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海生咽气第二天,灵堂里的香还没灭。
继子赵鹏涛把一张银行卡拍在我面前,说里面有近200万,是他爸交代转的。
我跟他爸搭伙过了将近二十年,没领证,没名分。
他连一声阿姨都很少叫。
我攥着卡回到出租屋,从枕头底下摸出赵海生临终前塞给我的发黄信封。
封口一撕就碎,里面掉出一张旧照片和一张信纸。
看完最后一行,我坐在床头,哭出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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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赵海生是凌晨三点咽的气。
我守在床边,手还攥着他的手指头,已经凉透了。
窗外黑黢黢的,楼下偶尔有车经过,车灯在天花板上晃一下就没了。
我给他把眼睛合上,又拿热毛巾擦了脸。
他瘦得脱了相,颧骨顶着一层薄皮,嘴巴微微张着,像还有什么话没说完。
护士进来,拿白布盖上,问我跟病人什么关系。
我张了张嘴。
家属。
我说。
护士看了我一眼,没再问,在本子上写了什么。
我知道她在写什么。
陪床登记表上,我的名字后面一直填的是朋友。
赵海生不让填家属,他说怕赵鹏涛知道了闹。
赵鹏涛是天亮后赶到的。
他推开病房门,眼睛红着,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
他走到床边,把他爸脸上的白布掀开一角,又盖上。
然后转过身,盯着我看了好几秒。
“阿姨。”他叫了一声。
二十年了,他头一回叫我阿姨。
我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应,他就转过身去跟护士说话了。
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我听见。
我站在墙角,手里攥着赵海生的老花镜,镜腿上还缠着一圈胶布。
那是我去年用黑胶布给他缠的,他舍不得换新的。
灵堂设在老房子里。
赵鹏涛和他媳妇忙前忙后,赵丽娟也来了,一进门就抹眼泪。
我帮着叠纸钱,赵丽娟从我手里把纸钱拿过去,说嫂子你歇着,这些我们来。
她叫我嫂子,叫了二十年,但从来没有正眼看过我。
我坐到角落里的小板凳上,看着进进出出的人。
没有一个人问我该做什么。
赵海生的遗像摆在供桌上,是十年前拍的,那时候他头发还黑,笑得挺精神。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想起他去年秋天在早点摊上帮我收摊。
他弯腰去搬那袋面粉,腰闪了一下,我扶住他,他笑着说没事。
其实那时候癌细胞已经扩散了。
守灵的晚上,赵鹏涛的媳妇过来跟我搭话。
她叫陈馨月,进门三年,跟我说话不超过十句。
她问我住哪儿,我说还在老房子。
她哦了一声,说那房子过两天要收拾,鹏涛的意思是有些东西该清了。
我听明白了。
这是要赶我走。
赵海生咽气第二天,火化的事还没定下来。
赵鹏涛一大早把我叫到客厅里。
客厅里摆着赵海生的遗像和香炉,香刚点上,细细的一缕烟往上飘。
赵鹏涛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茶几上。
“阿姨,这张卡你拿着。”
我看着他,没动。
“里面有一百九十七万。”他说,“我爸交代的,让我转给你。”
近两百万。
我盯着那张卡,没反应过来。
赵鹏涛的脸色很不好看,眼底下两团青黑,嘴唇干得起皮。
他说完这句话就站起来了,像是多待一秒都难受。
“你爸什么时候交代的?”我问。
“最后那几天。”他转过身去,背对着我,“你跟了他二十年,这钱你拿着。房子的事,你别再想了。”
