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寿宴八仙桌旁,公公那台掉漆的老人机突然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提示音。
刘桂香一把抢过去,嗤笑着按开屏幕:“我倒要看看,大嫂当年花光十二万私房钱,能给这老头子折腾出几个铜板!”
可下一刻,她的尖笑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原本得意的脸色瞬间褪尽,指关节捏得泛白,手抖得手机险些摔落在地。
“个、十、百、千、万……”
刘桂香死死瞪大眼珠,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粗喘,魔怔了似的一遍遍数着那一长串零,两腿一软直往下滑。
周建军慌忙凑上去看了一眼,整个人也猛地僵在原地,失声惊呼:“这……这怎么可能?!”
第01章
我把刚出锅的热气腾腾的红烧鲈鱼端上八仙桌,围裙还没来得及解,妯娌刘桂香尖细的声音就从堂屋门口扎了进来。
“哟,大哥大嫂真是大方,七十大寿就摆这几个家常菜?不知道的,还以为咱老周家穷得揭不开锅了呢。”
刘桂香挽着小叔子周建军的胳膊,踩着高跟鞋嗒嗒走进来。
她两手空空,连一包红糖、一挂挂面都没拎,径直拉开主位旁的椅子坐下,顺手将皮包往桌上一扔。
周建军眼神有些躲闪,没敢看我和我丈夫周建平,只低着头含糊地喊了声:“哥,嫂子。”
周建平搓了搓满是老茧的手,勉强挤出个笑脸:“建军、桂香,快坐。爸刚去后院洗手了,马上就开饭。”
“坐哪儿都一样,反正这顿寿宴我们二房本就不该来。”
刘桂香拉开皮包拉链,掏出一张折痕深陷、边角起毛的白纸,拍在转盘旁边,“今天当着街坊邻居的面,话还是说明白点好。十年前分家,村支书盖章的《养老免责协议书》在这儿摆着呢。老头子的生老病死全归大房,我们今天过来动动筷子,已经是念在同胞兄弟的情分上了。”
周建平的脸颊抽动了一下,嘴唇抿得泛白,拳头在裤缝边攥紧,终究没吭声。
我站在桌边,盯着那张协议书,胸口像是堵了一团浸透冷水的棉花。
十年前,省城出台补缴城镇职工养老保险的窗口期政策,公公周炳文因为当年县城农机厂破产、档案遗失,成了一个连基本农保都领不到的黑户老汉。
为了让辛劳半生的公公老有所依,我咬牙瞒着娘家,拿出了自己当年的陪嫁八万元存单,再加上夜市摆摊卖童装起早贪黑攒下的四万块,凑整整十二万替公公一次性办完了十年补缴手续。
那时周建平跑长途大车赔了货款,家里一贫如洗。
刘桂香一听说我要花十二万给公公办社保,在院子里跳着脚骂我脑子进了水、吃饱了撑的拿私房钱喂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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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认准了公公有高血压和早搏,断言他绝对活不到回本的那天,硬逼着两家请来村干部立下字据,白纸黑字写死二房不出一分钱,日后公公无论是瘫痪还是治病,全由我苏晓芸一人承担。
这一晃,就是整整十年。
帘子一挑,七十岁的周炳文慢慢走进了堂屋。
他头发全白了,身形消瘦,穿一件洗得泛白的蓝色工装外套,布料洗得发硬,可领口袖口收拾得一丝不苟。
他看到桌上那张摊开的协议,眼皮都没抬一下,默默走到空着的上首坐下。
“爸,生日快乐,快尝尝晓芸炖的鸡汤。”
周建平连忙给父亲递上一副干净碗筷。
刘桂香哼笑了一声,用筷子拨弄着盘子里的干煸豆角:“爸,今儿您满七十整寿了。按当年大嫂自作主张给您办的那个社保,今年总算能领上钱了吧?一个月能发多少?有六百块没?当年砸进去十二万,就算一个月领六百,一年七千二,您老得硬挺着活到快九十岁才能把大嫂的私房钱给挣回来呢!啧啧,十二万啊,当年要是存在银行买理财,利息都翻番了,真不知道图个啥。”
周建军在旁边扯了扯刘桂香的衣角,刘桂香反手甩开他的胳膊:“你拉我干什么?我说错了?十年前我就劝某些人别自作聪明充大头,非不听。现在怎么样?大房一家天天啃咸菜省吃俭用,还不是自找的蠢!”
