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嫁枭雄》
作者:金紫玉炎
![]()
简介:
王元贞在研究室加班猝死,胎穿成了王氏贵女
好消息:出身顶级世家,家财万贯可躺平。
坏消息:王氏乃“三姓家奴”,名声烂得一批。
王元贞出生时体弱,道士批命有早夭之兆,不得已将她养在道观里。如今谶言已破,被欢欢喜喜接回家来。
不等王元贞沉迷她的‘基建游戏’,她的婚事便被诸人惦记上了,她却不是个好被拿捏的。
为杜绝后患,日后不被夫家拿捏,王元贞千挑万选,给自己物色了个绝佳的夫婿。
大婚之日却入错了洞房,看见顾聿昭这个杀神,吓得她花容失色,却不想将错就错。
顾聿昭好容易将人骗到手,哪里肯罢手,一味好性儿诱哄:“吾必不输于他。往后,当以百倍千倍之心待卿。”
奈何,任凭顾聿昭如何哄劝,王元贞皆连连摆手:“大可不必!我与他是假成婚!”
顾聿昭:.......
顾聿昭身受重伤弥留之时,看见一女子,韵在光影里,头戴青玉莲花观,垂下两条飘带,眉心一点观音痣,恍若神妃仙子下凡,念念不忘寻觅三年,奈何女郎看不上他,只能略施手段将人娶回来。
婚后,为了稳住王元贞,顾聿昭甘愿与她分权
小两口日子刚步上正轨,海寇来袭,顾聿昭挂帅亲征,
为驱逐海寇,王元贞拿出看家本领,海船大炮造一套
精彩节选:
青山迤逦,翠色欲流,云雾漫壑缠间,似清幽仙气氤氲山野。香火鼎盛之青羊观,隐于层峦叠翠之间,飞檐黛瓦时隐时现于缥缈烟云,错落亭台依山而筑。远远望去,宛若不染凡尘的人间仙境。
观中古雅的厢房之内,静室清幽。缕缕青烟从古朴的青铜香炉中袅袅升腾,打着旋儿攀升,缓缓如雾霭散开,漫染一室安宁。
王元贞坐于上首,目光落在面前躬身垂首的周管事身上,仆妇微胖的脊背弯成一道谨慎的弧线,她目光审视的落在周管事憨厚的圆脸上,思忖道:“你是说,外祖母思念母亲,母亲如今脱不开身,让我归家之前,先代母亲前去外祖母跟前尽孝?”
周管事飞快地撩起眼皮,觑一眼这位在外修行的表女郎的神色,目光又匆匆垂下,姿态规矩谦卑,不敢有半分逾矩:“女郎聪慧通透,三姑奶奶正是这个意思。说是家中待字闺中的女郎只您一个,又到了该归家的年纪,正好代三姑奶奶略尽孝心。”
眼前的王家女郎,一袭青碧色道袍素雅绝尘,乌发齐整的束在青玉莲花冠中,两条素色丝绦垂落肩头,随风微漾。额间一点圆润朱红胎记,添了几分潋滟绝色。这般清丽模样,依稀可见昔日三姑奶奶的绝代风姿,却更显清绝出尘、艳而不俗,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周管事暗自惊诧感慨:王家女郎年纪虽轻,未展笑颜之时,眉眼间便自带一派凛然端方的气度,全无常年寄养道观、避世清修的怯懦单薄。那双清凌凌的眼眸澄澈锐利,沉静藏锋,气度风骨竟丝毫不输世家主君,端的是威严逼人。
饶是她常年在沈家老夫人面前伺候,见惯了大风大浪,此刻也不由打起十二分精神,心底生出几分真切的忌惮,半分不敢放肆。
周管事满心忐忑,此番奉命前来接人,若是差事办砸,没能将这位王家女郎顺利带回沈家,她怕是小命堪忧。想到此,周管事周身愈发恭顺拘谨,神态谦卑至极。
王元贞面上神色淡淡,不置可否。纤细如玉的素指落在案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方拿起书信与信物不紧不慢的端详起来。
两月前家中才来了消息要接王元贞家去,算算时间,家里来人就在这几日,外祖沈家来的实在是过于凑巧,由不得她不心生疑虑、多加提防。
这时候,两地书信往来动辄月余,讯息闭塞滞后。且眼前这周管事是初次相见,底细不明。人心险恶,世事难测,若她一时轻信、贸然随行,万一落入王氏政敌圈套,或被被贩卖为奴,指不定要落得什么悲惨田地,后果不堪设想。
她慎之又慎也不为过,王元贞仔细辨认信上的笔迹,笔触温柔、字迹熟稔,倒是和往日阿娘的家书别无二致。
确是说‘让她归家前,去外祖家小住几日,陪陪外祖母她老人家,此番归家之后,怕是再无闲暇游历,怜她自幼长于道观,常年拘于深山,少有机会见世间风物自幼长于道观,常年拘于深山,少有机会见世间风物,亦可趁此机会游历山川、开阔眼界。
又敦敦嘱咐她少说多看,遇事不决可找外祖母拿主意,她身为王氏女,出门在外,只要不堕了家族名誉,她也不必看谁人的脸色,委屈了自己......’
