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政局台阶上,我攥着户口本,第三次拨刘雯静电话,还是关机。
旁边穿米色风衣的姑娘蹲在地上,手机里传来一句“婚不结了”,她没哭,只是把戒指摘下来扔进垃圾桶。
我递纸巾,她抬头看我:“你也被放鸽子?”我苦笑。
下午四点,我俩赌气填表、拍照、盖章。
红本到手,谁也没笑。
回我老房子,钥匙刚插进锁孔,门从里面反锁。
我踹开门,刘雯静和张景铄站在客厅,茶几上摊着我家户口本和一份委托书。
我傻眼了。
唐嘉怡却掏出手机,按下了播放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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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刘雯静第一次放我鸽子,是去年三月。
那天我特意换了身新衣裳,深灰夹克,里头是白衬衫。
她说不喜欢花里胡哨,我就没打领带。
民政局门口有个卖烤红薯的大爷,推着铁皮炉子,香味往鼻子里钻。
我买了两个,捂在怀里,怕凉了。
从九点等到十一点半,手机拨过去,头一个没人接,第二个正在通话中,第三个关机。
我在台阶上坐到下午,红薯凉透了,皮皱巴巴的,掰开,芯子发硬。
傍晚她来电话,声音哑着,说她爸刘德成把户口本锁进铁皮柜,钥匙扔了。
为什么?
因为她爸嫌我没正式工作。
装修公司项目经理,说出去是不太体面。
可一个月挣一万二,在咱们这地方,不算差。
我说我去跟刘叔谈。她急了,说你别来,我爸脾气暴。我问那怎么办,她说再等等。
这一等就是三个月。
这期间我妈韩桂娟没少念叨。
她退休前在纺织厂干了二十八年,看人准。
有一回刘雯静来家里吃饭,我妈在厨房剁排骨,菜刀磕着砧板咚咚响。
刘雯静坐沙发上看手机,我妈从厨房探头出来,盯着她后脑勺看了好几秒。
那天晚上我妈敲我房门,进来坐床沿上,手里攥着块抹布,也不擦东西,就是攥着。
“俊熙,咱家老宅要拆迁的事,你跟小刘说了?”
“说了。”
“谁先提的?”
我想了想。是刘雯静先问的。她说她有个客户在城西买了老破小,刚过户就拆迁,赔了三倍。当时我当闲话听,现在我妈问起来,我心里咯噔一下。
“妈,她就是随口一问。”
“随口?”我妈把抹布往床头柜上一撂,“你爸走得早,这房子是他留给我跟你唯一的家当。我不是防谁,我是叫你心里有数。”
我没吭声。
但第二天上班,我查了银行卡余额。
工资卡里的钱比我记得的少了两万。
我以为是银行系统出问题,打客服,客服说三笔转账,每笔金额不等,收款方是一个叫张景铄的人。
我不认识张景铄。
晚上我问刘雯静。她正对着镜子涂口红,手一顿,又继续涂。
“张景铄?我们店里的客户啊,做拆迁咨询的。他转钱给我,是托我买家具的。”
“买家具两万?”
“郭俊熙你什么意思?”她把口红往桌上一拍,转过来瞪我,“你查我账?”
我没查她账。我查的是我自己的卡。但这句话我没说出口。那天晚上我们背对背睡的,中间隔着半米宽的缝,被子都拉不直。
过了几天,她手机响了。
屏幕亮着放在茶几上,我瞟了一眼,备注“张哥”。
消息只有一行:“拆迁公告什么时候下来?”刘雯静从厕所出来,一把抓起手机,神色不自然,说客户催得紧。
客户催拆迁公告,催到私人微信上,半夜十一点还在发。我说了句“这客户挺敬业”,她没接话。
02
唐嘉怡那边,日子也不好过。
她在社区医院当护士,三班倒,手上常年一股消毒水味。
张景铄是她高中同学介绍的,在拆迁办做临时工,说白了就是帮忙跑腿、整理档案。
订婚宴摆在城东一家小饭店,摆了六桌,来的都是两边亲戚。
张景铄那天喝多了,搂着唐嘉怡肩膀说,等他转正,就办婚礼。
转正的事拖了一年。唐嘉怡三十三了,她爸唐彬着急。唐彬退休前是中学老师,说话文绉绉的,但在家拍过桌子。
“那个张景铄,一天到晚忙忙忙,忙出什么名堂了?连个编制都没有。”
唐嘉怡替张景铄说话,说他有上进心。唐彬哼了一声,说上进心不能当饭吃。
唐嘉怡不是没感觉。
张景铄回家越来越晚,衬衫领子上有时沾着香水味。
她不用香水,对气味敏感。
有一回她直接问,张景铄说是应酬,跟领导吃饭,旁边坐的女的喷太多。
“哪个领导?”
