殡仪馆的冷气开得太足,我站在最后一排,手插在大衣兜里,攥着那张对折的孕检单。
前面突然炸开一片混乱,赵俊宇不知什么时候冲到了骨灰寄存架前,双手死死抱住那个青瓷罐,整个人弓着身子往怀里缩。
三个亲戚扑上去掰他的手指,他嚎了一声,像被踩了尾巴的野猫。
我没动,指尖在兜里把孕检单攥得更紧了些。
有人喊“快打120”,有人骂“赵俊宇你疯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腹,转身往外走。
身后那声“啪”的脆响,我没回头。
![]()
01
报告单是早上拿的。
我去妇幼保健院排了四十分钟队,大夫把单子递过来时说了句“恭喜”,语气平淡得像在报菜名。
我盯着那个小小的加号看了很久,纸面上油墨的气味还没散尽,有点冲鼻。
走出医院大门时太阳很好,晒得人发晕,我扶着路边的梧桐树站了一会儿,手指把单子捏出了折痕。
包里手机震了一下,是赵俊宇的同事老周发来的,就一句话:嫂子,傅婉琪没了。
傅婉琪。
这三个字我听过,但从来没有人当面跟我提过。
赵俊宇不提,赵娥不提,连邻居都不提。
我只知道她是赵俊宇的大学同学,后来出了国,再没回来过。
至于为什么没回来,没人说,我也没问。
结婚三年,我习惯了不问。
到家时门是虚掩的。
推门进去,客厅里没人,赵俊宇的皮鞋歪在玄关,一只立着,一只翻了底。
卧室方向传来闷响,像什么东西砸在木地板上,一下,又一下,带着压抑的狠劲。
我站在走廊里没动,听见里面传来抽屉被拽开的哗啦声,紧接着是相框摔碎的脆响。
玻璃碴子崩到门缝底下,亮晶晶的,像撒了一地的碎冰。
我抬手想敲门,指节碰到门板的那一刻又缩了回来。
转身去了厨房。
灶台上还有昨晚剩的西红柿鸡蛋面,我热了热,盛在碗里端到卧室门口,蹲下,把碗放在地砖上。
碗底和瓷砖碰出轻轻一声“嗒”。
“面放门口了。”我说。
里面的动静停了两秒,又开始了,比刚才更凶。
我靠着走廊墙坐下来,后脑勺贴着冰冷的墙面。
肚子里空空的,从早上到现在只喝了半杯水,这会儿胃里一阵一阵地翻搅。
我把手放在小腹上,隔着一层薄薄的毛衣,什么也摸不出来。
客厅挂钟滴答滴答地走,走了很久,碗里的面彻底凉透了,红油凝成一层薄薄的膜。
门始终没开。
02
赵俊宇三天没去公司。
赵娥是第二天下午来的,拎着一兜子菜,进门先看卧室门关着,叹了口气,把菜往冰箱里塞。
她一边塞一边跟我说,赵俊宇和傅婉琪是大学里好上的,好了四年,毕业那年傅婉琪突然说家里有事,要出国,谁劝都不听,走得干干净净,连手机号都换了。
赵俊宇消沉了两年,后来才被家里逼着相亲。
“他心里有个坎,”赵娥把冰箱门关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过了就好了。你多担待。”
我坐在沙发上没接话。
茶几上还散着昨天他砸碎的相框玻璃碴子,我拿扫帚扫了一半,还剩一半在茶几腿旁边。
赵娥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说别的。
临走前她站在门口,欲言又止地回头:“小谢,他这人……心不坏。”
我点点头,把她送出门。
赵娥走后我继续收拾客厅。
相框是赵俊宇和傅婉琪的合影,照片被撕成了四瓣,我蹲在地上一片一片捡起来,拼了拼,是一张毕业照,两人站在校门口,赵俊宇穿着白衬衫,笑得露了牙。