字里行间真情惬意,细细叮咛,与王氏平日的书信中,疼惜之情大差不差。沈氏和王氏的家徽也都对的上,到此,王元贞是信了大半。
不过王元贞是胎穿的,虽年仅十六,心性却远超常人通透沉稳,绝非不谙世事的天真闺阁少女。她未曾全然松心,依旧依照族谱旧事、府中秘辛,真假参半、层层递进地盘问周管事,话里话外都是试探。
几番盘问下来,周管事胖乎乎的掌心都汗湿了,强撑着不漏出心虚的神色一一回了,暗暗惊心:庆幸自己沈家的家生子,熟知府中旧事隐秘,否则今日定然难以招架。更觉王家女郎甚是难缠,后悔领了这差事。
周管事本以为这位王家女郎自小被寄养在道观中,王家必然不是十分疼爱,难免疏忽照顾。这深山道观闭塞偏僻,养在此处的女郎,定然是没什么见识的,只需她三言两语哄着,便可轻松将人拿捏住。
不成想一照面,对方便给了她一个下马威,周管事又想到,青羊观内停放的十几辆满载行李的马车、随行一众身姿挺拔、气势凛冽的青壮护卫,她心中愈发忐忑不安。
如今人本就在王氏的地界上,想让人乖乖的跟她走,还要徐徐图之,哄着来,闹出动静,叫王氏知道端倪,恐不能善了。
周管事打着盘算,心念既定,遂又挑拣了几桩三姑奶奶少时的趣事,绘声绘色的讲了。
自幼陪王元贞修道的侍婢妙心听得频频点头,在一旁道:“确是沈家来接女郎的,既然是夫人的意思,女郎少不得要去这一趟。”
“正是!”周管事听了立即舒展眉目,心跳的飞快,强下压要激动的心思,逢迎赔笑道:“错不了,路上一切都已安排停当,只盼着女郎速速启程,也好早日骨肉团圆,可就再好不过了。”
王元贞只当周管事在说漂亮话,面上不动声色的答应明日启程,便不容置喙的打发周管事先下去修整。
她心里却是另有盘算,眼下四月将至,她去年悉心培育的优良粮种,正待时节播种,此去沈家不知耽误几时,彻底搅乱了她的种田大计。
在王元贞心里,什么也比不上她的种田大计。深耕数年的种田基业。若是今年粮种培育、田地侍弄顺利,她将成为天下最大的农场主。远比前世各类基建种田游戏更为刺.激得多。然而,周管事的骤然到来,王元贞不得不重新调整自己的种田规划。
且说,青羊观不过一个小小尼姑庵,周管事原是不放在心上的,依着周管事原先的盘算,未免夜长梦多,她今日便要接人上路。
不想来了才知,观中不仅香火鼎盛,香客络绎不绝。山下良田万顷、阡陌连绵,皆是青羊观私产,数百佃农依田而居,比之沈家最优渥的庄子有过之无不及,已是暗自啧舌。
如今见了王家女郎机敏过人,周管事立时收敛了轻慢之心,生怕操之过急、弄巧成拙,反倒生出变数、败露端倪,只能压下心思、惴惴退下。
默默谋划接下来这一路要如何哄住这位小祖宗,那许多青壮随扈,看着就不是吃素的,若是翻脸,她还真收拢不住。
到了院中,再次看见整装待发的一辆辆马车,周管事暗暗祈祷,只一夜而已,千万别被王家前来接人的队伍撞上,坏了全盘计划。
“女郎此去路途遥远,咱们随行十几车行李物件,也要尽数带上??”妙心见周管事走远了,才问道:“到了沈家,女郎毕竟是娇客,不知要逗留多久,这般多的家当,到时候又该如何打理?”