他说完就走了。
我坐在客厅里,听着他下楼的脚步声。
茶几上的银行卡是蓝色的,边角有点磨白了。
我伸手拿起来,翻过来,背面贴着一小片白胶布,上面是赵海生的字,歪歪扭扭写着密码。
六个数字。是我的生日。
我攥着卡回到出租屋。
这是我半年前租的,赵海生住院后赵鹏涛媳妇说家里住不开,我就搬出来了。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柜子,窗户朝北,白天也得开灯。
枕头底下压着赵海生临终前一天塞给我的东西。
一个发黄的信封,用胶水粘的口,封面上什么也没写。
他给我信封的时候,已经说不出话了。
他把信封往我手里塞,手指头冰凉,捏了捏我的手背。
他看着我,嘴巴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我凑近去听,听见他用气声说了三个字。
等我走。
我坐在床头,把信封拿出来。
胶水早就不粘了,封口一撕就碎。
里面掉出来一张旧照片和一张叠成四折的信纸。
照片是黑白的,边角发黄卷曲。
我翻过来看,背面写着一行字。
1998年4月12日,人民公园。
那是我跟赵海生头一回约会拍的照片。
我穿着碎花裙子,他穿着白衬衫,两个人站在公园的湖边,笑得眼睛都没了。
这张照片我以为早丢了。
信纸上的字密密麻麻,我展开,看着第一行,手就开始抖。
文丽: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走了。
我读到这一句,眼泪就下来了。往下看,字迹越来越潦草,像是写的人手在抖。信里说了很多事。有的事我知道,有的事我根本不知道。
我坐在床头,把信看了三遍。
窗外的天一点点暗下去,北向的窗户透进来灰蒙蒙的光。
我手里的信纸被眼泪打湿了一片,字迹晕开了。
我哭出声来,声音闷在空荡荡的屋子里。
赵海生,你这个人。
02
二十年前的事,得从一场同学会说起。
那时候我离婚三年,带着梦瑶过日子。
我在纺织厂上班,三班倒,梦瑶放学就去她姥姥家。
日子过得紧巴巴,但也能过。
那年的同学会是在老厂区旁边的小饭馆办的,二十几个人挤了两桌。
赵海生坐在隔壁桌,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他胖了点,头发少了,但笑起来还是那个样子。
吃完饭大家往外走,他在门口等我。
“文丽。”他叫了我一声。
我站住了。十几年没见,他叫我名字的语气跟以前一模一样。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我们站在饭馆门口说了几句话。
他说他老婆前年走了,癌症。
他一个人带着鹏涛,孩子上初中,正是闹腾的时候。
我说我也离了。
他说他知道。
两个人在路灯底下站了半天,谁也没说走。
后来他开始给我打电话。
一开始是问梦瑶的学习,后来是约我吃饭。
有一回他带着鹏涛来我家,提了两斤排骨。
梦瑶和鹏涛在屋里写作业,我们在厨房做饭。
他炒菜的时候,我站在旁边递酱油,他接过去的时候碰了我的手。
两个人都没说话,但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搭伙的事是他先提的。那天我们在我家楼下的公园里坐着,夏天晚上,蚊子多,他一边拍腿一边说。
“文丽,咱们凑合过吧。”
我说行。他说但是有一条,不领证。
我问他为什么。
他说鹏涛还小,他妈刚走没两年,他要是知道我领证再婚,肯定闹。
还有他妈临走前跟他说过,别给鹏涛找后妈。
他说等鹏涛大了,再说。
我说好。
我没想那么多。
那时候我四十岁不到,觉得两个人在一起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领不领证,不就是一张纸的事吗。
我搬进赵家的时候,鹏涛十三岁。
