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有际,思无涯。
《天涯》2026年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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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天涯》2026年第5期
编者按
庄越之的散文《你已抵达世界边缘》别具一格:他借游戏《巫师3》“抵达世界边缘” 的提示为引,串联电台工作经历、地域风物、古老传说与《赛博朋克2077》的虚拟世界,层层探讨各类 “边缘”。
这篇散文融合了游戏叙事、地方志、古诗文和个人见闻,拆解地理、历史、虚实世界、个体命运等多重边缘,叩问虚拟体验是否具备真实重量,思考现代人在现实与数字空间之中的生存与精神安放。
今天,我们全文推送庄越之原发于《天涯》2026年第5期的散文《你已抵达世界边缘》。
你已抵达世界边缘
庄越之
一
出乌鸦堡北行三里,战氛渐淡,天地始旷。
威伦野地,莽莽苍苍,绵延到铁青的天际。乱云垂野,长风自远山来,格雷迦河故道蜿蜒似银镰,割开褐黄色的茫茫焦茅,河畔似有鬼影隐约,那是浑身滑腻腻的伺机噬人的水鬼。
一处处萧索的废弃村落,房屋被藤蔓与荒草吞噬,自然正在悄然收回土地,荒村路口的大树上,挂着的不是果实,竟是死尸,群鸦如黑色的树叶,风一吹,漫天飞扬,让人眼前和心头都是一黑。
这是战乱之后的山河和村庄。
白发虬须的猎魔人杰洛特,背负双剑,勒马远眺,但见:
白骨纵横没草芽,几年桑梓变龙沙。
只知威伦生灵尽,残堡疏烟三两家。
二
2012年,我大学毕业,来到南方海边的一个小城市工作,工作单位是广播电台。
那几年,智能手机开始普及,网络世界像一个忽然加速旋转的万花筒,光怪陆离,嗡鸣作响。在庞大、粗粝、驳杂、澎湃的信息洪流中,人类从古老安稳的乡村走到了众声喧哗的城市广场,充斥着喜悦和惶恐。世界忽然变小了,朋友近在指尖,世界也变大了,群聊里不知何时挤满了半生不熟的名字,网名真正成为人类的异名。
很多报刊有“微视界”一类的栏目,摘录一些过时的网络烂梗和冷笑话,以隔岸观火的姿态打量另一个异世界。“因为你有趣所以值得我报道”,当年看着不觉其异,以后见之明回望,又能察觉其傲慢和滑稽。互联网的各路英雄上演种种悲欢离合,纵浪大化,生机勃勃,与现实尚保持着一种微妙的距离,又时时刻刻在点燃现实。互联网广告如叛军自边镇起兵,劫掠如火,蚕食市场,身处局中的媒体人却如安坐都城的昏君一样浑然不觉。
工作第一年,单位组织外出到海岛旅游,我还没转正去不了。出游的老同事背上背包,穿上户外马甲,胸前挂着单反相机,一反平时上班病恹恹之态,拍拍我的肩膀安慰道:“明年就轮到你了!”说罢一跃上车,身手矫健。不料第二年开始,旅游的福利就被取消了,说是纪律所限,其实也不无经济原因。
电台需要的广播新闻稿,句子短,篇幅也不能长,写稿的人要尽量给播音员降低念稿的难度。另外,声音是线性传播,难以回溯,因而不能有太多的伏笔和呼应。因为这段经历的影响,我写文章,好用短句,喜欢分段,希望让人容易看明白、听明白,这是好的一方面。同时,我也花了很多的心思改变平铺直叙的思维,寻找复杂深幽的结构,去描述日益膨胀的生活。
