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那天,消毒水味还黏在鼻子里。
我扶着墙挪到病房门口,何涛蹲在地上给我系鞋带,后脖子晒得黑红。
冯俊峰靠在门框上刷手机,忽然抬头:“爸,给我拿9万,我想去云南散散心。”我手里的出院小结掉在地上。
何涛系鞋带的手停了一下,又接着系。
我没吭声。
冯俊峰又说:“你住院这半年,我压力大得很,再不出去透透气,人要疯了。”窗外救护车鸣笛,一声比一声远。
我枕头底下那张存折,已经被他偷摸取过三万。
这9万,他到底要拿去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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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老伴走的那年冬天特别冷,火化回来那天,俊峰跪在灵堂前哭得站不起来。我拍着他肩膀说,别哭,有爸在。这话一说就是三年。
三年里,雪薇每个礼拜天来一趟,提着超市打折的菜,进门先给我量血压。
何涛跟在后面,扛一袋米或者修一修漏水的水管。
俊峰来得少,来了就坐沙发上看手机,走的时候总有理由伸手。
“爸,饭馆那笔账还差点,先借五千。”那五千到现在没还。
我没催过。
老伴临走前拉着我的手说,俊峰从小没吃过苦,你多担待。
我把这话记了十年。
我这辈子在机械厂干了四十年钳工,手上全是茧子。
退休金一个月三千八,够吃够喝。
老宅是单位分的房改房,七十个平方,住了快三十年。
邻居丁守仁老两口住对门,天天早上喊我去楼下下棋。
日子本来就这么过。
上个月初,老宅这片传出拆迁消息,说是开发商看中了这块地,要建商业街。
补偿方案还没下来,但老街坊们都在算,按面积算,少说能拿几十万。
消息传开第三天,俊峰来了。
那天不是礼拜天,也不是逢年过节。
他拎了一兜橘子,进门就笑:“爸,最近身体怎么样?”我看了他一眼,没吭声。
他在屋里转了两圈,把窗户擦了一遍,又给花浇了水。
我说,你有事说事。
他搓了搓手:“也没什么,就是听说咱这要拆迁了?”我说听谁说的。
他说街上都在传。
我说还没影的事。
他坐了一会儿,走了。
那兜橘子是酸的,我尝了一个,牙倒了半天。
雪薇后来知道了,在电话里叹气:“爸,我哥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我说我知道。
她又说:“拆迁的事,不管多少,你自己拿主意。”何涛在旁边喊了一句:“爸,身体要紧。”我说好。
那天下午我收拾柜子,翻出一个铁盒子。
盒子里是老伴的遗物,一副老花镜,两本存折,还有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老冯亲启”,字歪歪扭扭,是她化疗后期写的。
我捏着那封信,没拆。
老伴的字我认得,她写这封信的时候,手已经抖得握不住笔了。
我把信夹进相册里,想着等拆迁的事定了再看。
相册放在床头柜最下面那格,平时不会翻。
过了两天,俊峰又来了。
这回是晚上,喝了酒,脸红脖子粗。
进门就说:“爸,我跟你说个事。”我说你说。
他坐在沙发上,搓了半天手:“我最近手头紧,能不能把老宅的证先押给我,我去银行贷点款。”
我放下茶杯看他。
他避开我的眼睛,盯着茶几上的橘子皮。
我说这房子押给你,我住哪。
他说就周转一下,三个月就还。
我说你拿什么还。
他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他没走,在沙发上睡了一夜。
早上起来,我煮了面条,他吃了两碗。
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说:“爸,我是你亲儿子。”我说我知道。
他走了以后,我把房产证从抽屉里拿出来,换了个地方。我没跟雪薇说这事。说了她又要跟她哥吵,她身体也不好,超市站一天,回来腿都是肿的。
何涛是第二天来的,帮我换厨房的灯泡。
他踩在凳子上,胳膊伸上去拧灯泡,腰上露出一截护腰带。
我说你腰怎么了。
他说没事,干活闪了一下。
我说你下来,我来。
他说不用,马上好。
灯泡换好,他跳下来,揉了揉腰。
我给他倒了杯水,他站着喝了,没坐。
临走的时候他说:“爸,我哥要是再来借钱,你别给。你留着看病养老。”我说你管好你自己。
他笑了笑,走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没看进去。
窗外路灯亮着,对面楼有几户已经关了灯。
我想起老伴在的时候,这个点她该催我洗脚了。
她走了三年,我还是不习惯一个人。
我拿出相册,翻到夹信的那一页。信纸从信封里露出来一个角,上面能看到几个字:“房子给……”我没抽出来。又把相册合上,放回床头柜。
拆迁的事还没定,但我心里有数。这房子给谁,不能看谁嘴甜。得看谁在我床前端过尿盆。
02
我是被120拉走的。
