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州行记 | 7.柳侯公园柳侯祠：一祠藏千古，诗文润龙城

辞别香火悠悠的西来古寺，循着街巷烟火，穿过老城连片的居民楼，我循着导航缓步前行。未曾从规整正门入园，而是循着小路，偶遇柳侯公园的侧门景致。一方青石卧于道旁，镌刻着“柳侯公园”四字绿字，迎面一汪清湖平铺展漾，锦鲤戏水游弋，身姿轻盈如舞，孩童临岸喂鱼、笑语盈盈，市井温柔，扑面而来。

沿湖缓步左转，循着园内指引牌一路深入，二十余分钟慢行穿梭，避开喧闹游园人群，终在园林深处，寻得这座柳州文脉的核心圣地——柳侯祠。

整座龙城的文化底色，大半源于一人。柳宗元，世称柳河东、柳柳州，祖籍河东运城，位列唐宋八大家，与韩愈共倡唐代古文运动，秉持“文以明道”的治学主张，一扫浮华文风，为后世散文立下沉实根基。世人熟知他《永州八记》的山水清寂、《江雪》的孤高旷远，却不知他人生最后的四年光阴，尽数交付岭南柳州，将半生抱负、一腔赤诚，悉数埋进这片曾被视作蛮荒的土地。

元和十年，历经十年贬谪的柳宗元本奉诏返京，却遭朝局梗阻，再度远贬蛮荒柳州。初抵龙城，他登楼望远，满目荒远萧瑟，写下千古沉郁之作《登柳州城楼寄漳汀封连四州刺史》：“城上高楼接大荒，海天愁思正茫茫。惊风乱飐芙蓉水，密雨斜侵薜荔墙。岭树重遮千里目，江流曲似九回肠。”

半生颠沛、壮志难酬，天涯流落的愁绪缠绕江曲山峦。可这位文人最动人的底色，从不是自怨自怜，而是身处逆境，仍心系苍生。纵使命运放逐他至大荒之地，他未曾沉沦失意，反而俯身土地，深耕民生、开化文脉，让蛮荒岭南，渐生风雅气象。

彼时的柳州，地处边陲、教化未开，百姓迷信愚昧、水利荒废、田地荒芜。柳宗元到任后，废陋习、释奴婢、兴水利、凿古井、开荒地、办书院、植草木，一桩桩实事落地生根，默默改写着龙城的市井民生与文明格局。

他爱这片土地，也用心装点这片土地。公务之余，他躬身劳作、亲手植木，写下《柳州城西北隅种柑树》自明心志：“手种黄柑二百株，春来新叶遍城隅。方同楚客怜皇树，不学荆州利木奴。”

两百株黄柑栽遍城郭西北，春来新叶满城青绿。他以橘树自喻，效仿屈原怜佳木、守清节，不学世俗谋利钻营，纵使贬谪半生，依旧心怀高洁、坚守本心。种树亦是种心，扎根柳州的每一株草木，都是他不折风骨、为民立世的无声见证。

他真正走进岭南市井烟火，体察峒民风土人情，写下《柳州峒氓》记录真实民生：“青箬裹盐归峒客，绿荷包饭趁虚人。” 寥寥诗句，描摹出柳州先民质朴的生活图景，也见得这位刺史放下官身、融入民间的赤诚。

元和十四年，柳宗元积劳成疾，卒于柳州刺史任上。四年治柳，他未曾留下高官盛名，却留下满城清风、遍地德政。柳州百姓感念他开化蛮荒、福泽一方的恩情，自发建罗池庙四时祭祀。北宋末年，朝廷追封其为“文惠侯”，罗池庙自此更名柳侯祠，香火绵延千年，文脉生生不息。

柳侯祠坐落于柳侯公园西南、罗池西畔，始建于唐长庆二年（822年），跨越一千两百余年风雨，历朝屡经修葺重建，现存格局承袭明代旧址、清代规制，是典型的仿清岭南祠宇建筑。整座祠院坐北朝南，青瓦覆顶、白墙素雅、飞檐红棂，形制规整庄重，褪去庙堂煊赫，独存文人祠宇的清肃古朴。

祠堂正门高悬郭沫若亲笔题写的“柳侯祠”金字匾额，笔力沉厚、气韵端雅。门侧楹联取自韩愈赞颂柳侯的名句：“山水来归黄蕉丹荔，春秋报事福我寿民。” 山水有情、风物有忆，句句皆是柳州百姓对柳侯的千年感念。祠门对景石壁，镌刻着那首家喻户晓的《江雪》：“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极致清冷的诗境，藏着文人一生的孤洁坚守。世人读《江雪》，多品孤傲清冷，置于柳侯祠前再读，方懂这份孤高，是历经沉浮依旧本心不改、身处蛮荒依旧心怀澄澈的文人风骨。

整座祠宇为三进院落格局，由仪门、中殿、后殿、东西碑廊与厢房构成。院内青砖黛瓦、红梁素墙，古碑阵列林立，草木清幽静谧，一步一古意，一廊一千年，恍若穿越时空，与盛唐文脉默然相逢。

