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底科室分钱别人拿了20多万,就给我发了一千块,院长刚想递新合同,我把离职单直接拍桌上

分享至

腊月二十八,检验科走廊的消毒水味比平时冲。

手机一震,绩效到账,一千块。

隔壁胡军正打电话订饭店,嗓门大得走廊尽头都能听见,说二十多万总算到手了。

我攥着手机,站在院长办公室门口。

郭洋把一份协议推过来,钢笔帽都拔了。

我没接,从羽绒服内兜掏出离职单,啪一声拍在桌上。

郭洋手停在半空。

门外,刘海波的脚步声突然停了。

别人拿二十多万,我只有一千。

郭洋为什么急着让我签协议?

我口袋里那张复印的绩效分配表,又是从哪来的?



01

腊月二十那天,检验科忙得脚不沾地。

流感季加年底体检,标本量比平时翻了一倍。

我早上七点进科室,晚上九点还没走。

仪器旁边的凳子我基本没坐过,从生化仪转到血球仪,再到尿沉渣,一个人顶三个人用。

科里满编十二个人,能上手做标本的也就七个。

刘海波是主任,管行政,不碰仪器。

胡军是副主任,名义上排班,实际上每天来转一圈就回办公室。

魏大山五十了,只做指定项目,多做一点都不肯。

剩下几个年轻人,手生,快不起来。

我不一样,干了二十年,哪台机器什么脾气,闭着眼都摸得清。

那天下午,统计员小周来收工作量表。

我把自己记的原始数据递给她,整整三页,每个项目多少管标本,急诊加急多少次,质控做了几批,全在上面。

小周翻了翻,没说什么,夹进文件夹走了。

我当时没多想,往年都这么走流程。

第二天中午,我去食堂打饭,路过科室公示栏,看见年底绩效核算表贴出来了。

围了一圈人,胡军站在最前面,手指头在表上戳来戳去。

我没凑过去,端着饭盒站在后面看。

我名字在倒数第三行,绩效金额:1000。

我以为自己看错了。

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还是一千。

胡军名字在第一行,金额:218000。

魏大山第二行,176000。

连刚来两年的小年轻都比我多。

我饭盒里的红烧肉突然没了味道。

转身回科室,打开电脑,调出自己的工作量统计。

系统里显示的数据,比我实际做的少了将近七成。

生化项目我只录了不到三分之一,急诊标本几乎全是空白。

那些标本,全挂在胡军名下。

我坐在椅子上,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窗外的天阴着,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

检验科的离心机嗡嗡响,一声接一声,吵得人心烦。

我掏出手机,对着屏幕拍了几张照片。

手有点抖,拍第二张的时候才稳住。

下午两点,刘海波从院长楼回来,路过我工位,拍了我肩膀一下。

他说,老吕,今年辛苦了,明年继续。

脸上带着笑,嘴角咧得很开,眼睛却没弯。

我嗯了一声,没抬头。

他站了两秒,走了。

下班前,我去找小周。

她正在整理档案,看见我进来,手停了一下。

我问她,工作量表是不是改过。

她低头翻文件,说,吕老师,我是按主任签字的最终版录的,前面的版本都销毁了。

我问,哪个主任签的字。

她说,刘主任。

我没再问。

走出档案室,走廊里碰到叶语桐。

她在院办管文件流转,平时跟我没什么交集。

她看见我,脚步慢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冲她点点头,走了。

晚上到家,罗玉珂在厨房热剩菜。她问我绩效发了没有。我说发了。她问多少。我说一千。她手里的锅铲停在半空,油星子溅到灶台上,滋啦一声。

她没吵,也没骂。

把锅铲放下,拿抹布擦了擦灶台,问我,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先看看。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那一眼里有东西,我说不上来,像是担心,又像是早就料到了。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把手机里的照片又看了一遍。

