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沈博文发来一张表格。
我点开,是一张Excel排班表,抬头写着“沈德厚住院陪护排班表”。
我的名字填在他那栏,备注:“你反正在家闲着,多担待。”表格末尾还有一行字:夫妻同心,其利断金。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儿子从房间探出头,小声问:“妈,爸爸是不是不要外婆了?”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十二年了,我第一次把他拉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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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裁员通报会开到一半,手机震了。屏幕上跳着“陈姐”两个字,我心里咯噔一下。陈姐是我家老邻居,没事从不给我打电话。
我猫着腰从会议室后门溜出去,在走廊尽头接了。陈姐声音发紧,说我妈在楼道里摔了,头磕在台阶上,人已经叫了120,正往中心医院送。
我脑袋里嗡的一声,手机差点脱手。转身冲回会议室抓起包,经理正在念名单,看见我往外跑,喊了一声“丁艺嘉你干什么”,我没回头。
出租车里我催了司机三次。他瞟了一眼后视镜,大概看我脸色不对,没吭声,踩了油门。窗外梧桐树往后倒,我的手攥着车门把手,指头关节发白。
赶到医院,我妈已经推进了抢救室。
护士让我去办手续,我站在窗口前掏钱包,翻了半天没找到医保卡。
后面排队的阿姨提醒我,卡在包侧袋。
我低头一看,果然在。
坐在抢救室外面的长椅上,后背全是汗,衬衫贴在皮肤上。
走廊里的灯是白的,墙也是白的,椅子上有股消毒水混着清洁剂的味道。
我盯着抢救室门上那盏红灯,手不知道往哪放,最后攥住了自己的裤腿。
裤腿是昨天刚换的,深灰色,我妈说这个颜色耐脏。
给沈博文打电话,响了六声才接。
他那边有说笑声,像是饭局。
我尽量把话说得清楚,我妈脑梗,在中心医院抢救。
他停了两秒,说在见客户,晚点再说。
“你能不能现在来一趟?”
“我这边走不开,客户从外地来的。”
“我妈在抢救。”
“我知道,我这边结束了就过去。”
然后挂了。
我攥着手机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
手机又震了,赵兰芳。
我婆婆。
我接了,她声音很大:“艺嘉啊,你爸最近老头晕,你跟博文说一声,抽空带他去医院看看。我跟他提过两回了,他老忘。”
我张了张嘴,嗓子发紧:“妈,我妈脑梗在抢救。”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说:“哦,那你也别太着急,年纪大了都这样。你爸这边你们也上点心,他血压高。”又说了几句,挂了。
护士出来让签字,病危通知书。我拿着笔,手抖得写不成字,护士看了我一眼,说:“稳住,慢慢写。”
我深呼吸,一笔一划把名字写完。丁艺嘉。三个字写了快十秒。签字栏旁边有一行小字,关系一栏我写了“女儿”。
签完字给我弟丁浩初打电话。
他在南方,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然后说姐我明天想办法回来。
我说你先别急,妈还在抢救,你回来也帮不上忙,有消息我告诉你。
他说好,姐你注意身体。
挂了电话我才发现,我的声音一直在抖。
凌晨两点,医生出来了。
溶栓效果一般,命保住了,但右边身子动不了,后续至少住院两个月康复。
医生是个年轻男的,说话很快,什么“左侧基底节区”
“肢体功能恢复”
“黄金康复期”,我听得一知半解,只记住了一句:两个月。
沈博文没来。
凌晨三点,我坐在走廊地上,给沈博文发消息:我妈在抢救。他回:现在怎么样?