我是单位的边缘人物,上班不怎么主动,拿的几乎是部门最低的稿费,每月三四千块,比勤力的同事少了差不多一半。白天走在路上,仰头看朝夕变幻的天光,看南方城市的街道和河涌,商场中拥挤的人群,听他们说活泼而热烈的白话,唱不甘又深情的粤语歌;晚上在灯下喝茶,读读闲书,胡思乱想,看光阴静静流逝。
有时不想动脑子读书,就玩会儿游戏。
那些深夜点亮电脑屏幕的喜悦,手握游戏手柄的确凿无比的幸福感,游戏中形形色色的人物,甚至游戏中的装备,从神器到白装的属性,我至今还能记起大半,证明在游戏中度过的时间是落到心里去了,成为我生命的一部分,并非别人所说的速生易朽的感官刺激。菜鸟小法师在庞大的森林中无所事事地浪荡到深夜,意外遭遇身躯由尸体缝合而成、手执狼牙大棒的憎恶尸怪,不由分说给我当头一棒,血条瞬间清空,画面失去颜色,顿时意味索然,只得关机睡觉。如今想来,尸怪亦如高僧,以生死之间的大恐惧说法,而行劝善之功矣。
我这一代人的成长过程中,玩电子游戏被父母和老师看作是堕落的标签,是毫无意义的浪费时光。人生被赋予了种种意义,意义叠加意义,意义反而是须臾变化的、可被代替的。某些意义缺失的时刻反而会被深深记住,流动的时间因此拥有了质量,便不算是虚度。
我曾经幻想未来的养老院,能配置适老化的游戏和设备,首先要能坐能躺,姿势自如,其次游戏的反应时间要慢上几拍,适配老年人的反应力,那时终于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畅玩了。
三
2015年,著名的游戏制作公司“波兰蠢驴”推出了一款西方魔幻角色扮演游戏《巫师3》,故事发生在一个类似中世纪的虚构世界,猎魔人杰洛特于乱世中追寻养女希里,踏过战火蹂躏的威伦沼泽,驶向繁华险恶的诺维格瑞,最终航向冰封的史凯利杰群岛。希里的宿命之力能穿越无穷的时空,她将决定整个世界的存亡,因而被一支名为“狂猎”的邪恶势力追杀。
故事最开始讲述的,正是杰洛特初到威伦,准备横跨战火大陆,寻找爱人和养女的场景。战争发生在北方诸国联军与南方庞大的尼弗迦德帝国之间。威伦所在的泰莫利亚王国,在战争初期就被尼弗迦德闪电战击溃并占领,这片可怜的土地因而沦为南北军队反复拉锯争夺的前线战场。
这样的惨状,我在中国的史书中曾无数次读到:东汉末年城外蔽野的白骨,安史之乱的血泪浸透未寄出的家书,还有那些田野间中断的耕作,坍塌的堂屋中长出青青的旅葵,驿站旁永远等不到的回信,以及无数殁日相同的墓志铭——存者无消息,死者为尘泥。他们如同野草,被战火成片焚去,又总在春风中默默复生。忽然想起,近代以来,东欧尤其波兰同样是一片被战火焚烧的土地,太多幽暗与惨烈的杀戮在这里上演过,淡淡的血痕酝酿了对秩序崩坏和人性之恶的深刻感受。二十一世纪的数字产品,仍然继承了足以穿透时间和跨越国家的创伤与宿命。
我对战争难以言喻的恐惧,在进入游戏的开端,就被彻底地唤醒了。
有的人觉得生活过于沉重,于是走入游戏中寻找感官的刺激,寻找一枪毙命、一刀断头的爽感,自然无可厚非。我却常常觉得日常生活过于琐碎和轻浮,于是转而去游戏中寻找宿命、历史与悲怆,寻找一切与日常不同的异质。
游戏被称为第九艺术,自然有其他艺术形式难以企及的特质。文字的渲染能让尸骸遍野浮现于脑海,电影的镜头特写能让泪痕占据整个屏幕,但只有游戏中的第一人称视角和交互手段,能够真实地复现马背上摇摇晃晃的眩晕感,能改变故事的走向,能与游戏世界的NPC产生难解难分的羁绊。我用手柄操纵着主角,绕过那些烧黑的断墙,在乌鸦阵阵盘旋的枯树下停住,看到不久前在酒馆萍水相逢的一位历史学者已经变成树上吊着的面目狰狞的尸体,身下可以捡到他尚未完成的笔记。“眼枯即见骨,天地终无情”,才从我读过的一句诗,变成了一块哽在胸口的有温度的石头。