傅婉琪个子不高,扎马尾,眼睛弯弯的。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钢笔字,字迹已经洇了:婉琪,等我赚了钱娶你。
我把碎片拢进垃圾桶,玻璃碴子扎了食指一下,血珠子冒出来,我没管,继续擦地。
拖把拖到茶几底下时碰到一个硬东西,我趴下看了看,是个铁盒,深灰色,巴掌大,锁扣坏了一半。
我把它拽出来,盖子上落了厚厚一层灰,在茶几下面藏了不知道多久。
我拿着铁盒坐在地上,没打开。
外面天一点点暗下去,客厅没开灯,灰蒙蒙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
卧室门突然“吱呀”一声开了,赵俊宇站在门口,胡子拉碴,眼窝陷下去两个坑。
他看都没看我,径直走向玄关,换鞋,开门,走了。
门“砰”地合上,震得鞋柜上的钥匙串晃了晃。
我坐在地上,抱着那个铁盒,忽然觉得肚子疼了一下,很轻,像有人用指尖在里面弹了弹。
![]()
03
赵俊宇再回来是两天后,凌晨三点。
我被他开门的动静弄醒,躺在沙发上没动。
他踉跄着走进来,浑身酒气,在客厅中间站了一会儿,然后进了书房,把门关上了。
我听见抽屉被拉开的声音,翻东西的窸窣声,最后是一声很闷的叹气。
天亮后我去书房收拾,发现那个铁盒被打开了,东西散在桌面上。
傅婉琪的照片,几封信,一枚银戒指,戒面磨得发亮。
信纸已经泛黄了,我拿起最上面一封,钢笔字,写得很潦草。
“俊宇,家里出了事,我必须走。别找我,忘了我。”
落款日期是十二年前的秋天。
下面还有一行被划掉的字,我对着窗户光看了半天,只认出“对不起”三个字。
我把信放回去,戒指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很轻,内圈刻了一行小字:赵俊宇傅婉琪,2009。
我把戒指放回铁盒,盖上盖子,塞回茶几底下原来的位置。
书房桌上多了一张火车票,后天的,终点是傅婉琪老家那个小城。
我把票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压在那枚戒指下面。
晚上赵俊宇从书房出来上厕所,经过客厅时停了一下。
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没抬头,余光里他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动。
我以为他要说什么,结果他只是走到冰箱前拿了瓶水,又回去了。
冰箱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赵俊宇在书房。
隔着一面墙,我听见他翻来覆去的声音,床板吱呀吱呀响到后半夜。
我摸着自己还平坦的小腹,对着黑暗里问了一句:“你打算什么时候跟我说?”声音很轻,只有我自己听得见。
回答我的是隔壁房间突然安静下来的呼吸声,和窗外一只野猫断断续续的叫唤。
04
赵俊宇收拾行李那天,是个阴天。
他从衣柜顶层拽下一个旧旅行箱,往里面塞衬衫和外套,动作很快,像在赶时间。
我站在卧室门口,手扶着门框,看着他蹲在地上叠衣服的背影。
他叠衣服的方式很特别,衬衫袖子先往里折,再对折,叠出来方方正正。
以前我夸过他心细,他没接话。
“你要去找她。”我说。
他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没回头,把叠好的衬衫放进箱子。
“那我算什么?”