我打了三个字:稳定了。
他没再回。
那天夜里我在我妈病床旁边支了一张折叠椅。
护士说家属不能睡走廊,我说我是她女儿。
我妈身上插着管子,呼吸声很重。
我握着她的左手,那只手是热的。
右手搭在床边,一动不动。
天快亮的时候我眯了一会儿,梦到小时候我妈骑自行车带我,我坐在后座上,她的后背很宽。醒来的时候脸上有泪,我拿袖子擦了。
第二天上午十点,沈博文来了。
进门先皱了皱眉,说医院味道太大了,头晕。
在病床前站了不到半小时,说了句“妈你好好养着”,然后看着我:“公司那边还有事,我先走了。”
我妈那时候还不太能说话,嘴动了动,眼睛看着他,点了点头。
他走后,我从包里翻出那张裁员通知书。
N 1,八万四。
公司人事说,签完下周就不用来了。
我把通知书叠好,塞回包底。
赔偿金,加上我这些年存的两万块,还有我弟昨天打来的一万,勉强够撑过这段时间。
02
陪护的日子是从早上五点开始的。护士六点查房,我得在这之前给我妈擦身、换尿垫、把早饭打回来。
擦身要擦两遍,第一遍用湿毛巾,第二遍用干毛巾。
我妈右边身子动不了,翻身的时要喊一二三,她配合着使劲。
翻过去以后后背要拍,护士教的手法,空心掌,从下往上,一下一下,拍得手心疼。
早饭在楼下食堂买,小米粥加鸡蛋。她右边嘴合不拢,粥得从左边喂。一顿早饭喂完,我自己的粥已经凉透了,米粒沉在碗底,结成一坨。
沈博文来过两次。第一次是住院第三天,待了四十分钟。第二次是第二周,半小时。每次都说医院味道受不了,头晕。
“你周末来替我一晚行不行?”我问他。那天是周五,他刚进病房门,手插在裤兜里,西装没脱。
“周末约了客户钓鱼,早就定好的。”
“那你晚上过来看一眼,就一眼。”
“我第二天还要上班,睡不好怎么工作?”
“我妈住院,你上班,那我呢?我刚被裁了,我没工作,所以我就该二十四小时守在这?”
他皱了皱眉:“你这话说的,好像我不关心似的。”
“你关心什么了?”
“我不是来看过了吗。”
我没再说话。他站了一会儿,走了。我妈拉了拉我的袖子,含含糊糊地说:“嘉嘉,你回去歇歇,妈没事。”
我说没事,我不累。
我妈住院第九天,儿子沈皓放学直接来了医院。
他今年初一,校服还没换,书包带子松垮垮地搭在胳膊上,一进门就趴在病床前喊外婆。
我妈看见外孙,嘴咧了咧,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太阳穴淌进鬓角里。
“妈,爸爸呢?”沈皓问我。
“爸爸忙。”
“他周末也忙吗?”
“忙。”
沈皓没再问,从书包里掏出一张数学卷子,说今天考了九十二分。我妈伸出左手,在他头上摸了一把,嘴角往上扯。
那天晚上沈博文打电话来,背景音里有电视声。他说:“你妈那边不是有你弟吗?他不能回来?”
“他在南方,项目走不开,打了钱回来。”
“那我爸这边可只有我一个儿子。”
我当时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后来才明白,他从那时候起就在算账了。他的账本上,岳母的事是老婆的事,他父母的事是全家的事。
丁浩初打来两万块钱那天,在电话里说:“姐,辛苦你了,我这边实在走不开,项目在关键期,老板不放人。”我说没事,有我呢。
挂了电话,我蹲在住院部楼梯间里,哭了一场。
楼梯间有回声,我捂着嘴,怕人听见。
哭完擦擦脸,去开水房打热水。
开水房在走廊尽头,墙上贴着“小心烫伤”,热水龙头一直滴水,滴在铁皮水槽里,嗒,嗒,嗒。
沈皓期中考试前发烧,三十九度二。
我早上从医院赶回家给他喂药,再赶回医院。
下午老师打电话说孩子又烧起来了,我让我妈临床的护工帮忙看一会儿,跑回去接孩子挂急诊。
那天晚上,我坐在儿童医院输液室的椅子上,左边是沈皓挂着吊瓶,脑袋歪在我肩膀上,右边手机里是我妈护工发来的消息,说她晚上不肯吃饭,把粥吐了出来。
我回消息说麻烦您再劝劝。
手机屏幕上倒映出我的脸,眼窝凹进去,头发三天没洗,油得贴头皮。
我给我妈发语音:“妈,你吃饭,我明天一早就过去。”
发完才发现,我发给了沈博文。他回了一个字:嗯。
那天夜里沈皓烧退了,我趴在床边睡着了。
梦到我妈站在厨房里炒菜,回头喊我吃饭,我走过去,她不见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沈皓在看手机,看见我睁眼,把手机递过来:“妈,爸爸发朋友圈了。”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没点开,还给他。