父亲在卧室咳嗽,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肺管子都咳出来。

我起身给他倒水,经过女儿房间,门缝里透出台灯光。

吕初夏在准备期末考试,还有一年半毕业。

水杯递到父亲手里,他问我,单位忙不忙。

我说还行。

他说,别太累。

我说知道。

他喝了口水,又说,你那个主任,上次住院来看过我,拎了一箱牛奶。

我没接话。

回到客厅,我把那张绩效分配表放大,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看。

胡军的项目栏里,赫然写着我的标本量。

我的项目栏里,只剩下一些零星的、不值钱的小项。

数字不会骗人,但数字被人改过了。

我打开电脑,把能回忆起来的工作日志一条条补上。

哪天做了多少标本,哪天加了多久的班,哪天急诊来了多少。

我记性不差,干了二十年,每个异常标本、每次仪器故障、每批失控的质控,脑子里都有账。

写到凌晨一点,我把文档存好,又往U盘里备了一份。

U盘塞进羽绒服内兜,跟身份证放在一起。

那个兜有拉链,我拉上,又拽了两下,确认不会开。

躺在床上,罗玉珂背对着我,呼吸很轻。

我以为她睡了,她突然开口,说,超市那边,刘主任老婆常来买东西。

我问,买什么。

她说,高档烟酒,还有购物卡。

她顿了顿,又说,她挂在一家供货公司名下,开票走公司的账。

我没说话。黑暗里,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正好照在裂缝上。那条缝像一道口子,越看越深。

第二天是腊月二十二。

早上我到科室,刘海波通知下午开年终总结会,所有人必须参加。

会上他讲了半个小时,强调多劳多得、优绩优酬。

胡军在旁边点头,魏大山端着茶杯闭目养神。

我坐在最后一排,把手机调成录音模式,放在上衣口袋里。

散会后,我拦住刘海波,问他绩效核算的事。

他看了我一眼,说,老吕,你今年考勤有问题,迟到早退加起来十几次,按制度扣了不少。

我说,我每天七点到,晚上九点走,你可以查门禁记录。

他笑了笑,说,门禁有时候不准,我按科室考勤表算的。

考勤表在院办存档。

我去找叶语桐,问她能不能调出来看看。

她犹豫了一下,说,吕老师,考勤表是刘主任上个月亲自送过来的,我没权限改。

我问,能不能看一眼。

她说,按规定不能。

但她说话的时候,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屏幕右下角弹出一个文件夹路径。

我记住了那个路径。

晚上趁院办没人,我摸进去,找到考勤表扫描件。

上面我的名字后面,密密麻麻标注着迟到、早退、事假、病假。

可我翻遍记忆,那些日期我全在岗。

有一栏写着病假三天,那天我明明在做急诊标本,还加了通宵。

我把考勤表也拍了照。U盘里现在有三样东西:工作量原始记录、被篡改的绩效分配表、伪造的考勤记录。东西不多,但足够让我看清楚一件事。

刘海波一个人改不了这么多。统计、财务、院办,至少三个环节有人配合。而最终签字的是郭洋。院长不点头,绩效表出不了财务科的门。

那天晚上,我给贾家富打了个电话。

老主任退休三年了,住在城东老小区。

电话接通,他嗓门还跟以前一样大,问我怎么想起来给他打电话。

我说,贾主任,有点事想当面请教。

他沉默了几秒,说,来吧,明天上午。

腊月二十三,小年。

我提着两斤橘子去了贾家富家。

他坐在阳台的藤椅上,面前摆着一壶茶。

听我说完,他没急着开口,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杯沿上有道裂纹,茶水渗出来,他拿袖子擦了擦。

他说,刘海波这个人,当年是我招进来的。

业务一般,但会来事。

郭洋当副院长的时候,他俩就搭上了。

那年科室进了一批试剂,招标价虚高,差价去哪了,你猜。

我问,您有证据吗。

他说,我退休前留了一手,一本老账,记了些东西。

他又喝了口茶,说,但现在还不能给你。

我问为什么。

他说,你还没到最危险的时候。

等你真被逼到墙角了,再来找我。

他站起身,从柜子里翻出一个铁皮盒子,打开看了一眼,又合上。

盒子上的锁锈迹斑斑,他拿钥匙拧了半天才锁好。

临走时,他叫住我,说,秋生,你记住,郭洋马上要调走了。他走之前,一定会想办法把屁股擦干净。你那张离职单,该拍就拍。

腊月二十四,父亲慢阻肺急性发作,住进了市三院呼吸科。

住院押金要八千,我卡里只剩五千多。

罗玉珂从超市支了三千,凑齐交上。

父亲躺在病床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说话断断续续。

他说,别花太多钱,我这把老骨头,不值得。

我没接话,把被子给他掖好。

窗外飘起了雪,细细碎碎的,落在窗台上就化了。

呼吸科的走廊里人来人往,推车的轮子碾过地砖,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我在走廊尽头站了一会儿,给胡军发了条信息,问他能不能把科室聚餐的账目发我看看。