在游戏中做任务,常常只能两害相权取其轻,我找不到一条完全正确的路——或许真实世界也是如此。让一个痛苦的人解脱,可能就掐灭了他家人最后的希望;从怪物爪下救出一个村子,也许就把另一些人送进了女巫的掌心。它让我必须在两难之间选一条路走,然后听着自己脚步的回声。玩游戏不再只是看一个悲剧,而是像在生活的岔路口,真正为走哪条路而徘徊、后悔,或稍稍安心。这些感受,最后都沉进了心里,比任何听来的道理都深。
四
有一个特殊任务,名为“骑士的恋爱故事”。
骑士吉劳米委托我拯救他暗恋的女孩薇薇恩。一头金发、容貌美艳的薇薇恩身上有一个古老的诅咒,会让她逐渐变成一个鸟身女妖,她平时依靠魔法油膏来维持人形。我最后选择将诅咒转移到一个金莺蛋上,任务并不出奇,事情就此解决,薇薇恩决定周游天下,街头多了一个喝得醉醺醺的醉汉吉劳米。
后来我看游戏设计师的采访才知道,他在这里隐藏了一个近乎绝密的小彩蛋。当时做任务的选择会导致薇薇恩的寿命跟金莺一样,只剩下七年。杰洛特(或者说操纵杰洛特的玩家)如果真的熬过了七年的游戏时间,会看见她平静地躺在旅馆之中悄然逝去。游戏设计师在代码里写下了这个精确的终点,兑现了七年前的预言。
现实中的七年之后,人生的任务列表越来越长,我也走到了自由时间的边缘。当拥有了小时候梦寐以求的昂贵设备和充分的自主权的时候,爸妈已经老去,子女嗷嗷待哺,时间少得可怜,人的反应和热情也跟不上了,拥有自由和实现自由的价值常常是两回事。或许就是在某一个加班的夜晚,游戏中的薇薇恩的生命像燃尽的烛火,准时熄灭了,而我对此一无所知,想起这一点总是让人忧伤。
我至今仍然没有完成游戏的主线任务,没有机会对决最后的大BOSS“狂猎”,只是偶尔还会打开游戏,化身白发的猎魔人,让另外一个我短暂地活跃在异世界的大陆之上,那是疲惫生活中的英雄梦想,是嵌套在冗长和庸常之中的无尽可能。游戏中杰洛特的声音沙哑低沉,极具魅力,他勇猛、坚毅、深沉,剑术高超,爱打昆特牌,有着许多异性伴侣。听闻在原著小说里,他最后死于农民的草叉之下。他当然不是我,但我确实短暂地成了他,或者说和游戏作者、和全世界数千万个游戏的玩家一起构成了他。
游戏中有着极为细致的天气系统,在威伦,阴雨与沼泽浓雾是主旋律,潮湿与压抑无处不在,映照了这片土地的苦难。天气不仅是视觉的观感,在雨夜,荒野中的野狼更容易成群出没,为夜行的旅人平添几分风险。游戏中有一个难得的晴朗清晨,一路上都不见盗寇和怪物,我无意中晃荡到游戏地图的边缘,远方是毫无两样的山川、森林乃至更加壮丽的海景,天空中遍布同样的日光和流云,但是我如同碰上一面庞大无比的透明墙,试了几次,死活闯不过去。
第一次,屏幕上弹出一行字,您已抵达世界边缘,请回头。
第二次,杰洛特开始自言自语:“我不觉得希里会在那个方向。”
第三次,系统大概失去了耐心,屏幕一黑,杰洛特被强制转头,面向着允许探索区域的方向。
异世界在此刻被还原成游戏,未知的可能性戛然而止。或许有点像《楚门的世界》的觉醒一刻?但是我并没有丝毫梦境破碎的幻灭感,我好像站在了两个世界的边缘,伸手触摸到现实与虚幻的壁垒,它肉眼看不见,却确凿无疑地存在。
未来,它能被击碎吗?
