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摔在卫生间地板上,膝盖疼得钻心,手机就在一米外的洗手台上。
我趴在那,怎么也够不着。
吕桂兰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挺大。
我喊了三声,她没应。
等我自己爬出来,她端着茶杯站在门口,说了句:“我以为你叫唤着玩呢。”那一刻,我突然想起儿子半年前说的那句话:“爸,你们没有真心照料对方的打算,就别往一块凑。”当时我还嫌他多嘴。
现在想想,后患这东西,从来都是攒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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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妻子走的那年,我六十一。肺癌,查出来到走,不到四个月。
家里一下子空了。
那种空不是没人说话的空,是连空气都变重了的空。
我每天早上六点醒,睁开眼先看天花板,看够了再起来。
楼下早点摊的豆浆,我喝了两年,老板娘都认得我了,见我就舀一碗,不用问。
儿子蒋龙在省城,一个月打两三次电话。每次都是那几句,吃了没,身体咋样,缺不缺啥。我说都好,你忙你的。挂了电话,屋里又剩电视的声音。
沈水生住隔壁楼,跟我一样是丧偶的。
他比我强,爱下棋,爱遛弯,在小区里认识的人多。
有天傍晚他来找我,手里拎着半瓶酒,说老蒋,我给你说个事。
“什么事?”
“有个女的,退休教师,人挺不错。你要不要见见?”
我当时没吭声。沈水生又说:“就见见,又不是让你马上怎么着。说说话,喝喝茶,多个朋友也好。”
我想了想,点了头。
见面约在公园东门。
那天我特意换了件干净衬衫,提前十分钟到。
她比我来得还早,坐在长椅上,穿一件灰蓝色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看见我走过来,她站起来,笑了一下。
“蒋大哥吧?我是吕桂兰。”
她说话声音不高,听着舒服。
我们沿着公园的小路走了一圈,聊了些家常。
她说她以前在小学教语文,退休五年了。
老伴离了,各过各的,女儿跟了她。
“你女儿多大了?”
“三十三了。离了婚,带着个男孩,日子过得不容易。”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暗了一下。我当时没多想,就觉得这个女人挺实在,不藏着掖着。
那天分开的时候,她说了句:“蒋大哥,有空再聊。”
我说好。
回到家,蒋龙的电话就打过来了。沈水生跟他提了一嘴。
“爸,你才认识人家多久,别急着往家里领。”
“我知道,就见了一面。”
“现在这种事多,你多了解了解。别光听人家说,看看她怎么做。”
我嫌他啰嗦,说了两句就挂了。现在想想,儿子那会儿说得都对。
后来又见了三四次。
每次都是公园,走走坐坐,说些有的没的。
吕桂兰不化妆,穿得也朴素,说话不急不慢的。
有次下雨,她打着一把旧伞来,伞骨都锈了。
我说你怎么不换把新的,她说能用就行,扔了可惜。
这个小细节让我觉得她是个会过日子的人。
第二次见面,她跟我说了家里的事。
说她前夫以前做生意,后来赔了,脾气越来越差,两个人过不下去就离了。
女儿吕春儿跟着她,从小没少吃苦。
现在女儿在超市做收银员,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外孙上幼儿园又要花钱,她这个当妈的退休金不多,帮不了多少。
“有时候想想,挺对不住孩子的。”她说完,低头搓了搓手指。
我没接话,但心里有点酸。我自己的儿子虽然不用我操心,可我知道当父母的心。孩子过得不好,自己哪能安心。
那段时间,我每天的日子突然有了盼头。
早上起来,会想着今天要不要给她打个电话。
下午没事,会琢磨着去公园转转。
这种感觉,老伴走了以后就没有过。
有回沈水生问我怎么样,我说还行。他拍拍我肩膀:“老蒋,人不错就好好处。到了咱们这个岁数,找个能说话的伴不容易。”
我嗯了一声。
但我没告诉蒋龙我们还在见面。
也不是故意瞒,就是觉得说了他又要唠叨。
等以后再说吧,我想。
那时候我根本没想过,这个“以后”会是什么样子。
02
认识三个月后,吕桂兰开始来我家做饭。
头一回是她自己提的,说老在外面吃不好,她反正闲着,来给我做顿热乎的。
那天她做了三个菜,一个红烧肉,一个炒青菜,一个西红柿蛋汤。
味道说不上多好,但吃着踏实。
后来就成了习惯。每周来两三次,买菜做饭,收拾屋子。我想给她钱,她不要。
“又不是外人,算那么清楚干什么。”
她说这话的时候,正在擦灶台。抹布在她手里翻来翻去,灶台擦得锃亮。我靠在厨房门口,心里挺不是滋味。两年了,这个厨房没这么干净过。
半年过去,有天晚上吃完饭,我开了口。
“桂兰,要不你搬过来吧。”
她正在洗碗,手停了一下。水龙头还开着,哗哗地响。
“你说什么?”