他回得很快:聚餐是主任定的,你问主任去。

我又给魏大山发,他没回。

过了半小时,他老婆在朋友圈发了一张照片,科室聚餐,胡军举着酒杯站在中间,刘海波坐在主位,桌上摆着茅台。

照片里没有我。

评论区有人问,老吕怎么没来。

魏大山老婆回了一句:人家忙,请不动。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去护士站借了支笔,在住院单背面写了几个名字:刘海波、胡军、魏大山、郭洋。

写完又划掉,只留下刘海波和郭洋。

然后把纸叠好,跟U盘放在一起。

02

腊月二十五,父亲病情稳住,我回科室上班。

一进走廊就感觉气氛不对。

平时见面打招呼的同事,今天要么低头看手机,要么转身进房间。

我的工位上放着一张通知单,上面写着:因科室工作需要,吕秋生同志自即日起调整至冷库岗位,负责试剂耗材管理,绩效按后勤岗位核算。

通知单落款是刘海波,盖着科室章。

我拿着单子去找他。

他正在打电话,看见我进来,对着话筒说了句“等会儿再说”,挂了。

没等我开口,他说,老吕,冷库那边缺人,你先去顶一阵。

我说,我干了二十年检验,你让我去管试剂。

他说,岗位不分贵贱,都是为科室做贡献。

我问他,冷库岗位绩效怎么算。

他说,按后勤标准,一个月三千五,年底绩效另算。

我说,我去年绩效被扣得只剩一千,今年再调岗,是不是以后都拿三千五了。

他把笔往桌上一搁,说,老吕,你要是有意见,可以打报告。

不想干,交离职单也行。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电脑屏幕,没看我。

右手食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敲得很有节奏。

我注意到他手腕上换了块新表,表盘很大,亮闪闪的。

我没交离职单。

回到工位,把通知单拍了照,又收进抽屉。

然后去冷库转了一圈。

冷库在负一层,铁门一推开,冷气扑面而来。

货架上堆着成箱的试剂,有些已经过期了,标签上的日期还是前年的。

墙角结着霜,天花板上的灯管忽明忽暗。

我在冷库里站了十分钟,把过期货架拍了个遍。出来的时候,手指冻得发僵,捏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下午,叶语桐来科室送文件。

经过我工位时,她放下一份院办通知,压低声音说,吕老师,郭院长下周要调走了。

我问,调哪去。

她说,市卫健委,副主任。

说完就走了,脚步很快,皮鞋后跟敲在地砖上,嗒嗒嗒的。

我翻开那份通知,内容是关于年底合同续签的。所有在编人员都要重新签一份岗位协议。通知最后一行写着:逾期未签者,视为自动放弃续聘资格。

当天晚上,我去医院陪父亲。

罗玉珂下班后也来了,带了一保温桶的排骨汤。

父亲喝了两口就摇头,说没胃口。

她把汤放好,拉我到走廊。

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收据,说,今天刘主任老婆又来超市了,买了六条烟,刷的购物卡。

卡号我记下来了,你找人查查。

我接过收据,折好放进钱包。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雪还在下,比昨天大了些。

路灯照着雪花,一片一片往下落,落在住院部楼下的冬青树上,积了薄薄一层白。

罗玉珂看着我,说,秋生,你要是想闹,我不拦你。但你得想好,闹完了,这个家怎么过。我说,我知道。她叹了口气,回病房收拾东西去了。

我站在走廊里,把手机拿出来,翻到市卫健委官网。

纪检组的联系电话挂在首页最下方,我存进通讯录,又删掉,又存进去。

来来回回三遍,最后留着了。

腊月二十六,我照常去冷库上班。

上午盘库,发现三箱进口试剂标签日期被涂改过,原本过期的批号,用新标签盖住了。

我把原始标签揭开拍照,又拍了新标签。

正拍着,徐建辉推门进来。

他是设备管理员,平时跟我不远不近。

看见我手里的试剂箱,他脚步顿了一下。

我说,建辉,这几箱试剂你经手的?