王元贞在和周管事一来一往言语间,便早做好了打算,她利落的安排道:“你一会儿悄悄的去寻你兄长,只留两辆马车,装载随身衣物与拜访沈家的礼品,做做样子即可。其余车马行李,让他明日拂晓时分,尽数带队折返回京,路上再派个机灵稳妥的,轻装简行回去核实下此事原委。”
妙心点头应诺,随即蹙眉担忧道:“女郎是担心这周管事是假的?女郎若是有顾虑,大可将人打发了,何故还要答应她?”
王元贞摇头:“她应当不是假的,只是出门在外,再小心也不为过。”慎重叮嘱道:“你切记告诉你兄长,但凡察觉半分异样,即刻派人转道奔赴沈家接应咱们。”
王元贞自小在青羊观长大,除了已经远游的师傅清玄,和身边的几个亲信,其他人她一概不信。何况是她这个素未谋面的外祖母了。
她在青羊观修行这些年,除了陪师父清玄云游,自己也出去历练,对当今世道非但不是一无所知,反而相当了解。当今天下,诸侯割据,她轻易不会将自己置于险境。
只是她不能做这世上的异类。世家贵族规矩森严,长辈派人亲自来请,又有阿娘亲笔书信,若此事为真,她不想落下话柄,他日被人诟病,就说什么也要走这一趟。
翌日,周管事从早上等到日上三竿,好容易等到这小祖宗收拾妥当,即将出发时,却见王家女郎只有两车行李,她不由满脸诧异问道:“怎的这般简约?昨日奴婢分明见女郎有十几车行李物件。”
妙心应对从容,笑着答道:“女郎常年在道观清修,素性简淡,要紧的就只这两车行李,咱们轻装简行,也好快些,叫老夫人等久了,倒是咱们女郎的罪过了。”
这番话说得妥帖周全、滴水不漏,礼数分寸怡到好处,周管事再腹诽也说不出一个不字。
眼看日头渐斜、时辰不早,她无暇细想,连忙堆起笑意,恭恭敬敬引着王元贞登上绣有沈家家徽的马车。
周管事心底暗自窃喜,那些气势凛冽、难以制衡的青壮随扈不在,倒是更便宜她行事,此行少了一重变数,余下人手皆在她掌控之中,一颗悬着的心彻底落回实处。
不过周管事此时,待这位自小做女冠的表女郎,真是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不敢有丝毫怠慢,一路上小心伺候,尽显殷勤,比起伺候沈老夫人有过之无不及。
她早做好了这一路上被王家女郎刁难的准备,不想这一路上却出奇的顺利。哪怕是偶有风餐露宿,也没见王家女郎叫苦叫累,好伺候的很,全无半分骄矜。倒叫她生出之前被盘问,全是她会错了意。
这一路,妙心反而给周管事塞了不少银子,和她打听沈家诸人的现况,尤其是沈老夫人的喜好,做足了一个晚辈即将拜见长辈的功课,任谁看了都要夸一句诚意十足,孝心可嘉。
王元贞一路只在马车上看书,态度和善,万事不挑剔,端的恭顺柔婉的大家闺秀风范,简直是周管事伺候过最省心的主儿。
邻近沈家,周管事已完全消除了戒心,甚至嗤笑自己先前过于草木皆兵,大惊小怪,那青羊观再好,也与一个未及笄的女郎无甚干系。
这日,离宣州沈家尚有半日行程。周管事笑得满脸褶子,毫无一丝疲态,喜不自胜地对王元贞禀道:“咱们最迟傍晚前便可到了。奴婢已打发人前去报信,老夫人见了女郎,定然欢喜得紧。”
王元贞得体地淡笑道:“让外祖母如此费心挂念,属实心中难安。”
妙心拿出一个荷包,笑着塞到周管事的手里:“这一路全赖周妈妈悉心照顾,周全打点,些许薄礼,不成敬意。待到了府中,日后还需周妈妈多多提点照拂。”
“哎呦!好说,好说。”周管事笑意更真了几分,并不推辞,麻利的将荷包收入袖袋中:“这都是奴婢的本分,若有需要任凭女郎吩咐。”
话音未落,马车戛然停住,车身剧烈一晃。
外头粗犷凶悍的匪盗呵斥声,凶戾破风而来:“留下财物和女人,饶你们不死!若是不从,一个也别想活!”