“搬过来一起住。咱们这个岁数,也不用讲那些虚的。互相有个照应。”
她关了水,拿毛巾擦手,擦得很慢。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国强,这事得想清楚。咱们都有孩子,有些事得说明白。”
我点头。她说得对。
第二天,我自己写了份协议。
内容不复杂,房子归我个人,我儿子没意见就行。
退休金卡给她管日常开销,每个月花多少记个账。
她自己的房子出租收益归她,我不惦记。
共同生活期间的大额支出两个人一起承担。
我把协议拿给她看。她推了回来。
“写这个干什么,好像我图你什么似的。”
“不是那个意思。就是先小人后君子,以后少麻烦。”
她低头看了半天,最后说:“行,听你的。不过居住权那条得加一句,视相处情况而定。万一哪天你觉得我不好,也不能说赶就赶。”
我想了想,有道理。就加了。
签字那天,她特意换了件新衣服。签完字,她看着我说:“国强,往后咱们好好过。”
我点点头。心里挺热乎。
这件事我没告诉蒋龙。
想着等住顺了再说,免得他瞎操心。
现在回头看,这是我犯的第一个错。
协议上那句“视相处情况而定”,我当时根本没细想。
什么叫相处情况?
谁说了算?
这些都没写清楚。
后来出了事,我才知道这句话留了多大的口子。
搬进来那天是个周六。
吕桂兰东西不多,两个行李箱,一床被子,还有一盆绿萝。
她把绿萝放在阳台上,说添点绿色。
那盆绿萝后来长得挺好,一直活到她们搬走那天。
头一个月,日子确实不错。
早上起来有粥喝,中午有热饭,晚上有人说话。
家里多了双拖鞋,多了条毛巾,多了个声音。
我有时候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她在旁边织毛衣,电视里放什么不重要,就是觉得屋里有人气。
有回我半夜咳嗽,她起来给我倒了杯水。端过来的时候,杯子外面还包了层纸巾,怕烫着我。那一下,我心里真觉得,找对人了。
蒋龙打电话来,我还是没说。有次他问家里怎么样,我说挺好。他沉默了一会儿,说:“爸,你要是有什么事,一定要跟我说。”
“知道了,你忙你的。”
挂了电话,我心里有点虚。
但转头看见吕桂兰在阳台浇花,那点虚又没了。
我告诉自己,等过段时间,稳定了,再跟儿子说。
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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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搬进来第二个月,我把退休金卡给了吕桂兰。
“以后买菜买米,你看着花。不够了跟我说。”
她接过卡,放进一个蓝色布钱包里。那个钱包她一直用着,旧得边都磨白了,就是不肯换。她说用习惯了。
日子过得不紧不慢。
她每天早上六点半起来,煮粥,热馒头,有时候摊个鸡蛋饼。
我七点起,吃完早饭她去菜市场,我在家看会儿电视,或者下楼遛弯。
中午她做饭,我洗碗。
下午她午睡,我有时候去沈水生那下盘棋。
晚上吃完饭,两个人看会儿电视,九点多就各自回屋了。
说实话,这种日子,平淡,但是踏实。我甚至想过,就这么过下去也行。
但有些事,慢慢就不对了。
先是电话。
吕桂兰开始频繁接电话,都是她女儿打来的。
每次电话一响,她看一眼屏幕,就拿着手机往阳台走。
阳台门一关,声音压得低低的。
有时候打十几分钟,有时候半个钟头。
打完回来,脸色总是不太好。
我问她,她只说女儿工作上的事,没什么。
我没再问。人家母女之间的事,我一个外人不好插嘴。
然后是记账。
她买菜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掏出那个蓝色布钱包,把零钱一张一张理好,然后拿出个小本子,一笔一笔记。
葱多少钱,姜多少钱,肉多少钱,记得清清楚楚。
有回我说,不用这么细,差不多就行了。
她说那不行,账要清楚。
我后来才想明白,她那个账本是给我看的。每一笔都记着,显得她多清白。可真正该记的大账,她一笔都没往上写。
蒋龙是十一月中旬回来的。
没提前打电话,直接到了楼下才给我打的电话。
我接到电话的时候,吕桂兰正在厨房做饭。
我跟她说儿子回来了,她愣了一下,说那我再加两个菜。
蒋龙进门,先叫了声爸,然后看见吕桂兰从厨房出来,客气地叫了声阿姨。吕桂兰笑着说快坐快坐,饭马上好。
那顿饭吃得不算别扭,但也不算热络。
蒋龙话不多,问一句答一句。
吕桂兰给他夹菜,他说了声谢谢,但没怎么吃。
我看在眼里,心里有点不痛快,觉得儿子不给面子。
吃完饭,吕桂兰去洗碗。蒋龙把我拉到阳台上,压低声音问:“爸,你们住一块多久了?”
