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说:耳鸣不是耳朵的问题,经堵了,手指上一个奇穴,一按就通
我耳鸣整整三年了。三年里,我跑遍了县医院、市医院、省城的大医院,看了西医看中医,做了听力测试、拍了CT、扎了针灸、吃了半年中药汤子,耳朵里那声嗡嗡响,一天都没消停过。白天还好,周围有声音,它混在里面,不太显。到了晚上,躺在枕头上,那声音就跟钻进了脑子里一样,嗡嗡嗡,嗡嗡嗡,有时候像蝉叫,有时候像老式电视机没信号时的沙沙声。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拿枕头捂着耳朵,捂不住。用手机放白噪音,放雨声,放海浪声,盖不住。那声音就在那儿,不紧不慢的,不依不饶的,像一根线,拴在耳朵里,另一头拴在什么地方,我看不见,也拽不掉。
我今年四十六,在县城的农贸市场卖干货。木耳、香菇、黄花菜、粉丝、腐竹,一袋一袋码在摊位上,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可就是站得时间长,一天站下来,腿肿,腰也酸。耳鸣刚犯那会儿,我没当回事,以为是累的。歇两天就好了。可歇了两天没好,反倒越来越厉害。后来发展成一到下午就头晕,耳朵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别人说话我听不清,自己说话声音发闷,好像在水底下讲话。我去县医院耳鼻喉科,大夫拿个耳镜照了照,说耳道干净,鼓膜完整,没啥毛病。开了点甲钴胺,说是营养神经的。我吃了两盒,没管用。又去市里,大夫说可能是神经性耳鸣,让我做高压氧。我做了一个疗程,十次,每次躺在一个像飞船一样的舱里,戴个面罩吸氧。做完还是响。大夫说这个病不好治,有的人一辈子都响。我说那我怎么办。大夫说慢慢适应吧。
适应。我怎么适应。白天在摊位上,人家问价,我听不清,得侧过头去,把手拢在耳朵后面。人家以为我架子大,说话说两遍就不耐烦了。我只好赔笑脸,说耳朵不好使,对不住。到了晚上,那声音更大了,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有时候半夜起来坐在阳台上,看着黑乎乎的楼群,心里头烦躁得想砸东西。我媳妇跟我分房睡了,说我半夜老翻身,影响她休息。我没怪她。她也不容易。可我一个人躺在空荡荡的床上,听着耳朵里那声嗡嗡,觉得这日子没个尽头。
去年秋天,我姐夫跟我说,你别光在医院看,你去乡下找找那些土郎中。我说土郎中有啥用。姐夫说你别不信,我有个朋友耳鸣了十几年,就是一个土郎中治好的。我说怎么治的。姐夫说人家就按了几个穴位,教了几个动作,回去自己按,慢慢就好了。我说哪个郎中。姐夫说在隔壁县的山里头,姓陈,八十多了,以前是赤脚医生,现在还在给人看。我想了想,去就去呗,反正医院也看不好。
我开车去的,从县城出发,走了一个多钟头的高速,又拐进山路,弯弯绕绕又开了半个多钟头,才到了一个叫陈家坳的地方。村子不大,十几户人家,散落在山坡上,房前屋后种着柿子树,柿子红了,一树一树的,没人摘,落在地上烂成泥。陈师父的家在村口,三间瓦房,院子很大,晒着各种草药,一股浓重的中药味。院子里坐着三四个人,有老有少,都是来看病的。我排了队,等了半个多钟头,才轮到我。
陈师父坐在堂屋里,一张旧八仙桌,一把竹椅,桌上放着脉枕和几支圆珠笔。他看起来确实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一道浅一道,可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直直地看着。他让我坐下,把右手放上来。他搭上三根手指,闭着眼,按了一会儿,又换左手。然后他让我张嘴,看舌苔。又问我,耳鸣多久了。我说三年。他说哪只耳朵。我说两只都响,右边厉害些。他说晚上重还是白天重。我说晚上重。他说是不是一累就加重。我说对,站一天下来,到了晚上就特别响。他说头晕不晕。我说晕。他说大便干不干。我说干,有时候两三天一次。他说脾气大不大。我愣了一下,说还行吧。他看了我一眼,说还行就是不小。