“说了你也不认识。”
他脱了衬衫往洗衣机里一扔,动作利索。唐嘉怡站在阳台门口,看着他背影,没再问。
真正让她起疑的是身份证。
张景铄催了她三回,说办婚房贷款要用。
唐嘉怡说贷款不急,房子还没看呢。
张景铄说先办预审,银行要留底。
唐嘉怡把身份证给了他,心里不踏实,过了两天又借口说医院要登记,把身份证要了回来。
她还做了一件事。
张景铄有个旧手机扔在抽屉里,充电还能开机。
她趁他洗澡,把最近半年的通话录音导出来。
张景铄有习惯,打电话爱按录音键,说是怕领导交代的事忘了。
录音里大部分是工作,但有七八条,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她认得那个声音。
去年张景铄带她去过一次房产中介,接待的就是这个女人。
当时那女人穿黑色西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笑得客气。
张景铄介绍说是刘经理。
刘经理看了唐嘉怡一眼,那眼神唐嘉怡记得,像在打量一件东西。
录音里刘经理说:“你再拖她一个月,我这边就能把郭俊熙的证拿到手。”
张景铄说:“你快点,唐嘉怡那边老催我领证。”
刘经理笑了一声:“你急什么,领了证更麻烦。”
唐嘉怡听完录音,坐在马桶盖上,手里攥着旧手机,卫生间排气扇嗡嗡响。
她没哭。
她只是把录音拷到自己的U盘里,又把旧手机放回抽屉,充电线摆成原来的角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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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次领证约在七月。那天早上我妈堵在门口,手里拿着扫把,不让我出门。
“你今天要敢去,我就当没你这个儿子。”
“妈,我跟雯静说好了。”
“她说什么你都信?”我妈把扫把往地上一杵,“我昨天去社区活动中心,碰见沈金花了。她女婿在拆迁办开车,说咱这片区的摸底表早出来了,刘雯静跑去问过好几回。”
沈金花是我们家老邻居,嘴快,消息灵。她女婿给拆迁办开车,知道不少内幕。
我给刘雯静打电话,问她是不是去拆迁办问过。
“我是中介,问问行情怎么了?”她语气硬,“郭俊熙你妈对我有偏见,你不能也跟着糊涂。”
“那你跟我说实话,户口本到底在不在你爸那儿?”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在。但我爸说了,领证可以,得先把房子的事说清楚。你妈那套老宅,以后拆迁了,得分一半给我们。”
我愣住了。这话她以前从没提过。
“分一半?那是我妈的房子。”
“你妈的以后不就是你的?你的不就是我的?”