他站在门口,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叫,转身回屋把门关上了。
赵海生在门外喊了一声,鹏涛没应。他回头看我,脸上挺为难的。我说没事,孩子嘛。
从那以后,我就住下了。
赵海生上班,我在纺织厂下岗后摆了早点摊。
每天凌晨四点起来和面,五点半出摊,卖到九点收摊。
回来收拾屋子,给鹏涛做午饭。
他中午放学回来,从来不跟我一桌吃饭,端着碗回自己屋。
赵海生说过他几回,后来也懒得说了。
赵丽娟来得勤。
她是赵海生的妹妹,嫁在隔壁小区,三天两头过来。
每次来都拉着赵海生到阳台上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能听见几个字。
房子。
钱。
别让人骗了。
有一回赵丽娟走了,赵海生在屋里坐着抽烟。我说你妹又说什么了。他说没什么。我说你要是觉得不合适,我可以搬走。他把烟掐了,说你别多想。
那天晚上他没怎么说话,但睡觉的时候把手搭在我腰上,搭了一整夜。
鹏涛上高中住校,家里清静了不少。
赵海生那几年在厂子里效益还行,每个月交给我一千五,买菜买肉,剩下的我自己贴。
早点摊的生意凑合,一天能挣个百八十块。
我攒了点钱,放在一个铁盒子里,塞在衣柜最底下。
赵海生也知道那个铁盒子,但他从来没问过里面有多少。
我发现他也有个铁盒子。
在床头柜最下层,锁着。
有一回我找东西翻到了,他正好进来,赶紧把柜子关上。
他说没什么,就是些旧东西。
我哦了一声,没再问。
但我看见了,铁盒子里有个发黄的信封。
那时候我不知道那个信封里装的是什么。我只看见他紧张的样子,像是个藏了糖的小孩。
鹏涛考上大学那年,赵海生请客,在饭店摆了两桌。
赵丽娟一家来了,我娘家的几个亲戚也来了。
赵鹏涛挨桌敬酒,敬到我这桌的时候,他端着杯子绕过去了。
赵海生脸色不好看,但当着那么多人没说什么。
我低头吃菜,当没看见。
那天晚上回家,赵海生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说话。我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去,没喝。
“文丽。”
“嗯。”
“你跟着我,委屈你了。”
我说不委屈。
他看了我一会儿,把水喝了,站起来说睡觉吧。
我跟着他进了卧室,他脱了外套,挂在衣架上。
那个衣架是我从娘家带来的,铁皮的,用了好多年。
他挂衣服的动作很慢,像在想什么事。
“等鹏涛结了婚,咱们去领证。”他说。
那是八年前的事了。鹏涛结了婚,赵海生没再提领证的事。我也没问。有些话问出来就没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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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赵海生查出病来,是前年秋天的事。
他那阵子老是说累,吃完饭就靠在沙发上,眼睛半闭着。
我说你去医院看看,他说没事,就是老了。
后来他开始瘦,裤腰带往里头紧了两个扣。
我催了他好几回,他终于去了。
那天我陪他去的医院。做完检查,医生把我单独叫进去。大夫五十来岁,说话直。他说你家属是吧。我说是。他说肝癌,中晚期,已经扩散了。
我站在医生办公室里,手里攥着赵海生的医保卡,半天没说出话来。医生后面说的话我都没听清,就记住了一句,最多一年半。
我从办公室出来,赵海生在走廊的椅子上坐着。
他看见我,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事,大夫说让你少喝酒。
他哦了一声,站起来跟我往外走。
走到医院大门口,他突然站住了。
“是不是不好的病?”