这句话我问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咬清楚了。
赵俊宇终于回过头来,眼睛红红的,眼白上布满血丝,下巴上的胡茬长成了一片青灰色。
他看着我,嘴唇张开又合上,最后说出来的只有四个字:“对不起,我没办法。”
我让开了门口的位置。
他拎着箱子从我身边走过去,肩膀蹭到了我的胳膊,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他身上那股烟味和隔夜的酒气。
玄关处他弯腰系鞋带,手有点抖,系了两次才系上。
门开了,又关上。
走廊里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连电梯“叮”的一声都听不见了。
我站在原地没动。
地板很凉,脚心贴在上面,凉意顺着腿往上爬。
然后肚子开始疼,一开始是隐隐的坠胀,后来变成一阵一阵的绞。
我蹲下去,手撑着鞋柜,额头抵在冰凉的柜门上。
冷汗从后背冒出来,打湿了里面的秋衣。
我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赵俊宇的号码排在第一个,我盯了一会儿,手指往下滑,拨了魏淑英的号。
“来接我一下。”我说完这三个字就挂了,没力气说第四个字。
魏淑英二十分钟后到的,看见我蹲在玄关地上,脸白得像纸,二话没说把我架起来往楼下拖。
到医院挂了急诊,大夫说是先兆流产,要卧床。
我躺在留观室的窄床上,魏淑英坐在旁边剥橘子,橘子皮的酸气在空气里散开。
她什么也没问,就递了一瓣橘子过来。
“吃点儿,你脸都绿了。”
我接过橘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酸得牙根发软。
窗外天色暗下来,走廊里护士推车的轮子吱呀吱呀地滚过去。
魏淑英把剩下的橘子往我手里一塞,站起来说去交费,走到门口又折回来,看着我:“赵俊宇呢?”
“走了。”
她骂了一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恨铁不成钢的劲。我躺在那儿,手里攥着半瓣橘子,汁水顺着指缝淌下来,黏糊糊的。
![]()
05
傅婉琪的葬礼定在三天后。
赵娥打来电话时,我正躺在魏淑英家的沙发上喝小米粥。
电话那头赵娥的声音带着哭腔:“小谢,俊宇在殡仪馆闹起来了,你来一趟吧,妈求你了。”我握着手机没说话,赵娥在那头又喊了一声“小谢”。
我说“知道了”,挂了电话。
殡仪馆在城郊,出租车开了快四十分钟。
进门时一股消毒水和菊花香混在一起的味道扑面而来,冷气打得人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灵堂布置得很简单,一张黑白照片,两排花圈,稀稀拉拉站着十几个人。
我一眼就看见了赵俊宇,他跪在寄存架前面,怀里抱着那个青瓷骨灰罐,肩膀一耸一耸的。
旁边围着三四个男人,有一个是赵俊宇的堂哥赵俊杰,正在伸手拽他的胳膊。
“俊宇你松手!这不是咱家的东西!”
赵俊宇不松,整个人缩成一团,把骨灰罐护在胸口,嘴里翻来覆去念着什么。
我往前走了两步,听清了,他在喊“婉琪”,一声接一声,嗓子已经哑了,像砂纸刮过铁皮。
堂哥使了个眼色,两个人上来一起掰他的手指,他嚎了一声,那声音又尖又利,灵堂里所有人都缩了缩脖子。
我站在最后一排没动。
左手边有个穿黑大衣的女人一直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来回就一句:“你过来一趟,他闹得不行。”她挂完电话揉了揉太阳穴,眼角的皱纹很深,妆有点花了。
我猜她是傅婉琪那边的人。
赵俊宇终于被拉开了,骨灰罐被堂哥抱在怀里,他瘫在地上,手还往前伸着,指甲缝里全是灰。
我看着他趴在那儿的背影,忽然想起三年前相亲那天,他坐在我对面,白衬衫,寸头,说话客客气气,问我“你平时有什么爱好”。
我说“看看书,做做饭”,他说“挺好,过日子嘛”。
那顿饭他主动买了单,出门时帮我推了门。
我当时觉得这人踏实。
我低下头,把手伸进大衣兜里,摸到了那张孕检单。
纸边已经磨得起毛了,那个加号在指尖的触感里模糊成一个小小的凸起。
我摸了两下,把手抽出来,转身往门口走。
身后有人喊“嫂子”,我没停。
推开殡仪馆的玻璃门,外面下雨了,雨点子砸在水泥地上,溅起来的水雾扑了我一脸。
我走进雨里,走了很远才打到车。
坐进后座时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问去哪儿。
我说了魏淑英家的地址,然后把头靠在车窗上。
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外面的街灯和店铺都模糊成一片光斑。