他嗯了一声,眼神躲闪。

我问,原来的批号你看过吗。

他说,看过。

我又问,谁让你改的。

他没说话,转身要走。

我拦住他,说,建辉,耗材账目在你手里,出了事第一个查你。

他停下来,手在裤缝上搓了两下。

沉默了十几秒,他说,吕哥,我上有老下有小,你别逼我。

我说,我不逼你,但你想清楚,替人背锅划不划算。

他没再说话,推门走了。

冷库的铁门关上,砰的一声,震得货架上的纸箱晃了晃。

下午,我去财务科送冷库的月度报表。

唐丽芳坐在电脑后面,看见我进来,把屏幕切了一下。

我假装没注意,把报表递过去。

她接过去翻了两页,忽然压低声音说,吕老师,你那个绩效表,系统里存了两个版本。

我问,能看看吗。

她犹豫了几秒,打开一个文件夹,让我看第二版。

第二版上,我的名字后面金额是六万八。

胡军是八万二。

虽然还是不公平,但至少不是一千。

我问,这一版为什么没发。

她说,刘主任后来又改了一次,把第二版作废了,重新做了最终版。

最终版只有他和院长签了字,财务只负责按签字发放。

我把第二版的数字记在手机备忘录里,问,谁有权限改。

她说,理论上只有主任和院长。

我说,谢谢。

她点点头,把屏幕切回桌面,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像是怕被人看见跟我说话。

从财务科出来,我在楼梯间站了一会儿。

窗户外面,雪已经停了,天色灰白,像一块洗旧了的抹布。

六万八变成一千,中间那六万七去哪了,账面上写得清清楚楚。

腊月二十七,我收到胡军的群发消息。

科室聚餐定在今晚,金鼎大酒店,所有人务必参加。

后面跟着一个笑脸表情。

我看了看,没回。

下班后直接去了医院。

父亲今天精神好些了,能坐起来喝粥。

我喂他喝了半碗,他问我,单位放假没。

我说,快了。

他说,过年把你媳妇和闺女带回来,咱们包饺子。

我说好。

他又说,你那个主任,前天让人送了两箱水果来。

我问,谁送的。

他说,一个小年轻,放下就走了,没留名字。

我嗯了一声,把碗收好。父亲看着我,忽然说,秋生,你是不是在单位受气了。我说没有。他叹了口气,说,你从小就不会撒谎,一撒谎耳朵就红。

我下意识摸了摸耳朵。父亲笑了,咳了两声,又说,受气了就说,别憋着。我点头,把被子给他拉上来。

从病房出来,我在护士站查了查探视记录。前天确实有人来过,登记名字是“院办”。没写具体姓名。我拍了张照,走了。

晚上八点,罗玉珂给我打电话,说胡军老婆在超市买了两条中华烟,结账时跟她搭话,问老吕怎么没来聚餐。

罗玉珂说,我回她,老吕在照顾老人。

胡军老婆哦了一声,拎着烟走了。

罗玉珂顿了顿,又说,她走的时候,嘴里嘟囔了一句,说什么“给脸不要脸”。

我握着手机,站在医院停车场里。

风从楼缝里灌过来,吹得衣领翻起来。

远处住院部的灯一层一层亮着,像无数只眼睛。

我说,知道了,你早点回去。

挂了电话,我坐进车里,没发动。

把手机通讯录翻出来,找到贾家富的号码,拨过去。

响了四声,他接了。

我说,贾主任,我准备好了。

他问,想清楚了。

