的,特别嫩。”
我夹起来放进嘴里,却觉不出味道。我的心早就不在这顿饭上了。
吃了一会儿,我尽量自然地开口:“晓彤,你妈那天来找你,除了给你带东西,还有没有说什么?或者她看起来心情怎么样?”
晓彤嚼着鱼片,想了想说:“也没说什么特别的,她就是问我学习忙不忙,钱够不够花,又交代我别老吃外卖。心情……我也没太注意。不过她走的时候好像有点急,说是还要去办点事。我问她办什么事,她支吾了一下,说公司的事。”
我“哦”了一声,低头扒饭。玉兰从学校离开后,又去见了谁?就是住进酒店的那个人吗?
“爸,你怎么老问我妈啊?”晓彤放下筷子,脸上露出好奇,“你们该不会是吵架了吧?”
我摇摇头:“没有。我是觉得你妈最近工作太累了,有点担心她。她是不是经常来省城出差?”
“差不多每个月都来吧。有时候多有时候少,来了就看看我。不过她每次来都是匆匆忙忙的,有时候连顿饭都赶不上吃就走了。”晓彤说到这里,神情有些低落,“其实我也挺想你们的。你和我妈要是一起来就好了。”
我心里一暖,伸手拍了拍女儿的手背:“等暑假我们就一起来,好好陪你几天。”
晓彤笑了:“真的?不许骗人。”
“爸什么时候骗过你?”
她相信地点点头,低头继续吃。我看着她的脸,心里酸楚。女儿长大了,可我们做父母的,却在她成长的路上留下了太多空白。尤其是她妈,这些年在外面奔波,到底有没有真正把心放在这个家里?
吃完饭后,我送晓彤回学校。到了宿舍楼下,她朝我挥挥手:“爸你回吧,到了给我发个微信。”
我点头,看着她上楼,心里涌起一阵不舍。等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我才转身离开。
走了一段路,我找了个僻静些的地方,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下来。手里的手机被我捏出了汗。我想了想,翻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名字:刘燕。
刘燕是玉兰公司里的同事,也是她为数不多的朋友。我们结婚这些年,刘燕来家里吃过几次饭,跟我也算熟悉。如果玉兰在省城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刘燕也许知道些底细。但直接问她,容易打草惊蛇。得想个合适的由头。
我犹豫再三,最终还是没有拨出那个号码。现在还没到撕破脸的时候。我需要更多的证据。
眼下来看,最直接的证据就是酒店的监控录像。小冯没权限调,可老郭说了,如果报警,警方可以调取。但报警意味着把事情公开,对玉兰、对这个家,都是巨大的打击。我不能不慎重。
还有一个办法,就是查玉兰的银行流水。那张发票上写了“银行卡”付款。如果能查到她银行卡在六月十七号前后的消费记录,也许能找出一些线索。可这同样需要合法的权限,我一个人办不到。
老郭能不能帮我?他是民政系统的,公安系统的事不一定说得上话。网络侵入更不行,那是违法的事,我不能干。
我坐在长椅上,手撑着膝盖,低头盯着地面。六月底的晚风已经有些热了,吹在脸上黏糊糊的,让人心烦。
这个时候,我又想起了玉兰。想起她今天中午发来的那条微信,想起她每一个温柔体贴的举动。她到底是个怎样的女人?是伪装得太好,还是真有什么苦衷?
我今年四十八,半辈子都活在规矩里。教了二十多年书,没做过出格的事,也没想过有一天会像电视剧里那样,去查妻子的开房记录。这太荒唐了。
可荒唐的事,就是发生了。
我拿出手机,想给玉兰打个电话。手指悬在拨号键上,犹豫了好一会儿,到底还是没按下去。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怕一接通,听到她声音的那一刻,自己会崩溃。
最终,我把手机装回口袋,拦了辆出租车回老郭家。我需要好好想想下一步该怎么做。
第八章 老郭的实话
那天晚上回到老郭家,已经快十点了。老郭坐在客厅里看电视,见我回来,赶紧起身。他没问我去了哪,也没问我查到什么,只是指了指厨房:“锅里有绿豆汤,给你留着。喝一碗解解暑。”
我心里一暖,去厨房盛了一碗,坐在餐桌前慢慢喝。老郭跟着过来,在我对面坐下,沉默地陪着。
喝到一半,他开口了:“老周,有些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我抬起头:“你说。”
他叹了口气,表情很认真:“我托小冯查了那个酒店的系统,能查到的都查到了。房费、早餐、晚餐,都说明那天房间确实有两个人。但你要知道,这些只是间接证据,并不能百分之百肯定就是那种事。”
我不说话,等他继续说。
“我在民政部门待了这些年,见过太多家庭因为误会散了。有时候是男人在外面听到些风言风语,就怀疑老婆怎么怎么样;有时候是女人多疑,天天翻老公的手机。到头来,十有八九都是虚惊一场。我不是替沈玉兰说话,我是替你着想。你现在气头上,容易钻牛角尖。”
我放下碗,沉声说:“老郭,我不是那种无事生非的人。那张发票不是风言风语,是白纸黑字。我也不是光凭一张发票就定了她的罪。可你想想,她一个已婚女人,出差在外,去五星级酒店开情侣套房,住了一个晚上,两个人吃早饭,叫客房点餐。这些加起来,你让我怎么往好处想?”
老郭不吭声了。他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点上,深吸了一口。烟雾升起,在灯光下打旋。过了半晌,他低声道:“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离婚?”
我苦笑:“我要是打算离婚,就不会坐在这里喝绿豆汤了。我就是想知道真相。如果她真的做了对不起我的事,我不会原谅她。但如果她有什么别的原因,我也不是不能理解。”
老郭点点头:“这就对了。事情没弄清楚之前,别冲动。你既然能这么想,说明你心里还是放不下她。”
我心里一酸,没有接话。
老郭说:“要不这样,你在省城多待几天。我再想想办法,看能不能通过别的渠道查到那个房间的入住情况。另外,你也可以从你女儿那边再了解了解。沈玉兰来看她那几次,带去哪些人没有,做了什么事。你女儿也许知道得比你多。”
我点点头。目前也只能这样了。
那晚我睡得不踏实。老郭家的空调开得足,我盖着薄被,还是觉得浑身发凉。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和玉兰年轻时候在学校的操场上散步,她穿着那条碎花裙子,风吹起来,裙摆轻轻晃动。她笑着看我,眼睛亮亮的,说:“明礼,我怀孕了。”
我在梦里也笑着,觉得全世界都亮了。
可一转眼,她不见了。操场上空荡荡的,只剩下我一个人站在风里。我拼命喊她的名字,嗓子都快喊破了,却没有人回应。
我惊醒过来,后背都是汗。窗外天刚蒙蒙亮,灰蓝色的光透进来,冷清得很。
我摸过手机,看到玉兰昨晚十一点发来的消息:“你睡了没有?我有点睡不着。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没回。
我该回去了。但在回去之前,我要再找女儿一趟。
第九章 室友的话
第二天上午,我没有提前打电话,直接去了晓彤的学校。到了她宿舍楼下,我给她发了个微信:“闺女,爸爸中午再带你出去吃个饭吧。”
过了几分钟,她回复:“爸我在上课呢,要十二点才下课。你在南门那边等我吧。”
我提前到了南门,找了一家小面馆坐着,点了一碗牛肉面,慢慢吃。等到中午十二点过,晓彤来了,身边还跟着一个女生,圆脸短发,架着副黑框眼镜,看着挺文静。
晓彤给我介绍:“这是我室友赵可欣。她父母都不在这边,平时也吃食堂,我就拉她一起了。”
我笑着和赵可欣打了招呼。小姑娘有些害羞,叫了声“叔叔好”,就低着头不说话了。
我们去了附近一家家常菜馆,点了几样菜。吃饭的时候,晓彤一直在和赵可欣说学校里的事,什么选修课抢不到,什么食堂三楼新开了个窗口。我听着,心里想着别的事情。
等菜上齐,我找机会把话题往玉兰身上引:“晓彤,你妈来省城出差的时候,除了给你带东西,有没有带你出去吃过饭?或者带你去哪里转过?”
晓彤想了想,说:“吃过几次吧。但她每次时间都紧,就近在校门口吃个麻辣香锅什么的。转过一次,带我去中山公园逛了逛,那天挺热的,走了一会儿就回去了。”
“那她有没有带别的人一起来见你?”我又问。
晓彤摇摇头:“没有啊。都是她一个人来的。”
赵可欣忽然小声插了一句:“晓彤,你妈妈是不是那个长头发的阿姨?我上次在西门那边看见过她,和她一起的还有个男的。”
我的筷子停在半空中,整个人像被雷击了一样。晓彤的脸色也变了,皱着眉说:“可欣,你说什么呢?我妈就是一个人来的啊,从来没有男的。”
赵可欣愣了一下,有些无措地说:“啊,那可能是我认错人了。我就是看到了一个背影,觉得挺像的……”
我强压下心里的翻涌,尽量平和地问:“可欣,你是什么时候看见的?”
赵可欣有些紧张,脸都红了:“就是上个月,具体哪天我记不清了。那天我去西门拿快递,看到晓彤她妈妈——也可能是长得像的人——和一个男的在路边说话。我没太看清楚,就扫了一眼。叔叔,可能真的是我认错了。对不起啊,我不该乱说的。”
我笑了笑,给赵可欣夹了一筷子菜:“没事,认错人很正常的。菜都凉了,快吃吧。”
这顿饭后面的时间,我几乎没怎么说话。晓彤偷偷看了我好几眼,大概是觉得我刚才的反应有些过了。赵可欣更是大气不敢出,只低头吃饭。
吃完饭后,我把她们送回学校。临走时,晓彤拉了我一下,小声说:“爸,可欣她就是嘴快,你千万别多想。我妈怎么可能和别的男的在一起。”
我摸了摸她的头,柔声说:“我知道。你放心,爸不会多想。你回去吧,好好上课。”
她点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藏不住的担忧。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阳光毒辣,照得我头皮发烫。可我心里更烫,像是有一把火在烤。
赵可欣的话,到底有几分可信?年轻人眼睛尖,但看错的可能性也有。可她说的时间和地点,又和玉兰在省城的行踪对得上。她看到的那个男人,会是谁?
我不能仅凭一个模糊的背影就下结论。但我必须弄清楚。
回到老郭家后,我把这件事告诉了老郭。他听完,皱着眉头抽了半支烟,说:“这样吧,我再给小冯打个电话,看看能不能想想办法,查一下那个房间周边走廊的监控。哪怕看不到入住的人,能看清楚几个人进了门也好。”
我说:“昨天小冯不是说没权限吗?”
老郭说:“我再问问他。酒店里有些老员工,可能手里有备用钥匙或者内部系统的权限。给他点时间,事在人为。”
我点点头。眼下也只能指望老郭的这条路子了。
第十章 监控
两天后的下午,老郭急急忙忙地回来,一进门就朝我招手:“老周,有情况。”
我正坐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杂志,听他这么一说,噌地坐直了:“查到了?”
老郭先给自己倒了杯水,咕咚咕咚灌下去,才抹着嘴说:“小冯刚才给我回了电话。他找了个关系不错的安保,私底下调看了六月十七号晚上十八楼走廊的监控。那个时间段进出 1824 房间的,确实不是一个人。”
我的心像被一只大手攫住了。我尽量稳着声音问:“几个人?都是谁?”