我没说话。他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说走吧。
从那天起,他就不怎么去医院了。
我说你得治,他说治什么治,白花钱。
我说钱的事你不用管,他说你懂什么。
他脾气变得不好,动不动就发火。
有一回我端药给他,他一把推开,碗摔在地上,药汤溅了一地。
我蹲下去捡碎片,他坐在床上,半天说了句对不起。
后来他开始安排后事。
他把房本找出来,过户给了鹏涛。
他叫了律师来家里,关着门谈了一下午。
我坐在客厅里,听见里面断断续续的说话声,听不清内容。
律师走的时候跟我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赵丽娟来得更勤了。
她知道赵海生的病之后,三天两头过来,每次来都要跟赵海生单独说话。
有一回我端茶进去,听见赵丽娟说,哥你得想清楚,她跟你没领证,法律上什么也不是。
赵海生没说话。
我把茶放在桌上就出来了。
那天晚上赵海生跟我说,他妹说的话别往心里去。我说我没往心里去。他看了我半天,说你这个脾气,就是太能忍了。
鹏涛来得不多。
他结了婚住在外面,一个月回来一趟,坐半个小时就走。
有一回他回来,正好碰见赵海生吐了。
赵海生趴在马桶边上,我扶着他的头。
鹏涛站在卫生间门口,脸色煞白。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赵海生吐完,漱了口,扶着墙站起来。他看着门口,鹏涛已经走了。他什么也没说,我扶他回床上躺着。
第二天鹏涛来了,提了一兜水果。
他把水果放在桌上,在赵海生床边坐了一会儿。
父子俩说了几句话,声音很低。
我站在客厅里,听见鹏涛说了一句,爸你放心。
后面的话没听清。
鹏涛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巴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下楼了。
赵海生开始给我交代事。
他把家里的存折、银行卡都拿出来,一样一样跟我说。
哪张是工资卡,哪张是保险,哪张是厂子里的赔偿金。
他让我拿本子记下来,密码都写在背面。
我说你自己记着就行。
他说你记着。
有一天他让我把铁盒子拿出来。
我打开床头柜,把那个锁着的铁盒子搬出来。
他掏出一把钥匙,手抖了半天才打开。
里面有个发黄的信封,还有几张存单。
他把信封拿出来,摸了摸,又放回去了。
“这个先不给你。”他说,“等我走了再拆。”
我问他里面是什么。他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他把铁盒子重新锁上,放回床头柜。
那天晚上他睡得挺安稳,我听见他打呼噜的声音,反而睡不着了。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着他说的话。
等我走了再拆。
他这是知道自己要走了。
过了一个月,他病情加重,住进了医院。
我每天在医院陪着,鹏涛隔两天来一趟。
赵海生跟鹏涛单独说过几回话,每回说完,鹏涛的脸色都很难看。
有一回鹏涛从病房里出来,眼睛红着,看了我一眼,走了。
赵海生最后那几天,不怎么说话了。
他躺在床上,眼睛看着天花板,有时候看看我。
我握着他的手,他就捏捏我的手指头。
最后一天晚上,他把那个发黄的信封塞给我,说等我走。
第二天凌晨,他走了。
04
赵海生停药的事,我是后来才知道的。
他住院之后,医生给开了靶向药,一盒一万多,医保报不了多少。
他吃了两个月,说太贵了,不吃了。
我说不行,他说吃了也没用。
我跟他吵了一架,头一回跟他吵得那么凶。
我说你不想活了是不是。
他说我不想拖累你。
我站在病床边上,看着他。他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手背上全是针眼,青一块紫一块的。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东西在转,但没掉下来。
“文丽。”他说,“我攒的钱,得留给你。”
我说我不要你的钱,我要你活着。他笑了一下,那个笑比哭还难看。
后来他偷偷把药停了。
我每天给他喂药,他含在嘴里,趁我不注意吐出来。
有一回我收拾床铺,在枕头底下发现了几颗药。
我拿着药去问他,他不说话。
我坐在床边,眼泪往下掉。
他伸出手来给我擦眼泪,手抖得厉害,擦了半天也没擦干净。
鹏涛知道这事之后,冲进病房跟他爸吵了一架。
我站在走廊里,听见里面摔东西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鹏涛出来了,脸色铁青。
他看见我站在走廊里,停了一下。
“阿姨。”他叫了一声,“你劝劝我爸。”
我说我劝不动。
他看了我一会儿,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我爸最后那几个月,天天念叨你。我没接话,他也没再说,下楼去了。
赵海生最后一个月,基本上不怎么吃东西了。