我说,想清楚了。

他说,明天上午来我家,东西给你。



03

腊月二十八,早上八点。

我去了贾家富家。

他穿着棉袄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递给我的时候,他的手抖了一下。

他说,里面是复印件,原件我藏好了。

又问,你打算怎么用。

我说,先找郭洋,看他什么态度。

他说,郭洋今天下午的飞机去卫健委报到,上午肯定在办公室。

我接过信封,没当场拆。

贾家富又说,秋生,还有件事。

我问什么事。

他说,你父亲住院那两箱水果,是叶语桐送的。

她自己掏的钱。

我愣了一下。

他说,那姑娘她爸以前也是检验科的,被刘海波扣过绩效,气得提前退了。

她帮你,是帮她爸出口气。

我攥着信封,半天没说话。贾家富拍拍我肩膀,说,去吧。别回头。

从贾家富家出来,我开车直奔医院。

路上给罗玉珂打了电话,让她把家里那个旧录音笔找出来,充上电。

她问干什么用。

我说,今天用得上。

她没多问,说好。

九点半,我到医院。先去呼吸科看了父亲。他睡着了,呼吸平稳,氧气管里凝着细小的水珠。我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把被角掖好。然后去了检验科。

科室里人不多,胡军坐在电脑前,看见我进来,嘴角撇了一下。

我没理他,径直走到自己工位,打开抽屉,把离职单拿出来。

那张单子我早就填好了,只是一直没交。

上面写着:因个人原因,申请离职。

日期空着,等今天填。

我把离职单折好,放进羽绒服内兜,跟U盘和信封放在一起。

然后去院办找叶语桐。

她看见我,问,吕老师,签协议吗。

我说,先不签。

她压低声音,说,郭院长在办公室,刘海波刚上去,你等会儿再去。

我说,不等了。

转身往院长办公室走。

走廊里铺着灰色地胶,脚踩上去没什么声响。

走到拐角处,迎面碰见唐丽芳。

她手里抱着一摞凭证,看见我,脚步慢了半拍。

她小声说,吕老师,刘主任刚把最终版绩效表要走了,说要做年度归档。

我问,第二版呢。

她说,也在他手里。

说完匆匆走了,皮鞋跟敲在地板上,越来越远。

我走到院长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说话声。

刘海波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些。

他说,郭院长,那个吕秋生,最近有点不对劲,到处翻东西。

郭洋说,合同准备好了吗。

刘海波说,准备好了,条款都按您说的写的。

郭洋说,让他签,签完把绩效的事抹平。

刘海波说,他要是不签呢。

郭洋没说话,停了几秒,说,不签也得签。

我站在门外,把手机录音打开,揣回兜里。然后抬手敲门。

里面安静了一瞬。郭洋说,进来。

我推门进去。郭洋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摊着一份文件,钢笔搁在旁边,笔帽已经拔了。刘海波站在窗边,看见我进来,眉头皱了一下。