包里手机震了几下,是赵娥的电话,我没接。
又震,又没接。
第三次震的时候我把手机关了。
06
我在魏淑英家把自己关了三天。
第一天,我把孕检单摊在床头柜上,看了很久。
纸上“宫内早孕”四个字,底下盖着医院的红章。
我摸了摸肚子,什么感觉都没有,但我知道里面有个东西,正在长。
魏淑英端饭进来时看了一眼那张单子,没说话,把碗放下就出去了。
她知道我脾气,我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第二天,我给赵娥打了个电话,响了两声又挂掉。
我怕她问我在哪,怕她劝我回去,怕她说“俊宇只是一时糊涂”。
我把手机扔在枕头底下,蒙着被子躺了一下午。
魏淑英下班回来,看见我还在床上,坐到我旁边,手放在我后背上,一下一下地顺。
“你想好了吗?”她问。
我没回答。她也没再问。
第三天早上,我给赵俊宇打了最后一个电话。
响了很长时间,我数着,响到第三声的时候被挂断了。
我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上“赵俊宇”三个字暗下去。
中午我开了机,微信里跳出十几条消息,赵娥的、赵俊杰的、还有两条赵俊宇的,都问“你在哪”。
我一条没回,往下翻朋友圈,刷到赵俊宇凌晨两点发的一条。
一张傅婉琪的旧照片,配了四个字:来世再见。
照片里傅婉琪站在一棵银杏树下,叶子落了满地,她穿一件米色毛衣,笑得很淡。底下已经有十几条评论,都是“节哀”
“保重”。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锁了屏幕。
下午我出了门,一个人去了医院。
妇产科走廊里坐满了人,大肚子的,抱小孩的,陪老婆来的男人,空气里飘着奶粉味和消毒水味。
我坐在最后一排的塑料椅上,手里攥着那张孕检单。
护士叫号叫到我的时候,我站起来,走到诊室门口,又停住了。
里面的大夫在跟一个孕妇说“胎心很好”,声音很温和。
我靠在走廊墙上,手放在肚子上,站了大概有五分钟。
然后我转身走了。
回到魏淑英家,我把那张朋友圈的截图翻出来又看了一遍。
银杏树,米色毛衣,来世再见。
我打开相册,翻了翻我和赵俊宇的合影,一共没几张,最近的一张是去年过年在他家拍的,赵娥站在中间,他站在我左边,手搭在我肩上,笑得敷衍。
我盯着那张照片,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我好像从来没看清楚过。
晚上魏淑英回来,我把手机递给她看那张朋友圈截图。她看完,把手机还给我,说了句:“你才三十五,别把自己活成旧社会的妾。”
我笑了一下,眼泪跟着就下来了。
第二天早上我自己去了医院。
签手术同意书的时候,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划出一道小小的墨点。
护士问我想好了吗,我说想好了。
手术很快,快得我还没来得及想清楚是怎么回事,就被推到了观察室。
我躺在那儿,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有一截在闪,忽明忽暗。
我摸了摸肚子,然后给赵娥发了条信息:妈,孩子我没留。
发完关机,闭眼。
![]()
07
赵俊宇是三天后回到家的。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圈,门开了,客厅里很安静,安静得有点不对劲。
鞋柜上他的拖鞋还在,但旁边谢怡萱那双粉色棉拖没了。
他换了鞋往里走,茶几上放着一个铁盒,深灰色的,盖子上擦得很干净,没有灰。
他盯着那个铁盒看了几秒,没打开。
卧室衣柜打开,谢怡萱的衣服少了一半。
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也清空了,只剩下一瓶护手霜孤零零地立在角落。
洗手间里她的牙刷、毛巾、洗发水都不在了,镜柜里空荡荡的。
赵俊宇站在洗手间门口,手扶着门框,愣了一会儿。
他掏出手机打谢怡萱的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打到她公司,前台说谢怡萱请了长假,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
他又打给魏淑英,响了两声被直接挂断。
最后他打给了赵娥。
赵娥来得很快,进门先看了看空了一半的屋子,然后转身给了他一巴掌。那一声很脆,在客厅里回荡了两秒。
“孩子没了。”赵娥说完这三个字,嘴唇抖得厉害,眼眶跟着就红了,“你媳妇一个人去医院做的手术,你连个影儿都不见。赵俊宇,你摸摸自己的良心,你对得起谁?”