我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我脾气确实不好,这两年生意不好做,摊位的租金涨了,客源少了,我跟我媳妇三天两头吵架。跟供货商也吵,跟隔壁摊位的也吵。吵完了心里头堵得慌,堵得厉害了,耳朵里那声嗡嗡就更大。陈师父没再问,他把完脉,往椅背上一靠,看着我说,你这个耳鸣,不是耳朵的问题。我说那是什么问题。他说是经堵了。我说什么经。他说肝胆经。胆经绕着耳朵走,肝经连着胆经。你肝气郁结,胆经不通,气血上不到耳朵,耳朵失养,就响了。我说那我看了那么多大夫,他们怎么都说是神经的问题。他说神经也是靠气血养的。气血不通,神经就紧张。神经紧张,耳朵就响。你光治耳朵,治不好。你得把肝胆经疏通了,气血过去了,耳朵就好了。
我说那怎么通。他说我教你一个法子,你回去自己按。他让我把右手伸出来,掌心朝上。他在我手指上找了一个地方,在无名指靠近指根的那个关节的内侧,偏小指那一侧,按下去。他说你按按这儿。我用左手大拇指按下去,有点酸,有点胀。他说疼不疼。我说酸胀。他说就这儿。这叫关冲穴。三焦经的起点。三焦经绕着耳朵走,你把这个地方按通了,三焦经就通了。三焦经一通,胆经也跟着通。通了就不响了。我说就这么简单。他说就这么简单。可简单的事,你得坚持做。你一天按三回,一回按三分钟。早上起来按一回,中午吃饭前按一回,晚上睡觉前按一回。按到什么时候。他说按到不响了。我说要是不响了呢。他说不响了再按三天,巩固巩固。
他给了我一张纸,上面画着一只手掌,标着穴位的位置。他还教了我几个动作,让我每天做。一个是转眼睛,眼珠往左转三十六圈,往右转三十六圈。他说肝开窍于目,转眼睛就是疏肝。一个是搓两肋,用手掌从腋下往腰上搓,搓到发热。他说这是疏胆经的。还有一个是鸣天鼓,两手捂住耳朵,手指敲后脑勺,咚咚咚的。他说这个能开窍。我记下了,又问他,用不用吃药。他说不用吃药,你回去按我说的做就行。你要是信我,就做。不信我,吃再多药也没用。
我回了家,半信半疑。可医院都治不好,我只能试试。那天晚上,我坐在床上,用左手大拇指按住右手无名指根那个地方。酸胀,有点疼。我按了三分钟,松开,觉得手指头发热。我又换左手,按左手无名指。两只手按完,耳朵里的嗡嗡好像小了一点点。也不知道是真小了还是心里作用。我关了灯,躺下,那声音还在,可好像远了一些。我闭上眼,没有像往常那样翻来覆去,过了一会儿,居然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我第一件事就是按手指。左边三分钟,右边三分钟。按完搓两肋,搓到发热。然后站在阳台上,开始转眼睛。往左转,往右转,转得有点头晕,可转完了觉得眼睛亮了,脑袋也清了一些。晚上睡觉前,我又做了一遍。那天晚上,我听着耳朵里那声嗡嗡,没有烦躁。我跟它说,你响你的,我按我的。我不跟你较劲了。它好像听懂了我的话,声音小了一点。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可我觉得是。
就这么按了一个礼拜。耳鸣没有消失,可发作的时间短了。以前是从早响到晚,现在响一阵停一阵。以前一累就加重,现在累了也只是稍微大一点,不像以前那样轰隆隆的。我媳妇说,你这两天睡觉好像好点了。我说嗯,没那么翻腾了。她说你用的什么法子。我说按手指头。她笑了,说按手指头能治耳朵。我说你试试。她按了两下,说没感觉。我说你穴道没找准。她说我不按,我耳朵又不响。