郭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说,老吕,来得正好。

把这份协议签了,你续聘的事就定了。

我走过去,没坐。

低头看了一眼那份协议。

标题写着:岗位调整与绩效结算协议书。

内容三条:一,本人同意调至冷库岗位,服从科室安排。

二,本人自愿放弃本年度及以前年度绩效差额追索权。

三,本人承诺对科室内部事务保密,如有违反,承担相应责任。

第三条后面留着一行空白,等着签字。

我抬起头,看着郭洋。

他五十出头,头发染得乌黑,脸上保养得不错,没什么皱纹。

他冲我笑了笑,说,签吧,签完财务那边马上给你补发绩效。

我问,补多少。

他说,按新方案算,三万。

刘海波在旁边插话,说,老吕,见好就收,别不识抬举。

我从兜里掏出离职单,展开,拍在协议上面。

啪的一声,声音不大,但郭洋的手停在半空,钢笔尖差点戳到桌面。

他低头看了一眼离职单,又抬头看我,脸上的笑僵住了。

我说,郭院长,绩效我不要了,离职单你收着。

郭洋愣了两秒,把钢笔放下,身体往后靠,椅子吱呀一声。

他说,老吕,你冷静。

我说,我很冷静。

他问,你想要什么。

我说,我要一个说法。

他问,什么说法。

我说,别人拿二十多万,我拿一千,这个说法。

刘海波从窗边走过来,伸手要拿离职单。

我按住,没让他动。

他盯着我,说,吕秋生,你别胡来。

我说,刘主任,我没胡来,我只是不签了。

他脸色变了,嘴角抽了两下,说,你考虑清楚,不签这个协议,以后在三院没法待。

我说,我已经不想待了。

说完,我从兜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在手里晃了一下。

郭洋的眼睛跟着信封转了一圈。

我说,郭院长,这里面是什么,您猜得到。

他脸色沉下来,问,你从哪弄的。

我说,这个您不用管。

又问,新合同还签吗。

郭洋没说话,看了刘海波一眼。

刘海波掏出手机,低头按了两下。

走廊外面突然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

门被推开,胡军探进头来,说,主任,您找我。

刘海波冲他使了个眼色。

胡军看见我,又看见桌上的离职单,脚步顿了一下。

我把信封收回兜里,转身往外走。

经过刘海波身边时,他压低声音说,吕秋生,你会后悔的。

我没停步,推门出去。

走廊里,叶语桐站在拐角处,手里抱着一摞文件。

她看着我,没说话,但眼睛里有光。

我冲她点了下头,往电梯走。

电梯门开了,我进去,按了负一层。

门关上的瞬间,听见身后刘海波在喊,胡军,把门禁记录调出来,他拿走了什么东西。

我没回头。电梯往下走,数字从八跳到七,又跳到六。我把手伸进兜里,摸了摸U盘和信封,都在。手机还在录音,我按了暂停,文件自动保存。

到了负一层,冷库的铁门关着。

我掏出钥匙,打开门,走进去。

货架上那些试剂箱子安安静静地码着,过期的、改过标签的,全在里面。

我把手机拿出来,给沈卫国发了条信息:沈组长,我是市三院检验科吕秋生,有材料要交。

信息发出去,不到五分钟,回了一条:收到,明天上午九点,市卫健委纪检组,带好证件和材料。

我把手机收好,站在冷库里。

冷气从脚底往上窜,冻得膝盖发疼。

但我没觉得冷。

窗外的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又像是要晴。

我站了一会儿,把铁门锁好,坐电梯上楼。

经过检验科走廊时,里面安安静静的,只有离心机还在转,嗡嗡嗡,一声接一声。

04

腊月二十九,早上九点。

我到了市卫健委。

沈卫国在门口等我,五十多岁,穿着深色夹克,手里拿了个文件袋。

他跟我握了握手,手劲很大,掌心粗糙。

他说,材料带了。

我说带了。