那天早上起来,右手端不住杯子,开水洒了一桌子。
我想站起来,右腿不听使唤,整个人歪在地上。
手机在茶几上,够不着。
我爬了半米,摸到手机,按了雪薇的号码。
她接起来,我说话舌头已经大了:“你……来……”她听出不对,说爸你别动,我马上到。
何涛先到的,他上班的地方离我近。
进门看我躺在地上,二话不说把我背起来,从三楼背下去,塞进出租车。
他后背全是汗,衣服贴在身上,能看见腰上鼓出来一块。
到医院一查,脑梗。左脑有块血栓,压迫了运动神经。医生说幸亏送得及时,再晚两个小时,右半边就废了。
住院头三天,雪薇请了假,白天黑夜守着。
何涛下班就过来,带饭带水,帮我擦脸擦手。
第三天晚上,雪薇趴在床边睡着了,何涛坐在凳子上,眼睛红红的。
我说你回去睡。他说没事。我说你腰不好。他说真没事。
俊峰是第五天才来的。
那天下午,他拎着个塑料袋,里面两根香蕉,一盒牛奶。
进门看了一眼,说:“爸,你怎么搞的。”我说老了。
他坐了一会儿,手机响了三次,他接了两次,说生意上的事。
坐了不到十分钟,站起来要走。
雪薇说:“哥,爸住院你也不问问押金够不够?”他愣了一下,说:“我最近手头紧,你先垫着,回头我给你。”雪薇没再说话。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爸,你好好养着。”门关上,走廊里脚步声远了。
何涛那天晚上没回家,把折叠床搬进了病房。
我说你明天还要干活。
他说我跟工头请了假。
我说请几天。
他说先请半个月。
我说半个月以后呢。
他没吭声,把折叠床支开,铺上薄被子。
第二天早上我醒过来,何涛已经打好了热水,把毛巾拧干递给我。
我说我自己来。
他说你手不方便,我来。
我看着他,他眼睛下面一圈青黑,胡子也没刮。
我说你这样熬不住。
他说没事,我年轻的时候在工地三天三夜没睡。
那天中午护士来换药,何涛出去了。
我听见走廊里有说话声,压得很低。
一个男人说:“你哥欠的钱,你是他妹夫,你不管谁管?”何涛说:“他欠你的,你找他去。我老丈人在住院,你别在这闹。”那人又说了一句什么,何涛说:“下礼拜,我给你凑。”脚步声远了。
何涛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好看。我问他谁。他说没谁,走错门的。我没再问。
晚上雪薇来送饭,何涛出去抽烟。
雪薇给我喂粥,喂了两口,眼圈红了。
我说怎么了。
她放下碗,背过身去擦了擦脸,说没事,粥烫。
我说雪薇,你有事别瞒我。
她转过来,嘴唇动了动,又咽回去了。
那天夜里我睡不着。何涛在折叠床上翻了个身,轻轻哼了一声。我借着走廊的灯光看他,他一只手按着腰,眉头拧在一起。我没出声。
第二天,雪薇跟我说,何涛把面包车卖了。
那辆车跟了他六年,平时接点私活,给人送送货,一个月能挣两千多。
我说卖了多少钱。
她说一万二,交了住院押金。
我说你哥呢。
她说哥说下个月给。
下个月。
我数了数,从住院到现在,俊峰来过两次。
一次是第五天,一次是前天,来的时候接了个电话,说牌局上有人等着他,放下两斤苹果就走了。
何涛端屎端尿,翻身擦洗,夜里起来三四次。
护士都以为他是我儿子。
有个小护士说,大爷你儿子真孝顺。
我说那是我女婿。
小护士愣了一下,说那更难得了。
我躺在床上,右边身子动不了,左边手攥着被角。
我想起老伴那封信,想起她说的“多担待”。
我担待了十年。
这十年,雪薇两口子没跟我红过脸,俊峰跟我借了多少钱,我没算过。
但现在我躺在这,端尿盆的是女婿,亲儿子连人影都见不着。
我闭上眼睛,左眼角有东西流下来,淌进耳朵里。何涛起来给我翻身,看见了,拿纸巾擦了,什么也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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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住院第二个月,我的右手能动了,虽然还握不住筷子,但能抬起来。
何涛每天扶着我下床走两圈,从病房走到走廊尽头,再走回来。
他一只手架着我胳膊,一只手虚扶着我的腰。
走廊尽头有扇窗户,能看见医院后院的停车场。
有一天我站在那,看见俊峰的车停在下面。
他没上来。
车里坐着一个人,看不清脸。
停了大概十分钟,车开走了。
那天下午俊峰来了,手里提着一袋橘子。
他坐在床边剥了一个,递给我。
我没接。
他自己吃了,说:“爸,我跟你说个事。”我说你说。
他看了看何涛,何涛站起来说去打水,出去了。
“拆迁的事有信了,我听街道的人说,一平米补两万。”他压着嗓子,“咱家七十平,那就是一百四十万。”我说你听谁说的。
他说你别管谁说的,肯定准。
我说那又怎么样。
他往前凑了凑:“爸,你看这样行不行,房子过户给我,补偿款下来我给你一半,你养老足够了。”
我看着他。
他四十多岁的人了,头发油得打绺,衬衫领子发黄。
我说你拿什么养老。
他说我不是那意思。
我说你欠外面多少钱。
他脸色变了:“谁跟你说我欠钱了?”