周管事一听,登时变了脸色,抢先起身,一把掀开车帘,怒声厉喝:“瞎了你们的狗眼!沈家的车架也敢劫掠?简直是活腻,还不赶紧......”
不等说完,一匪徒纵马而来,一把锋利大刀斜劈过来,噗嗤一声,鲜血喷涌四溅。周管事双目圆睁,脸上还凝着未散的怒色与极致的惊恐,血溅车辕,跌下车去,车帘随风回落。
周管事那副死不瞑目的脸孔朝着蔚蓝的晴空,不知是在质问谁:不是说好了,只是做做样子吗?
只听马匪嚣张道:“这就是不听话的下场,还有哪个想死?”心道:他还是第一次见雇人劫掠自家的,雇主还加钱要求把自家随侍都屠了,真狠呐!
骤变下,沈家护卫领头咒骂一声,大声断喝:“贼人受死!兄弟们上,和他们拼了!”抽刀迎战马匪。
瞬间两拨人就地厮杀起来。
马车内,妙心挡在王元贞身前,低声安抚道:“女郎别怕,咱们的人就在后面。”
王元贞却是蹙眉,心中疑窦丛生,她常年在外历练,深知山野匪盗的行事规矩。
乱世之中,世家割据一方,便是一方土皇帝,威势深重。但凡悬挂世家徽记的车架,寻常山匪向来避之不及、不敢招惹。她昔日乘坐王氏车架远行,从未遇过半分劫掠事端。
沈家虽非顶尖世家,却也是宣州本地根基深厚的二流望族,在自家地界之上声望赫赫、势力稳固,何来这般不知死活、胆敢公然劫掠的匪盗?此事处处透着诡异蹊跷。
不等她理清其中关节,外头再次传来马匪戏谑嚣张的叫喊声,粗嘎刺耳:“车中贵人,还不速速出来?莫不是个胆小怯懦的闺阁女子,被吓破了胆子?”
“再磨蹭不出来,休怪兄弟们不客气了!”
“老三别急,想来是娇生惯养的女郎,岂不是要吓破了胆。”
“兄弟们怕是有福气了,哈哈哈哈.......”
王元贞.......
妙心双拳紧握,眼底满是急切,低声急道:“女郎,一会儿奴婢护着您,您找机会给咱们的人传信救援。”
原来除了道观内的十几辆马车行李和随扈,青羊观山下还有一队随扈护送着一队行李,王元贞将人调来远远尾随她来沈家,以备不时之需。
那是王元贞最后的底牌,不到万不得已,她轻易不会动,她总觉得此事透着蹊跷古怪。
“先别出去。”王元贞怕妙心冲动下不管不顾的冲出去,用力拽着妙心的手臂。
这群马贼能片刻制服沈家侍卫,说明马贼的战力不弱,妙心只略懂拳脚,制服三两人绰绰有余,眼下面对杀人不眨眼的马贼却是只有送人头的份儿。
主仆之间,几句话的功夫,外面竟是惨叫声此起彼伏,更有马匪求饶的声音,不消片刻便削弱下去。
这场劫掠来的荒诞又猝不及防,走向更是意外的诡异,像一场编排拙劣、漏洞百出的蹩脚彩排,处处透着刻意与蹊跷。
王元贞准备好藏在袖中的袖箭,凝神戒备,谨慎的半掀开车帘,只见外面的马匪几乎全部倒地,其中掺杂沈家的侍卫和仆婢,染了一地的鲜红,血腥味儿随风扑面而来,恍若人间炼狱,惨烈得令人窒息。
便见一清逸出尘,如璋如玉,萧疏轩举的世家公子,立在不远处。
王元贞还未及惊叹世间竟有如此好颜色,那惊为天人、芝兰玉树的公子,朝着他面前的马贼利落挥剑,连剑身划出的残影都精妙绝伦的赏心悦目,只是手起剑落,残暴冷酷。
寒芒落处,浓稠的鲜血喷涌而出,那马贼的连头带半边臂膀,如抹布般,轻飘飘,径直飞出数步开外。
粘稠的鲜血裹着地上的泥土,还混着一些细碎的碎-肉-组织,王元贞才发现,倒在地上的沈家护卫和那些马匪,有的身首异处,有的肚皮是外翻的,白花花的肠子顺着伤口流出来。
王元贞震惊地睁大双眼,心底惊悸滔天,惊骇到要魂飞天外:这...这...噗嗤、噗嗤如泉喷溅的鲜红血液,冲击的她灵魂都在颤抖。
