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亮着,十二道菜名排成一列。
婆婆在“傅家老小”群里发了菜单,末尾跟一句“梦婷辛苦,早点请假准备”。
我盯着那行字,水杯停在半空。
没回。
我复制菜单,粘贴到“傅家大家族”群,挨个点名分工。
发完,群里安静了。
平时抢红包能刷几十条,这回从上午十点到下午三点,没人吭声。
丈夫私聊我三个问号。
婆婆电话打来,铃声一遍遍响。
我按下免提,把手机放在餐桌上。
但我没想到,第一个私聊我的,是二叔。
他只发了四个字:你被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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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彭梦婷,今年三十四岁,在一家小公司做财务。嫁进傅家八年,女儿六岁。
傅家是个大家族。
公公傅德山排行老三,上头有个大哥傅建强,下头有个弟弟傅永利。
三家人住得不远,逢年过节都要聚。
公公不爱说话,家里的事都是婆婆做主。
婆婆苏秀文六十二岁,退休前在街道办上班。
管人管惯了,退了休也闲不住。
她建了个“傅家老小”群,只有五个人:公公、婆婆、我丈夫傅博雅、小姑子傅惜文,还有我。
另一个“傅家大家族”群,三房人都在里头,二十多号人。
两个群的气氛完全不一样。
大群平时抢红包、发段子,谁家孩子考了试,谁家买了新车,都往里头发。
热闹的时候一上午能刷上百条。
小群基本是婆婆发通知的地方。
通知谁呢?通知我。
“梦婷,周末包饺子,你早点来和面。”
“梦婷,你爸降压药没了,你下班带两盒。”
“梦婷,家里来客,你请半天假回来做饭。”
诸如此类,八年没断过。
我一开始也反抗过,跟傅博雅抱怨。
他总说,妈年纪大了,你多担待。
我说你妈年纪大,我年纪就不大?
他就笑,说你年轻嘛。
后来我不说了,说了也没用,白白吵架。
我女儿叫傅念,六岁,刚上幼儿园大班。
她长得像傅博雅,眼睛圆圆的,嘴像我,爱笑。
每次去奶奶家,她都高兴,因为奶奶会给她糖吃。
但吃完糖,她就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玩娃娃,因为我要在厨房忙。
周六家宴是三天前定下的。
婆婆在“傅家老小”群里说,老宅拆迁的事要商量,一家人聚齐。
傅家老宅在城北,是个老院子,青砖灰瓦,门口有棵大槐树。
说是要拆,传了快两年,最近才有了准信。
据说补偿款不少,具体多少没人说。
婆婆发完消息,亲戚们在“傅家大家族”群里纷纷冒头。
大伯傅建强说,到时候我带两瓶好酒。
大伯母朱桂珍跟了一句,我带个凉菜。
二叔傅永利说,我让你二婶早点去帮忙。
二婶许桂芳发了个笑脸,说行。
小姑子傅惜文发了个表情包,是个猫在点头。
我看着那些消息,没说话。
每次说帮忙,最后都是我一个人在厨房转。
她们所谓的帮忙,就是站在厨房门口聊会儿天,然后说,哎呀梦婷你忙,我们出去坐。
那天晚上,傅博雅回来得晚。
他进门的时候快十点了,女儿已经睡了。
他把手机倒扣在鞋柜上,换鞋,洗手。
他这个习惯是最近才有的。
以前手机随便扔,沙发上、餐桌上、床头柜上,走哪放哪。
现在走哪带哪,连洗澡都拿进卫生间。
我问他,单位事多?他说嗯,最近项目忙。我说你手机响了好几回,不看看?他说没事,都是群消息。
我没追问。
做财务的人,对数字和异常都敏感。
但有些事,你没证据之前,追问就是吵架。
我太清楚这一点了。
我们结婚八年,吵过无数次,最后都是我先闭嘴。
因为我发现,吵架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傅博雅的办法永远是那一套:你消消气,我去跟妈说。
说完回来,一切照旧。
第二天上班,小姑子傅惜文在“傅家老小”群里发了一张截图,是网贷催收短信,说再不还钱就联系单位。
截图发出来不到半分钟就撤回了。
但我和婆婆都看见了。
婆婆紧跟着发了一条语音,语气很冲:“惜文你别怕,有你哥你嫂在。”
我听完,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办公室的空调开得不大,但我手心有点凉。
有你哥你嫂在。
我哥出多少?
我嫂出多少?
傅博雅一个月工资七千,房贷去掉一半,女儿幼儿园两千,剩不了多少。
我工资比他高点,但也就是万把块。
五万块的窟窿,拿什么填。
但我没在群里接话。
接了就是认领。
晚上回家,婆婆电话打过来,说惜文的事你也看到了,一家人不能看着不管。
我说,妈,我跟博雅商量一下。
婆婆说,商量什么,你是嫂子,该拿主意就拿。
我说好,然后挂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没动。
女儿在房间里看动画片,声音开得不大,听着像隔了一层水。
傅博雅回来的时候,我已经把饭做好了。
他坐下就吃,我问他,惜文的事你知道了吧。
他筷子停了一下,说知道。
我说你什么打算。
他说,我妈说先借五万,拆迁款下来就还。
我说,借谁的。他不说话了。
我看着他的脸,那张脸我看了八年。
谈恋爱的时候觉得他老实,现在觉得他懦弱。
老实和懦弱,有时候是一回事。
我说,你妹欠了多少。
他说,本金三万,利息滚到五万。
我说,谁借的。
他说,妈的意思是咱们先垫上。
我说,咱们?