赵俊宇站在客厅中间没动,脸上浮起一个红印子。
他慢慢坐到沙发上,手碰到了那个铁盒,指尖在盖子上停了一下。
他盯着铁盒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打开。
赵娥还在旁边说着什么,声音忽高忽低,他听着,但好像一个字都没进脑子。
客厅里安静下来之后,他拿起手机给谢怡萱发了条信息:你在哪。
信息发出去,屏幕上跳出一个红色的感叹号。他被删了。
赵俊宇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进沙发里。
客厅从来没这么安静过,连冰箱压缩机的嗡嗡声都显得刺耳。
他偏过头,看见沙发缝里夹着一根长头发,黑色的,细软。
他伸手拈起来,在指头上绕了一圈,头发丝勒进肉里,有点痒。
他把那根头发放在茶几上,然后拿起了铁盒。
打开盖子,照片、信件、戒指都在,一样没少。
他拿起那枚银戒指,内圈的刻字已经磨得不太清楚了。
他把戒指举到眼前,对着窗外暗下来的天光看了很久,最后放回去,盖上了盖子。
那天晚上他没出门,也没喝酒。
他坐在沙发上,把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屏幕的光在客厅里一闪一闪。
他盯着那个铁盒,一直坐到后半夜。
后来他在沙发上睡着了,醒来时天刚亮,铁盒还在茶几上,客厅里还是只有他一个人。
08
我在魏淑英家躺了一个星期,能下地走动之后,卢洋联系了我。
她是通过赵娥要到我号码的。
电话里她的声音很平静,带着一点沙哑,像感冒没好利索。
她说她是傅婉琪的表姐,有些东西想当面给我看。
我们约在城南一家茶馆见面,她比我先到,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菊花茶。
她比葬礼那天看起来更瘦了,黑大衣换成了灰色毛衣,头发随意扎着。见了我,她没寒暄,直接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推到我面前。
“这是婉琪的诊断书,半年前的。”她说。
我打开纸袋,里面是一份病历和几张检查报告,日期是半年前,诊断栏写着“遗传性共济失调”,后面跟着一长串我看不懂的医学术语。
我翻到最后,看到一张手写的字条,字迹很淡,铅笔写的。
“姐,别告诉他我病了。就说我过得挺好。”
卢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婉琪大学没毕业就查出来了,这个病是她们家遗传的,她妈就是得这个走的。当年她跟赵俊宇分手,就是不想拖累他。后来出国,其实是去治病。”卢洋顿了顿,“这次回来,她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想把骨灰埋在老家。她没打算见赵俊宇。”
我握着那份病历,纸页在手里沙沙地响。茶馆里有人在吹葫芦丝,调子断断续续的,混着茶壶咕嘟咕嘟的沸腾声。
“这些话你应该告诉赵俊宇。”我说。
卢洋摇摇头:“说了又怎样。他得自己走出来。婉琪临走前留了话,说‘别来找我,好好过日子’。这话是给他的,但我觉得,也是给你的。”
我没接话,把病历装回牛皮纸袋。
卢洋站起来,拎起包,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你的事我听说了。婉琪要是知道因为她闹成这样,肯定过意不去。”她推开门走了,门上的风铃叮当响了一声。
我坐在茶馆里没动,把那几张检查报告又翻了一遍。
纸页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术语中间,夹着傅婉琪的一张一寸照片,大概是办手续时用的,白底,她没笑,眼神很平静。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了一行小字:赵俊宇,对不起,好好过。
笔迹和铁盒里那些信一模一样。
![]()
09
赵俊宇找到我的时候,已经是半个月之后了。
他瘦了一圈,下巴上留了胡子,头发也长了,乱糟糟地耷在耳朵旁边。
他堵在魏淑英家楼下,看见我出来,三步并两步冲过来,膝盖一弯就跪在了水泥地上。
旁边路过的一个老太太吓了一跳,拎着菜篮子绕了个大弯。