老郭说:“安保用手机翻拍了几张图,给我发过来了。你自己看。”他打开手机相册,递到我面前。
屏幕上是一张模糊的视频截图。走廊里的灯光昏黄,画面有些噪点。一个女人的侧影站在 1824 房间门口,正拿房卡开门。她穿着一件浅色连衣裙,头发披着,身形和玉兰完全一致。我一眼就认出了她,绝不可能是别人。
“是她。”我的声音干涩。
老郭没说话,又滑到下一张。这张画面里,1824 房间的门开了一条缝,一个男人从走廊尽头走过来。他中等身材,穿着深色商务装,一手提着个公文包,一手拿着手机贴在耳边。由于监控角度的关系,脸拍得不太清楚,只看到个轮廓。
第三张图,男人走到房间门口时,门正好打开。他闪身进去了。
我死死地盯着那张模糊的面孔,脑子里像有一口钟在撞。深色西装,公文包,这大热天的还穿得这么正式,说明对方是个上班的,而且是在附近单位工作的。我不知道他是谁,也不知道他和玉兰在里面待了多久。
老郭低声说:“后面我也看了,从晚上七点多进去,到第二天早上快九点钟那会儿才出来。中间没有离开过。”
我闭上眼睛,胸口像被一块巨石压着,喘不过气来。
“那个男人是谁,你认识吗?”老郭问。
我睁开眼,再仔细看那张截图。由于太模糊,实在认不出面孔。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男人进门时,右手腕上好像戴着一块金属表带的手表,反了一点光。这块表的位置在他的左手手腕上,因为走廊的灯光从上方打下来,反射到他的手腕外侧。这个细节太淡了,却像枚细针扎了我一下。
我回想起,玉兰公司总部的总经理周怀国,好像就喜欢带一块金属表带的表。我见过他一次,是在一次公司年会上,玉兰指着台上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说那是他们周总。周怀国手腕上,确实有块金色表带的手表在灯光下晃眼。
可仅凭一块表,根本不能说明什么。
“老郭,你让小冯再帮个忙。”我的声音有些发抖,“看看能不能拍到那男人的正面,至少看清楚五官。”
老郭有些为难:“这已经是在违规的边缘了。再深入的话,安保那边恐怕不好办。”
我知道这事强求不得。毕竟他们都有自己的饭碗要考虑。我点了点头,说:“行,我再想别的办法。”
那天晚上,我在老郭家的阳台上站了很久。省城的夜景繁灯如海,远处高楼顶端的霓虹灯在夜里闪烁,车流像一条条光带在街道上流淌。这样的繁华里,藏了太多我不知道的事情。
我掏出手机,翻到玉兰的微信。她昨天和今天都发了消息,问我什么时候回来,说家里的事。我一条都没回。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我甚至开始害怕面对她。
但这件事,终究要面对。
第十一章 回家
我在省城待了五天。这五天里,我像着了魔一样搜集着各种碎片信息,拼凑出一个我并不想要的真相——玉兰在六月十七日晚上,确实和一个陌生男人在悦华酒店的情侣套房里过了一夜。
可我知道了这些,却反而更加痛苦。因为我依然不知道那个男人是谁,也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我所掌握的一切,都只是冰山一角。
老郭劝我在省城把事情彻底查清楚再回去。可眼下能查的渠道已经查得差不多了,再待下去也是干耗着。而且学校快放假了,我手头还有一些期末的事务需要收尾。
更重要的是,我不能在省城待得太久。玉兰已经起了疑心。她不止一次在微信里问我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为什么不回消息。我编了个理由,说老郭带我在周边玩,信号不好。这个理由连我自己都不信。
第六天早上,我坐上回县城的大巴。老郭送我到车站,拍了拍我的肩膀:“老周,不管查出什么结果,兄弟永远站在你这边。有什么需要,随时打电话。”
我握了握他的手,感激地笑了笑,然后转身上了车。
回程的路好像比来时要长得多。大巴在高速上跑着,窗外的风景一闪而过。我把头靠在玻璃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到家之后,我该怎么面对玉兰?
质问她?还是继续装不知道?
如果我现在就摊牌,那一切都清楚了。可如果她是被误会的,我的冲动会把二十年的信任打得粉碎。如果她真的背叛了我,那我必须直面这个血淋淋的现实。
不管是哪种结果,都不是我能承受的。
我忽然觉得自己很懦弱。四十八岁的人了,本该有勇气面对一切,可此刻我只想逃避。
下午四点多,大巴到站。我背着包走出汽车站,一眼就看见玉兰骑着电动车等在出站口。她穿着那件我熟悉的浅蓝色防晒衣,头上戴着遮阳帽,正张望着人群。看到我出来,她笑着挥了挥手。
那笑容和二十多年前一模一样,像夏天里的一阵凉风。
我走到她面前,她嗔怪地说:“你怎么瘦了一圈?是不是在省城没吃好?老郭也真是,请你去一趟还把你饿瘦了。”她说着,接过我肩上的背包,放在电动车前面的踏板上。
我挤出一个笑:“可能是天热,胃口不太好。”
她“嗯”了一声,递给我一顶帽子:“戴上吧,太阳毒。”
我接过帽子,坐上了电动车后座。她慢慢发动车子,穿行在县城的街道上。我坐在后面,看着她的后背,眼眶忽然有些发酸。她就这样天天等着我,关心我,叫我怎么忍心怀疑她?
可那些证据就摆在那里,像一把把刀,剜着我的心。
路过一家水果店时,玉兰停下车,说:“买点西瓜回去,你回来肯定热坏了。”她下去挑了个小西瓜,又买了两斤桃,都是我爱吃的。
回到家,她让我去冲个澡,自己一头扎进厨房做饭。我站在客厅里,看着这个熟悉的家,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陌生。茶几上那个我平时喝水的杯子还在那里,阳台上她养的那盆万年青依旧绿得发亮。
一切都没变。可一切又都变了。
冲完澡出来,饭菜已经端上桌了。玉兰做了清蒸鲈鱼、尖椒炒蛋、冬瓜排骨汤。都是我回家前她在菜市场买好的。她给我碗里夹了一块鱼,说:“这鱼是我早上买的,养了一上午,新鲜。”
我低头吃了一口,鼻子发酸。我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觉得每一口饭菜都沉重得咽不下去。
玉兰看着我的表情,关切地问:“怎么了?不合胃口?”
我摇摇头:“很好吃。我就是有点累。”
她没再问,转而说起了这几天家里的事:楼下的王大爷过来借了把梯子,说要把阳台上的鸽子窝拆掉;隔壁单元的赵阿姨给她送了一袋自家腌的咸鸭蛋;小区门口又在修路了,晚上吵得人睡不好……
我听着这些琐碎的家常,心却飘到了遥远的地方。她在说这些的时候,是不是也在掩藏着那座五星级酒店里的秘密?
晚饭后,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眼睛盯着屏幕,却什么都没看进去。玉兰洗了碗,也走过来坐在我旁边。她靠过来,头轻轻枕在我的肩上,小声说:“你回来就好了。这几天你不在家,我一个人总觉得空落落的。”
我身体一僵,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揽住了她的肩。她的手覆在我的手背上,十指慢慢扣紧。这样的亲昵,我们之间并不常见,尤其是这些年,随着年纪渐长,激情早已退成了温吞水。可此刻,她的靠近让我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既有温度,又有刺痛。
“明礼,你这次去省城,是不是有心事?”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一件极平常的事。
我心里一紧,面上却故作轻松:“没有。就是想晓彤了,顺道见了见老郭。”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有事别瞒我。这个家,什么事我们都一起扛。”
我闭上了眼睛。这个女人,我该拿她怎么办?
第十二章 话单
又过了几天,日子看似恢复了平静。我照常去学校上班,她照常去公司报到。我们依旧同桌吃饭,同床共枕,但我知道,自己的心已经没办法回到从前了。
我开始留意她所有的日常细节。
她打电话的时候,会下意识地走到阳台或者卧室。她看手机的时候,如果把头偏过去,我就觉得她是在躲着我。她每一次出差前的准备,每一次回来后的洗衣,都在我眼里放大了无数倍。
我在心里为她编织了一百种解释,又亲手一条条推翻。每一遍推演,都让我陷得更深。
七月初的一天晚上,她去洗澡了,手机丢在客厅的茶几上。我坐在那儿,盯着那部黑色的手机,心里天人交战。我知道她的手机密码,以前偶尔也会拿来用一下,可现在,我觉得那部手机像个潘多拉的盒子,打开了就再也合不上了。
可我已经回不了头了。
我拿起手机,输入密码,屏幕亮起来。我深吸一口气,点开了通话记录。
近一个月的记录里,有一个号码频繁出现。那是省城的号,尾号是 4516。六月十七、十八号两天里,这个号码至少出现了五六次,有时是主叫,有时是被叫。而且好几次通话时间都不短,最长的一通,打了将近二十分钟。
我的心沉了下去。
除此之外,我还看到她和一些销售客户的电话,还有一些是公司总部的固定电话。这些都不足为奇。唯独那个“4516”的号码,刺眼得让我无法忽视。
我快速翻着她和那个号码的短信和微信。短信箱是空的,她几乎不用短信。微信里,那个号码被存成“怀国”两个字。
怀国。
周怀国。
玉兰所在公司的省城大区总经理,就叫周怀国。
我感到嗓子一阵发干,手指越攥越紧,指甲掐进了掌心。她给周怀国的备注是“怀国”,不是“周总”,不是“怀国总”,而是直接叫他的名。
那一刻,我觉得天旋地转。
我赶紧退出界面,把手机放回原处,动作快得像做了贼。当我坐好的时候,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我胸口发疼。
怀国。
我反复念着这两个字,像嚼着两颗苦胆。
她又去洗澡了。水声从卫生间里传出来,哗啦哗啦的,冲刷着我不知道多少天来的猜疑。可水声再大,也冲不掉我心里那个越来越清晰的名字。
周怀国。我见过他。四十八九岁的年纪,平头,方脸,微胖,谈吐老练。去年公司年会上,玉兰带我去参加。那个男人坐在主桌,端着酒杯来敬酒,见了我还客气地拍了拍我的肩,说:“周老师,早就听玉兰说你好福气。果然是温文尔雅,一看就是做学问的人。”我当时还觉得这人挺随和。
现在想起来,他那只拍我肩膀的手,令我不寒而栗。
她的顶头上司,一个有钱有车的省城男人。她频繁出差的理由,酒店的情侣套房,两份早餐,备注里的“怀国”,一切的一切,都指向一个我再也不愿承认的结论。
我无力地靠进沙发里,全身像被抽掉了筋骨。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雨水拍打着防盗网,发出细密的声响。我没有开灯,任黑暗把我包裹住。
过了好一会儿,卫生间的门开了。玉兰穿着睡衣走出来,用毛巾擦着头发。她看到我坐在黑暗里,显然吓了一跳:“怎么不开灯呢?我还以为你睡着了。”
我哑着嗓子说:“有点头疼,想静一静。”
她忙走过来,伸手摸我的额头:“是不是中暑了?我给你找点藿香正气水。”说着就转身去药箱里翻。
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开口:“玉兰,你手机里有个人备注叫‘怀国’,是你们公司那个周怀国吗?”