“两个多月了。”
“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又不是什么大事,想着稳定了再告诉你。”
他看了我一会儿,没再追问。只说:“爸,你瘦了。”
“没有的事,我称过,还那样。”
他没接话。走的时候,从兜里掏出一沓钱,说是一万块,让我留着用。我说不要,我有钱。他硬塞到我手里,说拿着吧,想吃什么自己买。
送走蒋龙,我回到屋里。吕桂兰正在擦桌子,抬头看了我一眼。
“你儿子挺孝顺的。”
“嗯。”
“他是不是不太放心我?”
我没接话。她笑了一下,继续擦桌子,擦得特别用力。那个笑容我后来回忆过很多次,里面确实有些说不清的东西,但我当时没往深处想。
蒋龙走后的第三天,吕桂兰跟我说,女儿那边房租快到期了,手头紧,她想帮一把。我说你看着办,你的退休金你自己做主。
她没再说什么。
但那天晚上,我看见她在阳台上打了很久的电话,声音比平时还低。
打完电话回来,眼睛红红的。
我问怎么了,她说没事,风大迷了眼。
我没再问。
那时候我还是信她的。
觉得她不容易,女儿过得不好,当妈的心里难受,正常。
我甚至想过,要不要主动帮一把。
后来没提,是觉得刚住到一起,提钱伤感情。
现在想想,有些事,从那时候起就已经不对劲了。
只是我不愿意往那方面想。
人到了这个岁数,怕孤独,怕折腾,总想往好处看。
可生活这个东西,你不往坏处想,它偏往坏处来。
04
进入十二月,天冷了。吕桂兰出门买菜的次数少了,有时候让我去。我说行,反正我也没事。但她每次都要跟着,说怕我买不好。
有回买完菜回来,她去上厕所,手机搁在桌上。
屏幕亮了一下,是条微信。
我无意瞟了一眼,看到转账两个字。
具体多少没看清,她就把手机拿走了。
从那以后,我开始注意她的手机。倒不是故意偷看,就是心里存了个疙瘩。
有天晚上,她在厨房收拾,手机放在客厅茶几上充电。
又来了一条消息,这回我看清了。
是她女儿发来的,写着“妈,钱收到了,谢谢妈”。
上面还有一条,是她转过去的,五千块。
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演的什么完全没看进去。
五千块,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她自己的退休金,她有权利支配。
这个道理我懂。
可问题是,她之前说女儿只是临时困难,现在看,恐怕不是临时的事。
更让我不舒服的是,她没跟我提过。那天晚上她问我要不要帮一把,我说你看着办。我以为她会跟我商量,结果直接转了。
第二天吃饭的时候,我试着提了一嘴。
“你女儿那边怎么样了?”
她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夹。
“还那样。房租要交了,手头紧。”
“你帮她多少了?”
她抬头看我,眼神里有点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很快又低下去。
“没多少。几千块。”
我没再问。她也没再说。
从那以后,她打电话的次数更多了。
有时候一天两三个,有时候四五个。
每次都在阳台,门关着,声音压得低低的。
有回我路过阳台门口,听到她说“你别急,妈再想办法”。
想办法,想什么办法?
我心里嘀咕,但没问出口。
那些天我睡得不踏实。
半夜醒了,会想一些有的没的。
想着要不要跟蒋龙说一声,又觉得没什么大事,说了反倒显得我小气。
想着要不要直接问吕桂兰,又怕伤了和气。
翻来覆去,天就亮了。
蒋龙中间打过一次电话。
问我过年要不要去省城,我说再看看。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爸,你要是觉得不合适,就早点做决定。
我说什么不合适,他说你知道我说什么。
我没接话。挂了电话,心里更乱了。
有回沈水生来找我下棋。下到一半,他忽然问:“老蒋,吕桂兰这个人,你了解多少?”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随便问问。她以前在哪个学校教来着?”