我继续按。一个月之后,耳鸣又轻了一些。白天在摊位上,我能听清人家说话了,不用把手拢在耳朵后面了。晚上睡觉前,那声音还在,可已经很轻了,像远处有人在吹口哨,若有若无的。我把这事儿跟我姐夫说了,他说你看,管用吧。我说管用是管用,就是慢。他说慢功出细活,你堵了几年的经,能一下子通吗。我想也是。
可到了第二个月,出问题了。那天我跟隔壁摊位的老王吵了一架。他嫌我摊子摆过了界,我说你摊子还占着过道呢。两个人越吵越凶,我拍着案子跟他嚷,嚷完了,耳朵里轰的一声,那声音又回来了,比之前还大。我坐在摊位上,捂着耳朵,心里头又烦又慌。我媳妇过来问怎么了。我说我跟老王吵架了。她说你跟他吵什么,他那人就那样。我说我忍不住。她说你忍不住也得忍,你这耳朵刚好了点,又吵回去了。我没说话,收了摊回了家。坐在沙发上,我按手指,按了半个小时,那声音才慢慢小下去。晚上我跟陈师父打电话,说了情况。他在电话那头说,你这耳鸣,根在肝上。肝气一冲,胆经就堵。你按手指是通经络,可你光通不养,不行。你得改脾气。脾气不改,经络通了还会堵。我说我改。他说你改不了。你四十六了,脾气跟了你四十六年,说改就改?你得慢慢磨。怎么磨,遇事别急,别拍桌子,别骂人。你骂一句,肝气就往上冲,冲一次,堵一次。你堵了多少年了,你自己算算。
我听了他的话,没吭声。我确实脾气不好,年轻时候就这样,一点火就着。可我从没想过,脾气跟耳鸣有关系。我以为耳鸣就是耳朵的毛病,大夫也这么说,神经性的,原因不明。可陈师父说不是,说在肝上,在经上,在气上。他说的那些词我不太懂,可我知道他说得对。我每次发完脾气,耳朵里就响得厉害。这不是巧合。
从那以后,我开始学着控制脾气。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我四十六年的脾气,哪能说改就改。可我不改,耳朵就响。不改不行。我开始在摊位上放一个小收音机,听戏曲,听评书,听着听着,心就静了。老王再占过道,我不跟他吵了,挪挪摊子,让一让。他愣了一下,后来也不好意思了,主动把摊子往回缩了缩。我跟媳妇也不吵了,她说我什么,我就嗯一声,不接话。她反倒不习惯了,说你怎么不顶嘴了。我说我耳朵要紧。她说你早这样不就行了。我说早这样我耳朵早好了。
又过了两个月,我每天按手指,搓两肋,转眼睛,鸣天鼓,一天不落。耳鸣越来越轻,有时候一整天都不怎么响。晚上睡觉前,我按完手指躺下,耳朵里安安静静的,没有嗡嗡声。我还有点不习惯,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媳妇说你怎么了。我说太安静了,睡不着。她笑了,说你这个人,响了睡不着,不响了也睡不着。我说是啊,人就是贱。
去年冬天,我又去了一趟陈家坳。陈师父还坐在那把竹椅里,看见我,笑了笑,说气色好多了。我把手伸过去,他搭了脉,说肝脉顺了。我说耳朵基本不响了。他说基本不响就是还响。我说偶尔响一下,不碍事。他说那就别按手指了。我说为什么。他说通了就不用按了。你总不能按一辈子。以后不舒服了再按。我说那我还做那几个动作吗。他说做,天天做。转眼睛,搓两肋,想发脾气的时候先转眼睛。我说好。他看了我一眼,又说了一句,说你这人,命里带倔。倔不是坏事,可你得倔对地方。你倔着跟人较劲,那是跟自己较劲。你倔着跟自己较劲,那才是跟命较劲。你跟自己较了半年劲,耳朵就好了。这就是理。你明白这个理,以后什么病都找不上你。