我说这事我得想想。她说那你慢慢想,啪地挂了电话。
那天我没去民政局。晚上回家,我妈坐在客厅里,茶几上摆着户口本,旁边放着一杯凉透的茶。她没问我结果,只是把户口本推过来。
“收好。这东西以后放你自己屋里。”
我翻开户口本,发现我爸那一页被折了个角。我妈从来不折书折纸,她说折了不吉利。我问她是不是翻过,她说没有。
可我记得上次用完,是平放在抽屉里的。
过了两天,我又收到银行短信。
这回转走三万,还是那个张景铄。
我打电话给银行挂失,客服说转账是通过手机银行操作的,需要短信验证码。
我的手机没收到任何验证码。
除非有人拿过我的手机。
那天晚上刘雯静来家里吃饭,我妈在厨房炒菜,刘雯静坐我旁边,给我夹了块红烧肉。
她笑得温温柔柔,问我最近是不是累了,脸色不好。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陌生。
04
第三次约在九月十八号。这个日子我记得清楚,因为头天晚上下了场大雨,早上路上全是水洼。
我八点半到民政局,唐嘉怡已经在了。
她坐在台阶最上面一级,穿米色风衣,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我认出她是因为社区医院。
上个月我妈感冒去打针,是她给扎的,手法轻,我妈回来还夸了一句。
她看见我,点了下头。我坐到台阶另一头,掏出手机拨号。关机。再拨,还是关机。
九点过了,十点过了。唐嘉怡手机响了一声,是短信。她低头看,看完把手机扣在膝盖上,仰头看天。天阴着,云压得很低。
“你也等人?”我问。
她没转头,声音很平:“等不来了。他说婚不结了。”
我不知该说什么。她从兜里掏出枚戒指,银的,细细一圈,站起来走到垃圾桶旁边,扔了进去。动作很轻,像扔一张废纸。
十一点,王光熙给我打电话。
他是我们工地的水电工,爱管闲事。
他压着嗓子说:“郭哥,我看见你对象了。在城西加油站,上了一辆黑色大众。开车的是个男的,穿白衬衫,戴眼镜。”
“车牌?”
“没看清。但那个男的,我好像在拆迁办门口见过。”
我攥着手机,指头有点发僵。唐嘉怡转过头看我,大概是听见了“拆迁办”三个字。
“张景铄?”她问。
我一愣:“你认识?”
她从包里翻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两个人,男的是张景铄,女的正是刘雯静。
两人坐在一间办公室里,桌上摊着文件,刘雯静的手搭在张景铄胳膊上。
“我拍的。”唐嘉怡说,“上个月。我去拆迁办找他,看见这一幕。”
我们坐在台阶上,各自把事对了一遍。
她的未婚夫,我的女朋友,同一个人。
张景铄利用拆迁办临时工的身份查我家档案,刘雯静从中介内部套消息。
三次放鸽子,为的是拖住我,等拆迁公告出来,把房产证和户口本骗到手。
唐嘉怡又翻出一条银行通知,递给来我看。上面写着,她名下有一笔三十万的贷款,担保人签名是张景铄代签的。
“我查了,钱打到他一个私人账户。”
“你报警了吗?”
“没证据。录音只有声音,得配上其他材料。”
我看着她。她眼睛红了一圈,但没掉泪,嘴唇抿得紧紧的,下巴绷出一条线。我想起我妈说过的话,看人看下巴,下巴绷得住的人,心硬,靠得住。
“要不,”我听见自己说,“咱俩进去把证领了。”
唐嘉怡盯着我看了好几秒,像在确认我是不是认真的。然后她站起来,拍拍风衣后摆的水渍,说了句:“行。反正来都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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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填表的时候,工作人员抬头看了我俩一眼,问是不是自愿。
我说是。
唐嘉怡也说是。
拍照的师傅让我们靠近点,唐嘉怡往我这边挪了半寸,肩膀挨着肩膀。
快门响的时候,我嘴角抽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红本到手,下午四点二十。走出民政局,雨又开始下,细细密密的,像筛子筛下来的。唐嘉怡把红本塞进包里,拉链拉上,拍了拍包面。
“去哪?”她问。
“回我家。有些东西得收好。”
我们打车到老宅。巷子口积了水,出租车进不去,我俩踩着砖头往里走。唐嘉怡的鞋湿了,她没吭声,只是走得慢了些。
到了门口,我掏钥匙。
钥匙插进锁孔,转不动。
我以为是锁芯锈了,又使劲拧,还是不行。
仔细一看,锁换了。
旧锁是铜色的,这个是银色的,新锃锃,没一点划痕。
我妈在医院。她前几天血压高住院,我早上出门前去看过,她还躺在病床上。那这锁是谁换的?