此时,竟似有一滴温热的鲜血,溅落在她如神袛玉颜的脸颊上。
王元贞从未见过如此血腥暴戾的场面,她的每根神经都在疯狂震颤,瞳孔不由骤然一缩。那一滴血,仿佛斩断了她绷至极限的最后一根心弦,眼前一黑,整个人软软倒去,彻底昏厥。
妙心惊慌失措地扶住王元贞,泣声大喊:“女郎!女郎——”
宣州顾府的庄院卧房里,清雅幽静。入门立着四扇开合的屏风,屏面绣着碧荷莲枝,青红相映,风致婉约。
屏风后陈设一张厚重紫檀八仙桌,内室与外间隔一挂翠玉珠帘,风过处珠玉轻颤。临窗铺着一方藏青色织锦软榻,榻上常设四方案几,案上置着一只镂空雕花香炉,缕缕青烟纤细绵长,漫起浅浅冷香。
一旁的拔步床前垂落如烟似雾的青色薄纱,朦胧遮幔了床中景致。
大夫替王元贞行完最后一针,收了针具,见顾聿昭蹙眉端坐于八仙桌前,他眉峰紧蹙,神色寒凝冷峻,大夫心头微凛,连忙躬身垂首,恭声回禀:“女郎是骤然受惊、心绪崩怯过甚,方才一时昏厥,如今已然无碍,不出一两个时辰便能苏醒如初。”
顾聿昭一双丹凤眸中寒霜凝集,只淡淡抬手摆了摆。大夫极是识趣,当即颔首躬身,轻提药箱,放轻脚步悄然退了出去。
侍女妙心守在拔步床侧,眼眶泛红,心底焦灼难安。方才听闻大夫所言,悬了许久的心方才稍稍安定,此番随姑娘前来宣州,平白招惹这场无妄之灾,她早已在心底将沈家上下狠狠唾骂了千百遍,满心皆是对沈家的怨怼。
顾聿昭周身萦绕着凛冽冷寂的气息,寒意沉沉。
一旁立着的护卫鸣宵素来有眼色,见状立刻上前,半劝半拉,将犹自不情愿的妙心拖了出去,还贴心的顺手合上了房门。
顾聿昭抬手掀开翠玉珠帘,大步走入内室,撩起衣袍,静静落座在拔步床边。垂目之际,眸中冷意已散去七分,他动作放得极柔,为那小女娘掖了掖被角,温润体贴模样与方才肃冷判若两人。
他第一眼便认出了她,此刻胸腔如酒浇块垒,有种失而复得的畅快。
此刻的王元贞,正深陷混沌梦魇,眼睫如粉蝶般轻轻颤栗,身体有一瞬间的失重——哗哗的雨水簌簌打在窗上,留学的寝室里,江池野正背对着她,专注的对着仿真组织块练习缝合术,他修长白皙的手指像在摆弄一件艺术品,优雅从容的模样,向来对异性有致命的吸引力。
眼前的一切很突兀,王元贞来不及问江池野,下一瞬,江池野已然立在她身后,骨节分明的手覆在她的手上,手把手对着全功能缝合训练套装,对她教学缝合技术,温润清越的嗓音贴着耳畔落下,细细拆解着不同部位的缝合针法与差异,耐心至极。
王元贞哭笑不得,偏头避开他的气息:“我也不是学医的,不用学这个。”
他语气坦然,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缱绻:“这是情趣。”
王元贞并不买他的账,轻笑一声:“我俩早分了,还谈什么情趣。”
江池野微微低头,似笑非笑地凝着她。
那眼神太过深邃,让王元贞心头猛地咯噔一下。
不对、不对啊!她和江池野这段留学时的露水情缘,早八百年就分手了。
而且别说,她穿越后,当年随手学来的这套缝合技术,竟真派上了用场。
哦,她记得了,穿越后,一次外出,曾在林中遇见一位重伤半昏迷的公子,腰腹间一道两寸的伤口,染红了青衫,白璧微瑕,却半点不折损他的好颜色,美男受伤,羸弱靡丽间反而透着致命的诱惑。
彼时纯粹颜控作祟,见不得绝色美男狼狈垂危,她一时心软,顺手帮人家缝合了腰间的伤口,没办法,谁让她是个颜控呢,看不得美男落难。