他领我进了一间小会议室。

桌上摆着两杯热水,杯子是一次性的,杯壁薄得透光。

他让我坐,自己坐在对面。

我把U盘、信封、手机里的照片和录音,一样一样摆出来。

沈卫国没急着看,先问我,你想好了。

我说,想好了。

他又问,你知不知道刘海波和郭洋的关系。

我说,知道一些。

他说,那你说说。

我把自己知道的,从绩效分配被改,到考勤被伪造,到试剂标签被涂改,到贾家富的老账本,全说了一遍。

他听完,把U盘插进电脑,一张一张翻。

翻到工作量原始记录时,他停了一下,问,这个有原始纸质版吗。

我说,有,我家里还有一份手写的。

他点头。

翻到绩效第二版截图时,他拿笔在纸上记了几个数字。

翻到考勤表时,他问,门禁记录你查过吗。

我说,没有权限。

他说,这个我们来调。

看完材料,他合上电脑,说,吕秋生,你反映的情况我们会核实。

但有句话我要说在前头,调查期间,你可能会面临压力。

医院那边,可能会对你采取措施。

你怕不怕。

我说,怕。

他看着我。

我说,但我更怕明年还拿一千块。

沈卫国嘴角动了一下,没笑,但表情缓和了些。

他说,你先回去,正常上班,不要跟任何人透露今天的事。

临走时,他叫住我,说,你父亲在呼吸科住院,我们会注意保护。

我愣了一下,问,您怎么知道。

他说,你材料里写了。

从卫健委出来,天放晴了。

太阳挂在楼缝间,白晃晃的,照在路面上,雪化了一半,到处是水渍。

我坐进车里,给罗玉珂打了个电话,说,交了。

她问,顺利吗。

我说,顺利。

她没再问,只说,中午回来吃饭,我包饺子。

腊月三十,医院放假。

我带着罗玉珂和吕初夏回父亲那儿过年。

父亲出院了,精神还行,坐在沙发上包饺子。

吕初夏擀皮,罗玉珂拌馅,我烧水。

厨房里雾气腾腾,窗户上结了一层水珠。

父亲忽然说,秋生,你那个主任,今天让人送了箱苹果来。

我手一顿,问,谁送的。

他说,还是那个小年轻,院办的。

我问,说什么了。

他说,没说什么,放下就走了。

我擦了擦手,走到客厅,看见门口地上放着一箱苹果,箱子上贴着一张便签,上面打印着一行字:祝吕老早日康复。

没有落款。但我认得出那个字体,宋体加粗,院办常用的格式。

罗玉珂走过来,看了一眼便签,说,这是示好还是威胁。我说,都有。她问,那怎么办。我说,苹果留着吃,便签收好。

晚上吃年夜饭,父亲喝了半杯酒,脸红扑扑的。

他说,今年这个年,过得踏实。

吕初夏说,爷爷,明年我毕业了,挣钱给你买好吃的。

父亲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我看着他们,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

沈卫国说会核实,但什么时候出结果,不知道。

郭洋调去卫健委了,刘海波还在科室里坐着。

明天是初一,后天是初二,初七上班,我还是冷库岗位,还是三千五一个月。

手机响了一下,是短信。陌生号码,只有一句话:见好就收,别把事做绝。我没回,把短信截图,发给沈卫国。过了十分钟,他回了一个字:收到。

初一早上,我去医院给值班的同事送饺子。

经过检验科,门锁着,走廊里空荡荡的。

离心机没开,安静得不像话。

我站了一会儿,把饺子放在护士站,走了。

初二,罗玉珂去超市加班,我在家陪父亲。

下午接到叶语桐的电话,她声音压得很低,说,吕老师,刘海波昨天把科室电脑里的数据全清了。

我问,什么数据。

她说,工作量统计和绩效核算的原始表格。

我说,知道了。

她又说,但是财务那边的备份他动不了,唐姐留了心。

我问,唐丽芳怎么样。叶语桐说,她今天被刘海波叫去谈话了,回来脸色不好。我说,你帮我盯着点。她说,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上。