五
乱世是治世的边缘,清晨和黄昏是白日与夜晚的边缘,入海口或海岸线是大陆和海洋的边缘,游记、掌故、偏僻府县的方志是正史的边缘,一枕黑甜后将醒未醒之际,是幻梦与现实的边缘。
我工作和生活的城市——中山,古称香山,地处大陆的南端,迟至南宋才立县建置。
《永乐大典》说:“香山为邑,海中一岛耳,其地最狭,其民最贫。”《太平寰宇记》说:“地多神仙花卉,故曰香山。”上一句是大实话,听着不提气,没什么人用,下一句就处处用,天天用,见诸各种文化新闻、旅游册子和宣传片解说词。从史料学的角度看,前者的价值,要比掺杂神仙志怪的后者高多了。
此处季节的边缘是游移变换的,比如秋天的尾巴,有时竟然接上了初春温润潮湿的气流,暖风碧草,生气浮动,冬天变得若隐若现,偶尔出来吓一下人,造成街上行人衣着的错乱,有的穿羽绒服,有的穿短袖,竟不知今夕何夕。只有秋冬之际的日夜变幻,常常能为冗长又紊乱的时间增添几分惊喜。
靠近冬至的时节,早晨天亮得极不甘愿,早上六点钟光景,东方才透出些鸭蛋壳的青色,静而均匀,路上肠粉店的老板已经忙碌好一阵,哐当哐当把不锈钢的炉具搬出来,费力地提起一桶满满的白色米浆,随后是铺设桌椅,炊烟升起,度过疲惫或无所事事的一天。
傍晚,天空变得澄澈、庞大、安静,落日与红尘相互映照,德富芦花说夕阳从接触地平线到完全消失要三分钟,苇岸说只要两分半,总之黑白两个世界在短时间内完成了转换。有时候天黑得早,公路的路灯还没亮,夜风悠长的世界收缩为车灯照亮的短短一段前路,从而平添几分人在途中、前路茫茫的寂寞和孤独,世界又不可逆转地老去了一天。
五年前学会了开车,我的行迹就开始往城市边缘延展。从窗外看到凌乱的流景,城市与城市的过渡区域拥有多样的形态:灰蒙蒙的工业区,红红绿绿烟气升腾的城乡接合部,矗立着巨大桥墩和塔吊的荒野,横亘在浩荡大河上的沙洲。大至青山和海岛,小至水沟之上的一座水泥桥,桥这边是镇上的奶茶店与快递站,桥那头是一片茫茫的蕉林。边界如此具体,又如此模糊,像湿漉漉的空气中一条看不见的线。它们构成了“中山—珠海界”“中山—江门界”“中山—顺德界”,人们一不经意就越了界。
这是大陆南部的边缘,但南方的气息又不够浓烈,田野边缘稀稀拉拉的椰子树,被挖掉半边露出红土色的小山丘,没有藤蔓、大蜥蜴和猴子,没有热带长年潮湿到发霉的气息,也没有雨林那种斑斓旺盛到爆炸的绿色,总有意犹未尽之感。珠江在这里汇入南海,咸淡水相互渗透,形成一种奇怪的黄绿色,谈不上浑浊,更不是清澈,总之昏昏闷闷的,不见辽阔无涯的景象。江水从上游不断搬运泥沙,淤积在入海口,渐渐形成了三角洲冲积平原,土地被毛细血管一样的水道切割得支离破碎,少见广袤的平原,水在过去的时代构成了生活的基质。
有一次,我在晚清传教士办的《澳门日报》中读到这样的一段文字,与眼前所见相互印证,有一种特别的感动。这种陆地行舟的水乡景象,在偏远的工业城镇的边缘,尚未被水泥和沥青吞噬的乡村还依稀可见:
沿海地带农民的耕作都在小块平原上进行,他们的村落往往位于沿河一带,大小河流就像一个复杂的动脉静脉网络一样联系着市镇乡村。这一地区道路稀少,船只的桅帆隐隐出现在稻田深处,看上去就像高高的桅顶浮现在绿海碧波之上。
六
摊开一张四百年前的香山地图,像一只向海而行的老龟,背负着山川与村落,使劲地扭着长长的脖子回望,似乎身后的大陆上还有什么值得眷恋、无法割舍之物,乌龟的头是一个半岛,旧称Macao,今为澳门。陆地到此为止,咸水漫溢上来,老大帝国曾经在此与另一个陌生的世界迎面相遇。