我掏出手机要打电话,唐嘉怡按住我手腕。她指了指门缝。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屋里有人。
我退后两步,一脚踹在门板上。老宅的木门不经踹,锁舌哐当一声从锁扣里崩出来,门弹开撞在墙上。
客厅里两个人。
刘雯静站在茶几旁边,手里拿着我家的户口本。
张景铄蹲在地上翻茶几底下的抽屉,旁边摊着一份文件,上面写着“委托书”三个字。
我的房产证放在文件旁边,翻开的那页正是产权人信息。
他们俩同时抬头。刘雯静手里的户口本掉在地上,啪的一声,在安静的屋里格外响。
我站在门口,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唐嘉怡跟在我身后,伸手把门彻底推开,门板撞在墙上的声音像一记闷雷。
“郭俊熙,”刘雯静开口,声音发飘,“你听我解释。”
我没说话。我看着茶几上那份委托书,上面我的名字已经签好了,字迹歪歪扭扭,一看就是仿的。
唐嘉怡从我身后走出来,从包里掏出手机,屏幕亮着,录音播放界面。她拇指悬在播放键上方,看着张景铄。
张景铄慢慢站起来,脸上挤出一个笑,比哭还难看。
“唐嘉怡,你别乱来。这事跟你没关系。”
唐嘉怡没理他,拇指按了下去。录音里传出刘雯静的声音:“你再拖她一个月,我这边就能把郭俊熙的证拿到手。”
刘雯静的脸唰地白了。
06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雨打在瓦上的声音,滴滴答答,不急不缓。
张景铄先反应过来。
他往门口走了一步,想从我和门框之间的缝里挤出去。
我伸手拦住他,手掌抵在他胸口,他后退了两步,撞在茶几上,委托书飘到地上。
“郭俊熙,你这是非法拘禁。”他嗓门提起来,想壮声势。
“你私闯民宅,伪造签名,还跟我谈非法?”我指了指地上的委托书。
刘雯静弯腰把委托书捡起来,折了两折,往自己包里塞。唐嘉怡上前一步,抓住她手腕。
“放下。”
刘雯静甩了两下没甩开。她比唐嘉怡高半个头,但唐嘉怡手劲大,护士干久了,掰安瓿瓶练出来的。
“唐嘉怡你放手,”刘雯静声音尖起来,“我跟郭俊熙的事轮不到你管。”
“她现在是我老婆。”我说。
刘雯静愣了。她看看我,又看看唐嘉怡,嘴角抽了一下,像要笑又笑不出来。然后她猛地把手抽回去,从包里掏出那本红本,在我眼前晃了晃。
“郭俊熙,五年。你跟了我五年,今天跟她领证?”
“你跟了我五年,三次放我鸽子,跟他在这屋里翻我东西?”
刘雯静把红本往地上一摔,不说话了。
张景铄趁这空当往阳台退。
我家阳台连着老巷子,翻过去能跳到隔壁沈金花家的雨棚上。
他一条腿已经跨上阳台栏杆,唐嘉怡喊了一声:“录音我还有备份,你现在跑了,我直接发到拆迁办群里。”
张景铄停住了。他一条腿在栏杆里,一条腿在栏杆外,姿势滑稽。雨打在他白衬衫上,透出里面的背心轮廓。
“你想怎么样?”他问。
“把贷款的事说清楚。”
“贷款是你自己签的。”
“我签的?”唐嘉怡点开手机银行,翻到贷款合同页面,“签名是你的笔迹。我已经找了笔迹鉴定的人看过,他说有八成把握。”
张景铄从栏杆上下来,脚落回阳台地面,溅起一片水。他看看刘雯静,刘雯静不看他。他又看看我,我掏出手机拨了110。
“喂,城西派出所吗?这里有人私闯民宅,伪造文件。”
刘雯静突然冲过来抢我手机。
我侧身一让,她扑了个空,膝盖磕在茶几角上,疼得蹲了下去。
张景铄骂了一声,推开唐嘉怡往门口冲。
唐嘉怡被他推得撞在墙上,后脑勺磕了一下,闷哼一声。
我火了,一把揪住张景铄后领,把他按在墙上。
他挣扎,手肘捣在我肋骨上,疼得我倒吸一口气。
但我没松手,膝盖顶住他腿弯,把他压得动弹不得。
刘雯静蹲在地上,捂着脸哭起来。哭声闷在掌心里,含含糊糊的,听不清是真是假。
警笛声从巷子口传来,由远及近。沈金花打着伞站在她家门口张望,看见我按着个人在墙上,嘴巴张成一个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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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警察进来的时候,张景铄已经不挣扎了。他趴在墙上,脸贴着墙皮,白衬衫上全是灰。刘雯静坐在茶几旁边的地上,头发散着,红本丢在脚边。
领头的警察姓何,四十来岁,圆脸,看了看屋里的情况,又看了看我和唐嘉怡手里的结婚证。
“刚领的?”