他说,你工资不是高点吗。
我把筷子放下了。
女儿在屋里喊,妈妈我要喝水。
我起身去倒水,没再说话。
回来的时候,傅博雅在刷手机,屏幕朝着自己。
我坐下来,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嚼,没什么味道。
这顿饭吃得很安静。
女儿在房间里看动画片,偶尔笑一声。
窗外有人放鞭炮,不知道谁家办喜事。
鞭炮响完,空气里有一股硝烟味,从窗户缝里钻进来。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我想起刚嫁过来那年,也是家宴,我挺着五个月的肚子在厨房站了三个小时。
出来的时候腿肿了一圈,婆婆跟亲戚说,我这媳妇能干。
傅博雅在旁边笑。
那时候我觉得,被夸一句也挺好。
后来女儿出生,我坐月子,婆婆来照顾了三天,说腰疼,走了。我妈来替她,伺候了我一个月。再后来,婆婆腰好了,家宴照旧。
现在我不这么想了。人累到一定程度,就不想再骗自己了。
02
隔天早上,我送完女儿去幼儿园,刚到公司坐下,手机就响了。是“傅家老小”群的消息。婆婆发了一张图片,手写的,字迹工整,是菜单。
我点开看,十二道菜。
凉菜四道:拌黄瓜、酱牛肉、皮蛋豆腐、糖醋萝卜。
热菜六道:红烧鱼、红烧肉、辣子鸡、清炒虾仁、蒜蓉西兰花、干煸豆角。
汤两道:排骨玉米汤、银耳莲子羹。
末尾跟一句:梦婷辛苦,早点请假准备。
我数了数,光是备菜就要大半天。
那天是周四,我上午有个报表要交,下午要跟客户对账。
请假?
请一天假扣两百,全勤奖三百也没了。
五百块钱,够给女儿买两罐奶粉。
我盯着菜单看了几分钟,把手机放下了。
傅博雅在卫生间刷牙,我走过去靠在门框上,说你妈发菜单了。
他含着牙膏沫嗯了一声。
我说,你能不能跟妈说,这次你帮我打下手。
他吐了口水,说,我哪会做饭。
我说,洗菜切菜总会吧。
他把牙刷往杯子里一插,说,妈说男人不进厨房,亲戚看了笑话。我说,那我不去呢。他看了我一眼,说,你别闹。
我没闹。
我回了房间,把门关上,坐在床边。
窗外有人在遛狗,狗叫了两声,又被主人喝住。
楼下早点摊的油烟飘上来,混着豆浆味。
我忽然想起我妈以前说过的话。
她说,嫁人不是去当保姆,你要记住。
我记住了。但我没做到。
上午十点,婆婆又发了一条消息,把菜单置顶了。
群里其他人没人说话。
小姑子没吭声,公公从来不发言。
傅博雅也没动静。
我在办公室里,电脑屏幕上开着报表,心思却不在数字上。
大伯在“傅家大家族”群里问,周末几点开饭,他好安排时间。
二叔说,嫂子你安排就是。
婆婆回了一句,都来都来,菜都备好了。
我看着那句“菜都备好了”,忽然觉得好笑。
菜在哪?
菜市场还没去呢。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做了个决定。
没有多想,就是忽然觉得,不能再这样了。
我打开“傅家大家族”群,把婆婆发的那条菜单复制过来,粘贴,然后开始打字。
“周六家宴分工:大伯买鱼和肉,二叔带酒水,二婶择菜洗菜,小姑摆盘端菜,爸买水果,妈掌勺,博雅洗碗收拾,我负责两个热菜。”
发完,我锁了屏幕,把手机放进抽屉,继续吃饭。食堂里人声嘈杂,有人在说周末去哪玩。我扒拉着碗里的饭,一口一口咽下去。
十分钟后,我忍不住看了一眼。群里静悄悄的。平时谁发个段子都有人接,谁抢个红包都有人谢。这会儿,二十多人的群,跟死水一样。
我关掉屏幕,心跳有点快,但手是稳的。
下午两点,群里还是没人说话。
大伯没回,二叔没回,婆婆没回。
小姑子也没回。
但我看到“傅家大家族”群显示有人退群了。
是二叔傅永利。
三点的时候,傅博雅私聊我,发了三个问号。
我没回。
紧接着婆婆电话打过来,铃声一遍遍响,我把手机按了免提,放在餐桌上。
铃声在客厅里转,女儿跑过来问,妈妈谁的电话。
我说,奶奶的。
她说,你怎么不接。
我说,等会儿接。
婆婆打了三遍,我都没接。第四遍的时候,我接了。
婆婆的声音从免提里炸出来:“彭梦婷你什么意思?”
我说:“妈,菜单收到了,我分了工。”
“你分什么工?那是家宴,亲戚来了是客,你让客人干活?”
“妈,我也是客。”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我听见她喘了口气,然后声音低下来,说:“你是不是对惜文的事有意见?”
“我没意见。我就是忙不过来。”
“你忙?你上那个班有什么好忙的?一个月挣几个钱?”
我没接话。女儿在旁边看着我,我冲她笑了笑,指了指房间,让她进去。她抱着娃娃走了。
婆婆继续说:“拆迁的事马上要签了,你在这个节骨眼上闹,你让亲戚怎么看我们家?”
“妈,我没闹。我就是把活分了一下。”
“你分给谁了?你分给你大伯二叔,他们能来吗?你二叔都退群了!”
“退群是他的事。”
婆婆沉默了。我听见她那边有电视的声音,在放养生节目。过了一会儿,她说:“菜单你发都发了,周末你早点来,把鱼做了。你大伯不会挑鱼。”
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我说:“妈,没别的事我先挂了,孩子要洗澡。”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手心有点潮。傅博雅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好看。他把包往沙发上一扔,说:“你干嘛把菜单发大群?我妈面子往哪搁?”
“她发菜单的时候,想没想过我面子往哪搁?”
“这能一样吗?她是长辈。”
“长辈就该我一个人伺候?”
他没说话,去冰箱拿了瓶水,拧开喝了一大口。我说:“傅博雅,我问你,账户里那五万去哪了?”
他呛了一下,水洒在领口上。他抹了一把,说:“借给同事了,跟你说过。”
“哪个同事?”
“你不认识。”
“叫什么名字?”
他把水瓶往桌上一放,说:“彭梦婷,你现在是审我吗?”
“我是做财务的,账户少五万,我问一句不行?”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他别过头去,说:“周末家宴,你别闹了。拆迁款下来,什么都好说。”
“拆迁款怎么分,你知道吗?”
“爸妈说了算。”
“签字的人是谁?”