“实验小学。教语文的。”
沈水生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但那盘棋他下得心不在焉,连输了两局。走的时候,他拍了拍我肩膀,说老蒋,有事说话。
我点头。
心里隐隐觉得,他可能知道些什么。
但我没问。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明明感觉不对劲,就是不愿意捅破那层窗户纸。
怕捅破了,后面的事情没法收场。
十二月二十号那天,吕桂兰跟我说,女儿想带孩子过来住几天,过个元旦就走。我说行,来吧。
她听了,脸上露出这段时间少有的笑容。
那天晚上她做了四个菜,还开了一瓶我存了好久的酒。
我喝了两杯,她喝了一杯。
吃完饭,她收拾碗筷的时候,哼了几句歌。
我坐在沙发上听着,心里想着,要是日子一直这样,也行。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只是我还在骗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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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元旦前三天,我摔了。
那天晚上起夜,卫生间地砖上有点水,我没注意,一脚踩上去,整个人就滑倒了。
膝盖磕在门槛上,疼得我眼前一黑。
我趴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试着站起来,腿一使劲就钻心地疼。
我喊吕桂兰。喊了两声,没动静。又喊了一声,客厅里电视机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她还没睡,在看电视。
我扶着洗手台慢慢爬起来,单脚跳着回到卧室。
膝盖肿得像个馒头,碰都碰不得。
那一夜我几乎没睡,靠在床头,腿搁在枕头上,疼得一阵一阵冒冷汗。
第二天早上,吕桂兰过来敲门,问我吃不吃早饭。我说腿摔了,动不了。她推门进来,看了一眼我的膝盖,说怎么这么不小心。
“你得帮我买点药。再买个护膝。”
她嗯了一声,出去了。我等了一上午,她没回来。中午的时候,她端了碗面进来,搁在床头柜上,说药房人太多,没买着。
那碗面坨了,筷子插在里面,汤都干了。我没吃。
下午我给蒋龙打了电话。他听完,说爸你别急,我明天一早就回来。
挂了电话,我跟吕桂兰说我儿子要回来。她正在客厅看电视,听了这话,遥控器按了一下,把声音调小了。
“回来就回来呗。”
那天晚上,我拄着蒋龙上次留的一根旧拐杖,自己慢慢挪到小区门口的诊所。
大夫说是软组织挫伤,开了点消炎药和膏药,让我少动。
回来的路上,我走几步歇几步,天冷,风往骨头缝里钻。
到家的时候,吕桂兰正在打电话。看见我进来,她挂了。我问她给谁打,她说女儿。然后她看见我手里的药袋子,说你去医院了?
“诊所。”
“哦。”
就这一个字。没有问我怎么去的,没有问我疼不疼。我站在门口,手里拎着药袋子,忽然觉得这个屋子冷得厉害。
第二天蒋龙没来。
他临时有个会,改到第三天。
第二天一整天,吕桂兰只给我煮了一锅粥,搁在床头。
粥是白粥,连个咸菜都没有。
我吃了半碗,剩下的搁在那,她也没来收。
那天下午,我想拿存折取点钱。膝盖疼得厉害,我想去大医院拍个片子。存折放在床头柜最下面的抽屉里,我打开抽屉,翻了半天,没找着。
我把吕桂兰叫进来,问她看见存折没有。
她站在门口,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我拿了。”
“你拿了?”
“春儿那边急用,我转了两万。等她周转过来就还。”
我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她没躲我的眼睛,就那么站着。围裙上沾着油渍,头发有点乱。那一刻我觉得,这个女人我好像从来没认识过。
“那是我的应急钱。”
“我知道。春儿那边实在过不去了。她说下个月就还。”
我没再说话。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出去了。门没关,客厅的电视声又响起来,还是那个连续剧,每天两集,她一集不落。
蒋龙第三天到的。进门看见我坐在床上,膝盖上贴着膏药,床头柜上搁着半碗冷粥。他脸一下子沉了。
“爸,你怎么成这样了?”
“没事,摔了一下。”
他转头看吕桂兰。吕桂兰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织着毛衣,头也没抬。
“阿姨,我爸摔了你知道吗?”
“知道。给他煮粥了。”
“粥呢?”
吕桂兰不说话了。蒋龙走进厨房,掀开锅盖,里面还有半锅白粥,已经馊了。他把锅盖砰地一摔,走出来。
“爸,收拾东西,跟我走。”
我没动。心里乱得很。一方面觉得儿子说得对,一方面又想着,也许吕桂兰只是一时糊涂。两万块,她说会还的。
蒋龙见我不动,自己动手收拾了我的衣服和药。吕桂兰坐在那,从头到尾没起来。织毛衣的针在她手里一上一下,没停过。
“阿姨,那两万块钱,你什么时候还?”