刺耳的嘲讽像针一样扎在饭桌上。
周建平猛地站起身:“刘桂香,今天是我爸七十大寿,你少说两句没人当你是哑巴!”
“怎么?戳着大嫂的痛处了?”
刘桂香扬起下巴,冷笑连连。
我伸手按住周建平发抖的肩膀,深吸了一口气,刚要开口,坐在主位的周炳文却放下了筷子。
老人粗糙的手指微微颤动着,探入那件褪色的旧工装内侧口袋。
他摸索了半天,摸出两张叠得方方正正、边缘磨损得厉害的百元大钞。
周炳文没有看二房夫妻一眼,只是把那两张皱巴巴的钱推到了我的碗边。
“晓芸,”老人的嗓音沙哑低沉,像是锈蚀的齿轮在磨合,“这两个月,建平跑车的活计不好找。你给我的两百块零花钱,我一分都没动,买降压药的单据在柜子上,那是居委会发的高龄补助报销的。这钱……你拿回去买油盐。”
我看着那两百块钱,眼眶瞬间红了。
这十年来,公公从来不向二房开一次口,也坚决不肯多要大房一分钱。
每个月我和建平哪怕再难,也要塞给他两百块当零用,可老人家转头就省下来,不是买了面粉蒸馒头给我们送去,就是原封不动地在急难时塞还回来。
全村人都以为公公性子软弱、好打发,甚至刘桂香也四处编排公公是个没脾气的窝囊老头。
我正要把钱推回公公掌心,劝他安心收下,屋里的空气忽然被一道尖锐突兀的声音撕裂开来。
“滴——滴——滴——”那是公公挂在腰间皮带上的黑色老人机,扬声器常年开到最大,此刻正疯狂震动着,爆发出短促而刺耳的短信提示音。
第02章
那台老旧的黑白屏按键机在桌面上嗡嗡跳动,屏幕发出幽蓝的光,映出公公周炳文那只青筋暴起的手。
他没有急着去翻开手机盖,而是先把那两百块零钱又往我手边推了推。
他挽起的深蓝色粗布衣袖下,露出一截干瘪发黑的手腕,上面横亘着一道巴掌长、凸起如蜈蚣般的陈旧烫伤疤痕。
那是早年间重型机械高温作业留下的烙印,皮肉翻卷愈合后,连汗毛都再没长出来过。
刘桂香坐在桌子对面,嗑着瓜子斜眼睨着那台老人机,嘴角挂着浓浓的讥嘲:“哟,爸,您这破手机除了居委会发防诈骗短信,还有谁给您发信啊?该不会是哪个移动营业厅催您缴五块钱月租费吧?建平,晓芸,你们当年不是吹得天花乱坠么?说补了社保就能坐着享清福。这十年都熬过去了,爸今天整整满七十岁,怎么没见省城给咱家送金条来?”
周建军在一旁闷头喝着白酒,皮笑肉不笑地附和:“桂香,你少说两句。大嫂当年心气高,非要把十二万私房钱往水里扔,咱们劝也劝不住。今天爸过寿,提那些打水漂的陈年旧账干啥。”
我盯着公公手腕上的烫伤疤痕,指尖深深陷进掌心里。
打水漂?