他又不说话了。那一刻我就明白了,他知道,但不想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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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五晚上,我在傅博雅的外套口袋里找到一张转账回单。
他回来的时候把外套搭在沙发上,我顺手拿起来挂衣架,手碰到口袋里一张硬纸。
掏出来一看,是银行回单。
五万块,收款人苏秀文,时间是一周前。
我把回单拍了照,放回口袋。他从卫生间出来,问我找什么。我说找车钥匙。他没多问,去冰箱拿水了。
那天夜里我睡不着。
女儿在旁边小床上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梦话。
我盯着天花板,把最近的事捋了一遍。
婆婆发菜单是周四。
催我帮惜文还钱是周三。
傅博雅转账是一周前。
拆迁协议要签是周末。
这些事串在一起,像一条早就铺好的路,只等我把脚踩上去。
我翻了个身,拿起手机。
屏幕的光刺得眼睛疼。
我给二叔发了个私聊。
我说,二叔,你退群了。
他回得很快:梦婷,你别怪二叔多嘴。
协议我看了,签字人是你爸、你妈、博雅和惜文。
没有你。
我问,拆迁款怎么分。他说,三份。你大伯一份,你爸一份,我一份。你爸那份里头,给惜文留了还债的钱。
我看着那行字,手指有点凉。三份,没有我的。八年,我在这个家做饭洗衣带孩子伺候老人,到头来连个名字都不配签。
我没哭。做财务的人,对数字敏感,对账目清楚。感情上的账,我也算得清。
二叔又发来一条:梦婷,你二婶当年也是这样。干活有份,分钱没份。你自己想清楚。
我说,谢谢二叔。
然后关了手机。
那一夜我睡得很浅,做了很多梦。
梦里我在厨房做饭,锅里的水开了,一直冒泡,没人帮我关火。
我伸手去够,够不着。
周六早上,我起来给女儿穿了件红色的小裙子。傅博雅问我穿这么好看干嘛。我说,家宴。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出门前,我把群聊分工表截了图,把转账回单拍了照,把二叔发的消息也存了。
手机里那个“傅家大家族”群还是没人说话。
二叔退群之后,大伯也没冒头,小姑子更是装死。
婆婆早上七点发了一条语音在小群里,语气倒是缓了:“梦婷,早点来,鱼你爸买回来了,你处理一下。”我没回。
九点,我们到了老宅。
院门开着,里面已经有人了。
大伯和大伯母坐在堂屋里嗑瓜子,二婶在跟婆婆说话,二叔没来。
小姑子坐在角落里刷手机。
公公在阳台上浇花。
老宅的院子铺着青砖,缝隙里长着青苔。
堂屋里摆着一张八仙桌,桌面上的漆掉了好几块。
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纸都发黄了。
这院子我来了八年,每年至少来十趟。
以前觉得挺亲切,现在看着只觉得冷。
厨房里,鱼还在袋子里,没杀。
肉在案板上,没切。
菜在篮子里,没择。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眼,然后退出来,走到堂屋中间。
婆婆抬头看我,说:“来了?快去厨房,都等你呢。”
我说:“妈,群里分工了,我负责两个热菜。其他的,谁领的谁做。”
堂屋里一下子安静了。大伯母瓜子停在嘴边,二婶手里的杯子放了下来。小姑子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大伯干咳了一声,把烟掐了。
婆婆的脸沉了。她说:“彭梦婷,你今天是来吃饭的还是来闹事的?”
我说:“来吃饭的。我自己那份,我自己做。”
我转身进了厨房,从袋子里拿了两个西红柿,两个鸡蛋。
洗了,切了,炒了一盘西红柿炒蛋。
又拍了个黄瓜。
端出来放在桌上,然后给女儿盛了饭,夹了菜。
婆婆站在厨房门口,声音发颤:“你就做两个菜?”
我说:“我分工就领了两个。”
大伯站起来说,家里还有事,先走了。
大伯母跟着起身,拎起包,嘴里说改天再来。
二婶看了婆婆一眼,也走了。
小姑子一直坐在角落里,没动筷子。
公公在阳台上没进来。
傅博雅坐在我旁边,脸色铁青。
婆婆坐在对面,不说话,眼睛红红的。女儿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小声问我:“妈妈,他们怎么不吃饭?”
我说:“他们不饿。”
吃完,我收拾了自己和女儿的碗筷,洗了。傅博雅跟到厨房门口,压低声音说:“你满意了?”
我没回头,说:“不满意。”
“那你想怎样?”
“我想知道,拆迁款为什么没有我的名字。”
他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我知道了。
“你听谁说的?”
“你别管我听谁说的。你就说有没有这回事。”
他沉默了。婆婆从堂屋走过来,站在厨房门口,说:“拆迁款是老宅的钱,老宅是傅家的,跟你姓彭的有什么关系?”
我关了水龙头,转过身,看着婆婆。我说:“妈,我嫁进来八年,这八年家里的饭谁做的?孩子谁带的?你住院谁陪的?”
婆婆说:“那是你应该的。”
“应该的。那钱也该有我的份。”
“你想都别想。”
傅博雅在旁边说:“妈,你少说两句。”
婆婆瞪了他一眼:“你闭嘴。当初让你娶她,我就不同意。”
这句话说出来,堂屋里彻底安静了。小姑子站起来,拎着包往外走。公公从阳台进来,站在门口,没说话。
我擦了擦手,把围裙解下来放在台面上。然后进房间拿了女儿的包,牵着她往外走。傅博雅追出来:“你去哪?”
“回我妈家。”
“你别这样,有话好好说。”
“傅博雅,我跟你好好说了八年了。今天不想说了。”
女儿被我牵着,小跑着跟上。
出了院门,巷子里有人在晒被子,太阳照在上面,有一股棉花的味道。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女儿抱起来。
她搂着我的脖子,说:“妈妈,奶奶是不是不喜欢我们?”