万历年间,临川才子汤显祖曾经游历至此。如果他曾经站在当时濠镜澳的高地远眺,自会看到这样的景象,海岸清晨的咸湿海风中,数十艘造型奇特的帆船错落停泊——葡萄牙人的卡拉维尔帆船高耸着三角帆与十字旗,与中国的广船、福船比邻。黑皮肤的南洋水手正卸下胡椒与象牙,红发的欧洲商人指挥着搬动檀木箱,箱中可能藏着玻璃器、自鸣钟或犀角。码头石阶上,扛货的疍家渔民唱着粤地歌谣,而身着黑袍的耶稣会士正小心翼翼捧着一叠拉丁文书籍上岸,书页间或许夹着澳门第一台印刷机印制的《天主教要》。在《香岙逢贾胡》一诗里,他写下“不住田园不树桑,珴珂衣锦下云樯”,描绘这座不事农耕、依靠海洋与贸易的奇幻之城。
这座半岛如同一个微缩的“惊梦剧场”,让他瞥见了大明帝国边缘正在生长的、混杂而汹涌的新世界——而这一切,后来都沉入历史的海雾,唯留他的诗句如一枚斑斓的贝壳,搁浅在时间的岸上。
一个秋冬的傍晚,我晃荡到珠江口最南边的岛上,对面就是澳门,隐隐约约看到高楼绘就的天际线。当时落日照亮了江水,在宽大、安静、杂草丛生的马路上,碰到一只小羊和一只不大不小的狗在并肩而行。在马路尽头发现了羊的一家,十多只羊站在一起朝我看来,脸上是山羊特有的呆滞和迷惑,里面还混入两只狗,身上都不太干净,有一种吉卜赛人风尘仆仆的气质。这是一个生存在城市边缘的动物家族。
我把此情此景发在朋友圈,有朋友说:漂泊本是海岛的命运。
七
四百年过去,老龟终究没有远行,而是被泥沙一点点粘合入大陆之中。湿地和浅滩变成肥沃的沙田,沙田又变成坚硬的水泥地,昔日近海的岛屿,如今变成都市周边一个个小山头。汽车穿过那些以“沙”命名的街区和村居——沙溪、沙栏、四沙、六沙——路面坚实,两旁是便利店和五金店的招牌,几乎闻不到一丝咸腥。只有地图上那些迂回如肠、名唤“滘”或“涌”的水道,还固执地提示着,这里的一切都曾是浮动的、被水托举的。
旧时顺德以北的老沙田地区,往往轻视香山一带的新沙田移民,嫌他们来得晚,根基浅,口音也杂。即便在中山内部,北部的小榄、黄圃诸镇,建置也要早于县治所在的中部与南部。然而所有细微的分别,都被四十余年来那场更为浩大的迁徙,冲刷得漫漶难辨。他们最终都成了“本地人”,而“外地”的声调,递给了更年轻、更陌生的口音。
这四十余年,此地迎来了一波人类历史上都称得上空前庞大的移民。这非“湖广填四川”式的、以世代完成的缓慢渗透,而是一种爆炸性的汇聚。如果把地图的图层换成人的流向,那么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末到千禧年的中国,会显露出一幅惊人的动态图景——无数细密的、发光的矢线,从传统意义上的中原、古都和名山出发,蜿蜒着,汇聚着,最终像百川归海,轰然注入几片光斑炽烈的河口三角洲。
行走在今天中山或顺德的某个繁华商圈,玻璃幕墙反射着亚热带的强光,奶茶店门口排着长队,你很难想象,脚下这片土地,在漫长的时光里,一直扮演着中原王朝那个遥远的模糊的“南疆”。自古以来,帝国的目光与雄心,更多地投向西北。那里的战争时间最长,空间最广,在史书中的曝光率最高、最符合我们对“边疆”的壮烈想象。“封狼居胥”“勒石燕然”,成为一代代中原名将的野望。即便今日踏足玉门关故地,城上之日照耀旷野风沙,你依然能够捕捉到那种属于边塞的苍凉的诗意。
而帝国的南疆,却是另一番面目。它是变动的、游移的、潮湿的、暧昧的,随着移民的炊烟一点点向雾气深处推进。
舒国治这样写香港:“由于没有多少平地,他们总要在那么弯曲狭窄的水道旁边盖楼,这些楼一面紧贴被人工铲平削尖的山丘,另一面就是曲折的海岸了,这么险要的地势,竟然就住了这么多人。”
让人想起大都市原来也是地理上的“穷山恶水”。一种在逼仄与险要中蓬勃生长出来的热闹,覆盖了所有荒凉的记忆。这冲积出来的土地和逼仄的山水,在几代人的刀耕火种、围海造田之后,竟能魔术般地变为“鱼米之乡”,继而化为今日触手可及的激荡繁华。繁华是如此具体而微,充满了市井声与烟火气,以至于它成功地将自己“边疆”的出身隐藏了起来。
连离别的意味,在这里也变得不同了。