她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虽然只是一瞬间,我却看得清清楚楚。
“是啊。怎么了?”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
“没怎么。你什么时候开始直接叫他名字了?我记得以前你叫他周总。”
她把药找到,走过来递给我,依旧平静地说:“公司里现在都这么叫,他让下面的员工别太拘束。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接过药,没有拆,只捏在手里转:“随便问问。就是刚才看到你手机亮了一下,好像是这个人发的消息。”
她愣了一下,说:“是吗?我没注意。可能是群里的通知。”然后她走到茶几边,拿起手机看了看,又放下,“没什么要紧事。”
我“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外面的雨下大了。淅淅沥沥的雨声,像是给整个屋子蒙上了一层潮湿的雾。
第十三章 背后
那一晚我没有睡着。玉兰倒是睡得很沉,或许是白天工作太累了。我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心里翻涌着惊涛骇浪。
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我要查一查周怀国这个人。不是通过道听途说,也不是通过无端的猜测,我要找到实实在在的证据。
可我身处县城,要查一个省城的人,谈何容易。我在省城只认识老郭和小冯,再就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人。老郭已经帮了我不少忙,不能再让他冒更大的风险。
但是事情到了这一步,我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
第二天,我又给老郭打了个电话。电话里,我把话单的事跟他说了。还有微信备注里“怀国”两个字。
老郭听了沉默了一阵,说:“老周,事到如今,我给你个建议。你先别急着下结论,也别急着去查那个周怀国。你不如直接找沈玉兰摊牌。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看她是怎么说。夫妻之间的事,外人再插手也没用。”
我知道他说得对。但摊牌需要勇气,也需要时机。一旦摊牌,就等于开弓没有回头箭。万一是误会,我们的关系就再也回不去了;万一不是误会,那这个家也就散了。
我承认我害怕。害怕真相。
又过了两天,玉兰说七月中旬又要去省城出差。她说这次是公司年中总结会,片区经理都要参加,为期三天。她在饭桌上轻描淡写地说,我却听得心里发苦。
又是省城。又是三天。
这次,我决定不再坐等。我要跟她去省城。不告诉她。
我知道这样做不太光明,可我没有别的选择。我要亲眼看看,她在省城到底是怎么过的。
她说七月十四号一早坐大巴走。我提前一天就偷偷收拾好了几件衣服和充电器,装在一个旧双肩包里,藏在储藏室的最里面。那地方一般不会有人动。
十四号早上,我像往常一样吃了她做的早餐,然后说学校有点事,先出门了。走到小区门口,我躲进了拐角的一家早点铺子,坐在靠窗的位置,点了一碗稀饭和一笼小笼包,慢慢吃。
大约七点半,玉兰从小区出来了。她拉着那个深灰色的行李箱,穿着一条墨绿色的连衣裙,头发披散着,戴了副墨镜。还是那个熟悉的背影,却多了一种我看不透的距离感。
她拦了一辆出租车,往汽车站方向去了。
我赶紧结了账,出门拦了另一辆出租车,对司机说:“跟上前面那辆车,去汽车站。”
司机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我像在拍电视剧,笑了笑,没多问,稳稳地跟了上去。
到了汽车站,远远地,我看到玉兰下了车,拉着行李箱进了售票大厅。我让司机在路边停下,付了钱,跟了过去。怕被她发现,我始终掩在人群里,离她二三十步远。
她买的是直达省城的大巴票,8 点 20 分发车。我买了同班车的票,选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上车时,我一直低着头,用鸭舌帽遮脸。她坐在靠前的位子,没有看到我。
大巴开动,我靠在座位上,透过前排座椅的缝隙,看着她的后脑勺。她似乎在闭目养神,头微微倾向窗边。
三个半小时的车程,我一点困意都没有。倒是玉兰,中途醒了一回,拿出手机回了条消息,然后又闭上了眼睛。
到了省城汽车站,她拖着行李箱出站,脚步轻快。我跟在后面,始终保持着几十米的距离。她似乎对这条路很熟悉,穿过两条街,来到一个公交站台,等了一会儿,上了一辆公交车。
我连忙拦了一辆出租车,让司机跟着那趟公交。司机笑着说:“师傅您这是在做调查吧?”我没理他,只盯着前方。
公交车在悦华酒店附近的站台停了下来。玉兰下了车,拉着行李箱,径直走进了悦华酒店。
我坐在出租车里,太阳穴突突地跳。
这一次,她没有先去看女儿。她直接去了酒店。
第十四章 暗跟
这一次,我没有跟进酒店。我让出租车停在马路对面,挑了个能看见酒店正门的位置。我坐在车里,透过车窗,死死盯着那扇旋转门。
玉兰进去没多久,大约过了二十来分钟,她出来了。她换了一身衣服,原本的墨绿色连衣裙换成了浅灰色的套裙,头发也绾了起来。行李箱似乎放进酒店寄存了,手里只拎着一个黑色的小手包。
她站在酒店门口,像是在等什么人。
我屏住了呼吸。
大约五六分钟后,一辆黑色的轿车从远处驶来,缓缓停在酒店门口。驾驶座的门打开,下来一个男人。
我瞬间认出了他。周怀国。
他穿着白衬衫,深色西裤,手腕上果然戴着一块金色表带的手表。他绕过车头,为玉兰打开了副驾驶的门。玉兰没有犹豫,弯腰坐了进去。
车子很快发动,汇入了主路川流不息的车流中。
我赶紧让出租车跟上去。司机有些为难:“师傅,跟车可以,但得加钱。这出租车在省城跑一天可不是小数目。”我说:“加多少都行,你跟上。”
我们一直跟了二十几分钟,那辆黑色轿车最后停在了一家私房菜馆的门前。周怀国先下车,又是给玉兰开门。两人并肩走进了菜馆。
那是一家装修很精致的私房菜馆,门面不大,但招牌是名家题的字,透着一股子低调的讲究。我在省城这么多年,从没来过这种地方。
我让出租车停在路边,付了车钱,下车找了个位置,观察着菜馆门口。我等到中午一点多,也不见玉兰出来。外面的太阳晒得我头昏脑涨,可我一步也不敢离开。
下午两点左右,周怀国和玉兰终于出来了。周怀国手里拿着车钥匙,低头和玉兰说着什么。玉兰笑了笑,点了点头。那笑容我太熟悉了,和在家里对我笑的一模一样。
我的拳头不自觉地攥紧了。
他们上了车。我又拦了一辆出租车跟上去。这次车开得不远,到了一个高级住宅小区门口。门口有保安站岗,进出需要刷卡。周怀国的车直接开了进去。我没有办法进去,只能让师傅把车停在小区外面的树荫下等着。
这一等就是两个多小时。快五点钟的时候,周怀国的车出来了。我让师傅跟上去。车子在晚高峰的车流里走走停停,最后又回到了悦华酒店。
玉兰从车上下来,和周怀国道了别,走进了酒店。周怀国调转车头,很快消失了。
我站在马路对面,浑身都在抖。一下午。她和他在一起待了一整个下午,在一处我不知道的高级住宅小区里。他们做了什么?还需要明说吗?
我靠在路边的行道树上,感觉自己的世界正在坍塌。
第十五章 撕破
晚上七点多钟,省城的天还没全黑,天边留着最后一点橘红色的余晖。我站在悦华酒店对面的街边,目光一直没离开酒店的大门。
玉兰进去之后,一直没再出来。
我知道她今晚又会住在这里。也许,还是那个 1824 房间,还是那张宽大的情侣床。
我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胃里翻江倒海。我好几次想冲进酒店去,按住她的门铃,把这张发票摔在她脸上。可我的脚像生了根,一步也迈不动。我还有一点理智,告诉自己在酒店里闹起来,只会让我自己难堪。
但我知道,今晚必须有个了断。
我在酒店附近找了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快餐店,随便买了杯冰水,坐在靠窗的位置。冰水端上来,我喝了两口,喉咙里那股腥甜味还是没有下去。
手机响了。是玉兰打来的。
这次我接了。
电话里她声音温柔:“明礼,你在家吃晚饭了吗?”
我沉默了着话音,觉得喉咙里堵得慌。我忍着,说:“还没吃。你呢?”
“我在省城呢,刚吃完。这边同事一起去吃了个火锅。你呢,今天待家是不是又吃的面?”她的语气自然得让我发疯。
“嗯。随便煮了碗面。”我的声音一定很难听。
玉兰似乎听出了什么:“你嗓子怎么哑了?是不是感冒了?今天变天了,你多穿点。”
我应了一声,说:“你住哪?还是之前那个酒店吗?”
“还是悦华。公司统一订的,离总部近,方便。”她顿了顿,笑起来,“你怎么突然关心起我住哪了?以前可没问过。”
我咬着牙,使劲把那些差点冲口而出的话咽了回去。我告诉自己,不能现在就发火。我还有一件事没做完,我要堵住她的退路。
“没事,就是随便问问。”我应付了一句,又说,“玉兰,你现在是一个人住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只有几秒,却像几年那样漫长。
“你什么意思?”她的声音冷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常态,“当然是我一个人。不然还能有谁?”
“没什么。”我深吸一口气,“你早点休息。”
“明礼,你是不是又在多想了?电话里说不清楚,等我回去好好跟你说。”她的语气听起来有些委屈。
我不想再听,把电话挂了。
挂了电话后,我在快餐店里又坐了很久。窗外的霓虹灯一盏盏亮起来,街上的人流渐渐稀少。我却觉得全身像被油煎一样,一刻也坐不住。
终于,到了晚上十一点多的时候,我起身,走进了悦华酒店的大堂。
前台接待员是个二十几岁的小姑娘,带着标准的职业微笑问我:“先生您好,有什么可以帮您?”
我按捺住心里的波澜,尽量平静地说:“我找 1824 房间的客人,沈玉兰。”
小姑娘查看了一下系统,微笑着说:“请问您是她的什么人?需要我帮您联系房内电话确认一下吗?”
我说:“我是她丈夫。”
小姑娘点点头,拨打了内线。通了之后,她说了几句,脸色微微变了变,然后捂着话筒问我:“先生,沈女士说她现在不太方便见客,让您先到大堂休息区等她,她稍后下来。”
“不方便?”我笑了一下,连自己都觉得那笑声很苦,“好。我就在下面等。”
我转身走到大堂的休息区,挑了一个正对电梯口的位子坐下。我知道,只要她下来,就一定经过这里。
我要看看,今晚她给我什么说法。
第十六章 摊牌
我在大堂里等了将近四十分钟。那四十分钟,比我大半辈子都难熬。
终于,电梯门开了。玉兰从里面走出来。她还穿着白天那身浅灰色套裙,头发稍微有些散乱,脸色很白,眼睛微微泛红。她看见我,脚步迟疑了半拍,然后快步走过来。
“明礼,你怎么来了?”她蹲在我面前,伸手想抓我的手。
我缩回手,不想让她碰。她愣了一下,眼里有委屈,却没有多少意外。她似乎早就想到我会来,只是没想到是在今晚。
“我来了,你很意外吗?”我看着她,尽量让自己显得平静,但声音还是止不住地发抖,“玉兰,我来就是想当面问个清楚。六月十七号,你在这里开了间情侣套房,和谁住在一起?”
她站起来,在我对面坐下,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腿上,沉默了很久。大堂里偶尔有别的客人走过,都能看见这场不体面的对峙。我不管了。
“明礼,这件事我可以解释。”她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好。你解释。”我盯着她的眼睛,不给她闪躲的机会。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嘴唇动了动,说:“那天我确实是住在悦华,也确实开了那间房。但和我一起的,不是一个男人,是公司的客户,姓方,是个女的。我们只是谈工作太晚了,她身体不舒服,我订房让她休息。我之所以没跟你说,是怕你多想。”
我冷笑了一声:“女的?女的订情侣套房?你当我三岁孩子呢。”
她急了:“真的是女的。如果你不信,我可以把发票和酒店记录都拿给你看。”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攒了好些天的发票,轻轻放在茶几上:“发票,我已经有了。酒店记录,我也查过了。玉兰,我再问你一遍,那天晚上和你在一起的人,到底是不是周怀国?”