我说:“没有的事。奶奶只是累了。”
走出巷子,我打了车。
上车之后,我打开手机,看到“傅家大家族”群里婆婆发了一条语音。
我点开听了,声音带着哭腔:“我养儿子养了三十多年,娶了媳妇忘了娘,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群里没有人回。大伯没回,二婶没回,二叔已经退了群。那条语音挂在那里,孤零零的。
04
回娘家之后,我妈没多问。
她给孩子热了饭,让我去歇着。
我躺在床上,把群聊记录从头翻到尾。
傅博雅发了三条消息过来,第一条问我在哪,第二条说他妈血压高了,第三条说你能不能回来道个歉。
我妈家是老小区,六楼,没电梯。
窗外能看到对面楼的阳台,有人在晾衣服,有人在浇花。
楼下有老头下棋,棋子拍得啪啪响。
我躺在自己出嫁前的床上,床单还是我上学时候的那条,蓝底白花,洗得发白了。
下午三点,婆婆在“傅家大家族”群里又发了一条语音。
这回是说给我听的:“有些人,进了傅家的门,吃傅家的饭,到头来胳膊肘往外拐。拆迁款是傅家祖上的,跟她姓彭的半毛钱关系没有。大家评评理。”
发完,没人评理。大伯没说话,二婶没说话。群里安静得像是所有人都把手机放下了。我盯着那条语音看了很久,没有点开第二遍。
五点多,傅博雅打电话来。我接了。他声音很疲惫,说:“妈住院了。”
“什么病?”
“血压高,头晕。医生说要观察两天。”
“哦。”
“你就这个态度?”
“你要我什么态度?”
“你至少来看看吧。”
“傅博雅,你妈在群里骂我,你看见了吧。”
他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他说:“她就是那个脾气,你别往心里去。”
“我不往心里去。但是我不去医院。”
他叹了口气,挂了。
晚上,我妈坐在床边,问我到底怎么回事。
我说了。
我妈听完,半天没说话。
她是个老实人,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
她和我爸在菜市场卖了二十年菜,供我读完了大学。
她常说的一句话是,吃亏是福。
但这回她没这么说。
她说:“梦婷,你自己想清楚。日子是你过的。”
我说:“妈,我想清楚了。”
那天夜里,我又翻了一遍账户。那五万,傅博雅说是借给同事。现在我知道是给了婆婆。用途呢?第二天我就查到了。
小姑子的网贷,本金三万,利息滚到五万。
婆婆拿傅博雅的钱填了窟窿。
这笔钱,傅博雅没跟我商量,也没打算还。
拆迁款里给惜文留的那份,就是用来还这个的。
我把这些账一笔一笔写在纸上。数字不会骗人。五万,八年,三份拆迁款。加加减减,我这个人在傅家的价值,算得明明白白。
第二天,我照常上班。
中午休息的时候,我去了趟银行,把家庭账户的流水全部打了出来。
柜员是个小姑娘,问我打这么多干嘛。
我说,对账。
她哦了一声,没再问。
流水单打出来,密密麻麻的数字。
我坐在银行大厅的椅子上,用笔一行一行划。
傅博雅的工资,我的工资,房贷,水电费,孩子的学费。
每一笔都在。
那五万块转出去的时候,连个备注都没写。
我拍了照,把流水单折好放进包里。出了银行,太阳很大,照得柏油路发软。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然后给二叔打了个电话。
二叔在电话里叹了口气,说:“梦婷,你是个明白人。傅家的事,说不清。”
我说:“二叔,我就问一句。拆迁款什么时候签。”
他说:“本来说周末。现在你婆婆住院,估计要往后推。”
我说:“推就推吧。”
他说:“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还没想好。”
挂了电话,我往公司走。路过一家房产中介,玻璃上贴着租房信息。两居室,城东,月租两千二。我看了两眼,继续走了。
晚上,傅博雅来我妈家看孩子。他坐在客厅里,我妈给他倒了杯茶,然后进厨房去了。女儿在房间写作业。他看着我,说:“梦婷,回家吧。”
“回哪个家?”
“我们的家。”
“那个家还有我的位置吗?”
他低下头,搓着手。
他手上有个老茧,是常年握鼠标磨的。
我以前觉得那个茧挺踏实,现在看着只觉得陌生。
他说:“拆迁的事,我再跟爸妈商量。”
“商量什么?商量给我多少?还是商量怎么把我名字加上去?”
“梦婷,你别这么尖锐。”
“我尖锐?傅博雅,你转五万的时候跟我商量了吗?”
他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那五万是给你妹还网贷的,对吧?”
他默认了。
“你妈让你转的?”
他点头。
“你打算怎么还?”
“拆迁款下来就还。”
“拆迁款有我的份吗?”
他不说话了。窗外有小孩在楼下喊妈妈,声音尖尖的,一声接一声。我等他开口,等了很久。他始终没说“有”这个字。
我说:“傅博雅,我们分居吧。”
他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分居。你搬回去跟你妈住,我带孩子住这边。”
“你疯了?”
“我没疯。我就是累了。”
他站起来,在客厅里走来走去。走了几个来回,停下来,说:“你就为了一个拆迁款,要拆散这个家?”
“不是为了拆迁款。是为了我自己。”
他看了我很久,然后拿起外套走了。门关上之后,我妈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她看了看门口,又看了看我。我说:“妈,没事。”
她放下苹果,坐到我旁边。
她没劝我,也没骂傅博雅。
她就那么坐着,陪我看了一会儿电视。
电视里在放一个家庭剧,吵吵闹闹的,我一个字没听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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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婆婆住院住了三天。
出院那天,大伯在“傅家大家族”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妈出院了,大家都回来吃个饭吧。”群里稀稀拉拉几个人回了“好”。
傅博雅没再来我妈家。但他每天给女儿发视频,女儿接了,喊爸爸,他就笑。我在旁边听着,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那几天我把家里的账目全部整理了一遍。
房贷、车贷、孩子学费、日常开销,还有傅博雅转出去的那五万。
我把这些做成一张表,打印了两份。
一份放包里,一份放在我妈家抽屉里。
然后我去找了二叔。
二叔在城西开了个小卖部,我下班过去的时候,他正在理货。
货架上的方便面堆得整整齐齐,门口摆着两箱啤酒。
看见我,他愣了一下,然后招呼我坐。
他给我拿了瓶水,自己点了根烟。
烟雾飘起来,他眯着眼。
我问他拆迁协议的事。
他犹豫了一会儿,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牛皮纸袋。
里面是协议的复印件。
我翻开看。
协议上写着老宅的地址、面积、补偿金额。
总数我没细看,直接翻到签字页。
上面有公公傅德山的名字,有婆婆苏秀文的签名,有傅博雅的,还有傅惜文的。
没有我。
二叔说:“梦婷,这个协议是上个月拟的。你爸说不用告诉你,说反正你也不懂。”
我说:“二叔,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他叹了口气:“你二婶当年嫁进来,也是这样。干活有份,分钱没份。我看不过去。”
我把协议拍了照。临走的时候,二叔说:“你打算怎么办?”