“你妹夫替你挡了两回追债的,你以为我不知道?”我声音不大,但他往后退了半步。
他不说话了,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了。
那袋橘子留在床头柜上,我一个没动。
晚上何涛回来,我问他:“上回在走廊里找你的是谁?”他愣了一下,说:“爸,你别管了,我能处理。”我说:“他欠了多少?”何涛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来找我的就两拨,说一共九万多。”
九万多。
我枕头底下那张存折,原来有五万八,是我这些年攒的。
上个月我让雪薇去取钱交医药费,她回来脸色不对,说爸,存折上只剩两万八了。
我说不可能。
她说你看。
我看了,取款记录上三笔,一笔两万,一笔五千,一笔五千。
取款日期都在我住院前后。
我改了密码。
但改之前那三万,已经没了。
我问雪薇有没有跟别人说我的密码。
她说没有,只有哥知道以前那个。
我闭上眼睛,想起老伴生日。
我用了三十年,俊峰知道。
那天晚上我让何涛把存折收起来,放到他包里。他说爸,这不合适。我说你拿着,我信不过别人。他捏着那个红本,手有点抖。
住院第三个月,俊峰又来了两回。
一回是来送水果,坐了五分钟。
一回是来要钱,说饭馆要交房租,差八千。
我说没有。
他脸拉下来:“你存折里不是有钱吗?”我说花完了。
他说花哪了。
我说你心里清楚。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摔门走了。
雪薇那天在,追出去喊了一声哥。
走廊里传来俊峰的声音:“你两口子把爸哄好了,房子早晚是你们的,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打的什么算盘。”雪薇回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坐在床边不说话。
何涛拍了拍她肩膀,她眼泪掉下来了。
我说:“雪薇,你哥说什么你别往心里去。”她擦了擦脸:“爸,我没想你的房子。我跟何涛有手有脚,能挣。”何涛在旁边点头,没说话。
那天夜里我睡不着,想了很多。
想起俊峰小时候,我带他去厂里,他坐在我自行车前杠上,两只手抓着车把,咯咯笑。
想起他考大学没考上,蹲在门口抽烟,我骂了他一顿。
想起他结婚那天,老伴拉着他的手哭。
那个孩子,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04
快出院那阵子,我右边身子能动了,能扶着墙慢慢走。
何涛还是每天来,但脸色越来越差。
他有时候靠在墙上,手按着腰,站很久。
我说你去做个检查。
他说不用,腰肌劳损,歇歇就好。
有一天下午,我在走廊里走,看见何涛在楼梯间打电话。
他背对着我,声音压得很低:“再宽限几天,下个月一定还。”那边说了什么,他说:“我知道,我知道。我老丈人快出院了,出院了我去干活,一个月能还你三千。”那边又说了什么,他沉默了一会儿:“他是我爸,我不能不管。”
我退了两步,回到病房。
坐在床上,手攥着床单。
雪薇进来的时候,我装作刚醒。
她说爸你睡了吗。
她坐下来给我削苹果,削到一半,手停了。
“爸,”她低着头,“哥昨天找我了。”我说找你干什么。
她说:“他说你住院花了不少,让我把家里的钱拿出来,说不能光让何涛一个人垫。”我说你给了?
她摇头:“我没给。我说哥你先把你拿走的三万还回来,他就急了。”
我接过苹果,咬了一口。甜,但咽下去的时候堵在嗓子眼。
那天傍晚,俊峰来了。
这回没拎东西,进门站在床尾,两手插兜。
何涛在收拾东西,看见他进来,站直了身子。
俊峰看了他一眼:“妹夫,你先出去一下,我跟爸说点事。”何涛看我。
我说你就在这。
俊峰脸色不好看:“爸,我跟你商量房子的事,外人在不方便。”我说何涛不是外人。
俊峰哼了一声:“他天天在这,不就是图你房子吗?”何涛的脸涨红了,没说话。
我说:“你半年来了几次?”他愣了一下。
我说:“我住院一百多天,你来了四次。你妹夫在这睡了一百多天。谁图我什么?”