头进院落荟萃明清石刻三十余方，壁间陈列柳侯生平图文、后世书画题咏，千年评价、代代追思，尽数凝于笔墨石刻之间。中殿核心，一尊元代柳宗元石刻像静静留存，衣冠儒雅、神色沉静，是现存最早的柳侯真容石刻。

殿中最负盛名的便是三绝碑（荔子碑），堪称祠中至宝。碑文取自韩愈《柳州罗池庙碑·享神诗》，笔墨为北宋苏轼亲笔誊写，一文、一诗、一书，汇聚韩愈撰文、苏轼书写、歌颂柳宗元，唐宋三大文豪文脉合于一碑，世所罕见，是名副其实的“三绝”瑰宝。

一旁陈列的龙城石刻更为珍贵，碑文字迹苍劲雄健、风骨凛然，是柳宗元存世极少的亲笔手迹，镌刻着他在柳州福民驱弊、勤政安民的初心，一字一画，皆是盛唐遗韵、柳侯风骨。

走进柳宗元生平陈列馆，完整梳理了他的半生浮沉与治柳功绩。少年成名、仕途跌宕、革新遭贬、远守岭南，短短四年柳州任期，他以一己之力，为荒芜龙城播下文明火种、种下文脉根基。在那个教化稀缺、边陲荒僻的年代，一位文人的坚守，硬生生改写了一座城市的气质，让柳州自此脱蛮荒、有风雅、有风骨、有文脉，堪称岭南文化史上的一大奇迹。

与柳侯祠毗邻的贤良祠，独守一隅清寂，专祀唐代直臣刘蕡。他一生刚正不阿、直言敢谏，不惧权贵、坚守正义。伟人曾作诗盛赞其风骨：“千载长天起大云，中唐俊伟有刘蕡。孤鸿铩羽悲鸣镝，万马齐喑叫一声。”一祠祀文臣、一祠颂直臣，一文一骨，共同撑起柳州千年的正气文脉。

柳侯祠后院，柳宗元衣冠墓静立松柏之间，清肃肃穆。元和十四年柳侯辞世后，次年灵柩归葬长安故土，柳州百姓感念其恩，不忍其踪迹消散，遂于罗池旁筑衣冠冢寄以哀思。今存墓冢为清代重修形制，青石包砌、形制古朴，郭沫若题写墓碑，四周松柏苍翠、绿荫环绕。千百年来，游人凭吊、后人追思，松风阵阵，皆是无尽敬仰。

园内罗池碧水、柑香古亭，皆因柳侯诗文德政名扬千古。“罗池月夜”自古位列柳州八景，每至秋夜月圆，月华铺洒池水、清波映月，水光月色相融，温柔静谧，不负千年胜景。

一旁的柑香亭，为纪念柳侯亲手种柑、清廉守志而建。自宋代初立柑子堂，历经兴废，清代重建定名柑香亭，取“柑树留香、德泽长存”之意。今亭于1979年依清初形制复原，六角长亭、十柱支撑，重檐飞角、丹棂碧瓦，隐于绿树浓荫之间，清幽雅致。遥想当年，柳侯手植黄柑、闲坐亭边，看满城新绿、念万民安乐，一树柑香，跨越千年，依旧浸润龙城山河。

循着园林小径前行，终见柳侯公园正门牌坊。坊式大门端庄大气，正面鎏金题字“柳侯公园”，背面题刻“罗池胜迹”，门前石狮威仪肃穆、镇守文脉。入门一尊柳宗元立身铜像，唐式官帽、双手背立、昂首望远，气宇轩昂、风骨铮铮，宛如这位千年先贤，依旧静静守护着他倾尽心血的龙城大地。

园中风物沉静，碑廊藏书千年。整座柳侯公园藏碑刻四十五方，自宋至今、代代留存，唐代三彩陶塑、历代文物史料、生平复原场景，完整复刻柳侯治柳岁月。

这座百年名园始建于清光绪三十二年（1906年），至今已有百余年历史，是柳州百姓自发修建的纪念性园林，2002年获评国家4A级景区。它不只是一座城市园林，更是一座活着的岭南文脉博物馆。

柳州本是边陲古城、蛮荒之地，因柳宗元四年深耕、一生托付，自此有了诗书气、有了家国骨、有了温柔韵。他半生失意、半生漂泊，却把最赤诚的温柔、最务实的担当，留给了这座南疆小城。

“人生何处不归处，此心安处是吾乡。” 于柳宗元，柳州是贬谪绝境，却是他一生立德、立功、立言的最终归宿。他以诗文润山水，以德政润民生，以风骨润文脉。

千年之后，江流依旧、罗池依旧，柑香依旧、诗文依旧。龙城山河无恙，文脉代代相传，这便是柳侯留给柳州，最绵长、最珍贵的馈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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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完柳宗元在柳州的诗文与德政，你是否读懂了“失意文人，成就一座城”的温柔与力量？你最喜欢柳宗元的哪一句柳州诗作？欢迎评论区分享。

（3000 图44 2026/8/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