我出了陈家坳,站在村口的柿子树底下,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我掏出手机,给我媳妇打了个电话。她说你回来了。我说嗯。她说耳朵咋样。我说好了。她说真好了。我说真好了。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晚上想吃什么。我说红烧肉。她说你耳朵刚好就吃红烧肉,油腻。我说那就清蒸鱼。她说行,我给你蒸鱼。我挂了电话,站在树下,听见风吹过柿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我听了半天,那声音清清楚楚的,不掺任何杂音。耳朵里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那一刻我觉得,能听见风的声音,真好。以前我耳朵响的时候,听什么都是糊的。现在不响了,世界的声音一个一个地回来了,清晰得让人想哭。
我回了家,媳妇做了清蒸鱼。我坐在桌前,吃了一口,说好吃。她说你以前也这么说。我说以前是客气,现在是真的。她说你耳朵好了,嘴也甜了。我笑了笑,没说话。吃完饭,我坐在阳台上,转眼睛,往左三十六圈,往右三十六圈。转完了,搓两肋,搓到发热。然后我闭上眼睛,把手掌捂住耳朵,手指敲后脑勺,咚咚咚。敲完了,我松开手,耳朵里还是安安静静的。我坐在那儿,看着楼下万家灯火,觉得这日子,终于不嗡嗡了。
我有时候想,陈师父说的那个关冲穴,真的那么神奇吗。也许神奇的不是那个穴位,是你每天按它的时候,那三分钟。三分钟里,你什么都不干,就按着手指头,感受那酸那胀那疼。三分钟里,你不跟人吵架,不想烦心事,不着急,不上火。三分钟虽然短,可一天三回,就是九分钟。九分钟里,你的肝气不冲,胆经不堵,气血慢慢顺了。顺了,耳朵就不响了。理就这么简单。可简单的事,最难做。你得坚持。你得信。你得改。改掉那些让你堵的东西。脾气、着急、较劲、上火。你把这些改了,不光耳朵好了,什么都好了。
我现在偶尔耳朵还会响一下,尤其是累的时候,或者着急的时候。我不慌,我坐下来,按按手指,转转眼,搓搓肋。响一会儿就停了。它响它的,我不跟它较劲。它响累了,就不响了。人跟病,有时候就像两口子过日子。你非得压住它,它跟你拼。你让着它,哄着它,它反倒消停了。陈师父说得对,命里带倔,得倔对地方。我跟耳朵较了三年劲,越较越响。我跟自己较了半年劲,不响了。这道理,我用了三年才明白。可明白了就好。明白了,以后的日子,就不嗡嗡了。
前几天,我在公园碰见一个老太太,坐在长椅上,捂着耳朵,眉头皱得紧紧的。我走过去,说大娘,你耳朵响啊。她说嗯,响了好几年了,治不好。我说你把手伸出来。她把手伸出来。我指给她看,无名指根那个地方,我说你按这儿,一天按三回,一回三分钟。她按了一下,说哎哟,酸。我说酸就对了,通了就不酸了。她说管用吗。我说管用,我按了半年,好了。她看着我,说真的。我说真的。她笑了,说那我回去按。我说你按的时候别着急,别上火,别跟人吵架。她说什么意思。我说你按的时候,心里头得静。心里头不静,按了也白按。她点了点头,说行,我试试。
我走了,把她一个人留在长椅上。我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她正低着头,拿大拇指按着无名指根,脸上的表情很认真,嘴抿着,眉头还皱着,可那眉头,好像松开了一点。我转过身,继续走。公园里的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凉丝丝的。我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胸口从来没有这么敞亮过。耳朵里安安静静的,能听见风的声音,能听见树叶的声音,能听见远处有人在唱歌。这些声音,以前都被那声嗡嗡盖住了。现在它们回来了。一个一个的,清清楚楚的。我听着听着,笑了。我不知道那个老太太能不能按好。也许能,也许不能。可我跟她说了,她按了。按了就有希望。有希望,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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