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界首,父亲遛弯时被车撞倒意外身亡,叔叔帮忙料理后事和赔偿,却把100万赔偿款拿走还换了门锁,女子找村里协调,叔叔仍不肯松口 。
我从村委会出来那天,天正下着小雨。
村支书在后面喊我,说再商量商量,都是一家人。
我没回。
一家人。
我爸出殡那天,叔叔跪在灵前哭得最响,额磕在水泥地上,砰砰响。
来吊唁的人都说,老二对大哥是真有感情。
我那时候还扶,说叔,地上凉。
殡仪馆那些天,跑前跑后都是。
交警队、保险公司、肇事司机家属,全是叔去谈的。
说我一个女人家,出去被人欺负。
我信了。
签字那天把一沓材料推过来,指着最后一页说签这儿。
我签了。
签完把材料收进自己那个黑色人造革包里,拉链一拉,说行了,后面的事叔给你办。
我爸的丧葬费、墓地钱,一共花了十一万八,叔掏出个信封,说这是账,一笔一笔都记着。
我看了,字写得很工整,连花圈多少钱都列了。
当时我还想,叔这人,心细。
半个月后我回城里上班,再回来,门锁换了。
我站在自己家门口,钥匙插进去转不动。
隔壁王婶探出,说小琴回来了?
你叔说这房子要收拾收拾,怕你爸的东西放着招灰。
我给叔打电话。
接得很快,说小琴啊,有事?
我说叔,我进不去家了。
电话那停了两秒。
说,哦,锁是我换的,那房子潮,我找人修修。
你爸走了,你一个姑娘家也不回来住,空着也是空着。
我说那赔偿款呢?
笑了一声,说,什么赔偿款?
我握着手机,站在我爸住了三十年的门口,听见我叔,我爸的亲弟弟,问我,什么赔偿款。
肇事方赔了六十万,保险公司四十万,一共一百万。
这字是村支书后来告诉我的,去交警队帮我查的。
签字领款人,是我叔的名字。
我再去家,媳妇开的门,手里还拿着锅铲。
她说小琴来了,吃了没?
我说婶,我找我叔。
她往屋里喊了一声,没人应。
她说,你叔出去打牌了,今晚不回来。
我站在家门口,闻到她家炖排骨的香味。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六半堵在家楼下。
拎着豆浆油条回来,看见我,脚步没停,钥匙掏出来,往楼道里走。
我跟上去,说叔,我爸的钱。
上台阶,一步,两步,说,你爸的钱?
你爸欠我的钱你算过吗?
我说我爸欠你什么钱。
停下来,回看我。
楼道灯坏了,半张脸在暗处。
说,九八年你爸盖房,借我两万;零三年你上大,借我三万;一零年你妈住院,借我五万。
说得很快,像背过很多遍。
利息我不要了,本金十万,这么多年,你爸一分没还。
我说借据呢?
说,亲兄弟,写什么借据。
我说那行,十万我给你,剩下九十万,你还我。
不说话了,转身上楼。
我跟着上,在四楼开门,钥匙插进去的时候说,小琴,你爸的后事是我办的,骨灰盒是我挑的,墓地是我看的,你在城里上你的班,一年回来几趟?
这钱,就算我替你尽孝了。
门关上了。
我在楼道里站了很久。
声控灯灭了,我没跺脚。
后来我去找了村里的老人,我爷那一辈的,还活着三个。
三爷爷听我说完,抽完了一整根烟,说,你爸盖房那年,你叔确实拿了两万,是借的。
但你爸第三年卖了两猪就还了。
你上大那三万,是你爸自己贷的款,我陪去信社办的。
我说三爷爷,你愿意去村委会说吗?
把烟摁灭在鞋底,说,我八十了,你叔六十,我还要在这村里活几年。
我懂了。
回城的大巴上,我妈给我发微信,问我事情怎么样了。
我妈改嫁到邻县十几年了,这些年跟我爸也就过年见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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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钱叔拿着,不给。
她回了个叹气的表情,然后说,你叔那个人,从小就那样,你爸让了一辈子。
让了一辈子。
大巴过了收费站,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我爸的丧葬费十一万八,叔记账记到花圈多少钱,可那笔账,从来没跟我要过钱。
主动付的。
一个连花圈钱都要记账的人,怎么会不要那十一万八?
除非那十一万八本来就不打算自己出。
我在下一站下车,买了返程票。
我找了法律援助中心。
值班的律师姓周,女的,很年轻,听完问我,赔偿协议原件在谁手里?
我说在我叔那。
她说领款委托书呢?
我说我签过字,但内容没看。
她抬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记到现在。
她说,先别慌。
你去交警队调取事故处理档案,协议和委托书都有存档。
拿到之后,先别惊动你叔。
我照做了。
档案调出来那天,我在交警队门口的台阶上坐了很久。
委托书是真的,我签的,字是我的字。
但是周律师说过一句话,她说,就算委托代领,也只是代领,钱是你的,占有不还,叫侵占。
起诉那天,立案庭的人问我,被告人跟你什么关系?
我说,叔。
她敲键盘的手停了一下,没说话。
法院传票寄到村里那天,我叔给我打了十七个电话。
我没接。
第十八个,我接了。
在电话里喊,小琴!
你告我?
你亲叔!
我说叔,我爸的钱。
说,你爸死了!
钱留着给谁?
给你?
你嫁出去的人!
给你妈?
她早跟别人过了!
我是弟弟!
这钱我不拿谁拿?
我听见电话那有麻将的声音,哗啦,哗啦。
我说,叔,你记不记得我爸出殡那天,你磕,磕得砰砰响。
不说话了。
我说,磕得那么响,钱拿得那么稳。
骂了一句什么,挂了。
开庭前调解,法官把我们都叫去。
我叔带了两个人,村委会的一个委员,还有我堂弟。
堂弟全程没看我,一直玩手机,玩的是消消乐,音效没关,叮叮叮地响。
调解员说,毕竟是至亲,各退一步。
我叔说,我退,我退十万。
我说,一百万,一分不少。
丧葬费十一万八,你拿出去,那是替我垫的,我谢谢你,剩下八十八万二。
我叔笑了,往椅子上一靠,说,你有本事让法院判。
后来真的判了。
周律师拿出了三爷爷的录音我后来还是去找了,没提让作证,就说想听听我爸以前的事。
老人说着说着就说了那两万块钱还猪钱的事,我手机开着录音。
还有信社的贷款记录,周律师跑了两趟调出来的。
判决下来那天,我叔在法院门口拦住我。
没骂人,就看着我,看了有十秒钟,说,小琴,你爸要是活着,不会让你这么干。
我说,我爸要是活着,你不敢这么干。
钱最后拿回来了,八十八万二,打到卡上那天,银行给我发了条短信。
我盯着那串字看了很久,然后去超市买了一袋苹果,我爸生前最爱吃的那种,国光,小的,酸的。
房子我没要回来。
判的是钱,房子的事另算。
我叔还住在里面,听说我堂弟准备结婚,正在修,把我爸那个旧书柜劈了当柴烧了。
王婶发微信告诉我这事的时候,我正在切苹果。
刀停在半空,苹果切了一半,汁水流到案板上。
我回她:烧了就烧了吧。
然后我把那半个苹果吃了,酸的,跟我爸以前削给我吃的一个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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