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
显庆四年的黔州，湿瘴弥漫，一位六十四岁的老者接过使者递来的白绫，手微微发颤。他（一叫长孙无忌，曾经是大唐朝廷上说一不二的人物，凌烟阁功臣里排第一，皇帝见了他都得叫一声舅舅。可如今，他只是一个被流放的罪臣，儿女被发配岭南为奴，家产抄没一空。他闭上眼，把白绫搭上房梁的那一刻，不知有没有想起妹妹长孙皇后临终前的叮嘱——别让外戚掌权。可惜，他终究没听进去。
说起来，长孙无忌的起点高得吓人。他爹长孙晟是隋朝名将，一箭射穿两只大雕的那位，“一箭双雕”这个成语就是从他那儿来的。他妈出身北齐宗室，算是金枝玉叶。更关键的是，他妹妹嫁给了李世民。这层姻亲关系，让他从李渊太原起兵那天起，就成了李世民最贴心的智囊。武德九年那场玄武门之变，要不是长孙无忌和尉迟恭、侯君集几个人日夜劝说，李世民未必下得了决心。政变成功后，李世民论功行赏，长孙无忌排第一，封齐国公，官拜尚书右仆射，风头一时无两。
可贞观朝的长孙无忌，其实大部分时间都在“靠边站”。他妹妹长孙皇后一再劝李世民别让外戚干政，他自己也懂得以退为进，辞了实权职位，挂着开府仪同三司的虚衔。但谁都明白，朝堂上关陇集团的首领，非他莫属。关陇集团是个什么来头？简单说，从北魏分裂出来的西魏、北周、隋、唐四个朝代的皇室，都出自这个以武川镇军人为核心的胡汉混血门阀圈子。陈寅恪先生给起了“关陇集团”这个名字，其实清朝赵翼早就看出来了，说“北周、隋、唐皆出自武川”。长孙无忌就是这群人的总代表。
贞观十七年，太子李承乾谋反被废，朝堂上关陇勋贵倒了一大片。这时候李世民想立魏王李泰，长孙无忌却跳出来坚决反对，非要立第九子晋王李治。他打的什么算盘？李泰身边早就围了一整套班底，登基后自然有自己的人马，舅舅靠边站。李治就不一样了，原本不在候选名单上，毫无根基，一旦扶上皇位，除了倚重拥戴他的亲舅舅，还能靠谁？这一招，不可谓不精。
李治继位后，长孙无忌果然权倾朝野。永徽四年，他借房遗爱谋反案大做文章，把荆王李元景、吴王李恪、江夏郡王李道宗一干宗室勋贵杀的杀、流的流。李恪临死前破口大骂，说长孙无忌“窃弄威权，构害良善”，还撂下一句狠话：“若宗社有灵，当灭其族。”这话六年后就应验了。
转折点出现在一个女人身上——武则天。这个十四岁进宫、做过太宗才人的女子，在太宗死后出家感业寺，又被李治接回宫中，永徽六年封昭仪，接着就要当皇后。长孙无忌死活不同意。理由明摆着：王皇后是正牌关陇世家出身，她高祖父王思政是西魏骠骑大将军，伯祖父娶了李渊的妹妹，母亲那边也是关陇柳氏。只要王皇后坐在中宫，关陇集团就还是大唐的特权阶层。更何况王皇后没儿子，太子李忠是过继到她名下的，将来继位，长孙无忌照样能辅政。
李治为了换老婆，偷偷给舅舅送了金银宝器各十车、绫绮十车，长孙无忌收了礼，还是不松口。武则天她妈杨氏亲自上门求情，被堵了回去。礼部尚书许敬宗去当说客，直接被骂出门外。可李治铁了心，永徽六年十月，武则天还是当了皇后。褚遂良被贬，长孙无忌成了孤家寡人。
显庆四年，许敬宗照着长孙无忌当年办房遗爱案的套路，如法炮制，把长孙无忌牵进李巢谋反案。李治连查都不查，直接下旨：流放黔州，抄没家产，儿女发配岭南，终身为奴。到了黔州，许敬宗派袁公瑜随后赶到，逼着六十四岁的长孙无忌自缢。一代权臣，就这么死在荒僻之地。
回头看看，长孙无忌这辈子，成也权力，败也权力。他扶李治上位，本想着外甥好拿捏，自己好当个幕后操盘手。可他忘了，李治再懦弱也是皇帝，武则天再出身低微也是皇后。俗话说的好，“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他要是学李靖、李勣那样急流勇退，关起门来养老，长孙家何至于落到儿女为奴的地步？可话说回来，一个在权力场里泡了一辈子的人，真能说放就放吗？权力这东西，尝过甜头的人，有几个舍得松手？长孙无忌的悲剧，到底是他太贪，还是权力本身太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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