俊峰的声音高了:“他是女婿,我是儿子!房子本来就该给我!”走廊里有人探头看。
何涛走过去把门关上了。
俊峰指着何涛:“你少在这装好人,你打的什么主意你自己清楚。”
我拍了一下床沿:“够了。”声音不大,但屋里安静了。
我看着俊峰:“你走吧。”他说:“爸,你早晚后悔。”我说:“我最后悔的,是把你惯成这样。”他盯了我几秒,转身走了。
门关上以后,何涛坐在凳子上,低着头。
我看见他肩膀在抖。
我说:“何涛。”他抬起头,眼睛是红的。
我说:“你腰到底怎么了。”他张了张嘴,又合上。
雪薇正好推门进来,看见这架势,愣住了。
何涛站起来,手撑着腰,慢慢走到窗边。
雪薇问他怎么了。
他说没事。
我把他叫过来,让他坐在床边。
我说:“你明天去做个检查,不去我就自己出院。”他看着我,点了点头。
那天夜里,我听见他在折叠床上翻身,每一次都哼一声。
我闭着眼睛,没动。
窗外有月光照进来,落在地上一片白。
我想起老伴那封信,想起相册里那个没拆的信封。
我决定出院以后就打开看。
第二天何涛去做检查,雪薇陪着。
我在病房里收拾东西,翻到床头柜最下面,有个塑料袋子,里面是何涛的东西。
一个旧钱包,一串钥匙,一张医院收费单。
我拿起收费单看了一眼,是半个月前的,项目写着“腰椎CT”。
诊断结果那一栏,写着“腰椎间盘突出,L4-L5压迫神经,建议手术”。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患者拒绝住院治疗”。
我把收费单折好,放回原处。
坐在床上,看着窗外。
走廊里有人推着轮椅经过,轮子吱呀吱呀响。
我想起何涛背我下楼那天,后背的汗把衣服湿透了。
他从来没说过一个疼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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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出院那天是个周三,天阴着,没下雨但风大。
何涛给我换了身干净衣服,是他从家里带来的,一件深蓝夹克,一条黑裤子。
他蹲在地上给我系鞋带,后脖子晒得黑红。
雪薇在护士站办手续,来回跑了好几趟。
我坐在轮椅上,腿上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出院小结和几盒药。
病房里东西都收拾好了,脸盆毛巾装在一个蛇皮袋里,何涛扛在肩上。
他站在门口等我,腰微微弓着。
俊峰就是这时候来的。他靠在门框上,穿着件黑皮夹克,头发梳得油亮。手里没拎东西,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拉。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何涛说:“哥来了。”俊峰嗯了一声,继续看手机。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爸,我跟你说个事。”我看着他。
他把手机揣进兜里,往前走了两步。
“给我拿9万。”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何涛系鞋带的手停了一下,又接着系。雪薇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出院证明,也停住了。
“我想去云南散散心,”俊峰说,眼睛看着窗外,“这半年压力太大了,再不出去透透气,人要疯了。”
我手里的出院小结掉在地上。纸轻,落在地上没声音。雪薇弯腰去捡,被何涛按住了肩膀。何涛站起来,把蛇皮袋放在墙边。
“哥,”何涛说,“爸刚出院。”
俊峰看了他一眼:“我知道。所以我说的是9万,又没多要。”
走廊里有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吱扭一声。我盯着俊峰的脸。他避开我的眼睛,手指在裤缝上蹭了蹭。
“你住院这半年,”我说,声音比我想的平静,“来过几次?”
他愣了一下:“我忙。”
“你妹夫在这睡了一百多天,”我说,“你来了四次。四次里,你拿走两千,顺走我枕头底下的存折,取了三万。”
他脸涨红了:“那是你给我的!”
“我什么时候给的?”
他不说话了。雪薇站在旁边,嘴唇在抖。何涛走过去,站在她前面。
“9万,”我说,“你拿去干什么?”
“散心。”他说,但声音虚了。
“你欠外面多少?”
他往后退了一步:“谁跟你说我欠钱了?”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声。
俊峰的手在兜里摸,摸出手机。
手机正好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变了。
没接,按掉了。
手机又响,他又按。
第三次响的时候,他接了。
“我说了明天!”他压低声音,往走廊那头走。走了几步,又折回来,看着我:“爸,你就说给不给。”
“不给。”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种我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是慌。像掉进水里的人,看见岸上的人不伸手。
“行。”他说,“那你别后悔。”
他转身走了。皮夹克在走廊拐角一闪,不见了。手机又响起来,这次他没接,铃声跟着他一路响到电梯口。
何涛蹲下来,把地上的出院小结捡起来,放进塑料袋里。
雪薇扶住轮椅把手,手指关节是白的。
我坐在轮椅上,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窗。
窗外有棵梧桐树,叶子快掉光了。
“走吧。”我说。