她的脸色瞬间变了,像被人打了一拳。她的嘴张了张,却没有发出声音。
我继续说:“我这次跟你来省城,亲眼看见你们一起去了私房菜馆,又一起进了一个高级小区,待了两个多小时。这回,你还想说只是同事关系吗?”
玉兰闭上了眼睛,眼泪从眼尾滑下来,滴在她浅灰色的裙子上,晕开一个小小的水渍。她的肩膀轻轻耸动着,整个人像随时要散架一样。
我不知道自己应该是什么心情。愤怒?伤心?还是绝望?我原以为看到她哭,我会心软。可此刻我心里只剩下冷,像冬天里冻透了的冰。
“明礼,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她哽咽着说。
“那是什么样?你告诉我。”我的语气出奇地平静。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我:“我……有些事情,现在还没办法全部告诉你。但请你相信我,我从来,从来没有做对不起你和这个家的事。”
我盯着她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一丝躲闪、一丝虚假。可我看到的只有疲惫和委屈。有多大程度的委屈,就能有多大程度的欺骗。我已经分不清了。
“你和周怀国是什么关系?”我逼问。
“上下级。”她低声说。
“上下级会开情侣套房?上下级会一起去私房菜馆吃饭然后回他家待一下午?”我的音量大了起来,惹得旁边几个客人侧目。
玉兰的脸涨得通红,她紧咬嘴唇,说:“那不是我。”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去小区的那个,不是我。你看到的,不是我。”
我彻底愣住了。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积蓄全身的力气,才说出一句让我天旋地转的话:“明礼,那是我的双胞胎妹妹。沈玉梅。”
第十七章 双生
我好像挨了一闷棍,耳朵里嗡嗡直响,半天反应不过来。
“什么妹妹?你哪来的妹妹?”我脱口而出。
玉兰别开脸,眼泪又掉下来:“我有一个双胞胎妹妹。她叫沈玉梅。我们刚出生就分开了。这是我们家的秘密。我以前没对你说,是不敢说。”
我死死盯着她,觉得自己的脑子完全跟不上事情的翻转:“不可能。你妈什么时候说过你还有个妹妹?他们家就你一个女儿。”
玉兰低下头,声音又轻又飘:“我妈也不知道。她当年生下我们的时候,因为家里穷,又是龙凤双胎,养不起。接生的那个产婆偷偷抱走了妹妹,卖给了别家。这件事,还是三年前我父亲临终的时候告诉我的。他说他打听到妹妹就在省城,让我有生之年一定要找到她。”
我的头更晕了。她父亲沈老伯,我岳父,三年前去世的时候,我就在旁边。他临走时确实拉着玉兰的手,嘴巴动了动,但我们都以为他在说胡话。当时我还安慰玉兰说,别难过,爸是舍不得你。
原来他那句话,藏着一个天大的秘密。
“你什么时候知道你 妹妹和周怀国有关系?”我挣扎着问。
玉兰抹了把泪,说:“玉梅的丈夫,就是周怀国。他们结婚十二年,有一个儿子。周怀国是我们公司的大区总经理。这件事我在找到妹妹之前就隐隐有感。后来慢慢查,才确认的。”
我的脑子嗡嗡作响,像无数只蜜蜂在飞。妹妹?周怀国的妻子?那她为什么和周怀国在一起?为什么在情侣套房里?
“那六月十七号那天,到底是谁和周怀国住在酒店里?”我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荒唐。
玉兰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挣扎和苦涩:“是玉梅。她和周怀国吵架了,跑出来没地方去。我正好在省城,就用自己的身份证帮她开了房。她住不惯普通房,非要订那个,我看她情绪不稳定,就迁就了她。我之所以瞒着你,是因为这件事牵扯到公司的人事关系,我不想你担心。”
我努力消化着她的话。如果她说的句句属实,那一切都是个误会?可为什么监控截图里的女人从身形到动作都和她那么像?双胞胎,本来就相像,这倒也合情合理。
“那第二天早上,她丈夫……周怀国是不是来酒店找她了?”我问。
玉兰点了点头:“怀国是找到酒店来的。我见了他,也觉得特别难。但那是他们两口子的事,我插不上手。他进门之后,我就走了。我那天下午才从省城回来,就是因为在等玉梅的情绪稳定。”
我苦笑一声:“你早告诉我,何至于此。”
她深吸一口气,说:“我答应过玉梅,在她和周怀国之间的事情处理好之前,不能公开她的身份。她怕影响周怀国在公司的位置。我谁都不能说,包括你。”
周围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我大口喘了几下,从茶几下拿来那杯早已凉透的水,灌了两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流进去,我稍微冷静了些。
“今天呢?”我又问,“今天你和他去私房菜馆,去小区,怎么回事?”
玉兰咬了咬唇:“今天玉梅周怀国带我们去谈一个规划。有我的原因,也有她的事。我跟着去是为了帮忙拿个主意。这其中的细节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但我真的没骗你。我如果真和怀国有什么,天打雷劈。”
她这句誓发得重,字字砸在我心上。
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虽然还想追问,但我知道今晚已经不适合继续了。大堂不时有人进出,每隔一会儿就有看热闹的眼睛扫过来。我深吸一口气,说:“你先回房吧。今晚我不打扰你。明天带我去见你 妹妹。我要亲自弄清楚。”
她点了点头,眼巴巴地看着我:“明礼,你还信我吗?”
我没有回答。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第十八章 妹妹
那一夜我也没回老郭家。我在靠近酒店的一家快捷酒店开了间房,把自己关在屋里,把玉兰刚才说的那些话翻来覆去地咀嚼。可信吗?
说实话,有一部分我信。双胞胎妹妹这种说法,虽然离奇,但老岳父临终前的场景我能对上。可若说酒店开房只是为了安抚吵了架的妹妹,那为什么监控里的女人从出电梯到开门的那几秒钟,和我认识的玉兰如此相像?双胞胎固然相像,但我毕竟没有见过那个所谓的妹妹。一切都可能是她在编。
如果她在说谎,那么这个谎未免也太精巧了些。
我睡了不到两个小时,天就亮了。
七点多,手机响了。是玉兰打来的:“明礼,你醒了没有?我在酒店一楼的自助餐厅。你过来一起吃个早餐吧。我约了玉梅,她同意今天见你。”
她倒是利索。我应了一声,说:“我十分钟到。”
到了悦华酒店的自助餐厅,玉兰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她换了一身衣服,脸上遮不住的疲惫,眼窝有些青。她招呼我坐下,说:“你吃什么?我帮你拿。”我摆摆手,没动。她也不勉强。
我们两个就这么沉默地坐着,像两个陌生人在等一趟迟来的车。
大约九点钟,她手机响了一下。她看了一眼,说:“玉梅到了,在酒店外面的茶楼等我们。”我点头,跟着她出了酒店。
茶楼离酒店不远,走几分钟就到了。上到二楼,我看见靠墙的卡座里坐着一个女人。
看到她的那一刹那,我有一种被雷劈中的感觉。
太像了。那张脸,像得让人头皮发麻。五官轮廓、眉眼鼻唇、甚至那一头及腰的长发,都和玉兰如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她穿着一条浅蓝色连衣裙,安静地坐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白水,手指细长,和我妻子的手几乎一样。
如果不是细看,我根本分不清两个人。唯一的区别是,玉兰的左眼角有一颗极小的痣,不是凑近了看根本发现不了。而这个叫玉梅的女人,眼角干净。
我的心猛跳了几下。单凭这张脸,她的话就信了一大半。
“玉梅。”玉兰轻声唤道。
玉梅站起来,朝我轻轻点了点头。她笑起来时和玉兰有七分像,但倔强时嘴角的弧度不同,似乎更冷一些。
“你就是姐夫吧。”她的声音比玉兰更脆、更尖,带着点省城口音,“真不好意思,给你们添麻烦了。”
我仔细看她,想从她眼里找出点虚假,却只看到坦荡和些许愧疚。我点了点头:“你好。”
我们坐下。玉梅看着我,主动开口:“那天酒店的事,姐是不是没跟你说清楚?也怪我,吵架的时候慌里慌张的,让她帮我开房。怀国找到我之后,我脑子一热,就把你和姐姐二十多年的信任给搭进去了。都是我的错。”
我听她说话,逻辑清晰,没有闪躲。我又问了她几个细节:六月十七号那天,你和你丈夫因为发生什么争吵?为什么选悦华?那天自己的衣着是什么?
玉梅一一作答,说得自然流畅,没有明显的卡顿。她说和丈夫周怀国因为一些家事争执,“他在外面有女人”这种话题都摊开了。她气急跑出来,联系了姐姐。衣服穿的是白色 T 恤和牛仔裤,因为走得太急,连件换洗衣服都没带。
这些细节,和玉兰说的大体对得上。
我沉默了很久。茶楼里有人拉小提琴,幽幽的曲声里,我却像坐在针毡上。
末了,我提出一个要求:“玉梅,如果你不介意,我想见一见你丈夫。有些话,大家当面聊清楚。”
玉梅和玉兰同时抬头。玉梅点点头,说:“可以。怀国也说了,该见见你。很多事,做得再隐秘,也该有太阳晒一晒了。”
她说完,拿起手机拨了个电话。
第十九章 三方对质
周怀国来得很快。
他进茶楼时,步伐很快,带起一阵风。和前两次远远看到的不同,这次他终于坐到了我面前。白衬衫,深色西裤,手腕上一块金色表带的手表,方正的脸上带着几分疲惫。
他在玉梅身边坐下,看了我一眼,笑着说:“周老师,不好意思,让你们夫妻坐在这里等。有什么想问的,你尽管问,我知无不言。”
我没心思和他客套,开门见山:“六月十七号晚上,在悦华 1824 房间的人,是你和你太太沈玉梅?”
他点头:“是我。”
“那你妻子是谁?”我又问。
他指了指身边的玉梅:“她,沈玉梅。我合法的妻子。”
我看向玉兰,玉兰轻轻点了点头。
周怀国说:“那天的事,玉梅都跟我说了。确实是因为家事争吵,情绪上头跑出来,没带手机也没带证件。她联系了沈经理,也就是周老师你妻子。沈经理一直心善,就用自己的身份证给她开了房间。第二天我查到地方,过去找她。你看到的那些,都是这个原因。”
我问他:“监控为什么看到你下午进房,第二天早上才出来?”
周怀国叹了口气:“因为那晚上我们断断续续聊了一夜。从争吵到谈心,最后决定再给彼此一次机会。中间出来过一次,是去买了包烟。但大部分时间都在房里。”他停了停,语气诚恳,“这些事,如果可以重来,我宁愿那天从没发生。但发生了就是发生了。给你带来这么大的误会,实在对不起。”
他态度不错。可我做了二十多年语文老师,最擅长的就是听人话里的破绽。如果他一直这么滴水不漏,我反而不会完全相信。
我沉默了一会儿,掏出那张发票,放在桌面上:“这张发票,是我在你妻子的行李箱底找到的。玉兰,你为什么会留着一张发票?”