他说:“不管怎么办,别委屈自己。”
我点点头。
出了小卖部,天已经暗了。
路灯亮起来,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走在路上,把协议照片又看了一遍。
傅博雅的名字写在上面,笔画清晰,没有任何犹豫的痕迹。
那天晚上回到家,女儿已经睡了。
我妈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
我坐下来,把协议照片给她看。
她戴上老花镜,凑近了看,看了半天,把手机还给我。
她说:“梦婷,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妈,我想搬出去。”
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进了房间。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存折。她说:“这是我和你爸攒的,不多,你拿着。”
我接过存折,翻开看。三万块。我知道他们卖菜攒这些钱要多久。我说:“妈,我不要。”
她说:“拿着。应急用。”
我没再推。把存折收好,进了房间。女儿睡得正香,小脸红扑扑的。我躺在她旁边,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全是那张协议。
第二天早上,我送完女儿,请了半天假。
我去了趟城东,看了两套房子。
第一套太旧,墙皮都掉了。
第二套在六楼,有电梯,两居室,阳台朝南。
房东是个中年女人,说之前自己住的,现在搬去跟儿子住了。
我看了厨房和卫生间,都挺干净。问了租金,两千二,押一付三。我说考虑一下。房东说行,你尽快,这房子好租。
出了小区,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手机响了,是傅博雅。我接了。他说:“妈让你周末来家里吃饭,说有事商量。”
我说:“商量什么?”
他说:“拆迁的事。”
我说:“协议上签字的人是谁?”
电话那头安静了。过了几秒,他说:“你知道了?”
“我知道了。”
“梦婷,你听我解释。”
“你说。”
他支支吾吾了半天,说:“那个协议是上个月签的,当时妈说不用写你,反正钱下来也是咱们一起用。”
“一起用?那五万你跟我一起用了吗?”
他又不说话了。我说:“傅博雅,周末我不去。你跟你妈说,协议上没有我的名字,我就不去。”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太阳照在脸上,有点烫。我抬手挡了一下,发现手在抖。不是气的,是那种忍了太久之后忽然不想忍的抖。
周末我没去老宅。傅博雅打了几个电话,我没接。后来他发了一条消息:妈说你不来,拆迁款就没你的份。
我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然后我把那条消息截图,存好。
又打开“傅家大家族”群,把之前发的分工表翻出来,看了一遍。
群里还是没人说话。
从发分工表那天算起,已经快一个星期了。
那天下午,婆婆在“傅家大家族”群里发了一条长语音。
我点开听了。
她说:“傅家的事,外人不要插嘴。有些人嫁进来就想分家产,门都没有。老宅是傅家的根,拆迁款也是傅家的,跟外姓人没关系。大家心里要有数。”
语音放完,群里还是没人回。大伯没回,二婶没回。二叔已经退了群。小姑子倒是回了一个表情,是个微笑。
我看着那个微笑的表情,把手机放下了。窗外开始下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拿起手机,翻到“傅家老小”群的聊天记录。
婆婆发菜单那天,是周四上午十点。
我把菜单转到大群,是十点四十。
中间隔了四十分钟。
这四十分钟里,婆婆在群里又发了一条消息,是语音。
我当时没点开听,后来也忘了。
我点开那条语音。
婆婆的声音传出来:“梦婷,惜文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五万块你先垫上,拆迁款下来就还你。你要是不放心,我让博雅跟你说。”
语音下面,傅博雅回了一个字:好。
06
那条语音我听了三遍。
婆婆的声音,傅博雅的那个“好”字。
时间显示是周四上午十点二十。
就在我把菜单转到大群之前二十分钟。
也就是说,在我决定不再忍的那一刻,他们母子已经商量好了怎么用我的钱。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水是凉的,喝下去,胃里一阵紧缩。我扶着灶台站了一会儿,等那股劲儿过去。
那天晚上,傅博雅又来了。这回他没进门,站在楼道里。我开门的时候,他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脸色灰扑扑的。他说:“梦婷,你听我说。”
“那个语音,是我妈让我回的。我当时没想那么多。”
“你没想那么多。五万块,你没想那么多。”
“钱已经转给我妈了,我能怎么办?”
“你能跟我商量。”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水果袋。塑料袋被他攥得哗哗响。他说:“我妈说,拆迁款下来,给我们留一份。”
“给我们?还是给你?”
“有区别吗?”
“有。你妈在群里说了,跟外姓人没关系。”
他不说话了。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我们俩站在黑暗里。过了几秒,他跺了一下脚,灯又亮了。我看见他的眼睛有点红。
他说:“梦婷,你就不能忍忍吗?等拆迁款下来,什么都好说。”
“忍到什么时候?忍到你妈把拆迁款全分完?忍到你妹把下一个网贷还上?傅博雅,我忍了八年了。”
他把水果袋放在门口,转身走了。脚步声在楼道里响了几下,然后消失了。我把水果拎进来,放在桌上,没打开。
第二天,我在“傅家大家族”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我说:“周六家宴,我最后说一次分工。愿意来的,按分工带东西。不愿意来的,不用来。”
发完,我把手机放在一边,开始给女儿准备晚饭。切菜的时候,刀落在案板上,一下一下,很稳。
过了一会儿,手机响了。是二婶许桂芳私聊我。她说:“梦婷,你婆婆在家族里说你坏话,你要有个准备。”
我说:“知道了,二婶。”
她又说:“你二叔让我告诉你,协议上虽然没有你,但拆迁款是婚后财产,你有权争。”
我说:“谢谢二婶。”
她发了个叹气的表情,没再说话。
周六早上,我带着女儿去了老宅。
出门前,我换了件干净的衣服,把头发扎起来。
女儿问我,妈妈我们去哪。
我说,去奶奶家吃饭。
她说,那你还做饭吗。
我说,做,但只做我们自己的。
到了老宅,院子里停着大伯的车,二叔没来。
堂屋里坐着大伯、大伯母、二婶、婆婆、公公、小姑子。
傅博雅坐在角落里,看见我进来,站了起来,又坐下了。
婆婆看见我,脸拉得老长。她说:“你还知道来。”
我没接话,牵着女儿进了厨房。
厨房里还是老样子,菜在篮子里,肉在案板上。
我拿出两个西红柿,两个鸡蛋,又拿了一把青菜。
洗了,切了,炒了。
一盘西红柿炒蛋,一盘清炒青菜。
端到桌上,给女儿盛了饭。
婆婆站在厨房门口,说:“你就做这些?”