“别看手机了,收拾一下去上学。”
他看了我一眼,把手机塞回口袋。那个眼神我后来想起来才明白,他什么都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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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妈住院第三周,我在朋友圈刷到沈博文的九宫格。
定位三亚,第一张是海,蓝得晃眼。
第二张是海鲜大餐,龙虾钳子比手掌大。
第三张是他举着啤酒,脸晒得发红,咧着嘴笑,配文“难得放松”。
我翻了一下聊天记录。上一次他主动问起我妈的病情,是六天前。就一句:好点没。
我回:还那样。
他没再问。
我又刷了一下那条朋友圈,发现底下没有共同好友的评论。
他设置了部分可见。
我能看到,他家里人看不到。
那张举啤酒的照片,右边有个女人的手,端着杯子,涂着红色指甲油。
我把照片放大,看了两秒。
那只手我见过。
三年前,我在他手机里看到过暧昧聊天记录,那个女人发来的自拍里,就是这双手,指甲涂的也是这个颜色。
车厘子红。
他跪在地上求我原谅,说再也不联系了。
我信了。
为了沈皓,我忍了。
我把手机扣在病床护栏上,站了一会儿。我妈睡着了,呼吸机有节奏地响着,像一只钟摆。我去卫生间,把尿袋换了,洗了手,回来继续坐着。
没哭。
我给我妈按摩右腿,从脚踝往上,一下一下地捏。肌肉已经开始萎缩了,软塌塌的,像一团面。我妈在睡梦里哼了一声,我轻了点。
那天晚上沈博文打来电话,我接了。他问:“我妈说你把我那条朋友圈截图了?”
“嗯。”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风景挺好的。”
他顿了一下:“那是我同事,你别多想。公司组织的团建。”
“团建?你跟我说的是见客户。”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丁艺嘉,你别没事找事。”
“我妈住院三周,你来了两次,加起来七十分钟。我算了一下,平均每天三分钟。”
“你算这个干什么?”
“我怕忘了。”
他挂了电话。我把手机调成静音,趴在床边眯了一会儿。凌晨两点,我妈要翻身,我醒了。
翻身的时候她醒了,眼睛看着我,嘴动了动。我把耳朵凑过去。
“嘉嘉……博文呢?”
“他忙,明天来。”
我妈嗯了一声,又闭上眼睛。我握着她的手,手背上有针眼,青了一块。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起结婚那年我妈说的话。她说博文这孩子心眼活,怕你以后吃亏。我说妈你想多了,他对我好。
那时候真好。
他骑电动车带我满城转,后座绑着个棉垫子,怕我硌。
冬天他把手套让给我,自己冻得手通红,还说不冷。
结婚第一年,我发烧,他半夜跑了三条街去买退烧药。
后来有了沈皓,他开始跑销售,应酬越来越多。再后来,就是那条暧昧聊天记录。再再后来,我妈生病。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陪护椅的靠背。走廊里有护士推车经过,轮子吱呀吱呀响。
04
我妈住院第七十二天,出院。
丁浩初提前一天赶回来,开车来接。
他瘦了,下巴上冒了一圈青茬。
看见我妈坐在轮椅上,他蹲下去,握住她的手,叫了声“妈”,声音哑的。
我妈摸他的头,说:“瘦了,在外头没吃好。”
沈博文也来了,进门坐了十分钟,接了个电话说公司有事,走了。我妈坐在轮椅上,看着他背影,说了一句:“博文忙。”
丁浩初攥着拳头要追出去,我拉住了。
“姐,他——”
“回家。”
到家以后,沈博文的脏衣服堆在洗衣机旁边,厨房水槽里泡着三天前的碗,茶几上有外卖盒子,烟灰缸满了。我挽起袖子,一件一件洗。
沈皓放学回来,看见我在洗碗,书包往沙发上一扔,走过来:“妈,我帮你。”
“不用,你去写作业。”
他没走,站在我旁边,突然说了一句:“妈,我以后不结婚,省得你受累。”
我手一顿,碗差点掉地上。
“瞎说什么。”
“我都看见了。爸爸的朋友圈,外婆住院的时候他在海边。”
我没回头,继续洗碗。水很凉,冲在手背上,冻得指关节发疼。洗洁精的泡沫顺着水流下去,打了个旋,没了。
那天晚上沈博文十二点多才回来。我坐在客厅等他,没开灯。他吓了一跳:“你不睡觉坐这干嘛?”