玉兰怔了一下,说:“那张发票是我当时留底的。公司规定,涉及大额客户接待需要凭票报销。六月份那次我本来想拿去报销,后来想想,这是帮玉梅开的房间,不属于公务,就没报。票根就随手夹在了箱子里。我连放在哪里都忘了。”
我看着她,没有接话。这个解释说得通,可“随手”夹发票,又藏得那么深,多少有些牵强。
周怀国插了一句:“周老师,说到底,这是我们几家人的私事。我不该让你受这些波折。今天在这儿,我表个态:以后公司里我会严格处理好上下级之间的私人往来。沈经理的工作,不会因为玉梅这层关系而受到特殊照顾。也请你放心,我和玉梅会好好过日子。”
他这话说得像领导在做总结发言。我听完,没有释怀,反而觉得更堵。
因为整件事里,最大的疑点还没解开:玉兰这些年频繁去省城,几次出差,到底有几次是真的出差,有几次是和玉梅有关。还有,她为什么要瞒我这么久?
她明知道我一直担心她,却宁可让我误会也不要我知情。这份不信任,才是让我最心寒的。
我站起来,对周怀国和玉梅点了点头,然后对玉兰说:“我想一个人静静。”
说完,我转身走出了茶楼。外面阳光晃眼,街市喧闹。我一个人走进人流里,像一条被捞出水的鱼。
第二十章 吊灯
那天下午,我关掉了手机,一个人在省城的街头走了很久很久。
从茶楼出来,我脑子里乱成一锅粥。三个人在我面前说的那些话,看似严丝合缝,可只要细细一想,还是有几处对不上。
比如,如果玉兰只是帮玉梅开房,那她完全可以光明正大地告诉我“我妹妹来了省城,我陪她住一晚”。可她只字未提。
如果她真的是双胞胎妹妹,那为什么二十年婚姻里她从来不说?丈夫和女儿,理应是她最亲的人。
还有那个叫玉梅的女人,见了我一次,就肯把自己和周怀国的私事摊开来说,是不是太过配合了?
我走到一条老巷子里,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墙皮剥落,电线像蛛网一样横七竖八地扯着。几个老太太坐在树荫下纳凉,摇着扇子说着家长里短。我在一个花坛沿上坐下,浑身像散了架。
太阳很大,晒得地面发烫。我却觉得冷。
我关掉了手机,怕有人找我。可心里又隐隐期盼着,某个时刻,从巷口能出现那个我熟悉的身影,不顾一切地跑过来。
可是没有。
坐了有二十来分钟,我还是忍不住把手机打开了。
屏幕亮起来,一大串未接来电和微信消息涌进来。有玉兰打的,有老郭打的,还有晓彤打的。我一个个点开看,玉兰在微信里发来长篇大段的解释,措辞焦急,但我没有看完。晓彤只发来一条:“爸怎么回事啊?你和妈怎么了?怎么我打你电话也关机。妈哭了好几个小时了。你要是有空回个电话给我。”
看到这条,我鼻子一酸。
我拨通了晓彤的电话。那边几乎是秒接:“爸!你在哪儿啊?妈都快急死了。你怎么回事啊?你们吵架了?”
女儿的声音像一桶冰水浇在头上,让我清醒了不少。我深吸一口气,说:“晓彤,爸在省城。这边……有些事。你先别急,妈怎么了?”
“她下半夜一直哭。我打她电话也打不通。后来她终于接了,说你误会她了。具体什么事她不肯说,只让我别管。爸,你们到底怎么了?你可别出什么事啊!我这就去找你!”
“别来。”我立刻说,“爸没事,你先在学校待着。等事情弄清楚了,爸再跟你说。别担心,行不行?听话。”
晓彤在那头哽咽着:“那你别关机了。你答应我,不能出事。”
“我答应你。”
挂了电话后,我盯着街道对面的一排商铺发呆。手机里还有一条消息,是玉兰五分钟前发来的:“明礼,我不求你现在就原谅我。但求你给我一个机会,把前因后果都听我讲完。如果你听完还是不能接受,那我认。我绝不再勉强你。”
我攥着手机,喉咙发紧。
那天晚上,我回到了悦华酒店。这次,我主动敲开了 1824 的房门。
门开后,玉兰站在门里,头发散着,眼睛红肿,穿着酒店的白色浴袍。她看到我,明显愣住了。
我走进房间,一眼就看见了那盏吊灯。
房间很大,一张两米多宽的大床,白色的被褥铺得平整。头顶一顶夸张的水晶吊灯,垂着许多流苏,发出金黄的光。我抬头看着那盏灯,心里涌起一股荒诞感。
我的妻子,居然住在这样的地方。而我,连这样的酒店房间都没带她住过。
我在床尾坐下,哑声说:“你说吧。把从头到尾所有事,都告诉我。”
第二十一章 三年前的秘密
玉兰在我对面坐下。她像是哭哑了嗓子,说话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三年前,我爸走的时候,你也在场。他最后那句没说完的话,是‘找你 妹妹’。”她低着头,“我一开始也不信。我从小就是独生女,户口本上也只有我一个。可我爸当时神志已经不清了,但他说那三个字的时候,眼睛特别亮。他跟我们撒了几十年的慌,到死了才透出一点。”
我静静地听。
“后来我翻他留下的旧箱子,找到一个红布包,里面有一张泛黄的出生证明,写的是‘沈门一对女婴’,还有一张照片。照片上两个婴儿并排躺着,一模一样。那时候我才信。可这些事我一直不敢告诉你,不是不信任你,是怕你担心。也怕传出去,影响了公司。”
“你找了三年?”我插话。
她点了点头:“这三年里,我每次出差,只要去省城,就利用空闲时间找线索。找过线索,问过人。那过程很苦,但也习惯了。直到去年年底,我才确定玉梅的身份。她当时在省城开一家小美容院,经济上不算宽裕。我认得她以后,慢慢来往,帮她出过一些主意。她的心也很苦。”
“她丈夫周怀国就是你的领导,这个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我问。
玉兰抬眼看我,眼眶里又聚了泪:“我第一次在她家见到周怀国的时候,整个人都傻了。我在公司常见的周总,居然是我妹妹的丈夫。这种巧合,像老天爷在跟我开一个恶意的玩笑。我谁都不敢说,只能把秘密往肚子里咽。周怀国也惊了,他也不知道我是玉梅的姐姐。从那以后,我们三个都小心翼翼地维系着。”
“所以你们关系复杂,才要瞒着我?”我的声音不自觉高了起来。
“我想找机会跟你说。可每次话到嘴边,又怕。你是个正直的人,最见不得这些遮遮掩掩的事。我怕你嫌我做得不对。”她说着,眼泪又落了下来,“而且,我也不想把你牵扯进来。你教你的书,那么多人看着,我不能给你惹麻烦。”
我看着她,心里的怒火消了一些,可仍有一团解不开的结。
“那这次在酒店被我发现,你为什么一开始还要撒谎说是客户?”我问。
她苦笑:“我怕你不信。一个从未听过的妹妹,再加上我的领导,还牵扯出开房的事,连我自己都觉得像在编故事。我想等风头过去,再想办法慢慢跟你交代。可你查得太紧了,一步步逼到了我面前。”
我沉默了。眼前的玉兰满脸疲惫,眼角的细纹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分明。她这三年背着这么重的一个秘密,却不敢告诉任何人,连自己丈夫都不敢说。我不知道该心疼,还是该生气。
“那今天下午,你说和他们一起去私房菜馆和小区,又是为了什么?”我继续问。
玉兰叹了口气:“周怀国在小区有套房子,平时他父母在住。玉梅夫妻最近闹得厉害,有几次动了手。我今天过去,是帮着劝和的。私房菜馆也是想让两边老人出来把话说开。那些事,我本不想让你知道,所以一直没说。”
我盯着她:“你还有没有别的秘密瞒着我?”
她摇头,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没有了。我发誓。除了玉梅这件事,我没有再做一件对不起你的事。”
我别过头去,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省城的高楼灯光在远处闪烁,像另一个世界的星火。
我心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这么多巧合,这么多借口,不可信。另一个说,二十年夫妻,这点信任都不给她,你算个什么男人。
我知道自己今晚做不了决定。
“我需要一些时间。”我开口说。
玉兰哽咽着点头:“多久我都等。”
第二十二章 夜话
那晚,我没有离开 1824。玉兰去洗了把脸,回来时把头发扎了起来,露出清瘦的颈子。她在窗边站了很久,直到情绪平复下来,才重新坐到我身边。
我们谁也没有睡。
我知道她心里也委屈。也许她真的只是守着那个见不得光的秘密,憋了三年,到最后被我不信任地逼问。可我的委屈也没处说。我一个大男人,像贼一样跟踪妻子,查酒店、看监控、心里头翻腾了快一个月,结果到头来是个天大的误会。
尴尬和羞愧是有的,但怀疑并没有完全消退。我总觉得自己还忽略了什么。
夜越来越深。酒店房间里的空调发出低低的嗡鸣,那盏水晶吊灯已经关了,只有床头的夜灯亮着一个温暖的球。
“明礼。”玉兰轻轻叫了我一声。
“嗯。”
“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每次出差回来,都把所有衣服洗了?”她突然问。
我侧过头看她。
她苦笑了一下,说:“因为在外头跑,衣服上沾了各种味道,医院消毒水的味儿,酒店里的香味,有时候还有车站候车室里的烟味。我怕你闻到,心里不舒服。你鼻子灵,从小就是这样。以前在宿舍住的时候,谁家炒辣椒你都能闻出来。”
我愣了一下。这是实话。我的嗅觉确实比一般人敏感。可我从来没告诉过她,我不喜欢那些味道。她竟然记了二十年。
“你总说我爱干净,可有些衣服,洗得多了早就不软了。”她的声音低沉下去,“我不是爱干净,我是怕你嫌弃我。”
我心里一酸,像嗓子眼里塞了块热毛巾,堵得厉害。
“可你从来没告诉我。”我哑声说。
“我哪好意思说。”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在夜灯下有些凄然,“你也不爱说这些。咱俩这些年,都习惯了把事放在心里。”
我没有接话。她说得对。我们这对夫妻,风风雨雨二十年,可真正掏心窝子说话的时候,屈指可数。上有老下有小,为了日子,各忙各的,把该说的话全咽了下去。有些话咽多了,就再也张不开口了。
“明礼,我找着玉梅,高兴是高兴,可也害怕。她和你太像了,都那么要强。她这些年过得不容易,嫁给周怀国的时候,两人一穷二白。后来日子好了,男人心思又野了。我想帮她,但我不知道自己是在帮她,还是纵容她。”
“周怀国对她不好?”我皱眉。
玉兰摇头:“也不算不好。就是这些年钱挣得多了,应酬多了,回家少。玉梅疑神疑鬼的,两个人总吵。我夹在中间,手心手背都疼。”
我看着她,忽然有些理解她的难处。一边是失散多年的亲人,一边是自己的丈夫,还有一个和自己亲妹妹藕断丝连的领导。这种关系像一团乱麻,根本不是一句两句话能理清的。
“你早该告诉我。”我轻声说,“我是你男人。”
她的眼泪又涌出来,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一夜,我们和衣而卧。她没有再说,我也没有再问。可我心里那根刺,终究没有完全拔掉。
第二十三章 再次求证
第二天,我让玉兰正常去公司参加会议。她没有多说什么,吃完早餐后,化了点淡妆就出门了。
我自己一个人又去了那家茶楼附近的街道。我在玉梅开的美容院周围转了转。那家店不大,门面是淡粉色的招牌,写着“如玉美颜工作室”。我站在马路对面观察了半天,没进去。
我掏出手机,给老郭打了个电话,把这些天的情况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包括玉兰说的双胞胎妹妹、周怀国、以及昨晚的对质。老郭听完,半晌没吭声。
“老周,不是我说你,这戏码闹得挺大,可怎么听怎么悬。”他缓缓说,“你老婆说的那些,有没有实打实的证据?比如那个沈玉梅的身份证、户口本、出生证明,你见过没有?”