我说:“我分工领了两个菜。”
大伯打圆场,说算了算了,吃饭吧。
他夹了一筷子西红柿炒蛋,嚼了嚼,说味道不错。
大伯母没动筷子。
二婶低着头吃饭。
小姑子一直在看手机。
公公坐在最里面,从头到尾没说话。
饭吃到一半,婆婆把筷子放下了。
她说:“今天叫大家来,是把拆迁的事说清楚。协议已经签了,三份,你大伯一份,你爸一份,你二叔一份。没有外人的份。”
她说到“外人”两个字的时候,眼睛看着我。桌上安静了。大伯干咳了一声,二婶夹菜的手停在半空。傅博雅低着头,扒拉着碗里的饭。
我把筷子放下,从包里拿出一张纸。
是银行流水,那五万块的转账记录。
我把它放在桌上,说:“妈,这五万块,博雅转给你的。你说说,这是什么钱?”
婆婆的脸一下子白了。她说:“那是博雅孝敬我的。”
“孝敬?你让博雅转五万给你妹还网贷,这叫孝敬?”
大伯拿起那张纸看了看,递给二婶。二婶看了,没说话,递给了大伯母。大伯母看了,眼睛瞪圆了。
婆婆说:“那是借的,拆迁款下来就还。”
“没有。”
“那我借出去的钱,什么时候还?”
婆婆站起来,指着我说:“彭梦婷,你今天是来算账的?”
“对,算账。八年的账,今天一起算。”
傅博雅站起来,拉住我的胳膊,说:“梦婷,别说了。”
我甩开他的手。我说:“傅博雅,你转钱的时候没跟我商量,现在让我别说了?”
小姑子忽然哭了起来,说:“嫂子,那钱是我借的,我会还的。”
“你拿什么还?你工作都没有。”
她哭得更厉害了。婆婆搂住她,冲我喊:“你走!你给我走!”
我站起来,把女儿从椅子上抱下来。
她吓着了,搂着我的脖子不吭声。
我拿起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傅博雅站在原地,没有追过来。
公公在阳台上,背对着屋里。
我出了院门,巷子里的太阳照得人睁不开眼。女儿趴在我肩上,小声说:“妈妈,我害怕。”
我说:“不怕,妈妈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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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天晚上,傅博雅给我打了十几个电话,我一个没接。后来他发了一条消息:妈血压又高了,你满意了?
我回了三个字:不满意。
他再没发消息来。
第二天是周日,我在家陪女儿。我妈包了饺子,女儿吃了两碗。下午,傅博雅来了。他站在门口,没进来。他说:“梦婷,我们谈谈。”
我说:“谈什么?”
“离婚的事。”
我看了他一眼。他眼睛底下有黑眼圈,头发乱糟糟的,像是没睡好。我让他进来了。我妈带着女儿进了房间,把客厅留给我们。
他坐在沙发上,从包里拿出一张纸。是离婚协议。上面写着孩子归我,房子归他,存款平分,五万块算是他借的,以后还。
我看了一遍,把纸放在茶几上。我说:“房子是婚后买的,首付我出了一半。”
他说:“妈说房子是傅家的。”
“你妈说什么就是什么?”
他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他说:“梦婷,你就不能退一步吗?”
“我退了八年了。傅博雅,你妈在群里骂我的时候,你退了吗?你妈不让我签字的时候,你退了吗?你转五万给你妈的时候,你退了吗?”
他低下头,双手抱着脑袋。过了很久,他说:“那你想怎么办?”
“房子卖掉,钱平分。孩子归我,你按月给抚养费。那五万,你妈什么时候还,什么时候算。”
“房子不能卖,妈说……”
“你妈说,你妈说。傅博雅,你什么时候能说一句‘我说’?”
他抬起头,看着我。他的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掉下来。他说:“梦婷,我没办法。我妈养大我不容易。”
“你妈养大你不容易,我嫁给你就容易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他说:“你考虑一下,协议我放这儿。”
他走了。门关上之后,我妈从房间出来,看了看茶几上的协议,没说话。她把女儿带出来,女儿跑到我身边,抱着我的腿。我摸了摸她的头。
那天晚上,我把离婚协议看了一遍又一遍。
房子是婚后买的,首付三十万,我出了十五万,傅博雅出了十万,婆婆出了五万。
房产证上写的是傅博雅的名字。
当时婆婆说,写谁的名字都一样。
现在我知道了,不一样。
第二天,我请了假,去了趟律师事务所。
律师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唐,说话很干脆。
她看了我带的材料,说房子属于婚后共同财产,我有权分割。
那五万块,如果有转账记录,可以主张返还。
我问她,拆迁款呢。她说,拆迁款是你公公婆婆的,跟你没关系。除非你能证明你丈夫的那份是婚后财产。
我说,他名下有份额。唐律师说,那可以争。但要快,别让他们转移了。
我出了律师事务所,站在街边,把唐律师的名片放好。手机响了,是二叔。他说:“梦婷,你婆婆在家族里说,要跟你断绝关系。你有个准备。”
我说:“二叔,谢谢你。”
他说:“你是个好孩子。傅家对不起你。”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有个老太太推着婴儿车,车里的小孩冲我笑。
我也笑了笑。
然后我拿出手机,打开“傅家大家族”群,把之前发的分工表又看了一遍。
婆婆发的那些语音还挂在上面,像一块块补丁。
那天下午,我去幼儿园接了女儿。
她跑出来,举着一张画给我看。
画上是一个大房子,房子前面有三个人。
她指着说,这是妈妈,这是我,这个是爸爸。
我问她:“爸爸在哪儿?”