王元贞记得,那人骤然睁眼时,眸光锋利如霜,带着见血封喉的凛冽。他攥着她手腕的力道狠戾至极,几乎要将她的骨头捏碎。
那一刻,王元贞清晰感知到男人眼底的杀意,惊惧之下故意手抖,将囊中酒精尽数泼在他的伤口上,硬生生将人疼得晕厥过去,才得以脱身。
哎!这可真是个农夫与蛇的故事。
蓦地,那双寒冽如刃的眼睛,骤然与马车前挥剑砍马匪的男人重合了。
如谪仙般的男子,眉目疏朗清隽,执剑的瞬间,却周身覆满肃杀戾气,眸光冷冽刺骨,一瞬不瞬地攫住她,他极致温润的皮囊与冷酷肃杀气质的极度反差,让王元贞更加胆战心惊。
浑身黏腻潮热,冷汗浸透衣衫,她像是被困在无边深渊,怎么也挣脱不出。下意识低头,掌心温热湿黏,竟是满手的鲜血。不远处的地面上,是马匪被削掉的一颗人头连着一只手臂,那马匪目眦欲裂,死不瞑目,狰狞可怖。
吓得王元贞‘啊’的一声冲口而出,这才总算是挣脱了束缚如深渊般荒诞惊悚的梦魇。
顾聿昭坐在拔步床边,凝眸垂目,看着静若处子的小女娘,也不知过了多久,见她惊醒,嗓音温沉平缓安抚道:“有我在,你莫怕。”
王元贞睁眼的瞬间,目光有些失焦。待看清眼前之人的一张俊颜,竟和梦里一样近在咫尺,她再次惊叫,身体反射性地弹起,不自觉后退、攥紧被角,直往床榻最深处缩去。
她在心底疯狂尖叫:怕的就是你啊!你千万别过来啊!你那杀人的手,莫挨老子!
王元贞在内心咆哮,潜意识很机制的没敢将心里话说出来!她才不会找死的撩拨一个一言不合就杀人的疯批。
见小女娘惧怕惊叫,顾聿昭伸出欲扶她的手骤然僵在半空。薄唇不易察觉地微微一抿,压下了眸中翻涌的墨色,换回一贯温润如玉的模样,柔声缓语:“三年前,你救过我,还记得吗?”
王元贞僵硬地点头,心跳快得几乎冲破胸腔。她并非胆小之人,这些年出门在外,路边的饿殍也见过不少。
只是眼前人挥刀的利索劲儿,一看就是砍过千百遍了,手中不知沾了多少血,有如浴血修罗。
这种直观的暴戾,太让人心惊胆寒,纵使他生得一副颠倒众生的绝世皮囊,她也只有敬而远之的忌惮。
许是她的抗拒太过直白,让人无法忽略,顾聿昭半安抚半轻笑,放缓语气:“你放心,顾某绝非恩将仇报之人。”
被温声安抚,颜狗王元贞总算磕磕绊绊找回几分理智,精准抓住“不恩将仇报”这句重点,狂跳的心脏渐渐平复些许。她松开攥得发白的被角,喉间干涩,声息微弱:“如此,郎君也救了我,我们已然扯平了。”
顾聿昭看着她垂眸敛目、不敢与自己对视,显然是怕极了自己,知晓是自己方才出手太快、杀气未敛,生生吓坏了刚受惊吓的小姑娘。他心头微沉,却依旧雅正自持,温声宽慰:“你在宣州地界遇险,本是我御下不严。何况你曾救我于危难,往后但凡有事,尽可派人来顾府寻我,顾聿昭绝不推辞。”
王元贞心底疯狂腹诽:谢谢了兄弟,吓死小宝宝了好吧!她只想尽快两清,从此山水不相逢。眼前这位看似温润端方的世家公子,实则是一言不合便敢枭首夺命的狠绝大佬,她半点也不想沾染。
她只一味敷衍点头,连连道谢,一副全然顺从,你说什么是什么的模样。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鸣宵禀告声:“家主,沈家来接人了。”
这声音于王元贞而言,堪比天籁之音,却不敢太过放肆大大喜形于色,只敢借着飘忽的余光偷偷瞄向顾聿昭,几乎要疯狂暗示对方——我该回家了,我该回家了。