我熬了粥,一勺一勺喂他,他咽不下去,含在嘴里半天。
有时候他会突然抓住我的手,抓得很紧,像是怕我走了。
我就坐在床边,让他抓着。
他清醒的时候,会跟我说以前的事。
说我们年轻的时候,他第一次见我是在厂门口,我穿着蓝布工装,扎着马尾辫。
他说那时候他就想,这个姑娘真好看。
他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年没敢去我家提亲。
我问他,那后来呢。他说后来你嫁了人,我就死心了。我说那同学会呢。他说同学会看见你,心里又活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天花板,声音很轻。我坐在床边听着,心里堵得慌,但没哭。我不能在他面前哭。
有一回他睡着了,鹏涛来了。他站在床边看了他爸一会儿,然后走到我跟前,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我。是一个U盘。
“我爸让我交给你的。”他说,“他说你看了就知道了。”
我接过来,问他里面是什么。他说不知道,他没看。他站了一会儿,又看了他爸一眼,走了。
那个U盘我一直没看。我把它跟发黄的信封放在一起,压在枕头底下。我想等赵海生走了再看,他说等我走。
赵海生最后那天晚上,我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
他的呼吸很浅,胸口起伏得很慢。
半夜的时候他突然睁开眼睛,看了我一会儿。
他张了张嘴,我把耳朵凑过去。
他说,铁盒子里。
我说我知道。他又说了三个字,等我走。然后他就闭上眼睛了。我以为他睡着了,握着他的手坐着。凌晨三点,我摸了摸他的手腕,脉没了。
我坐在床边,握着他渐渐变凉的手,坐了很久。护士进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我站起来,给赵海生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
他肩膀上有一块老年斑,我摸了二十年,闭着眼睛都知道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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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赵海生的葬礼办在殡仪馆,来了三十多个人。
赵鹏涛站在家属位,陈馨月站在他旁边,赵丽娟站在另一边。
我站在最后一排,穿着一件黑外套,手里攥着一包纸巾。
司仪念悼词的时候,念到家属答礼,赵鹏涛带着陈馨月鞠躬。我站在后面,跟着人群鞠了一躬。赵丽娟回头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
火化的时候,我站在大厅外面。
天阴着,风挺大,吹得我头发乱飞。
程惠英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胳膊。
她是我们老邻居,七十岁了,头发全白了。
她说文丽,节哀。
我点了点头。
她又说,你跟他这么多年,我们都知道。
我没说话,眼泪在眼眶里转,但没掉下来。
程惠英叹了口气,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赵海生的骨灰盒是赵鹏涛捧出来的。
他捧着骨灰盒走在前面,我跟在人群后面。
到了墓地,赵鹏涛把骨灰盒放进墓穴里。
我站在远处看着。
那块墓碑上刻着赵海生的名字,旁边留着刘丽香的位置。
我的名字不在上面。
我早就知道会是这样的。但真到了这时候,心里还是咯噔了一下。
葬礼结束,大家散了。赵鹏涛在墓地门口叫住我。
“阿姨。”他说,“明天你过来一趟,有些事要跟你说。”
那天晚上我回到出租屋,把赵海生的老花镜放在床头柜上。
屋里很安静,北向的窗户外面是别人家的墙,什么也看不见。
我坐在床边,把赵海生最后那天塞给我的发黄信封拿出来。
封口一撕就碎。
信封里掉出一张旧照片和一张叠成四折的信纸。
照片是黑白的,边角发黄卷曲。我翻过来看,背面写着一行字。1998年4月12日,人民公园。
那是我跟赵海生头一回约会拍的照片。
我穿着碎花裙子,他穿着白衬衫,两个人站在公园的湖边,笑得眼睛都没了。
这张照片我以为早丢了。
信纸上的字密密麻麻。我展开,看着第一行,手就开始抖。
我往下看。字迹越来越潦草,像是写的人手在抖。
看完那段文字,我的身子微微一晃。
指尖骤然发凉,耳边嗡嗡作响。
我死死的盯着字迹,心脏疯狂擂动。
原本心里的猜想被推翻,错愕席间全身,喉咙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只能从喉咙深处,勉强发出一阵呜咽——
“这......原来是我一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