她说:“爸爸在门口站着,不进来。”
我摸了摸她的头,没说话。
晚上回到家,我开始收拾东西。
衣服、鞋子、女儿的玩具、绘本、我的证件、银行卡、流水单、协议复印件。
我把它们一件件装进纸箱里。
我妈在旁边帮我叠衣服,一句话没说。
收拾到一半,手机响了。是傅博雅发来的消息。他说:“妈说,如果你非要离婚,拆迁款一分都不给你。你自己想清楚。”
我回了一条:“我想清楚了。”
发完,我把手机放下,继续收拾。纸箱装满了一个又一个。女儿在旁边帮忙,把她的娃娃塞进箱子里。她说:“妈妈,我们要搬家吗?”
我说:“是啊,搬到一个新家。”
她说:“那爸爸呢?”
我说:“爸爸以后来看你。”
她哦了一声,继续往箱子里塞玩具。
窗外天黑了,路灯亮起来,照在阳台上。
我直起身,捶了捶腰,看着满屋子的纸箱,忽然觉得,这八年就像这些箱子,装满了,搬走了,也就空了。
08
搬家那天是个周三。
我请了一天假,我妈帮我看着女儿。
东西不多,两个大箱子,三个编织袋。
我找了个货拉拉,师傅帮忙搬下楼。
新家在城东,六楼,有电梯。
房子不大,但窗户朝南,阳光挺好。
我把女儿的房间收拾出来,贴了卡通墙纸。
她放学回来,跑进跑出,高兴得不行。
她说:“妈妈,这个房间比原来的大。”我说:“是啊,大一点。”
我妈帮我把厨房收拾好,锅碗瓢盆摆整齐。她站在厨房门口看了看,说:“这灶台挺好,火大。”我说:“妈,你歇会儿。”她说:“不累。”
晚上,我请我妈在楼下小馆子吃了顿饭。
三个菜,一个汤。
我妈吃得很慢,吃到一半,她放下筷子,说:“梦婷,你爸让我跟你说,家里的事不用你操心,你把自己和孩子顾好就行。”
我说:“知道了。”
她说:“你爸还说,傅博雅要是敢欺负你,他去找他。”
我笑了,说:“妈,不用。我自己能处理。”
她看着我,眼睛有点红。她说:“你从小就有主意。你爸说,你像他。”
我低下头,扒拉了两口饭。小馆子里人不多,老板在柜台后面看电视。电视里在放新闻,说城北要改造了。我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
搬出来之后,傅博雅打过两次电话。
第一次是问女儿的情况,我说挺好。
第二次是说他妈出院了,问我要不要带孩子去看看。
我说不去。
他没再说什么。
“傅家大家族”群我没有退。
我想看看,他们到底会怎样。
婆婆把群名改成了“家和万事兴”,但群里还是没人说话。
大伯偶尔发个链接,没人点。
二婶发过一次菜价,没人接。
小姑子再没在群里冒过泡。
二叔重新加回了群,但从来不发言。
有一次他私聊我,问我还好吗。
我说挺好的。
他说,那就好。
他又说,拆迁的事还在拖,你婆婆说等你离婚了再签。
我说,随他们。
过了几天,我在公司上班,接到幼儿园老师的电话,说傅博雅的妈妈去接孩子了。
我手一紧,说我没同意。
老师说,她说是孩子奶奶。
我说,你让她等着,我马上到。
我请了假,打车赶到幼儿园。婆婆站在门口,牵着女儿的手。女儿看见我,跑过来抱住我。婆婆看着我,说:“我来看看孙女,不行吗?”
我说:“妈,你要看孩子,提前跟我说。”
她说:“我是她奶奶,我来看她还要你批准?”
老师站在旁边,有点尴尬。我说:“今天先这样,你先回去。以后要看孩子,周末我送过去。”
婆婆的脸色很难看。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转身走了,背影有点驼。
我看着她走出幼儿园大门,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
恨吗?
好像也没那么恨。
就是累。
那天晚上,女儿问我:“妈妈,奶奶为什么来幼儿园?”
我说:“奶奶想你了。”
她说:“那奶奶为什么不高兴?”
我说:“大人有时候会不高兴,跟你没关系。”
她哦了一声,去玩玩具了。我坐在沙发上,给傅博雅发了一条消息:你妈去幼儿园接孩子了,你管不管?
他回得很快:我不知道。
我说:以后要看孩子,提前跟我说。
他说:好。
然后他发了一条:梦婷,我们真的回不去了吗?
那几天,我把所有的账目重新算了一遍。
房子首付我出了十五万,婚后还贷我出了一半。
傅博雅转给婆婆五万。
拆迁款他名下的份额,我算不出来,但唐律师说可以争。
我把这些数字列在纸上,一行一行,清清楚楚。
周末,我去了一趟老宅。
院门关着,我敲了敲门。
公公来开的门。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让我进去。
堂屋里只有他一个人。
婆婆不在,说是去小姑子那了。
公公给我倒了杯水。他平时话少,那天却说了不少。他说:“梦婷,你婆婆那个人,嘴硬心软。拆迁的事,你别怪她。”
我说:“爸,我不怪她。我就是想要个公平。”
他叹了口气,说:“协议是上个月签的,当时没想那么多。你婆婆说,老宅是傅家的,写不写你名字都一样。”
“爸,写不写,不一样。”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茶杯。杯子是搪瓷的,磕了好几块。他说:“你跟博雅,真的过不下去了?”