他们哪里知道,那十二万块钱,是我苏晓芸拿命在县城和省城之间硬生生蹚出来的一条生路。
那是2014年的盛夏,省城下发了针对历史遗留改制企业职工和被征地人员一次性补缴城镇职工养老保险的专项窗口期政策,年底彻底截止。
公公早年从省城大厂调回县城农机厂支援三线,后来县小厂改制倒闭,管理混乱,档案在一场库房大火和搬迁中全被注销丢失,老人家硬生生被当成没有保障的临时工扫地出门,连看病都只能自费抓廉价草药。
当年周建平跑长途货运遭遇连环车祸,不仅车毁了,还赔光了买主十几万的货款,急得整宿整宿薅头发。
听到省城能补缴十年的消息时,全家拿不出一分钱。
是我回了娘家,顶着我妈的哭骂,把当年压箱底的八万块陪嫁存单取了出来,再加上我自己起早贪黑在夜市摆地摊卖童装、一毛两毛攒下来的四万块零碎票子,整整湊够了十二万现金。
刘桂香当年听到我要去补缴,冲进我家里拍着桌子尖叫,骂我脑子进了水、吃饱了撑的拿私房钱喂狗。
她认准了公公患有严重的高血压和心脑血管病,甚至请来村支书当见证人,逼着我和建平当场立下那份字字如刀的免责协议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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协议上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补缴社保全系大嫂苏晓芸个人自愿垫资赠予,二房分文不摊;今后周炳文一切生老病死、医药开销,二房概不负责,所得任何利益亦与二房无关。
他们以为公公活不过几年,自以为占尽了天大的便宜。
可他们不知道,为了把这十二万补缴款落实,为了找到公公当年那份被县厂弄丢的原始底册,我怀揣着存折和证明,坐着颠簸的长途大巴在县城与省城之间往返奔波了整整七次。
直到现在,公公房里那个锈迹斑斑的双猫牌铁皮饼干盒最底层,还平平整整压着那七张泛黄褶皱的长途客运大巴车票。
那是夏秋两季我吐得胆汁发苦、在异地街头啃干馒头咽凉水的印记。
当年,省城档案馆地下室里弥漫着刺鼻的霉味与尘土。
管理档案的老科长陆守业看着我磨破的布鞋和满脸的虚汗,又看着我递过去的周炳文当年的学徒登记表残片,眼神从冷漠逐渐变成了震动。
陆守业当年也是从老厂退下来的老干部,戴着老花镜在昏暗发霉的书架深处翻找了三天三夜,终于在一本落满厚灰、封面脱落的1974年至1984年老技术工人底册里,找到了周炳文的名字和当年按下的暗红色手印。
我至今都忘不了那一刻。
陆守业颤抖着把那份盖着大红公章的原始核准表复印件锁进牛皮纸袋,猛地合上档案室铁门,回过头极严肃地盯着我。
“闺女,这东西能翻案,但政策卡在年纪上。”
陆守业按住牛皮纸袋,在昏暗的走廊里压低嗓门,一字一顿地警告我,“老周在原单位受过重伤、出过大力,但这材料一旦交上去,里头的规矩太大。不到他整整满七十岁清算待遇的那一天,绝不能向任何人透半个字,尤其是你们家那帮眼皮子浅的亲戚,否则横生枝节,前功尽弃,你懂不懂?”
“晓芸?晓芸!”
周建平有些慌乱的声音猛然将我拽回了寿宴饭桌。
只见刘桂香已经不耐烦地伸出那只涂着猩红指甲油的手,一把越过桌面,硬生生从公公腰间扯下了那台还在尖叫的老人机。
“装什么深沉啊,到底是谁发的信息,我倒要看看是不是银行给这十二万判了死刑!”
刘桂香得意洋洋地按亮了屏幕,扯开嗓子就要念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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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章
刘桂香划开按键锁,把那台黑色老人机举得老高,生怕包厢里的亲戚们看不真切。
周建军也伸长了脖子,嘴里咬着半根劣质过滤嘴香烟,斜着眼睛朝那块泛着幽绿光芒的屏幕上瞟,嘴角挂着掩饰不住的讥诮。
“我念念啊,让在座的长辈和自家人都听听,大嫂当年干的那笔通天的大买卖,到底结出了个什么金疙瘩!”
刘桂香故意拉长了调门,清了清嗓子,那声音尖锐干瘪得像生锈的铁片在粗糙的水泥地上用力刮擦,“省农商行通知,您尾号8816账户于今日完成……”
她眼珠子猛地一瞪,涂着猩红指甲油的大拇指在廉价的塑料按键上用力戳了一下。
老人机的屏幕极小,绿底黑字,背光因为电池老化而一晃一晃的。
为了照顾老年人的视力,系统里的字体被调成了最大号,一条原本很长的银行短信只能勉强显示开头两行,后面的字全挤在屏幕边缘,直接截断成了半截。
“您账户于本月完成基数清算,首期核发基数……”
刘桂香卡了壳,死死盯着那个开头的数字,随即像听到了天底下最荒谬、最好笑的笑话一样,猛然爆出一阵刺耳的狂笑,“哈哈哈哈!建军你快看!建平,大嫂,你们快自己瞅瞅!基数!一千零二十块整!”
