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经快6年，跟老伴出去玩20天，回来总说肚子绷得慌

绝经快6年，跟老伴出去玩20天，回来总说肚子绷得慌，去医院大夫盯着报告看了快俩钟头，脸越来越沉

大夫把报告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我注意到他左手食指在纸边上蹭了两下。

那是下午三点三十三分，社区医院二楼最里头那间诊室，窗户外头有棵老槐树，叶子把光挡得严严实实，屋里开着灯还是发暗。我站在老伴身后，手搭在她椅背上，能感觉到她后背那件碎花棉布衫微微发潮。她出门前刚换的，说去医院不能穿得太邋遢。

大夫姓江，四十来岁，我头一回挂他的号。他盯着那张彩超单子看，又翻回去看第一页，再翻到第三页。诊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走廊尽头开水房龙头滴水的声音，滴一下，隔一会儿，又滴一下。

我老伴姓周，叫周素芬，今年六十二。绝经是五十六岁那年的事，到今年整六年。这六年她身上一直不太平，潮热一阵一阵的，夜里睡不着，有时候无缘无故就掉眼泪。我都习惯了。

可这回不一样。

这回是她自己觉着不对劲。

二十天前我们跟团去了趟云南。这是她念叨了七八年的事，退休金攒着没舍得花，今年开春她突然说，再不去腿就真走不动了。我们报了个低价团，一个人两千八，昆明大理丽江转一圈，双飞，六晚五星，剩下的都是普通宾馆。她特意去超市买了条红丝巾，说拍照好看。

团里二十三个人，大半是跟我们岁数差不多的。有个从自贡来的大姐，姓陈，比素芬大两岁，两个人一上车就坐到一起，聊了一路。聊什么我也不太听得清，就听见她们翻来覆去说各自身上的毛病，血糖多少，血压多少，夜里起几回，膝盖疼不疼。

第四天在大理，素芬说肚子有点胀。我说是不是吃多了，团餐油大。她说不是那个胀，是绷得慌，像有人拿布把腰勒紧了。我让她把裤腰带松一松，她说松了也没用。

那天晚上她没怎么吃饭。我给她倒了杯热水，她喝了两口就搁下了。

后来几天她一直说不舒服，但也没耽误玩。在洱海边她让陈大姐帮我们拍了张合影，她戴着那条红丝巾，笑得挺开。照片我看了一眼，她脸色好像有点发黄，我当时也没往心里去。

从丽江飞回来那天是第十一天。飞机上她一直按着肚子，我问她要不要叫空姐，她说忍忍就到家了。

到家第二天我就催她去医院。她说歇歇就好，云南太累了。又拖了三天，她肚子还是绷。我用手按了按，硬邦邦的，像里头塞了个什么东西。我心里咯噔一下，嘴上没敢说。

我们去了社区医院，就是江大夫那儿。他先让做了个B超，又让抽血，最后说再做个彩超。彩超室在隔壁楼，过道里风大，素芬裹着我那件旧夹克，袖子长出一截。做彩超的大夫是个年轻姑娘，探头在她肚子上滑来滑去，滑了得有十五分钟，一句话没说。素芬问怎么样，姑娘说等报告。

报告拿到江大夫手里，就是下午三点三十三分。

他看了快俩钟头。

中间他出去了一趟，说去趟洗手间。回来接着看。又拿起座机打了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只听见一句“对，六十二，绝经六年”。挂了电话他又翻报告，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手指头在纸边上蹭。

素芬坐不住了，问：“江大夫，我这是不是不好？”

江大夫抬起头，笑了笑，说：“阿姨您别急，我再看看。”

他笑得不太自然，嘴角往上提了一下就放下来了。

我站在素芬身后，手心里全是汗。我想起我妈当年查出病来的时候，大夫也是这么笑。

后来江大夫说，你们去大医院再查查吧，我这里设备有限。他给写了个条子，让去市一院挂妇科。他说今天就去，别拖。

素芬问是什么毛病，他说现在不好说，得进一步检查。

我们出了诊室，素芬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跟着。走到楼梯口她突然停下来，扶着栏杆，没回头，说：“老李，我是不是得了不好的病？”

我说你别瞎想，社区医院能看出什么来。

她说：“那大夫脸都沉成那样了。”

我说人家那是认真。

她没再说话，下楼的时候一只手扶着墙，一级一级往下挪。她以前下楼可快了，我都追不上。

第二天我们去了市一院。挂的专家号，姓吴，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她看了社区医院的报告，又让重新做了一遍。等结果的时候素芬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旁边有个年轻女人在哭，她男人蹲在地上抽烟，被保安撵了两回。

素芬看着那女人，小声跟我说：“你看人家多年轻。”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吴大夫看了新报告，问素芬绝经几年了。素芬说快六年。吴大夫又问最近有没有出血，素芬说没有。吴大夫说，先住院吧，做个宫腔镜看看。

住院单开出来的时候，我看见素芬的手在抖。她接过单子，折了两折，放进那个从云南带回来的布包里。那个包是她在丽江古城花三十块钱买的，上面绣着东巴文的“平安”两个字。

住院那天是周四，病房里三张床，靠窗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子宫肌瘤，等手术。中间床是个三十出头的姑娘，说是月经不调。素芬住最里头，靠卫生间。

晚上我回家给她拿换洗衣服。打开衣柜，她那件碎花棉布衫挂在最左边，旁边是我的两件旧衬衫。衣柜最底下有个铁盒子，我打开看了看，里头是她攒的金首饰，一条链子，一对耳环，还有个戒指。都是当年结婚时候打的，成色不好，但她一直当宝贝。

盒子底下压着张存单，八万六千块。我看了半天，又原样放回去了。

手术安排在住院第三天。前一天晚上素芬没怎么睡，翻来覆去的。我问她要不要吃片安眠药，她说不用。后半夜她突然说：“老李，要是真查出什么来，你别瞒我。”