我说:“爸,不是过不过得下去的问题。是我在他心里,有没有位置的问题。”
他没说话。我坐了一会儿,起身走了。出了院门,巷子里的槐树还在,叶子落了一地。我踩在上面,沙沙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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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又过了半个月,傅博雅约我见面,说谈离婚的事。
我们约在城东一家咖啡馆。
他来得比我早,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杯美式,没怎么喝。
我坐下来,要了杯热水。
他从包里拿出几张纸。一张是离婚协议修改稿,一张是拆迁款分配方案,还有一张是他自己写的,歪歪扭扭的字,列着家里的财产。
我先看离婚协议。
房子那栏改了,同意卖掉平分。
孩子归我,抚养费每月两千,直到十八岁。
那五万,写的是他个人债务,与我无关。
我看了一遍,基本满意。
再看拆迁款分配方案。还是三份,但傅博雅那份里,列了十五万。他指着那行字说:“这十五万,我分你一半。”
“七万五。”
“嗯。”
我把纸放下,看着他。他瘦了一圈,下巴上冒了胡茬。我说:“傅博雅,你妈同意?”
他说:“我妈不知道。这是我自己决定的。”
“你终于自己决定了一回。”
他苦笑了一下。他说:“梦婷,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是……”
“没有但是。你决定了就好。”
他低下头,搅着咖啡。咖啡早就凉了,他还是搅。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过好自己的日子,带好孩子。”
“你会再找吗?”
“不知道。看缘分。”
他点点头。
我们又坐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
咖啡馆里放着轻音乐,有人在旁边敲电脑。
窗外有辆公交车开过去,轰隆隆的。
我喝完最后一口水,站起来,说:“协议我拿回去看看,没问题就签。”
他说:“好。”
我走出咖啡馆,太阳有点晃眼。
我站在路边,把协议折好放进包里。
手机响了,是唐律师。
她问我谈得怎么样。
我说还行。
她说,那五万块,如果他不还,可以起诉。
我说,先不急。
挂了电话,我没有马上回家。
我沿着街走了一段。
路边有个小公园,几个老太太在跳广场舞,音乐放得很大。
我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看着她们跳。
有个老太太跳得特别起劲,动作幅度很大,旁边的人跟不上,她就笑。
我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往家走。走到小区门口,看见傅博雅站在楼下。他手里拎着一袋东西,是给女儿的零食。他说:“我能不能上去看看她?”
我说:“今天算了。下次吧。”
他说:“好。”把袋子递给我,转身走了。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说:“梦婷,我妈把群名改了。”
“我知道。”
“她说,等拆迁款下来,还是想让你回来。”
“博雅,群名改了没用。里面的消息,一条都没变。”
他看着我,没说话。然后他转身走了,这次没再回头。
我拎着零食上了楼。女儿在看动画片,我妈在厨房做饭。我坐下来,把零食打开,递给女儿一包饼干。她接过去,说谢谢妈妈。我摸了摸她的头。
晚上,我打开“傅家大家族”群,把群消息从头翻到尾。
从婆婆发菜单那天算起,快一个月了。
群里一共发过不到十条消息。
大伯发过两条链接,二婶发过一条菜价,小姑子发过一个表情。
婆婆发过三条语音,都是骂我的。
傅博雅一条没发。
我把这些截图存好,然后打开群设置,点了“消息免打扰”。没有退群。我就想看看,这个群还能安静多久。
10
签离婚协议那天是个周一。我和傅博雅约在民政局门口。他来的时候穿了件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我穿了件灰色的外套,口袋里装着签字笔。
我们进去,取了号,坐在长椅上等。
前面有一对年轻人在吵架,女的哭,男的抽烟被工作人员拦了。
傅博雅看了他们一眼,又看了看我。
我没看他,盯着墙上的电子屏。
轮到我们的时候,工作人员问了几句话。
问我们是不是自愿的,有没有孩子,财产怎么分。
傅博雅说自愿。
我也说自愿。
工作人员看了看协议,盖了章。
出来的时候,太阳很大。傅博雅站在台阶上,问我:“要不要吃个饭?”
我说:“不了,下午还要上班。”
他说:“那……保重。”
我说:“你也是。”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他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我没等,转身往反方向走了。
走了很远,我才停下来。
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有外卖员骑着车冲过去,有老太太拎着菜篮子慢慢走。
我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拿出手机,打开“傅家大家族”群。
群名还是“家和万事兴”。
里面安安静静的。
我点开婆婆最后发的那条语音,又听了一遍。
她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来,还是那些话。
我听完,关掉。
然后打开群设置,点了“退出群聊”。
屏幕弹出一个提示:确定退出?我点了确定。然后那个群就从我的列表里消失了。
我站在路边,手机屏幕暗下去。风从街口吹过来,带着一股烤红薯的甜味。我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公司走。
下午上班的时候,二叔给我打了个电话。他说:“梦婷,你退群了?”
我说:“退了。”
他说:“退了也好。那个群,早就不是家了。”
他说:“谢什么。以后有什么事,给二叔打电话。”
挂了电话,我继续做报表。
数字在屏幕上跳动,一行一行,清清楚楚。
下班的时候,我去幼儿园接了女儿。
她跑出来,举着今天画的画。
画上是一个大房子,房子前面有两个人。
她指着说,这是妈妈,这是我。
我问她:“爸爸呢?”
她说:“爸爸在上班。”
我笑了一下。牵着她的手往家走。路过菜市场,买了点青菜和豆腐。女儿说想吃西红柿炒蛋。我说好,回家给你做。
回到家,我妈已经做好了饭。
女儿去洗手,我坐下来,把菜摆好。
电视里在放新闻,说城北老宅那片已经开始拆迁了。
我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吃饭。
那天晚上,女儿睡着之后,我坐在阳台上。
楼下有人遛狗,狗叫了两声。
远处的楼亮着灯,一盏一盏的。
我把手机拿出来,翻到傅博雅的最后一条消息。
他说:梦婷,回家吧。
我没点开。屏幕亮了一会儿,暗了。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回房间睡了。
第二天早上,我送女儿去幼儿园。路上她问我:“妈妈,我们还会搬家吗?”
我说:“不搬了,这就是我们的家。”
她说:“那爸爸会来吗?”
我说:“他会来看你的。”
她点点头,跑进了幼儿园。我站在门口,看着她跑进去,跟小朋友打招呼。太阳照在幼儿园的滑梯上,亮晶晶的。
我转身去上班。
走了几步,手机震了一下。
是傅博雅发来的消息。
我没看,把手机放回口袋。
路边的梧桐树开始落叶了,一片一片,打着旋儿往下掉。
我踩在叶子上,往地铁站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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