何涛推着我往电梯走。
轮子碾过门槛,颠了一下。
雪薇在后面提着蛇皮袋。
电梯门开了,里面空着。
何涛把我推进去,自己站在我身后。
电梯往下走,楼层数字一个一个跳。
我摸了摸夹克内兜,存折在里面,何涛昨晚还给我的。我捏了捏那个红本子,塑料封皮有点黏手。
06
回家的路上谁也没说话。
出租车里暖风开着,玻璃上蒙了一层雾气。
我坐在后座,看着窗外的街景往后退。
修车铺、小饭馆、彩票站,一个个过去。
俊峰以前开饭馆的地方,现在换成了奶茶店。
到家门口的时候,我看见门上贴了一张纸。
何涛上去撕下来,看了一眼,递给我。
纸上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下面留了个手机号。
我坐在轮椅上,捏着那张纸。
何涛把门打开,推我进去。
屋里一股霉味,三个月没人住,到处是灰。
茶几上放着两个橘子,已经干瘪了,是俊峰上回带来的。
雪薇去烧水。
何涛把行李放下,开始擦桌子。
我坐在客厅里,看着墙上的全家福。
照片是五年前拍的,老伴还在,俊峰站在我左边,雪薇站在右边,何涛在雪薇身后。
老伴笑得眯着眼。
下午三点多,有人敲门。何涛去开,门口站着两个男人。一个穿黑夹克,剃着平头。一个戴眼镜,夹着个公文包。
“冯俊峰住这吗?”平头问。
何涛堵在门口:“他不住这。”
“他爸住这吧?”平头往屋里看了一眼,看见我坐在轮椅上,“老爷子,你儿子欠我们钱,九万。他说今天还,人找不着了。”
雪薇从厨房出来,站在何涛身后。我说:“他欠你们的,你们找他。”
平头笑了一声:“老爷子,他借钱的时候说了,他爸有房子,拆迁能赔一百多万。我们才借的。”
我攥着轮椅扶手。戴眼镜的从包里掏出一张纸:“这是借条,你看,有他签字手印。”
我没接。何涛接过去看了一眼,脸色发白。我让他拿过来。借条上写着九万,月息三分,借款日期是我住院第二个月。下面是俊峰的签名和红手印。
“他拿什么抵押的?”我问。
平头说:“他说他爸的房子。”
我坐在轮椅上,手在抖。
雪薇过来扶我胳膊,我推开她。
我看着那张借条,俊峰的字我认得,一笔一划,写得工工整整。
他是真想好了要拿这房子抵。
“房子是我的,”我说,“他抵押不了。”
平头收了笑:“老爷子,我们不管这些,钱是他借的,他拿房子说事。现在他人找不着,我们只能来找你。”
何涛往前站了一步:“你们别吓唬老人。欠条是他签的,你们找他本人。再来骚扰我爸,我报警。”
平头看了何涛一眼,又看了我一眼:“行,老爷子,你考虑考虑。儿子是你儿子,九万对你家来说不算大数,拆迁款下来就都有了。我们下礼拜再来。”
他们走了。门关上,屋里静下来。雪薇蹲在我面前,握着我的手:“爸,你别听他们的,哥的事让哥自己处理。”
我没说话。何涛把借条放在茶几上,用茶杯压着。我盯着那张纸,想起俊峰出院那天在走廊里的表情。那种慌,不是怕我,是怕外面那两个人。
那天晚上我没吃饭。雪薇把粥端到我面前,我摆摆手。何涛把粥端回去热了又端来。我说放着吧。
夜里我睡不着。
何涛睡在客厅沙发上,我听见他翻身,每次翻都哼一声。
我坐起来,摸着床沿走到客厅。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
他眉头皱着,一只手按着腰。
我回到房间,打开床头柜,把相册抽出来。
那封信还在,夹在老伴的相片那一页。
我把信封拿在手里,塑料封皮已经发黏了。
我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叠了两折的信纸。
老伴的字歪歪扭扭,能看出来手在抖。
“老冯,我走了以后,你要对自己好点。房子的事,你拿主意。俊峰要是走正道,你帮帮他。要是走歪了,别拿房子填窟窿。雪薇两口子实在,你别亏待他们。我这辈子没攒下什么,就这一句话:谁对你好,你心里有数。”
我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坐在床上,窗外路灯的光照进来,落在信纸上。我攥着那封信,攥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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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一早,雪薇去上班,何涛去医院拿我的出院带药。我一个人在家,坐在客厅里看着那张借条。九万,月息三分。俊峰拿房子抵的。
我拿起电话打给俊峰,关机。
打给马秀梅,响了很久才接。
她那边吵,像是在外面。
我说:“俊峰呢?”她说:“爸,我跟他吵架了,回娘家了。他欠一屁股债,天天有人上门。”我说:“他人在哪?”她说不知道,挂了。
中午何涛回来,把药放在桌上,给我倒了杯水。
我说:“你去派出所问问,这种借条合不合法。”他看了我一眼,说:“爸,你想报警?”我说不是报警,是问问。
他穿上外套走了。
下午丁守仁来串门。他住对门,听见昨天有人敲门,过来看看。我让他坐,给他泡了杯茶。他端着杯子,看了我半天:“老冯,你气色不好。”
我说家里的事。
他叹了口气:“俊峰的事,我听说了一些。”我说你听说什么。
他放下茶杯:“前几天晚上,有人来撬你家门锁,被我看见了。我喊了一声,那人跑了。我看背影像是俊峰。”
我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丁守仁说:“我没敢跟你说,怕你着急。但这事不对劲,你得防着。”
何涛回来的时候天快黑了。
他说派出所的人讲了,借条本身不违法,但拿别人房子做抵押需要产权人签字,俊峰签的没用。
他们再来骚扰,可以报警。
我说知道了。何涛去厨房做饭,炒了个青菜,热了两个馒头。我吃了半个馒头,喝了一碗粥。何涛坐在对面,筷子夹着菜,半天没往嘴里送。
“何涛,”我说,“你腰的手术,什么时候做?”