父亲在屋里看电视,戏曲频道,唱的是《铡美案》。

包公的唱腔高亢,一句一句砸在耳朵里。

我掏出手机,把叶语桐的话转给沈卫国。

他回:了解,注意安全。

初七,上班第一天。

我到冷库,发现门锁被换了。

去后勤要钥匙,后勤说,刘海波主任交代的,冷库岗位暂时取消,你回检验科待岗。

我问,待岗是什么意思。

后勤的人说,就是没具体岗位,每天来打卡,等通知。

我回到检验科,工位还在,但电脑被搬走了。

桌上只剩一个空杯子,杯底有一圈茶渍。

胡军坐在对面,看见我进来,笑了一下,说,吕老师,冷库不待了。

我没理他,把杯子拿去洗了。

唐丽芳从财务科打来电话,声音很轻,说,吕老师,沈组长那边来人调账了。

我问,调什么。

她说,去年全年的绩效发放记录。

我问,刘海波知道吗。

她说,知道,刚才在院长办公室发了一通火。

中午,我去食堂吃饭。

打饭的阿姨多给了我一块红烧肉,小声说,老吕,挺住。

我愣了一下,说,谢谢。

端着饭盒找位置坐下,周围几桌人看见我,有的点头,有的低头。

胡军那桌,几个人凑在一起说话,声音不大,但眼神往我这边瞟。

下午两点,院办通知全体在编人员开会。

我去了。

会议室里坐了三十多人,郭洋没来,刘海波坐在主席台上,旁边是人事科的人。

刘海波说,根据上级要求,科室绩效分配方案要重新核算,在此之前,所有人员绩效暂停发放。

底下嗡的一声。

有人问,什么时候重新核算完。

刘海波说,等通知。

又有人问,去年的还补不补。

刘海波说,按新方案来。

说完看了我一眼,眼神很沉。

散会后,我在走廊里被魏大山拦住。

他五十了,头发花白,平时不怎么跟我说话。

他递给我一支烟,我没接。

他自己点上,抽了一口,说,老吕,你搞这么大,图什么。

我说,图个公道。

他吐了口烟,说,公道值几个钱。

我说,值二十万。

他愣了一下,把烟掐灭,走了。

晚上到家,罗玉珂告诉我,超市那边有人找她谈话了。

我问,谁。

她说,一个自称是卫健委的,问了刘主任老婆买东西的事。

我问,你怎么说的。

她说,照实说的。

我问,怕不怕。

她说,怕什么,我又没做亏心事。

父亲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那张苹果箱上的便签。

他说,秋生,这东西我越看越不对劲。

我接过来,对着灯看。

便签纸很普通,但背面有一行极淡的铅笔字,像是写过又擦掉的。

我拿手机拍下来,调高对比度,看清了三个字:别查了。

我把便签收好,放进信封。然后给沈卫国发了条信息:有人往我家送东西,便签背面有字。他回:收到,别动,明天有人去取。



05

正月初十,上午。

我在家等消息。

九点多,有人敲门。

开门一看,是沈卫国手下的一个年轻人,穿着便服,出示了证件。

他取走了便签和苹果箱上的胶带,用证物袋装好,让我签了字。

临走时他说,沈组长让我转告你,刘海波昨天下午被约谈了。

我问,结果呢。

他说,不清楚,但今天早上刘海波没去医院上班。

我关上门,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父亲在屋里问,谁来了。

我说,查煤气的。

他没再问。

中午,叶语桐发来信息:郭洋在卫健委的办公室被纪委的人带走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好几遍。

然后给罗玉珂打电话,她没接,可能在忙。

我给吕初夏发信息,让她在学校注意安全。

她回了个问号。

我说没事,好好学习。

下午两点,医院突然通知开会。

我赶到时,会议室里坐满了人,除了检验科,还有其他科室的主任。

主席台上坐着三个生面孔,中间那个我认得,是市卫健委纪检组的副组长,姓沈。

沈卫国旁边坐着医院新任命的临时负责人,姓周,从二院调过来的。

沈卫国先开口。

他说,近期接到群众举报,反映市三院检验科绩效分配存在严重问题,经初步核实,情况属实。

目前已对相关责任人采取组织措施。

他说话不快,一句一句,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底下鸦雀无声。

我坐在最后一排,手放在膝盖上,掌心全是汗。

沈卫国念了几个人名:刘海波,停职接受调查;胡军,停职接受调查;郭洋,已由市卫健委纪检组立案审查。

魏大山的名字没念,但会后他被留下来谈话。

散会后,周院长叫住我,说,吕秋生,你明天回检验科上班,岗位恢复。

我问,冷库那边呢。

他说,冷库岗位撤销。

我又问,绩效怎么算。

他说,按实际工作量重新核算,以前的差额,等调查结束后补发。

我点头,往外走。

走廊里碰到胡军,他正从办公室往外搬东西,纸箱里装着茶杯、笔记本、一盆绿萝。

看见我,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挤出一句:吕哥,对不住。

我没接话,走了。

晚上回家,罗玉珂做了四个菜。

父亲喝了点酒,话比平时多。

他说,秋生,你那个主任,以后还来不来。

我说,不来了。

他哦了一声,夹了块豆腐,说,那就好。

吕初夏从学校打来电话,说在网上看到新闻了,问是不是我们医院。

我说是。

她问,爸,你没事吧。

我说没事。

她沉默了几秒,说,爸,我为你骄傲。

我握着手机,喉咙有点紧,说了句,好好学习。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

外面下起了小雨,细细密密的,打在楼下冬青树上,沙沙响。

远处医院的灯还亮着,住院部大楼像个方方正正的盒子,一格一格的窗户透出白光。

我掏出手机,给贾家富打了个电话。

他接得很快,说,看到新闻了。

我问,您那本老账,什么时候交。

他说,明天。

第二天上午,贾家富把账本交到了纪检组。

我没去,叶语桐陪着去的。

她后来告诉我,账本上记着刘海波从五年前开始虚报试剂,每年套取的钱不下十万。

郭洋签过字的单据有十几张。

付费解锁全篇
购买本篇
《购买须知》  支付遇到问题 提交反馈
相关推荐
无障碍浏览 进入关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