“怡萱,我错了。”他仰着头看我,眼圈乌青,声音哑得厉害,“我脑子乱了,那几天我什么都不知道,我……”
我看着他跪在地上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这个男人和我同床共枕三年,我给他洗过衬衫、做过早饭、在他加班时留过夜灯,可他跪在这儿,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你是谁。
“赵俊宇,你起来。”我说。
他不起来,伸手想抓我的手。我把手插进大衣兜里,往后退了一步。
“我就问你一句话,”我看着他,“你和我结婚三年,有没有哪一天,是真心想跟我过日子的。”
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了滚,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楼下花坛里的冬青被风吹得沙沙响,小区门口有小孩在拍皮球,嘭嘭嘭的。
赵俊宇还跪着,手慢慢垂下去,搭在膝盖上。
“我……可以改。”他终于憋出一句。
我笑了一下,从包里拿出离婚协议,蹲下身放在他面前的地上。纸被风吹得翻了一页,我捡了块小石头压住。
“签了吧。”我站起来,“你改不了,我也等不起了。”
赵俊宇没签。
他第二天把赵娥搬来了。
赵娥坐在魏淑英家的沙发上,拉着我的手,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我手背上。
她说了很多,说赵俊宇从小就不爱说话,心里有事憋着,说傅婉琪走了之后他就没笑过,说“你是他娶回家的媳妇,他心里有你,只是不会表达”。
我听着,抽了一张纸巾递给她。
“妈,”我叫了她最后一声妈,“他心里的那个位置,我挤了三年都没挤进去。现在我不想挤了。”
赵娥的眼泪还挂在脸上,嘴唇哆嗦了两下,没再说话。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很久,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认了。
10
离婚后我换了城市。
南方小城,冬天不冷,街上到处都是绿叶子。
我找了份清闲工作,在一家书店管账,每天跟书和数字打交道,日子过得很安静。
租的房子在老城区,楼下是菜市场,每天早上六点就开始吵,卖菜的吆喝声、剁肉的咚咚声、还有骑电动车送孩子上学的喇叭声。
我慢慢习惯了这些声音,它们让我觉得踏实。
半年过得很快。
我剪了短发,学会了做本地菜,周末去公园散步,偶尔和书店的同事吃顿饭。
日子一天天往前走,不紧不慢的。
我没再打听赵俊宇的事,赵娥也没再联系我。
有些人和事,隔得远了,慢慢就模糊了。
那天早上我去菜市场买菜,挑了一把青菜、两个西红柿、一块豆腐。
付钱的时候塑料袋没拎住,青菜从袋口滑出来,散了一地。
我蹲下去捡,旁边有个男人也蹲下来,把滚到脚边的西红柿捡起来递给我。
“你东西掉了。”他笑着说,声音很平常。
我接过西红柿,道了谢,站起来把菜重新装好。
他个子不高,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夹克,头发里夹着几根白的。
我拎着袋子转身往家走,走了几步,兜里手机震了一下。
是赵娥发来的消息,说赵俊宇把那个铁盒烧了,开始相亲了。
还说“小谢,妈对不住你”。
我看完,把手机放回兜里,没回。
阳光从楼与楼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菜市场湿漉漉的水泥地上,亮晶晶的。
前面有个卖花的老太太在收摊,三轮车上还剩几把雏菊,白的黄的,用旧报纸裹着。
我走过去,掏钱买了一把。
老太太递花给我的时候问了一句:“姑娘一个人住啊?”
我点点头,接过花,继续往家走。
青菜在袋子里晃,雏菊的花瓣蹭着我的手腕,有点痒。
走到楼下时我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天,蓝得干干净净的,一丝云都没有。
然后我低头,拎着菜和花,一步一步上了楼。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