她笑得前仰后合,戴着硕大镀金戒指的右手在铺着塑料布的桌面上拍得砰砰作响,力道大得险些震翻了转盘上那盘早就放凉了的红烧肉。
“哎哟我的天爷啊,笑得我心口窝子都疼!”
刘桂香把手机直接甩在转盘玻璃上,转盘吱呀一声转了小半圈,那台破旧的老人机不偏不倚滑到了周建平的碗碟旁边,“大嫂啊大嫂,我当是什么通天的造化呢!当年在老宅里,你当着全村干部和街坊邻居的面,拍着胸脯说得天花乱坠,非要把你那压箱底的私房钱全砸进去。十年前的十二万块钱啊!那会儿县城东区刚开盘的商品房,首付才要几万块?十二万能在县城买下一整套宽敞的大两居!”
刘桂香越说越起劲,唾沫星子在惨白的日光灯管下四处乱飞。
“整整十年,整整十二万现金!换来一个月一千零二十块钱!老头子今年整整满七十岁了,就算他命硬,无灾无病,他还能活几年?一年到头满打满算领一万两千块,领满整整十年,才刚刚够抹平你当年扔进去的本金!到那时候他都八十岁了,棺材板都该合上了!合着你折腾了十年,省吃俭用当牛做马,就是拿真金白银给银行白白放无息贷款呢?你真是精明过头成了傻子,蠢得连账都不会算了!”
周建平的脸瞬间涨得紫红,脖颈上的青筋一根根暴突起来,放在桌子底下的两只拳头攥得骨节发白,咯咯作响。
他想要站起来拍桌子反驳,喉咙里却像是被塞了一大把浸透了冰水的粗砂,又干又堵,发不出半点声音。
当年他在省城跑长途大货车,半路出了事故,连车带货赔得倾家荡产,还欠了一屁股烂账,根本拿不出半毛钱来尽孝。
眼睁睁看着我掏空娘家给的陪嫁,再搭上多年摆夜市起早贪黑攒下的全部心血,这份沉甸甸的愧疚像一根毒刺,在他心口扎了整整十年。
每当二房拿这笔钱冷嘲热讽,他就觉得自己像个被当众扒光了衣裳的罪人。
刘桂香见周建平低头憋着不敢吭声,气焰愈发嚣张得没了边。
她从随身背着的皮包里扯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边角已经泛黄发脆的薄纸,啪的一声拍在转盘上,用猩红的指甲在抬头那行大字上使劲点了两下。
“得亏我十年前心里有杆秤,硬拉着村支部书记和两边的长辈作证,白纸黑字签了这份《养老免责协议书》!”
刘桂香斜眼睨着我,眼角眉梢全是刻薄与得意,“上面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这社保是大嫂你自愿倾家荡产出资补缴的,算你个人的赠予,二房分文不摊;往后老头子的生老病死、吃喝拉撒、看病住院,所有费用全部由你们大房一门承担,与我们建军没有半毛钱干系!建平,晓芸,你们可别指望拿这一千块钱当由头,回头找咱家建军分摊老头子的药费!这烂摊子,是你们自己当年打肿脸充胖子买回来的,跪着也得给我咽下去!”
周建军在一旁不紧不慢地吐出一大口辛辣的烟雾,皮笑肉不笑地跟着帮腔:“大嫂,桂香说话虽然冲,但话糙理不糙。做生意、过日子,讲究的就是个本钱和收益。当年县城农机厂早就黄了十几年了,档案烂得连底子都找不见,我爸在里面就是个干杂活的集体临时工,能有什么大造化?你非要去省城瞎折腾,我和桂香劝都劝不住。如今瞧瞧,这一千块钱,连我爸每个月的降压药、心血管药钱都将将够,你图个啥?图全县城的人笑话你是个倒贴赔钱货?”