在传统的文学世界里,离别发生在地理意义相对恒定的中原。那是“浔阳江头夜送客”的渡口,是“长亭更短亭”的亭子,是“西出阳关无故人”的关隘。渡口之后仍有水路,长亭之外尚有官道,阳关以西纵然荒凉,总还有陆路可循,有绿洲、有雪山之上的湖泊,有粟特商人口中的西域城邦,更有先行者如玄奘、法显留下的手记。离别是线的延长,是地平线上的背影,总存着一丝能再度相逢的渺茫期待。
而在这片南疆,尤其是当它面向浩渺的南海时,离别是个彻底得多的词。它发生在海港。船一旦离岸,驶入那无边无际的、蓝得令人心慌的平面,便意味着融入了一种完全未知的秩序。前方可能是飓风,是礁石,是陌生的国度,也可能就是永恒的迷失。这是一次对陆地的决绝告别,是一次将命运完全托付给神祇与海浪的冒险。很多离别,就此成为终局。
六世纪裴渊《广州记》载:“广州东百里有村,号古斗村,自此出海,溟漠无际。”
古斗村,今黄埔港庙头村一带,南海神庙所在。
“自此出海,溟漠无际。”寥寥八字,自有一种宇宙般宏大的神秘与悲怆。
八
去年夏日,我去了一趟南海神庙。
庙宇并不如想象中恢宏,掩映在一片巨大的古木之下,红墙斑驳,透着与南方炎夏格格不入的沉静肃穆。庙中有几通明碑,书法清贵雍容,是馆阁体。
我没有急着去看主殿,反而被仪门东侧一座配殿所吸引。殿内很暗,空气中是旧木头和香火混合的、沉甸甸的味道。一尊彩塑木像静静立在角落,那是一个古代官员的形象,冠带俨然,但面容却奇特——深目虬须,肤色黑如乌金,唇色红得发亮。他左手举在眉梢,作遥望状,双目圆睁,神情是一种凝固了的、望眼欲穿的焦急与悲戚。
我从未在其他庙宇见过这样悲伤的神灵。
这便是有名的达奚司空像。传说他是唐朝时来自古波罗国(大约在今天的印度或缅甸一带)的船员,也有人说是朝贡使。回程时,船队在此停靠,他登岸游览,或许是被这岭南的奇花异草所迷,或许只是沉醉于江海交汇的壮阔,竟误了开船的时辰。待他匆匆赶回码头,只见帆影已消失在天水之间。他被永远地留在了这片对他来说真正是“世界边缘”的土地上。他每日立于海边,举目远眺故乡的方向,直至郁郁而终,化为了这座塑像。
香客们匆匆而来,在他面前双手合十祈祷,又匆匆而去,大抵是求财或求平安,很少有人会为他停留,去仔细辨认牌匾上的小字,去了解他为何悲伤。那一刻,我忽然理解了“边缘”最残酷也最深邃的一层含义:它不仅是地理的尽头,也可能是一个人的命运被骤然锚定的地方。达奚司空从遥远的异国来到帝国的南疆,又在这里被抛下,他从一个文明的边缘出发,抵达另一个文明的边缘,最终,被命运抛掷在时间与空间的双重边缘上。他的眺望,是真正的空无回响。他成了所有被历史洪流、被错位机缘、被巨大沉默所捕获的个体的象征——那些再也无法归家的人,永远面朝虚无的旅人。
伶仃洋,本是孤独之海,悬着悲伤又决绝的诗。
九
神庙中木像的望眼欲穿,是一种被时空锚定的凝视。而现代人的凝视,往往交付给一方发光的屏幕。某个夜晚,与《巫师3》同一开发商的《赛博朋克2077》的游戏图标在桌面亮着,我点进去,走进了游戏中的主场景——霓虹闪烁的夜之城。
我从一个被遗忘的异乡人故事,跳进了一个所有人都是异乡人的未来。
该怎么形容夜之城呢?楼太高,太密,像一片发光的、冰冷的森林。空中总有飞行器飞过,安静得近乎诡异。街上的人大多嵌着金属肢体,瞳孔闪着各色数据光,走在永远湿漉漉的柏油路上。雨时常毫无预兆地落下,洗不净什么,只让霓虹的倒影在积水里碎成一摊摊流动的颜料。
游戏里,我选择了“公司狗”的开局。在初期那间尚算体面的公寓中,拉开抽屉,在一堆杂物下压着一本旧游戏杂志。封面褪了色,但希里那张脸清晰可辨——银发,紫瞳。她就这样静静地躺在另一个世界的抽屉深处。她在《巫师3》中曾形容某个在流亡中误入的世界:“人们脑子里装着金属,用类似望远镜的东西从远处打仗,人人有自己的飞行船,没有马。”
她描述的正是夜之城。她打破了那层世界边缘的壁垒了吗?