他愣了一下:“爸,不急。”
“医生说压迫神经了,再拖要出事。”
“再等等,等爸这边安顿好。”
我把筷子放下:“我这边安顿好了。明天你去医院,把手术定了。”
他看着我。我说:“钱的事你不用管。”
那天夜里,我把存折拿出来,翻开。
两万八。
我又从柜子最里面摸出一个报纸包,里面是我这些年攒的现金,一万二。
一共四万。
做腰椎手术够了。
但何涛卖车的钱、借的钱,还有俊峰偷走的三万,这些账在我心里压着。
第二天上午,俊峰来了。他自己开的门,有钥匙。进门看见我和何涛在客厅,愣了一下。他瘦了一圈,眼圈发黑,皮夹克皱巴巴的。
“爸。”他叫了一声。
我没应声。他走过来,在茶几对面坐下。两只手绞在一起,指甲缝里是黑的。
“爸,我错了。”他说,声音哑着,“那9万,是还赌债的。我被人拉进局子,输了二十多万。高利贷天天堵门,我没办法。”
他低着头,肩膀缩着。我看着他,想起他小时候犯错也是这个样子,站在墙角,两只手绞在一起。
“房子我不能给你。”我说。
他抬起头,眼睛红了:“爸,你不帮我,他们会打死我。”
“你拿房子抵的债,你自己想办法。这房子是我的,我还没死。”
他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一圈,忽然跪下了。膝盖磕在地板上,咚的一声。何涛站起来要去扶,被我拦住了。
“爸,你就我这一个儿子。”俊峰说,眼泪下来了,“你总不能看着我去死。”
我攥着轮椅扶手。他跪在那,四十多岁的人,哭得像个孩子。我差点就心软了。真的,差一点。
这时候丁守仁在外面敲门。
何涛去开,丁守仁进来,看了俊峰一眼,对我说:“老冯,我跟你说个事。昨天物业的人跟我说,你家俊峰前天去物业问过户手续,说要拿房产证办抵押。”
屋里安静了。俊峰跪在地上,脸色从红变白。丁守仁又说:“他还换了你家大门锁芯,物业那边有登记。”
我看着俊峰。
他跪在那,头低着,肩膀不抖了。
我忽然明白了,他今天来这一趟,不是认错,是来试我。
看我还心不心软。
只要我点头,他转头就去办过户。
“俊峰,”我说,“你走吧。”
他抬起头,脸上眼泪还没干:“爸……”
“你换锁的事,我当不知道。你再打这房子的主意,我就去法院告你。”
他慢慢站起来,膝盖上沾着灰。站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门没关,风灌进来,吹得茶几上的借条飘起来,落在地上。
何涛去关门。丁守仁拍了拍我肩膀:“老冯,你做得对。”我说谢谢你老丁。他走了以后,我坐在轮椅上,看着地上的借条。
何涛捡起来,要撕。我说别撕,留着。
那天下午,我给雪薇打了电话,让她下班来一趟。她来了以后,我让她把何涛也叫过来。两个人站在我面前,不知道什么事。
“明天你们俩去房管局,”我说,“把房子过户到雪薇名下。”
雪薇愣住了:“爸,你说什么?”
“这房子给雪薇。我写个赠与协议,明天去办。”
何涛说:“爸,这不合适,我哥他……”
“他再闹,就让他去法院告我。”
雪薇蹲下来,握着我的手,眼泪掉在我手背上。我说别哭,房子给你,我还有个条件。
她抬头看我。我说:“何涛的手术,下周去做。钱我出。”
08
何涛的手术排在周五。
前一天晚上,他还在给我收拾屋子,把地拖了一遍,碗洗了。
雪薇让他早点睡,他说睡不着,找点活干。
我坐在客厅里看他拖地,腰弓着,每拖一下都哼一声。
第二天一早,雪薇陪他去医院。
临走前何涛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爸,中午你自己热饭吃,冰箱里有昨天包的饺子。”我说知道了,你去吧。
他点点头,跟着雪薇走了。
我一个人在家,屋里静得能听见钟表走字的声音。
我推着轮椅在屋里转了一圈,转到厨房,打开冰箱,里面有一盘饺子,用保鲜膜盖着。
旁边还有一碗红烧肉,是雪薇前天做的。
我把饺子热了,吃了六个。
洗碗的时候,电话响了。
是医院打来的,说何涛的手术安排在今天下午,让我签字。
我说我腿脚不方便,我女儿签。
那边说女儿签过了,但有个情况需要家属知道。
我问什么情况。
医生说何涛的腰椎比预想的严重,手术方案要调整,费用可能增加。
我说多少钱。医生说大概多两万。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
存折上两万八,现金一万二,一共四万。
原本够,现在多了两万,不够了。
我摸着存折封皮,想起俊峰跪在地上的样子。
那九万,他要拿去还赌债。
我要是给了他,何涛的手术费就够了。
但那是赌债。给了,就是填无底洞。
我坐在那想了很久。
然后我拿起电话,打给雪薇。
她接起来,我说:“手术费的事我知道了,你别急,我想办法。”她说爸你别管了,我跟同事借。
我说你借什么借,你哥偷走的那三万我还没跟他算。
她说爸,那钱要不回来了。
我说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推着轮椅到卧室,打开柜子,把房产证拿出来。
红色的本子,封面上烫金字已经磨掉了一半。
我翻开,产权人写着我的名字,面积七十点三平方。