顾聿昭眸底漾开浅浅笑意,将她鲜活直白的小心思尽收眼底,只觉得她的心思太过直白,娇憨又灵动。他轻笑出声,吩咐妙心入内伺候,随后亲自起身,送她出庄院。
顾聿昭这般温和耐心、儒雅好说话的模样,反倒让王元贞生出几分不好意思来。若不是她曾亲眼见识过这男人狠辣的一面,怕是真的要信了他是个积石如玉、列松如翠,不不染尘埃的世家贵公子。
沈府马车轱辘远去,渐渐消失在视野尽头。
鸣宵立在顾聿昭身侧,低声回禀:“此乃王家女郎,沈家的表女郎,因幼时一则谶言,自幼寄养在青羊观,王家本要接人回去,却被沈家抢先接来宣州小住。”顿了顿,又道,“这沈家的手未免伸得太长了些。”
鸣宵知晓,家主书房有幅画像,乃家主亲手所作,画中人,与这位王家女郎分毫不差,家主已私下寻访三年,始终未果。
今日之事,处处透着刻意巧合。家主寻了三年的人,偏巧就在他眼皮底下遇上了马匪;那群马匪更是莽撞得反常,形同主动送死,竟迫不及待地撞上家主的剑刃。沈家的算计与图谋,几乎毫不遮掩。
顾聿昭唇角勾起一抹哂笑,丹凤眸中一片冰冷之色,吩咐道:“给王家送信,让他们来接人。”
暮色四合,残阳沉落,天地间覆上一层沉沉暮色。
饶是王元贞早料定此行不会顺利,可这一番厮杀变故带来的惊惧,早就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想。眼见马车驶入沈府,她低声叮嘱妙心:“看你眼睛红的,快拾掇一下,待会儿可要警醒些。”
妙心连连点头,敛好心神,低声应诺。
主仆二人已然对沈家生了戒心,此番前来接应的沈府周管事惨死,随行侍卫死伤大半,若这场马匪之乱是沈家刻意策划的戏码,那这外祖家的狠辣无忌、草菅人命,为达目的动辄折损数十人命,实在令人胆寒忌惮。
较之王、顾二氏世代簪缨、门庭赫奕,底蕴深厚的高门望族,王元贞外祖沈氏,不过二流世家。
然即便如此,宣州沈氏老宅犹占地三十亩之巨,垣墙周庭,院落深广,楼阁错落。历经数代修葺扩建,一梁一柱皆精雕细琢,湖石叠山、池馆相映,一草一木、一檐一壁,都浸透着日积月累的奢贵气焰。
下了马车,一路穿过二门,王元贞主仆由府中仆妇侍婢引入后宅院中。只见沈太夫人携一众沈家女眷迎了出来,这阵仗任谁见了,都要道一声礼数无可挑剔,对这位远道而来的表女郎,不可谓不看重。
“哎呦,心肝宝贝儿,快让外婆瞧瞧,可怜见的,这一路可遭了大罪了。”沈太夫人拄着龙头拐杖快步上前,一把扶住正要屈膝行礼的王元贞,揽入怀里,眼眶瞬间泛红,语气带着真切的哽咽,“像,真是太像我的三娘了。”
王元贞素来不喜旁人近身触碰,本能地想要不动声色抽回手腕,可沈太夫人攥得极紧,力道不容挣脱。
众目暌暌之下,王元贞只能压下心底的不适,她眉眼弯起,装出乖巧孺慕的模样,温声道:“贞娘不孝,劳外婆挂心了。”
沈太夫人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满眼疼惜:“我的儿,这一路让你受尽惊吓,都是外婆的不是,若是早些派人周全接应,你也不必遭这份罪。”
沈太夫人明晃晃热切的目光,让王元贞险些遭不住。不免腹诽:她阿娘又不只她一个女儿。若说沈太夫人是爱屋及乌,从前怎不见她对阿娘其余女儿也这般亲近?至少这些年,从不曾听说沈家接过她哪个姊妹回来省亲。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