我说:“没有。就靠他们几张嘴巴说。”
老郭说:“这就是了。不是我挑拨离间,实在是这事说不清。万一是那边串通好了诓你,你岂不是白让人当傻子。我倒有个主意。我认识一个在公安系统干户籍的熟人,虽不算多么近的交情,但查个身份证信息还是可以的。你把那个沈玉梅的全名和大概年龄给我,我让他查查,先看看这人是真的还是冒出来的。”
我应了,但心里犹豫。这做法不太光明,可我想了想,还是把玉梅的全名给了老郭。
老郭去帮查的时候,我就坐在一家便利店外面的椅子上等。中午的太阳很毒,晒得人皮肤发烫。我却没有挪窝的意思。
快下午一点时,老郭回了电话:“查到了,沈玉梅,女,今年四十五岁,本省人,户籍在省城下辖一个区,已婚,丈夫姓周。这些基本信息和你老婆说的对得上。另外,我还查到了她亲缘关系那一栏,父系的信息显示,她母亲那边登记的是‘已故’,父亲信息是空的,只有一个养父。这里面明显有领养的味道。”
我心里那块石头没掉下来,反而更沉了。也就是说,玉梅这个人确实存在,身份也确实是领养的。双胞胎姐妹这个说法,可能有谱。
可还没等我喘口气,老郭又补了一句:“不过,老周,我还发现一个事。你让我查的那个周怀国,他的婚姻登记记录里,配偶确实叫沈玉梅。但记录里有一条变更信息——他们前年闹过一次离婚,后来虽然没离成,但说明这两口子早就矛盾很深了。你自己掂量。”
前年闹离婚。这个信息对我没有太多作用。两口子闹离婚,和玉兰有什么关系?除非玉兰在其中扮演了某种角色。我不能只凭这个就继续怀疑,那是钻牛角尖。
谢过老郭后,我挂了电话。心里翻来覆去,觉得事情在真与假之间摇摆。
下午,玉兰给我发来消息,说公司会议结束了,问我要不要一起回去,玉梅在酒店楼下等着。我说好。不管怎样,既然人都齐了,我就把当年的事再细细挖一遍。
第二十四章 老屋
玉梅在酒店大堂等我们。她今天换了件素净的白衬衫,下面穿了条浅色裤子,长发挽着,比昨天多了几分干练。见了我,她笑了笑,说:“姐夫,去我店里看看吧。离得近。”
我点头。玉兰走在我身边,几回想要挽我的手,又缩了回去。我心里还有些别扭,但到底还是伸过手去,握住了她。她愣了一下,随即握得更紧了些。
玉梅的店离悦华不算远,打车十分钟。店里有三个工作间,两个美容师在忙。她把我们带到最里面的小办公室,关上门。房间不大,墙上挂着一幅老旧的全家福,照片已经泛黄。我凑近细看,是一对年轻夫妇抱着一个女婴,站在一栋灰砖平房前。
“这就是我的养父母。”玉梅沏了两杯茶端过来,“我十八岁时养父才告诉我实情,说我是从邻镇一户人家抱来的。那户人家生了双胞胎,养不起,才送给别人一个。这事,是养父临终前良心过不去才说的。他走了以后,我查了十几年,才查到沈家。”
我听得入神。她的身世和玉兰的说法完全重合。如果这是提前串通好的,那也太过细密了。
“沈家我爹,也就是你们的岳父,三年前找人写信给我。”玉梅接着说,“他托人捎到省城,信写得很简单,说对不起我,让我认祖归宗。我当时正在闹离婚,心灰意冷到了极点。那封信就像一根稻草,让我撑了起来。”
她说到这里,眼里泛起泪光。玉兰走过去,握住她的手。两个人靠在一起,像真的姐妹那样。
我坐在那儿,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塞住。这两个女人,一个是我相伴二十年的妻子,一个是她失散多年的妹妹。本该早一点相认的,却拖了这么久,还闹出这么大一个误会。
“周怀国是什么时候知道你和我太太的关系的?”我问。
玉梅擦擦泪,说:“半年前。我和玉兰已经认了姐妹,但一直没告诉他。有一天他来家里,翻到我和玉兰的合影,非逼我说。我没办法,就全说了。他当时挺震惊,后来也就接受了。但他要求别在公司声张,免得别人说闲话。”
逻辑是通的。可我还是觉得胸口发闷。好像有什么最重要的事,依旧被轻轻遮着。
我端起茶杯,喝了口,冷不丁问了一句:“六月十七号那天晚上,你们吵架,吵的是什么?”
玉梅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她看了玉兰一眼,又看向我,说:“他外面应酬多,喝得醉醺醺回来,手机里有个女人的电话,我问了几句就吵起来了。也不是头一回了。”
我没有追问。这种夫妻间的私事,深挖下去没意思。但凭直觉,我觉得她快速看了玉兰的那一眼,透露出一些别的东西。
是心虚?还是求助?我说不清楚。
第二十五章 父亲的遗物
从玉梅店里出来,已是黄昏。省城的天边烧着一层红霞,街上起了一阵风,卷着热浪。玉兰走在我身边,低着头,像是有满腹的话无从开口。
我们走到一个旧的居民区。她忽然停下脚步,说:“爸那几年没享什么福。他走的时候,最放不下两件事。一是玉梅,二是我没享过几天好日子。”
我沉默地跟着她。
“有一次我出差到省城,看见玉梅在店门口拖地。她弯着腰,比我还老。我站在对面,眼泪控制不住。那一刻,我就决定要对她好。”玉兰的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
我停下脚步,转头看着她。她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却没有落下来。夕阳照在她侧脸上,勾出温柔的轮廓。
“明礼,我知道你怨我。可我不是故意要瞒你,我是怕你心疼。”她吸了吸鼻子,别过脸去。
我长叹一口气,伸手揽住她的肩,把她往怀里带了带。她没有躲,贴在我胸口,眼泪终于掉下来。
“行了,别哭了。”我低声道。
我们在路边又走了很久,说了一路。她跟我讲了很多小时候的事。说她母亲怎么爱惜粮食,父亲怎么爱把猪肉让给她吃,自己嚼咸菜。说家里穷,买不起新衣服,母亲用改的旧布给她做裙。说那时候她总想要一个妹妹或姐姐,没想到真的有。
我也告诉她,知道发票以后,我半个月没睡好觉。拍了她和那个男人在小区出入的脑门,觉得自己窝囊又难受。跟踪她、查她手机,像做了见不得人的事。可就是控制不住。
她静静听完,低声说:“对不起,怪我。”
“也不全怪你。”我叹了口气。
那晚我们没回悦华,而是回了我在快捷酒店开的房间。她第一次没有嫌弃那地方小,洗漱完了就靠在我床边,闭上眼睛。我看了她好一会儿,那张熟悉的脸,在月光下显得安静而疲惫。
我伸手把她脸上的几缕碎发拨开。她没有动,似乎已经睡着了。
我闭上眼,却怎么也睡不着。心里反复回响着玉梅那句“他外面应酬多,喝得醉醺醺回来,手机里有个女人的电话”。
那个女人,会是谁呢?
第二十六章 表里
第三天,周怀国又约我见了一面。这次只有我们两个男人,在酒店附近一个僻静的小茶室。
他给我倒了杯茶。那动作不紧不慢,像个习惯了场面的人。我看着他熟练地倒水、洗杯、斟茶,脑海里浮现的是玉梅借着给我端茶时那个细微的僵硬。夫妻久了,谁都知道谁的软肋,也最会遮掩。
“周老师,一直想找机会和你单独聊聊。”他开口,带着点恰到好处的诚恳,“我知道你心里很乱,这事放谁身上都受不了。我夫人玉梅跟你说了不少。有些地方可能没说到位,我补一补。”
我点头,不急着插嘴。
他喝了一口茶,说:“沈经理和玉梅相认,是去年冬天的事。我一开始没想到,自己的下属和妻子居然是亲姐妹。知道之后,我尽量让她们保持距离,也尽量减少沈经理不必要的出差。可你知道,做销售的,哪能说不去就不去。公司有公司的安排。”
“所以,我太太每次来省城,都会见玉梅?”我平静地问。
“多数时候是的。但我让你太太保证过,别把姐妹关系告诉公司其他人,也别让你知道太多。不是我存心要瞒你,周老师,我身处这个位置,有些人盯着。公司里人际关系复杂,一旦传出‘总经理的妻子和区域经理是双胞胎姐妹’,沈经理的业务成绩就说不清了,连带我也会有麻烦。我也是为了大家都好。”
他说得滴水不漏。我笑了笑,说:“这么说,我得谢谢你保护了我太太。”
他摆摆手:“周老师别揶揄我。我知道,站在你的立场,我就是那个最可疑的男人。换谁,看见自己的老婆和上司从酒店出来,都要疯。可事实就是这么不巧。我和玉梅吵架,把沈经理也卷了进来。这责任在我。”
我沉默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茶味道很淡,但后味发苦。
“周总,有句话我想当面问。”我盯着他,“你和我太太之间,除了上级下属和亲戚关系,还有没有别的事?”
他回望着我,目光很稳:“没有。从来没有。以后也不会有。要不是玉梅,我和你太太就是普通的同事,甚至连朋友都算不上。”
我点了点头。暂且信他。
可我心里清楚,茶室里的对话永远只是表面。真正的暗流,藏在茶杯底下。
第二十七章 裂缝
从茶室出来,已经快中午了。周怀国要送我回酒店,我拒绝了,自己沿着马路慢慢走。
手机响了,这次是玉兰发来的。她说:“今天公司那边结束了,下午就可以回家。你还有没有什么想问的,我都听你的。”
我回:“先回来吧。有些话,我们路上说。”
回县城的路上,我们并肩坐在大巴里。她靠在我的肩上,睡得迷迷糊糊。我看着窗外的公路,心情复杂。
一个男人最大的挫败,不是发现身边的人不忠,而是发现自己从来没能真正走进她的内心。玉兰守了三年的秘密,在见到玉梅之前,我半点不知。这说明我们之间,早已有了一道深深的缝隙。
那道缝隙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是生活压得人喘不上气的时候?还是我把太多精力放在学校和女儿身上、忽略了她的感受的时候?