我说不会。

她说：“你这个人不会撒谎，一撒谎就摸耳朵。”

我下意识摸了摸耳朵，她看见了，在被窝里笑了一声。

那一声笑比哭还难听。

第二天早上八点进的手术室。我在外头等着，走廊里人来人往，有推着担架车的，有拎着饭盒的，有蹲在墙角打电话的。我坐在椅子上，盯着手术室门上那盏灯。旁边有个老头在吃包子，韭菜馅的，味儿挺大。

等了得有一个半钟头，门开了。吴大夫出来，口罩拉到下巴上，说：“老李是吧，情况不太好，取出来的东西看着像恶性的，已经送病理了，三天出结果。”

我问她，能治吗。

她说，得看分期，等结果吧。

素芬被推出来的时候还没醒，脸色白得像病房的墙。我跟在担架车旁边，握着她的手，凉得吓人。

病理结果第三天下午出来的。吴大夫把我叫到办公室，关上门，说：“子宫内膜癌，二期，得做根治手术。”

我问根治是什么意思。

她说，子宫全切，附件也切，淋巴结要清扫。

我问她，能活多久。

她说，这个不好说，得看术后情况，五年生存率大概百分之六七十。

我从办公室出来，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站了很长时间。窗外是个停车场，有辆车正在倒库，倒了好几把没进去。我盯着那辆车，看了得有十分钟。

回到病房，素芬问我结果，我说还没出来。她说你脸色不对。我说昨晚没睡好。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那天晚上我回家拿东西，在楼下碰见邻居张大姐。她问我素芬怎么样了，我说住院了，小毛病。她说那就好，又问我吃饭没有，我说吃了。

其实我没吃。厨房灶台上还摆着素芬走之前煮的那锅小米粥，已经馊了，我端起来倒进垃圾桶，把锅刷了。

锅底粘了一层，钢丝球蹭了半天才蹭掉。

素芬做根治手术那天是周二，上午十点开始，下午两点四十才完。我在手术室外面坐了四个多钟头，中间去上了两趟厕所，买了瓶水没喝。旁边有个年轻男人一直在玩手机游戏，声音开得挺大，我看了他一眼，他把声音关了。

手术完吴大夫说，切下来的东西看着还行，淋巴也扫了，等术后病理。

素芬在ICU待了一晚上，第二天转回普通病房。她醒过来第一句话问的是：“切了？”

我说切了。

她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淌下来，流到枕头上。我拿纸巾给她擦，擦完又流。

术后第五天她才能下床。我扶着她去卫生间，她走得很慢，一只手捂着肚子，一只手抓着我胳膊，指甲掐进肉里。我看见她指甲上涂着透明指甲油，还是去云南之前涂的，边缘已经掉了一块一块的。

住院住了十一天。出院那天我去办手续，总费用三万七千多，医保报了一部分，自己掏了一万二。我从那张八万六的存单里取了钱。

回家那天是下午，太阳挺好。素芬站在家门口，看着门口那双她走之前擦得干干净净的旧皮鞋，看了好一会儿。那双鞋她穿了得有五六年，鞋底都磨偏了，一直说扔一直没扔。

进屋以后她坐在沙发上，环顾了一圈，说：“还是家里好。”

我说那当然。

她突然问我：“老李，你说我还能活几年？”

我说你别想那些。

她说：“我想过了，要是能活到七十就行。”

我说你肯定能活到七十。

她说：“你保证？”

我说我保证。

她笑了，这回是真的笑，眼睛弯起来，跟年轻时一样。可笑着笑着又哭了。

后来我听人说，绝经后出血或者肚子胀，一定要赶紧查。我上网查了查，说这种情况恶性的可能性比年轻人大得多。我看了好几篇文章，越看越后怕。可我又想，要是早去查了，是不是就能早点发现。

可素芬之前什么感觉都没有。就是去云南那二十天，回来才说肚子绷。

我又想，要是我们不去云南，是不是就不会发现。要是晚点发现，是不是就晚了。

这事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

陈大姐从自贡打过电话来，问素芬怎么样了。素芬跟她说做了手术，陈大姐在电话那头哭了，说早知道在云南就该拉着她去医院。素芬说怪不着你，我自己也没当回事。

挂了电话素芬跟我说，陈大姐也查出毛病了，甲状腺上有个结节，也在等结果。

我说怎么都赶一块了。

素芬说，到这个岁数，就是排着队等毛病找上来。

她现在每天在家歇着，不能干重活，走多了肚子就坠得慌。我学着做饭，炒的菜不是咸了就是淡了，她也不挑，做什么吃什么。有时候我做饭她在旁边看着，说你油放多了，我说那你来，她就笑。

上礼拜她让我把那条红丝巾找出来，我翻箱倒柜找着了，压在衣柜最底下。她接过去摸了摸，说：“在洱海那张照片呢？”

我把手机相册翻出来给她看。照片上她戴着那条红丝巾，站在水边，背后是苍山，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她看了半天，说：“那时候肚子就有点胀了。”

我说那时候谁知道呢。

她说：“是啊，谁知道呢。”

她把丝巾叠好，放回衣柜。我看见她叠得很仔细，边对边，角对角。

门口那双旧皮鞋还在，她没让扔。说等好了还能穿。

可我知道，那双鞋她可能再也穿不上了。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那天在云南她要是没吃那碗凉米线，是不是就不会肚子胀。或者她要是不说，我们是不是到现在也不知道。又或者，那个江大夫要是不看那么久，我们是不是还能多糊涂几天。

你们家里有没有这样的人，身上不舒服老拖着，拖到最后拖出大事来。她到底做得对不对，我一直没想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