“我妈出院了。”
“我知道啊,我不是去了吗。”
“你待了十分钟。”
“我公司真有事。再说了,你弟不是回来了吗?有人接就行了。”
“沈博文,我妈住院七十二天,你去了几次?”
他不说话了,站在玄关换鞋。皮鞋磕在瓷砖上,咚,咚。半晌,他说:“你妈有你弟,我爸只有我。”
又是这句话。我站起来,回了卧室。
那天夜里我睁着眼睛看天花板,旁边他的呼噜声一浪接一浪。
我脑子里全是这七十二天。
一个人签的病危通知书,一个人守的夜,一个人在楼梯间里哭,一个人扛着发烧的儿子跑急诊,一个人推着我妈去做CT。
我想起赵兰芳那天在电话里说“年纪大了都这样”。我想起沈博文朋友圈里那只涂红指甲的手。我想起沈皓那句“我以后不结婚”。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凉的。我没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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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沈德厚住院那天是个周四。
赵兰芳晚上九点打的电话,说老头在家晕倒了,人已经送到医院,脑溢血。
沈博文接电话的时候在洗澡,我喊了他一声,他裹着浴巾出来,脸色变了,穿衣服就往外跑。
我没去。沈皓在写作业,我妈刚睡下。
夜里十一点四十,手机响了。
沈博文发来一张表格,Excel的,抬头写着“沈德厚住院陪护排班表”。
列了三家:大哥、二姐、三弟。
三弟就是沈博文,他名字下面写了两行,第一行是他,第二行是我,备注栏写着:协助。
表格最下面有一行字,加粗的:夫妻同心,其利断金。
他又发来一条消息:你反正在家闲着,多担待点。明早你来医院替大哥,他值夜班熬不了。
我盯着那张表格。他的兄弟姐妹排得整整齐齐,每家一天,轮着来。我的名字挂在“协助”栏里,像一件顺手的工具。
“你反正在家闲着。”
裁员赔偿金的事他一直没问过。
我卡里还剩多少钱,他不知道。
我妈每个月的康复费用,他没问过。
沈皓的补习班该续费了,他也不知道。
我每天早上六点起,晚上十二点睡,中间接送孩子、买菜做饭、给我妈做康复训练,在他眼里都是“闲着”。
我点开他的头像,右上角三个点,加入黑名单。屏幕弹出一个提示框,我按了确定。
手机屏幕暗下去的那一刻,沈皓从房间探出头。他站在门口,背着光,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妈,爸爸是不是不要外婆了?”
我站起来,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茶几上,走过去搂住他的肩膀。他比我矮半个头,头顶有股洗发水的味道,头发刚洗过,软软的。
“没有的事。外婆有妈妈呢。”
“那爸爸为什么不去看外婆?”
我没回答。搂着他的手紧了紧,然后松开。
“去睡吧,明天还要上学。”
他回房间了。
我站在客厅里,听见沈博文在卧室里翻了个身,接着是他的呼噜声。
茶几上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一条短信,来自赵兰芳:艺嘉,明天早上七点来医院替大哥,别迟到。
我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走进卧室,在沈博文旁边躺下。他翻了个身,含含糊糊问了句“几点了”,我没理他。
那晚我梦到我妈站在老房子的阳台上收衣服,晾衣杆上挂满了白衬衫,风吹起来,像一排旗子。
她回头喊我,说嘉嘉快来帮忙。
我跑过去,阳台是空的。
06
第二天早上六点,赵兰芳的电话打到了沈博文手机上。他接了,嗯了几声,然后转头看我。
“我妈说你怎么还没去?大哥等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