我想了很久,想不出一个确切的答案。也许答案就在我们这代人身上。我们都太习惯扛着,什么苦自己咽,什么难自己扛,不说,不问,不商量。等到某天猛然回首,才发现两个人已经隔了一道看不见的墙。
回到县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家里还是那个样子。客厅的灯亮着,茶几上有一碟切好的甜瓜,罩着保鲜膜。我看出那是玉兰出门前交待过的。她就是这么个人,再急再乱,也不忘记把家里的小事安排妥当。
玉兰放下行李,径直去厨房烧水。我站在客厅里,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
她的身体一僵,随即软了下来。
“以后有事不许再瞒我。”我闷声说。
她转过身,把脸贴在我胸口,小声说:“我知道了。真的知道了。”
那天晚上,我以为自己终于可以睡个好觉。可半夜醒来,看见她坐起身,在黑暗中看着窗外出神。我没有出声,只是侧头看着她的背影。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她的肩膀上,白得像落了一层霜。
我心里咯噔一下,直觉告诉我,她还有心事。
但她什么都不再说。
第二十八章 手机再响
回家的第三天,生活似乎慢慢归位。我恢复了去学校的作息。她照旧上班。我们之间的对话变得多了,比过去几个月都多。她开始有意无意跟我聊一些以前从不提的事:哪家客户喜欢在酒局上占便宜,哪个同事为了绩效在背后使绊子。我听着,偶尔应几句。
但我知道,我们之间还有没散干净的雾气。
周日傍晚,她的手机又响了。她当时正在阳台收衣服,没听见。我从茶几上拿起她的手机,看到来电显示:玉梅。
我犹豫着,没有帮她接。铃声响了四五下,停了。紧接着又响起来。
我喊了一声:“玉兰,你电话,玉梅打的。”
她从阳台端着一摞干衣服走进来,把衣服放在沙发上,从我手里接过手机,看了一眼,然后转身去了卧室。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缝。我坐在客厅,能隐约听见她的谈话。
“喂,玉梅……嗯,我到了……没,他不在家……你慢慢说,怎么又吵了……你先别哭……我下周可能去省城,去了再跟你说……好,你别做傻事……”
我在外面听了个断断续续,心里又起了波澜。不是又要去省城吗?不是又有麻烦吗?虽然这次她没躲我,但依然是那副遮遮掩掩的语气。
她打完电话出来,看见我坐在那儿,笑了笑:“玉梅跟她家怀国又生气了。这丫头,三天两头闹。”
我“嗯”了一声,没有多问。可心底那根刚刚松动的弦,又绷紧了。
晚上吃饭时,我试探着问:“你下周又去省城?”
她夹了块排骨放我碗里,说:“可能要跑一趟。玉梅情绪不稳,又和怀国闹得很僵。我去劝劝,也把上次没谈完的一些家事处理一下。”
我点点头,说:“你要去,我陪你。”
她愣了一下,笑道:“你不上课了?”
“还有两天就放假了。正好去省城看看晓彤,也顺便陪你把事办了。”
她低头吃饭,没有立刻接话。过了好一会儿,她轻声说:“行。你不嫌麻烦就行。”
我看不透她的表情。那种疏离感又爬上心头,像夏天里悄悄结网的蛛丝,粘在心上,怎么也扯不掉。
第二十九章 消息
出发去省城的前一天,我一个人在家收拾东西。翻书柜时,从一本旧词典里掉出一张照片,是许多年前和玉兰在县一中操场边拍的。她那时年轻,梳着两条长辫子,穿着白衬衫,站在梧桐树下笑。我站在她右边,也笑着,两人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我捡起来,吹了吹灰。看着那张照片,心里忽然一阵柔软。二十多年前的我们,哪里会想到有朝一日会被一张酒店发票搅得天翻地覆。
正看着,手机响了。
是老郭打来的。
“老周,你托我查的事,有最新进展。我那个公安口上的哥们儿帮我调了些信息,说沈玉梅上个月的手机通话记录里,和你妻子的号码联系很频繁。这倒不奇怪,姐妹嘛。但怪的是,周怀国和沈玉梅的通话记录里,几乎没有工作之外的联系。而且周怀国的手机,上个月曾经和一个尾号 8345 的号码频繁联系。那个号码,我让人查了,机主叫冯雪梅,是一个做美容加盟的女人,在省城有几家店。”
冯雪梅。又是一个我不知道的名字。
“这能说明什么?”我压着心跳。
老郭说:“说明周怀国在外面确实不老实。你老婆有没有可能是在帮玉梅出气?或者帮玉梅处理这个冯雪梅的事,怕你知道了说她多管闲事?我不确定。但有一条你要注意,沈玉梅那家美容院的合伙人,就是这个冯雪梅。所以她丈夫和她的生意伙伴搞在一起,这事儿不简单。”
我的脑子飞速转动。如果老郭查到的信息是真的,那么玉兰这些日子频繁去省城,除了姐妹关系,还有可能是在帮玉梅处理丈夫出轨的烂摊子。而这个“帮忙”,也许就像上次开房一样,把她自己也搭了进去。
我把那张旧照片放回书里,忽然觉得喉咙发干。我的妻子,在帮别人解决婚姻危机的时候,把我们的婚姻也推向了悬崖。
我得去省城。这一次,我要把所有底细一次挖清。
第三十章 冯雪梅
第二天出发前,我没有告诉玉兰,我已经知道了冯雪梅的名字。我依旧装作只是陪她去看妹妹。她也没多问,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车。
到了省城,她先去了玉梅的店。我推说要去晓彤那儿,晚一点再过来找她。她点点头,嘱咐我路上慢点。我看着她走进那道粉红色的门脸,等了一会儿,才调头离开。
我联系了老郭。他给了我冯雪梅美容品牌在省城的一家经营门店地址,就在城西的商圈里。
我打车过去,很容易就找到了。那家店比玉梅的店大不少,门面装修得时髦,走进去一股淡香味。前台是个年轻姑娘,问我想做什么项目。我摆摆手,说:“我找冯总,冯雪梅。想问点加盟的事。”
那姑娘让我在休息区等。过了大约十分钟,冯雪梅出来了。
她看去年约莫四十出头,皮肤保养得极好,高挑身材,穿着一条深色连衣裙,头发盘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笑起来眉眼弯弯的,一看就是生意场上练出来的高手。
“先生贵姓?”她微笑着问。
“免贵姓周。”我故意用了个模棱两可的姓,留心她的反应。
她的表情没有波动,依旧笑着:“周先生想了解加盟的事?是您自己想做,还是帮家里那位问的?”
我微微一笑,说:“帮家里人。我太太和沈玉梅合伙开美容院,最近我太太心情不好,想来跟您取取经,看看你们品牌有没有更好的合作方式。”
提到沈玉梅,冯雪梅的笑容僵硬了那么一瞬。虽然极短,却没能逃过我的眼睛。
“沈玉梅啊,我们认识好多年了。”她很快恢复如常,语气轻松,“您太太是哪位?”
我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我有些私事,想单独和冯总说。不知道方不方便借一步?”
她看了看我,做了个请的手势:“里面请。”
我跟着她走到最里面的办公室。关上门后,我直截了当地问:“冯总,我就不兜圈子了。我认识周怀国。也知道上个月您和他频繁联系。您能告诉我,您和沈玉梅的丈夫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吗?”
冯雪梅的脸色变了。她瞪着我,嘴角抽动了一下,半晌才挤出一句:“你是什么人?查户口的还是私家侦探?”
我平静地看着她:“我是沈玉梅的姐夫。也是被卷进这件事的人。”
她愣住了,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知道这件事不体面。”我往前倾了倾,“但你们已经影响到了我太太,影响到了我的家庭。今天我来,不是要为难谁。我只想知道实情。冯总,你也是个做生意的聪明人,应该清楚,只有实话才能把事情收场。”
冯雪梅沉默了将近半分钟。窗外是商圈喧闹的声音,隔着玻璃,嗡嗡的,听不真切。
最后,她别开眼,轻声道:“你想听,我就说。”
第三十一章 纠缠
冯雪梅端起桌上的骨瓷杯,呷了口水,才慢慢开口:“我和怀国的事,早在三年前就有了。说出去不光彩,但我不差钱,也不图他什么。我离过一次婚,对婚姻没抱希望。怀国呢,有老婆,也有孩子,我们之间各取所需。”
我看着她,心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重的悲哀。不是为周怀国和冯雪梅,而是为玉梅,也为玉兰。
“沈玉梅知道你们的事吗?”我问。
冯雪梅垂下眼帘:“知道。前年就知道了。当时大闹过一场,逼着怀国跟我断。怀国也确实断了一阵。但后来他家里不安生,两个人三天两头吵,他又回来找我。男人啊,偷了腥再见不得光,也戒不掉刺激。”
她的坦诚倒让我意外。我说:“今年六月十七号,周怀国为什么和他老婆在悦华开房?你知道吗?”
冯雪梅微微一怔,随后苦笑:“那件事我知道。玉梅跑出去,怀国去追。第二天他给我发消息,说他们聊了一夜。具体聊什么,我没多问。反正从他嘴里,真真假假,我也听累了。”
她放下杯子,眼里浮起一层水光,但很快收了回去。
“周老师,我知道你是来替你太太要个公道的。但我得提醒你一句,你太太沈玉兰,在这件事里可不清白。她三番五次帮怀国打圆场,帮他遮掩。上月冯雪梅美容连锁想跟玉梅的店面谈合并,也是玉兰在中间牵线。表面上说是为妹妹好,可你想想,她凭什么那么上心?”
她的话像一根细刺,不致命,却让人极不舒服。
“你什么意思?”我沉声问。
冯雪梅笑了:“我没什么意思。只是作为女人,有些事一眼就能看透。一个女人对一个男人过分上心,要么为情,要么为利。而没有边界的付出,最容易变成别人眼里的暧昧。”
我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明知道她在挑拨,心却不断地往下坠。
我没有再坐下去,起身告辞。出门时,冯雪梅在身后轻声道:“周老师,有时候,我们最该提防的,不是外人。”
我脚步一滞,没有回头。
第三十二章 决裂的前夜
那天傍晚,我和玉兰在悦华附近的一家小馆子碰了头。她看起来有些累,眼下的乌青像两片淡蓝。
“去看了晓彤没有?”她问。
我摇摇头:“她在忙。就没去。”
她“哦”了一声,低头拨弄着碗里的米饭。
我在等合适的时间,把冯雪梅的话放出来。但真到了饭桌前,又有些张不了嘴。说到底,那些话只是冯雪梅的一面之词。如果把一个第三者的挑唆当作证据,那我与那些无事生非的人有什么区别。
可我终究没忍住。
回到酒店房间后,我关上门,对她说:“我今天去见了冯雪梅。”
玉兰正在挂外套,手停在半空,然后慢慢放下来。她没有问我谁是冯雪梅,只是转过身看着我。她的表情很奇怪,像是意外,又像是早料到了。
“她和周怀国的事,你也知道吧。”我盯着她,“你一直在帮你 妹妹,可是不是,帮得有些过头了?”
玉兰低下头,没说话。空气一点点凝固。
“你帮他打圆场,替他遮掩,上个月还在中间牵线让冯雪梅和玉梅谈合并。你到底在做什么?你是玉梅的姐姐,还是周怀国的什么人?”我的语气不重,可字字像石头。
她抬起头,眼眶红了,却没有哭:“冯雪梅都跟你说了什么?她是不是说你听见的那些?明礼,她是个什么人你清楚吗?她为了拆散玉梅和怀国,什么话都说得出来。你宁可信她,也不信我?”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我尽量冷静,“你帮周怀国做什么了?”
她咬着唇,好一会儿才说:“我在帮玉梅。玉梅想和冯雪梅把生意并掉,拿一笔钱,然后再和怀国慢慢算。我帮她去谈,去争取最大利益。至于怀国,我顶多就是在他和玉梅之间传话。你要是不信,我把玉梅叫来,我们当面说!”