“下午四点二十。”唐嘉怡说。
何警官点点头,让手下把张景铄和刘雯静分开问话。
唐嘉怡把手机交上去,录音文件、贷款截图、照片,一样一样翻给警察看。
我在旁边补充,从第一次放鸽子讲到刚才踹门。
张景铄被带走的时候,回头看了唐嘉怡一眼。
那眼神我说不好,有恨,也有别的什么,像是没想到她会来这一手。
唐嘉怡没躲,直直地看着他,下巴绷得紧紧的。
刘雯静被带上警车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她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雨声盖过去。
“郭俊熙,我爸欠张景铄二十万。高利贷。”
我看着她。她眼圈是红的,但没眼泪。我不知道该信不信她。五年了,她嘴里真话假话掺着说,我早就分不清哪句是哪句。
警车开走以后,巷子里安静下来。
沈金花凑过来,压着嗓子问怎么回事,我说回头再说,把她劝回去了。
唐嘉怡靠在门框上,后脑勺的包鼓起来,我伸手碰了一下,她嘶了一声。
“去医院看看?”
“不用。轻微脑震荡,我自己就是护士。”
她嘴上说不用,脸色却发白。我扶她进屋,找了条干毛巾给她擦头发。她坐在沙发上,我站在旁边,两个人一时都没话。
茶几上还摊着那份委托书草稿。我拿起来看,上面连我的身份证号都填好了,一字不差。不知道他们从哪弄到的。
“郭俊熙。”唐嘉怡叫我。
“嗯。”
“咱俩这证,你要是后悔,明天就能去换回来。”
我把委托书撕成四瓣,扔进垃圾桶。
“先把你脑袋上的包养好再说。”
08
接下来半个月,日子过得像踩在碎玻璃上,每一步都扎脚。
我妈在医院听说了这事,血压又上去了一截。
她躺在病床上,拉着唐嘉怡的手,说不出话,只是拍她手背。
唐嘉怡给她换了药,调了点滴速度,动作熟练。
我妈看着她的侧脸,眼角湿了,转过头去擦。
沈金花在巷子里传开了。
她说郭家那小子有福气,前脚被甩后脚就捡了个护士,还是原装的。
我听见了,没搭腔。
巷子口小卖部的老板娘也问,说你们那老宅还拆不拆了。
我说拆不拆都得住人。
刘雯静的父母来过一次。
刘德成头发白了大半,站在门口不进来,周淑芬在边上抹眼泪。
刘德成说,雯静是被张景铄骗了,那二十万高利贷利滚利,他实在还不上,张景铄说只要雯静帮忙拿到你家房产证,债就一笔勾销。
“郭俊熙,叔对不住你。”刘德成弯下腰,腰弯得很低。
我没让他进门。我说叔你回去吧,这事等法院判。
唐嘉怡从屋里出来,递给周淑芬一杯水。周淑芬接过去,手抖得洒了一半。唐嘉怡没说什么,转身回了屋。刘德成站了一会儿,领着周淑芬走了。
唐彬也来了一趟,把唐嘉怡叫到巷子口说了半天话。
回来以后唐嘉怡眼睛红红的,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问她爸说什么了,她说她爸让她自己拿主意,过不下去就回家。
“你怎么想的?”我问。
“先把张景铄的官司打完。贷款的事不解决,我回去也是拖累我爸。”
她说话的时候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画圈。我发现她有个习惯,心里有事的时候,手指就在膝盖上画圈,一个圈套一个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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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张景铄的案子立了。
伪造文件、冒用身份贷款、私闯民宅,数罪并罚,检察院建议量刑三年。
刘雯静是从犯,加上退还了部分钱款,可能判一年缓刑。
开庭那天,我和唐嘉怡都去了。
张景铄剃了头,穿着看守所的马甲,站在被告席上。