包厢里安静得令人发慌。
坐在两侧的七大姑八大姨全都低着头夹菜,筷子碰在瓷盘边缘,发出细碎而尴尬的声响。
有人同情地朝我摇了摇头,也有几个平日里和刘桂香走得近的远亲,眼里流露出毫不掩饰的看笑话的神色。
在他们看来,十二万换一个月一千块,确实是亏到了姥姥家。
我坐在椅子上,神色未变,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乱上一分。
我的目光没有去看张牙舞爪的刘桂香,也没有理会吞云吐雾的周建军,而是静静落在那台躺在转盘边缘的老人机上。
那是一台最廉价的山寨杂牌机,机壳四角都磨成了灰白色,屏幕正上方还有一道蛛网般的细碎裂纹。
但在那一千零二十块整的文字后面,分明亮着一个微小的向下箭头符号。
那意味着,整条银行发来的官方清算短信根本没有显示完全。
刘桂香因为极度的傲慢和急不可耐的嘲讽,仅仅看到了第一屏排版出来的最基础的一项定额核算数据。
她根本不知道,这十年来,我和公公周炳文到底走过了一条怎样的路。
十年前的那个深秋,我瞒着娘家父母,偷偷取出了结婚时母亲塞给我的八万元压箱底存折,又取出自己在夜市支摊卖童装四年攒下的四万元零碎钞票,凑齐了整整十二万现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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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全家人都把公公当成累赘、认定他档案遗失不过是个普通临时工的时候,只有我知道,公公的过去绝不该被那场混乱的企业改制彻底埋葬。
那厚厚的一叠长途大巴车票,记录着我无数次往返省城与县城的风雨兼程。
省档案馆地下室里那股刺鼻的霉烂纸张味道,老干部陆守业戴着老花镜在积灰的档案架间翻找的身影,依然历历在目。
陆守业当年反复叮嘱过我,老周的手续牵扯太深,在未满七十岁待遇彻底清算落地的那一天到来之前,绝不能向任何人透露半点风声,尤其是家里那些眼皮子浅的亲戚,否则无穷无尽的争执算计,只会横生枝节。
十年来,公公在这个家里受尽了刘桂香的白眼与冷言冷语。
二房吃香喝辣,过年过节连一口热汤都舍不得端给他,背地里到处编排他是个吃闲饭的窝囊老头。
可公公硬是咬着牙一声不吭,每天天不亮就挑着水去菜地浇粪,把最新鲜脆嫩的青菜装满蛇皮袋,步履蹒跚地送到我家楼下。
我和建平每个月哪怕再难,从牙缝里省出两百块钱塞进他衣兜,他转头就省吃俭用存起来,哪怕自己就着咸菜喝苞米糊糊,也硬是攒着在今天的大寿上原封不动地推还给我。
他不是软弱,更不是糊涂。
老人是在用这种近乎自虐的隐忍,替大房筑起一道抵御二房无休止纠缠的铜墙铁壁。
他知道大房为他背负了怎样的骂名,他把所有的憋屈和隐忍都压在心底,就是在等待今天这个日子。
在一片刺耳的嘲讽声中,公公周炳文忽然动了。
他缓缓放下了手里那双掉漆的木筷子,神情平静得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他甚至没有抬眼去看唾沫横飞的刘桂香,只是默默伸出那只布满老茧、手腕内侧带着那道长达数公分暗红烫伤疤痕的右手。
那道陈旧的伤痕,是当年重机械高温作业留下的烙印,也是他流血流汗的见证。
公公的手指稳稳地伸过去,将转盘边缘的老人机拿回了自己的掌心。
刘桂香见状,忍不住从鼻孔里哼出一声冷笑:“爸,您拿回去看一百遍也是这个数!银行的大电脑难道还能算错?难道您看两眼,那屏幕上还能凭空多蹦出几个零来?”