我把房产证放在膝盖上。这房子,拆迁能赔一百多万。但现在等不了拆迁,何涛的手术等不了。我得想办法。
下午丁守仁来,给我带了几个包子。
看见我坐在那发呆,问我怎么了。
我跟他说了手术费的事。
他坐在对面,抽了根烟,没说话。
抽完了,他把烟头摁灭:“老冯,我手里有三万,你先拿去用。”
我说不行,你养老的钱。他说我退休金够花,儿女也不用我管。我说老丁,这钱我可能还不上。他说你还不上的时候再说。
他回家取了存折,下午就去银行取了钱。
三万,用报纸包着,放在我茶几上。
我说我给你打个借条。
他说打什么借条,你写个名字就行。
我写了个名字,他叠好揣兜里,走了。
晚上雪薇回来,我把钱给她。她看着那沓钱,问我哪来的。我说丁叔借的。她坐在那,攥着钱,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我说别哭了,何涛手术要紧。
她擦了脸,说:“爸,我哥今天给我打电话了。”我说他说什么。
她说:“他说他知道错了,想回来看看你。”我没吭声。
她说:“我没答应。我跟他说,等何涛手术做完再说。”
我说你做得对。
那天夜里,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没开电视。
窗外下雨了,雨点打在玻璃上,一道一道往下淌。
我想起老伴在的时候,下雨天她总爱坐在窗边织毛衣。
她说老冯,你听雨声,像不像有人在说话。
雨声里,我听见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很轻,但我听见了。门开了,俊峰站在门口,浑身湿透了。他没进来,站在门槛外面,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滴。
“爸。”他说,声音哑得听不清。
我看着他。他站在雨里,像一只被赶出家门的狗。
“爸,我实在没办法了。”他说,“你让我进去,我跟你好好说。”
我攥着轮椅扶手。雨声很大,但他说的每一个字我都听见了。
“爸,就这一次。你帮我这一回,我以后好好孝顺你。”
我没说话。他站在那,雨水在他脚下汇成一小滩。过了很久,我说:“你进来吧。”
他迈进门,在地上留下一串湿脚印。他走到我面前,蹲下来,仰着头看我。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
“爸,我戒。我以后再也不赌了。你帮我这一回。”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我看了四十多年。小时候他摔了跤,也是这个眼神。
“九万我没有,”我说,“房子也不能动。你欠的债,你自己去跟人谈。分期还,慢慢还。”
他的脸僵住了。
“但你是冯家的人,”我说,“我不会看着你死。明天你去派出所自首,赌债的事跟警察说清楚。高利贷的事让警察处理。”
他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你让我去坐牢?”
“你去自首,比被人打死强。”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转身,拉开门,走进雨里。门没关,风灌进来,茶几上的借条又飘起来。我坐在轮椅上,看着门外黑乎乎的楼道。
雨声里,我好像听见老伴在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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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何涛的手术做了四个小时。
出来的时候,医生说他腰椎上打了六根钢钉,以后不能再干重活。
雪薇在病房里守着,我让丁守仁推我去看了一眼。
何涛躺在床上,脸白得像纸,看见我,嘴角动了动。
我说你好好养着。他点了点头,闭上眼睛。
回家路上,丁守仁推着我,两个老头走在雨后的街上。
地上有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
丁守仁说:“老冯,你那个儿子,昨天有人看见他在火车站。”
我说随他去吧。
过了三天,俊峰没来。
又过了五天,还是没来。
马秀梅倒是来了一趟,拿走了俊峰的衣服和几双鞋。
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说:“爸,我跟他离婚了。”我说你们的事我管不了。
她走了。
何涛住院那阵子,雪薇两头跑。
早上来给我做饭,中午去医院,晚上再回来。
我看她瘦了一圈,颧骨都突出来了。
我说你请个护工吧。
她说不用,何涛好伺候。
有一天晚上,雪薇坐在客厅里叠衣服,忽然说:“爸,我哥的事,你别太难过。”我说我不难过。
她说:“他从小就被妈惯着,你也没办法。”我说我知道。
她叠完衣服,站起来要去医院。走到门口又回头:“爸,那封信你看了吗?”
我说看了。
“妈说什么?”