他父母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他妈曾翠霞一直抹眼泪,他爸张铁柱绷着脸,从头到尾没抬过头。
法官问张景铄对指控有没有异议,他说没有。
又问他对被害人有没有话说,他转过身来,对着我和唐嘉怡的方向,嘴巴张了张,最后说了句“对不起”。
唐嘉怡没反应。她坐得直直的,手放在膝盖上,没画圈。
退庭以后,我去查银行卡。
十五万,刘雯静分五次转走的。
张景铄在供词里说,钱都拿去还了高利贷,刘德成欠的那二十万,利滚利到了二十八万,他扣下八万当好处费。
我算了一下,十五万,是我在装修公司干了三年攒下的。
我妈住院的押金是唐嘉怡垫的,八千块。
她从自己工资卡里取的,没跟我说,我是看到缴费单才知道。
那天晚上回家,我写了张借条,八千。唐嘉怡看了一眼,折起来放进口袋里。
“张景铄的贷款判了,三十万,他名下没财产,银行说要向我追偿。”她语气很平,“我找律师问了,得先证明贷款是冒名的,才能免除责任。证据够了,但流程要时间。”
“我跟你一起跑。”
“你不上班?”
“请假。项目经理这点自由还是有的。”
她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但下巴那条线松了松。
10
张景铄判了三年,刘雯静判了一年缓一年。
刘雯静退回来七万三,剩下的追不回来了。
贷款的事,法院出了裁定,认定张景铄冒用唐嘉怡身份,银行撤了对她的追偿。
我妈出院那天,唐嘉怡去接的。
两个人从出租车上下来,我妈走在前面,唐嘉怡提着药袋子跟在后面,一前一后进了巷子。
沈金花坐在门口择菜,看见她们,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什么来。
日子慢慢过。
唐嘉怡调去了城东分院,离家远了,早上六点半出门,晚上七点到家。
我在工地带项目,有时候加班到九点。
两个人碰面的时间不多,但冰箱里总有菜,灶台上总有热饭。
她做饭手艺一般,炒青菜爱放酱油,我说了几回,她改不了。
老宅拆迁的事搁下来了,公告一直没出。我妈说这样也好,住惯了,不想搬。
有天晚上我下班回来,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开了。
新换的锁,两把钥匙,她一把我一把。
我进门的时候,唐嘉怡正蹲在阳台上给那盆快死的绿萝换土。
她后脑勺那个包早消了,头发长出来一寸多。
我换了鞋,走到厨房,锅里炖着排骨,咕嘟咕嘟响。我掀开锅盖看了一眼,她喊:“别动,还没烂。”
我盖上锅盖,走到阳台门口。她手上全是泥,鼻尖上蹭了一点。
“今天有个病人,老头,八十多了,一个人来挂水。”她头也不抬,“他说他老伴走了三年,他每天跟她说话,就当她还坐在对面。”
我没接话。她站起来,把花盆摆正,拍了拍手上的土。
“郭俊熙,咱俩这日子,是凑合着过,还是怎么着?”
她第一次这么直接问我。我靠着门框,想了想。
“排骨烂了没?”
她瞪我一眼。
“我去盛饭。”我说。
她嘴角弯了一下,没笑出声,但眼睛里有点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她去洗手,我从碗柜里拿碗筷。两副碗筷,两把椅子,一锅排骨。
手机震了一下。刘雯静的短信,就一行字:“郭俊熙,对不起。那五年,我是真心想跟你过的。”
我看完,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两秒,然后点了删除。唐嘉怡端着排骨出来,问我谁发的。我说推销短信。她没再问。
排骨炖得有点咸,但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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