公公周炳文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那双常年握铁锹、生满硬茧的粗糙拇指,搭在老人机的下翻功能键上,沉稳而用力地按了下去。
绿色的荧光屏微微一闪,屏幕上的文字猛地跳动,向下拉出了那条被截断的完整短信内容。
那一瞬间,包厢里吊灯的白光打在小小的屏幕上,几个紧挨在后面的字符毫无保留地跳入了众人的视线。
刘桂香原本挂在脸上的讥笑还没来得及收拢,身子下意识地往前倾了倾,斜眼朝屏幕下方扫去。
仅仅扫了一眼,刘桂香整张脸上的血色唰的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嘴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起来。
原本倚在椅背上优哉游哉吐着烟圈的周建军,眼神扫过屏幕的刹那,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夹在指缝间的半截烟头啪嗒一声脱落,掉在裤腿上烫出了一个焦黑的破洞,他却浑然不觉,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中了一般僵在原地。
桌上原本低头扒饭的几个近亲,也注意到了屏幕上那排异乎寻常的字样,纷纷伸长了脖子,倒吸凉气的声音在死寂的包厢里此起彼伏地炸响。
那小小的绿色屏幕下方,紧跟着基础定额后面显示的,赫然是一串长得不可思议、数字之间点缀着清晰逗号的银行资金到账明细。
那一长串数字的位数,远远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长得让人头皮发麻、眼皮狂跳。
整间包厢在这一刻陷入了彻底的死寂,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刘桂香浑身筛糠般颤抖起来,死死瞪着公公手里的老人机,冷汗瞬间湿透了她的后脊梁。
那串长到令人窒息的数字背后,到底藏着怎样惊人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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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章
公公周炳文慢慢伸出手,从刘桂香那只微微发抖的手里,将那台黑色的老人机稳稳拿了回来。
包厢里静得可怕,连空调扇叶转动的微弱嗡鸣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周建军裤腿上被烟头烫出的窟窿还在冒着一缕细细的青烟,他猛地回过神,一把按灭了火星,伸长脖子死死盯着公公的手机,喉结上下剧烈滚动。
刘桂香嘴唇青紫,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屏幕,声音抖得像筛糠:“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这破烂机子肯定是中病毒了,要不就是什么电信诈骗!老头子,你是不是背着我们点了乱七八糟的链接?天下哪有白掉馅饼的事!”
她一边尖叫着,一边张牙舞爪地伸手还想越过桌子去夺手机。
这一次,老实沉默了十年的周建平猛地站起身,宽阔的身躯往公公身前一挡,硬生生把刘桂香伸过来的手挡了回去。
“桂香,你给我坐下!”
周建平嗓音沉得吓人,眼里翻滚着多年未见的怒火。
公公没理会刘桂香的疯言疯语,他戴上胸前挂着的塑料老花镜,平静地按下了手机的翻页键。
公公粗糙的大拇指划开短信详情,我凑过去一眼看到,那条省农商银行的官方入账通知里,金额栏赫然排列着一串带清晰逗号的六位长数——152,840.00元!
尾随的资金清算附言盖着省直社保统筹的专属业务代码。
那一排数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不是刘桂香嘴里嘲讽的几百块,更不是千把块施舍!
刘桂香的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脸色白得像刚刷过的石灰墙,脚下一个踉跄,身后的实木靠椅被撞得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周建军也彻底失了态,几步冲到桌前,连嗓音都变了调,“个、十、百、千、万、十万……整整十五万二千多?!爸!你这辈子就是个乡下小农机厂的临时工,哪来这么多钱?!”
整桌的亲戚全都炸了锅,几位原本只顾着看热闹吃菜的表叔表婶纷纷站起身,交头接耳的惊呼声瞬间掀翻了包厢的天花板。
谁都知道公公在农机厂干了半辈子,厂子早就改制倒闭了三十年,按常理一个月能领个几百块农村基础养老金就算烧高香,怎么可能在七十岁整寿的当口,由省里直接打过来这么一笔惊天巨款?
公公面色沉静如水,没有回答周建军,而是伸手探入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内兜。
在所有人灼热且难以置信的注视下,公公掏出了一本深红色的省农商银行养老金存折。
“啪”的一声脆响,公公反手一扬,将存折重重摔在刘桂香跟前的玻璃转盘上。
红皮存折被巨大的力道震得滑向刘桂香,第一页在转盘中央赫然摊开!
刘桂香像被开水烫到一样缩回手,可眼珠子却疯了般粘在存折内页上。
那上面不仅白纸黑字盖着银行印泥,打印着短信里一模一样的首月补发到账金额:152840.00元,而在紧随其后的“每月核定发放待遇”一栏,端端正正印着的常规月退休金,赫然是6,840.00元!
每月六千八百四十块!
这笔钱甚至比周建军在工地上累死累活包工的纯收入还要高出一大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