夜之城的夜晚长得没有道理。有时候做完一单活儿,主角回到住处,我不急着推进剧情,就让他在窗边站一会儿,或者坐在那把吱呀响的旧椅子上。偶尔也会走进某间被遗弃的屋子,在积尘的桌角或抽屉深处,发现一些被遗忘的纸片。
有一次,在沃森区一栋快要拆除的老公寓里,墙皮剥落得像枯萎的树皮。窗台上有张对折的纸条,边缘已被雨水洇得发软。展开来,是手抄的诗:
我听见他问我:
你喜欢这迷宫吗?
你总是出现在出口
在转折处选择方向
标题处写着:《迷宫》,作者:维斯拉瓦·辛波斯卡(节选)。
在这满脑子芯片、阴谋和枪战的地方读到这个,有种奇妙的错位感。波兰人当然深爱他们的伟大诗人,让她的幽默而孤独的诗歌存在于代码构成的未来城市中,直至遥远的2077年还在继续追问世界。
有时我会想,如果技术真的发展到那一天,当虚拟与现实的边界模糊到难以分辨,我们在其中度过的生命,是否就真的比所谓“真实”的生命低一等呢?一个在虚拟中爱过、痛苦过、思考过的意识,与一个在血肉之躯中经历这些的意识,谁的体验更珍贵?以前看科幻片,满屏幕绿色代码往下掉,说我们可能都活在一个巨大的程序里,是“缸中之脑”。那时觉得这些问题重得吓人。现在倒觉得,或许真假没那么绝对。天才笛卡尔早在互联网出现之前的三百多年就说了,“我思故我在”,即便世界是一个巨大的梦境。这让我想起那些古老的东方想象。《后汉书》里记载壶公悬壶市井,入夜便栖身壶中,费长房窥得壶内“玉堂俨丽,旨酒甘肴”,《云笈七签》说壶“变化为天地,中有日月如世间”。我们的先人早就在想象:一方狭小容器,如何能容纳无限江山。而今夜之城这个由数据构成的壶,装下的是整片未来主义的星空。一个能让你投入时间、产生感情,甚至为之犹豫和难过的世界,不管它由什么构成,大概都有它自己的“真”吧。哲学家大卫·查尔默斯说此为“现实+”——当虚拟世界能提供完整的感官、情感与意义,它便获得了现实的重量。重要的或许不是容器为何,而是其中是否真有日月运行,是否真能让一个灵魂在其中安居、感受、醒来又睡去。
如今社会学家谈社群主义,谈“身边”、谈“附近”,谈人与人的真实连接,可以纠互联网世界的单薄和轻浮之弊,我再赞成不过。过载的信息的确是一种自我剥削,会带来漫长的倦怠感。不过也要记得,当年初生的互联网,是如何把我们从保守、封闭的“身边”中解放出来,让我们透透气,开开眼,看到天上的日光和流云,看到这世界上的辉煌和幽暗。退回到现实去寻找意义,又何尝不是一种逃避,逃避那个日益逼真、与现实渐渐融合的更广大的世界。
在游戏中站在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川流不息的人群,那些发光的义眼和金属脊柱在夜色中流动如河。这样的时刻,时间变得柔软而宽厚。没有任务倒计时在耳边嘀嗒作响,没有生存的压力逼迫着去厮杀。有的只是一个空间、一盏灯、一场雨和一段可以自由飘荡的思绪。在这个高度模拟却终非“真实”的世界里,我反而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宁——仿佛终于从各种意义的追逐中暂时脱身,去存在,去呼吸,去感受。
一些遥远的记忆会浮现:或许是少年时某个夏日的午后,阳光清透,风吹动树,也吹来杨桃或者其他果实腐烂后被晒热的气味;又或许是童年的某一次独自远游,远山上有塔,天上有灰色的流云,雨声里有哦啊哦啊的鸟鸣,可能是噪鹃,像在梦中啼叫。在这个由代码构建的身体里,那些属于另一个“我”的回忆,依然鲜活地跳动着。
Fronti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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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越之
庄越之,作家,现居广东中山。主要著作有《南方何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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