“她说房子给孝顺孩子。”
雪薇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开门走了。
第十天,何涛出院。我去接他,坐丁守仁的三轮车。何涛从病房里出来,腰上绑着护具,走路像个机器人。雪薇在旁边扶着,他一步一步挪。
到家门口,我看见门上又贴了一张纸。
何涛脸色变了,上去撕。
这次上面写的是:“冯俊峰已自首,赌债案正在处理中。如有高利贷骚扰,请拨打派出所电话。”下面盖着派出所的章。
我坐在三轮车上,看着那张纸。丁守仁说:“俊峰去自首了?”我说可能是。何涛说:“爸,你让他去的?”我说我只是让他选。
那天晚上,一家三口坐在客厅里吃饭。
雪薇炒了三个菜,一个红烧肉,一个西红柿炒蛋,一个青菜。
何涛不能久坐,吃了半碗饭就靠着沙发歇着。
我坐在轮椅上,吃着雪薇夹给我的菜。
吃到一半,有人敲门。雪薇去开,门口站着马秀梅。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件衣服。
“爸,”她说,“俊峰让我把这个给你。”她把袋子递过来,“他在里面写的,让我交给你。”
雪薇接过来,放在我膝盖上。马秀梅没进门,站在门口说:“爸,对不起。”然后走了。
我打开塑料袋,里面是一件旧毛衣,俊峰小时候我给他织的,领口磨破了。毛衣下面压着一张纸,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上面写着几行字:“爸,我去自首了。欠的钱我自己还。房子给妹妹吧。我对不起你。”
我把纸折好,放进兜里。毛衣抱在怀里,有股樟脑丸的味道。
那天夜里,我坐在床边,摸着那件毛衣。雪薇进来给我送药,看见了,坐在我旁边,没说话。
“雪薇,”我说,“你哥小时候,我给他织过一件毛衣,就是这个。”
她拿起来看了看,领口上有个补丁,针脚歪歪扭扭。
“你妈走的那年冬天,他穿着这件毛衣去上班,回来跟我说,爸,毛衣暖和。”我说,“后来他就再没穿过。”
雪薇把毛衣叠好,放在我枕头边。
“爸,他会回来的。”她说。
我没说话。窗外又下雨了,雨点打在玻璃上。我攥着那封信,闭上眼睛。
10
入冬以后,我的腿慢慢能走了,拄着拐棍能走到楼下。
何涛恢复得慢,但能自己下床了。
雪薇辞了超市的活,在家照顾我们俩,顺便接点手工活,缝手套,一双五毛钱。
拆迁的事定了。
方案下来,一平米补两万二,七十平,加上各种奖励,一共一百六十八万。
签字那天,我让雪薇推我去街道办。
丁守仁也去了,他家的面积跟我差不多,签完字在门口等我。
我签完字出来,丁守仁问:“钱什么时候到?”我说下个月。
他说:“你打算怎么办?”我说分三份,一份给雪薇两口子,一份我自己养老,一份留给俊峰。
丁守仁看了我一眼:“你还给他留?”
“他是我儿子。”
丁守仁没再说什么,推着我往回走。路过菜市场,我让他停一下,买了三斤排骨,让雪薇晚上炖汤。
过了几天,派出所打电话来,说俊峰的案子结了。
赌债是被人设局骗的,高利贷那伙人也被抓了。
俊峰因为参与赌博,拘留了十五天,已经放出来了。
那天下午,俊峰回来了。他站在门口,没进来。头发长了,胡子也没刮,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雪薇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叫了一声哥。
他没应声,站在门口看着我。我从轮椅上站起来,拄着拐棍走到门口。
“爸,”他说,“我回来了。”
我没说话,侧了侧身子,让他进门。他低着头走进来,在沙发上坐下。雪薇去倒水,何涛从卧室出来,看见他,点了点头。
俊峰坐在那,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过了一会儿,他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茶几上。
“这是三万,”他说,“我欠你的。”
我看着那个信封。他说:“我在工地找了个活,管吃管住,一个月四千五。剩下的钱我慢慢还。”
我把信封推回去:“你拿着,租个房子,好好过日子。”
他抬起头,眼睛红了。我说:“拆迁款下来了,我给你留了一份。不多,三十万。你拿去把债还清,剩下的做个小买卖。”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雪薇在旁边抹眼泪。何涛拍了拍她肩膀。
“爸,”俊峰说,“我以后好好干。”
我说:“你先把头发理了。”
他笑了一下,眼泪跟着掉下来。
那天晚上,一家四口坐在客厅里吃饭。雪薇炖了排骨汤,俊峰吃了三碗饭。何涛不能久坐,吃完了靠着沙发看我们。我坐在轮椅上,看着他们三个。
窗外又下雪了,雪粒打在玻璃上沙沙响。我想起老伴在的时候,下雪天她总爱站在窗边看,说雪落下来,把脏东西都盖住了。
俊峰吃完饭,站起来收拾碗筷。雪薇说哥你放着。他没放,端着碗进了厨房。水龙头哗哗响,他在里面洗碗。何涛看了我一眼,我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儿,俊峰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沾着水。他走到我面前,蹲下来。
“爸,那封信,妈写的什么?”
我看着他的脸。四十多岁的人了,眼角有皱纹,但眼睛还跟小时候一样。
“你妈说,”我停了停,“谁对我好,我心里有数。”
他低下头,肩膀抖了一下。我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发。硬的,扎手。他小时候头发也这样。
那天夜里雪停了。我坐在床边,把那封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老伴的字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认得。我把信折好,放回信封,夹进相册里。
相册第一页是我们一家四口的合影。老伴坐在中间,我站在她身后,俊峰和雪薇站在两边。那时候俊峰才二十出头,头发黑亮,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我把相册合上,放在枕头边。窗外有月光照进来,落在地上一片白。我躺下来,闭上眼睛。楼下有车经过,车灯在墙上划了一道弧线,又暗下去。
我听见隔壁房间俊峰在打呼噜,跟小时候一样,打得震天响。雪薇起来给他送被子,脚步声轻轻的。何涛翻了个身,哼了一声,又睡了。
我攥着被角,想起老伴说的那句话。
谁对我好,我心里有数。
这半年的事,一桩桩一件件,都在心里装着。
端屎端尿的,伸手要钱的,跪在地上的,蹲在地上系鞋带的。
我都记着。
窗外的雪又下起来了,一片一片落在梧桐树上。树枝压弯了,雪积在上面,白晃晃的。明天早上起来,院子里的雪该有人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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