我看着她激动的样子,心里的火渐渐冷下来。也许她说的是真的。也许冯雪梅的话只是个圈套。可这份怀疑已经像一根刺,扎得太深,拔不出来了。
“我信你。”我听见自己说,声音有些哑,“可这件事,再不收场,我们真的要被拖垮了。”
她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走过来抱住我,把脸埋在我胸口。我站着,没动。窗外的夜色依然喧闹,楼下的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
我能感到她的身体在发抖。她的眼泪一会儿就浸透了我的衬衫。
“明礼,等这次事情完了,我再也不管了。我们回家,好好过日子。”她哭着说。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那一刻,我也想就这么算了,把一切交给时间。可脑海里总浮现出冯雪梅最后那句话,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深处。
第三十三章 摆正
第四天,玉梅在省城的家里邀我们吃饭。这也是我第一次进她和周怀国共同的那个家。房子不算很大,三室两厅,装修有些旧了,客厅阳台上种着几盆花,有一盆文竹已经干枯,看得出来主人无心打理。
周怀国下厨做了一桌子菜,围着围裙出来迎我们。他脸上堆着笑,说:“周老师,快进来坐。今天我亲自下厨,给你赔个不是。”玉梅在一旁帮着摆碗筷,笑容有些勉强。
我在沙发上坐下。玉兰坐在我旁边,轻轻握了握我的手,像是找点底气。
吃饭时,周怀国主动谈起冯雪梅的事。他说:“我已经跟冯雪梅彻底断了。周老师,今天当着你的面,我保证,以后绝不再让玉梅伤心,也不再给沈经理添麻烦。我已经提交了调任申请,下个月去临市开拓市场,不在省城了。这样对大家都好。”
他说得很认真。玉梅低着头,没有附和,也没有反驳。玉兰也没说话。
我放下筷子,说:“这是你们夫妻之间的事。作为外人,我只希望我太太不再被牵扯进来。你们的事,自己解决。”
周怀国连连点头:“是,是,您说得对。”
那顿饭吃得表面和气,暗地里却像一场没有硝烟的谈判。每个人都在说软话,可谁也不真正交底。
临走时,玉梅送我们到门口。我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门边,走廊上的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冲我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轻松,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姐夫,回去好好过日子。我以后不会总麻烦我姐了。”她说。
我点点头,转身上了电梯。
那一刻,我以为事情总算告一段落了。可后来我才知道,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第三十四章 匿名信
回到县城后的第四天,学校已经放了暑假。我难得清闲,便天天在家收拾东西、看看书,偶尔去菜市场买菜做饭。
玉兰去公司上班,精神还算好。我们之间的话不多,但也没了前阵子的紧张。我甚至开始琢磨给女儿打个电话,告诉她家庭一切正常,别再担心。
然而,七月二十二号下午,一封匿名信改变了一切。
那天我下楼取快递,楼道口的信箱里躺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上面只写了“周明礼收”,没有寄件地址。我疑惑地拆开,里面是几张打印的照片。
照片的内容让我血液倒流。
第一张,是玉兰和周怀国并排走在小区的石板路上,背景是一栋浅黄色的高层。角度像是在某个角落偷拍的,两人的手没有牵,但距离极近。第二张,是玉兰站在周怀国的车旁,弯腰进入副驾驶。第三张,是周怀国背对着镜头,双手像搭在玉兰的肩上。虽然都没有实锤,但每一张都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信封里还有一张折叠好的纸条,上面打印着一行字:“你的妻子背着你在省城做了很多事。想知道她和周怀国的关系,就把她手机里那个存成‘怀国’的号码相册打开看看。”
我的手在发抖。这几张照片拍摄的时间,从光线和衣着来看,应该就是最近这一段。
我根本没管快递,直接回了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看手机。我要看看,她的手机里到底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秘密。
我坐在沙发上,等她下班。那一个多小时,我像热锅上的蚂蚁,坐卧不宁。五点半,她准时进了门。我站起身,看着她。
她被我的眼神吓住了:“明礼,你怎么了?”
我把那个信封甩在茶几上。照片和纸条散出来。玉兰的脸色刷地白了,她走过去,手指抖着拿起那些照片,嘴唇抿成一条线。
“这是谁给你的?”她的声音发颤。
“你先别管谁给的。打开你手机。”我尽量压着火,“把‘怀国’那个联系人的相册打开。让我看看,你存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她看着我,眼眶里瞬间蓄满了泪水。她点着头,说:“好。我打开。不过,你会后悔的。”
她从包里翻出手机,解了锁。我屏住呼吸,看着她点开通讯录,找到“怀国”,然后打开那个号码的相册。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那是一张收款二维码截图。以及一段实时转账附言:“周总,这是给玉梅的二十万,作为生意合并的前期款。以后请按约定分成。”
附图还有几张简单的手写说明,是一些关于美容院合并的账目。没有暧昧,没有不堪。那个号码的相册里,只存了这些。
我顿时像被抽了一巴掌,脸上火辣辣的。
玉兰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泪水簌簌地淌:“周怀国不许我在微信里聊这些,说怕留下把柄。我们之间聊这些,就通过通讯录头像的相册发。玉梅那个店想跟冯雪梅合并,需要一笔钱周转。那二十万,是我这些年的私房钱加上找娘家亲戚借来的。我为什么不敢跟你说,就是怕你说我乱花钱。”
我跌坐在沙发上,双手抱头。那封匿名信里的恶意像一盆脏水,浇得我无处躲藏。
“这是谁拍的?谁寄的?”我喃喃。
玉兰咬牙说:“还能有谁?冯雪梅。她要拆散玉梅的合并计划,也要把周怀国弄臭。你我,都是她捎带手毁掉的。”
我拳头握得咯咯作响。这个女人,好毒的心计。
第三十五章 真相大白
我当天晚上就找出冯雪梅的电话。我要当面问她。
第二天,天没亮我就起床了。玉兰红着眼也起来了,说:“我跟你一起。”
我看看她,没有再拒绝。有些仗,不能让自己的女人躲在我身后。
我们坐最早班的大巴到了省城。到了冯雪梅的店,员工说冯总今天没来。打她手机,关机。又去她家楼下等,也没有等到人。最后是周怀国打来电话,说冯雪梅早上给他发了条消息,说要出去散心,暂时不会回来。
大家心知肚明,她是躲了。
但事情不能这么稀里糊涂地算了。我们在周怀国家里碰面。玉梅也来了,脸色差得厉害。四个人坐在一起,把之前所有的疑点一层层剥开。
原来冯雪梅和周怀国交往几年后,一直试图从玉梅手里把美容品牌的核心客源吞过去。玉梅提出合并,是想金蝉脱壳,保住一些血本。玉兰帮她四处借钱,也尽量替周怀国在中间打圆场。周怀国则嘴上承诺断,实际上账目和冯雪梅扯不清。
而冯雪梅见自己财路和情感都落空,就动了报复心思。她雇人跟踪拍照,制造一个又一个误会,还故意在生意上制造麻烦。匿名信里的照片和文字,是她最狠的一手。
“这女人太毒了。”周怀国一拳砸在茶几上,青筋暴起。
玉兰冷冷道:“她狠,你也不无辜。”
周怀国张了张嘴,终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站起来,看着这个乌烟瘴气的客厅。折腾了这么久,此刻竟生出一种看戏般的疲惫。仿佛这半年来,我们都在别人的剧本里扮演着身不由己的角色。
“这事我能告她吗?”我问周怀国。
周怀国叹了口气:“匿名信上连名字都没有,照片也不是违法手段拍的,很难。”
我知道很难。但心里那扇堵住的门,终于开了一道缝。
不是所有的坏人都能被绳之以法,但至少,可以远离。
第三十六章 回归
从省城回来以后,玉兰像变了一个人。她把手机里的“怀国”改成了“周总”,删了所有与生意合并有关的截图和记录。她跟我说,玉梅的店可能不并了,冯雪梅欠玉梅的那笔钱,她会帮着走正经法律程序要回来。周怀国每年还会见,但只是公司同事和亲戚。
我没有反对。我只是告诉她:“不要再背着我做那些事。哪怕是为我好,为家里好,也不行。”
她点了点头,把头靠在我肩上。
我知道冯雪梅不会就此消失。她也许还会不甘,还会作妖。但我已不怕。我怕的不是外人,而是夫妻之间日积月累的疏离。
七月末,我们带着简单的行李去了省城,叫上晓彤,一家三口在中山公园附近吃了个晚饭。晓彤高兴坏了,一直挽着我和她妈的手,说这是上大学以来我们第一次一起来看她。
她看看我,又看看她妈,忽然凑到我耳边说:“爸,你和妈和好了吧?之前吓死我了。”
我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傻丫头,能和到哪儿去。大人们有时候也会吵架,过了就没事了。”
她嘿嘿笑了,跑去买冰激凌。玉兰站在梧桐树下,阳光穿过叶子洒在她脸上。她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和二十多年前一样温柔。
我心里忽然一阵发酸。我们都老了好多,好在还来得及。
第三十七章 最后的话
八月初的一个傍晚,我整理储藏室。又翻到了那个深灰色的旧行李箱。
我犹豫了一下,把箱子拿出来。里面已经空了,只有那张已经发皱的发票还压在夹层里。我拿出来,看了很久,然后走到阳台上,用打火机把它点着。火光跳了几下,纸片卷曲,化成灰烬,被晚风一吹,散进黄昏里。
玉兰正从外面买菜回来,看见我站在阳台上,愣了一下:“烧什么呢?”
我回头看她,说:“烧了一样没用的东西。”
她笑了笑,大概猜到了。没说什么,拎着菜进了厨房。
我跟着进去,帮她一起洗菜。水龙头哗哗响着,黄瓜和西红柿在水里泡着,红红绿绿的。她递给我一把茼蒿,让我掐掉老根。我们俩就站在水槽边,一个洗一个掐,谁也没提过去的事。
窗外有邻居家做饭的香味飘来,还有孩子在天井里跑来跑去的笑声。这是最寻常不过的傍晚,也是我这些日子以来,最安心的一个傍晚。
有些秘密藏得太久,会在心底长刺。但有些刺,只要两个人共同面对,终究是会化掉的。
玉兰的衣裤,依旧是每次出差回来洗得干干净净。只是现在,她会边洗边跟我说:“这两天在车上坐得灰大,衣服到处都是味道。”
我“嗯”一声,继续看我的书。有时候想起来,就回一句:“别太累,放着我来。”
她笑,说:“算了吧,你洗的衬衫领子都发黄。”
日子,就这样不紧不慢地往前走着。
尾声
半年后,周怀国调去了临市。玉梅的美容院和冯雪梅彻底划清了界限,重新装修开张,生意渐渐好转。她偶尔会来县城看我们,吃顿饭,住一夜。姐妹俩亲热得不行,有说不完的话。
冯雪梅后来关了城里那家店,去了外地,没了消息。
玉兰把那张二十万的借条收好,说是等周怀国那边安稳了,就跟他把账算清楚。我没说什么。只是每个月发工资的时候,也会悄悄地多攒一些。
有些损失,不是钱能算清的。但日子总得往前。
又是一个夏天,我接到玉兰从省城打来的电话:“明礼,我在高铁站,看到你喜欢的那个牌子的衬衫打折,给你买两件。你穿多大码来着?”
我笑着说:“就那个码,别买太多,家里衣服堆不下了。”
她“哦”了一声,又絮叨几句才挂。
我放下手机,站在讲台上看着下面一张张年轻的脸。刚上课铃响了,教室里安静下来。我翻开课本,讲了《背影》。讲到朱自清写他父亲说“我买几个橘子去,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动”,心里忽然一动。
这世上的关系,哪有什么完美的清白。不过是有人愿意停下,等你回来。
我知道,玉兰一直都是那个在生活里狂奔时,还能记得给我买橘子的人。
我也该做那个,无论她走多远,都握着一点光亮,等她回家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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