吕桂兰这才抬起头。
“下个月。春儿说了,下个月一定还。”
蒋龙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扶着我往外走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吕桂兰还坐在沙发上,织着那件毛衣。
阳台上那盆绿萝,叶子有点蔫,好几天没浇水了。
06
我在蒋龙那住了三天。
膝盖消了肿,能慢慢走路了。
郭玉昕天天给我炖骨头汤,端到跟前看着我喝。
蒋龙没多说什么,但每天下班回来,都会在我屋里坐一会儿。
不说话,就坐着。
第四天,我跟蒋龙说,我得回去一趟。东西还在那边。
“什么东西?我给你买新的。”
“有些东西得自己收拾。再说,那两万块钱的事,得有个说法。”
蒋龙看了我一会儿,点了点头。他说我陪你去。
回去那天是个下午。
楼道里就听见屋里有小孩的声音。
开门一看,客厅里多了个折叠床,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正在床上蹦。
一个年轻女人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碗,看见我,愣了一下。
“妈,蒋叔回来了。”
吕桂兰从卧室出来,怀里抱着件叠好的衣服。她脸上有点不自然,但很快调整过来。
“国强,回来了。春儿带孩子过来住几天。”
吕春儿站在厨房门口,朝我点了下头,算是打了招呼。小男孩从床上跳下来,跑到吕桂兰身边,抱着她的腿。吕桂兰弯腰摸了摸他的头。
我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这是我的房子,可那会儿我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蒋龙从我身后走进来,扫了一眼屋里的情形,脸色很难看。
“阿姨,这是怎么回事?”
“春儿那边房子到期了,先过来住几天。找到房子就搬。”
“几天?都住进来了,还几天?”
吕春儿从厨房出来,把碗往桌上一搁。
“我妈在这住着,我过来住几天怎么了?又不是住你的房。”
蒋龙看着她,声音压得很低。
“这房子是我爸的。你们住在这,经过他同意了吗?”
吕春儿哼了一声,转头看吕桂兰。吕桂兰低着头,把那件衣服叠了又叠。
“国强,春儿确实没地方去。就住几天,我保证。”
我看着她。她不敢看我的眼睛。那天下午的阳光从阳台照进来,照在那盆蔫了的绿萝上。我突然觉得,这一切从一开始就不对。
蒋龙还想说什么,我拦住了他。
“先收拾东西。”
我走进卧室,蒋龙跟着进来。
我的东西不多,几件衣服,一些药,还有那个存折。
存折还在抽屉里,我翻开看了一眼,余额少了两万。
那两万块,吕桂兰没再提,我也没问。
但我知道,这笔钱大概率是要不回来了。
蒋龙帮我收拾的时候,吕桂兰站在卧室门口。
“国强,那两万块钱,春儿说了下个月还。”
“下个月?你上个月也是这么说的。”
她不说话了。
蒋龙把行李箱拉上,拎起来往外走。
我跟在后面,经过客厅的时候,那个小男孩正坐在地上玩一辆玩具车。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玩。
吕春儿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手机,假装没看见。
走到门口,吕桂兰叫住了我。
“国强。”
我停了一下。
“那盆绿萝,你要不要带走?”
我回头看了一眼阳台。那盆绿萝叶子耷拉着,花盆里的土干得裂了缝。我搬进来那天她带来的,说添点绿色。那会儿叶子绿得发亮。
“不要了。”
出门的时候,我听见身后传来吕桂兰的声音,很轻,像在跟吕春儿说什么。具体说的什么,我没听清。也不想听清了。
下了楼,蒋龙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我坐在副驾驶上,膝盖还在隐隐作痛。车子发动的时候,我掏出手机,给沈水生打了个电话。
“老沈,吕桂兰的事,你知道多少?”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老蒋,有些事我早就想跟你说。她之前跟别人也搭过伙,都没成。具体怎么回事,我也说不清楚。就是听人说,每次都是因为钱的事散的。”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老蒋,对不住,当初是我介绍的。”
“不怪你。”
挂了电话,我靠在座椅上。车窗外的树一棵棵往后退,天灰蒙蒙的。蒋龙开着车,没问我电话里说了什么。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爸,回家吧。”
我嗯了一声。那个家,是他在省城的家。我自己的那个家,暂时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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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在蒋龙那住了半个月,我坚持要回去一趟。
有些事得当面说清楚。
蒋龙拗不过我,说陪我去。
我说不用,我自己能行。
他想了想,说那让玉昕跟你去。
那天下午,我和郭玉昕回到老房子。
开门的时候,屋里一股烟味。
客厅的折叠床上堆着衣服和玩具,茶几上摆着吃剩的外卖盒。
吕春儿坐在沙发上看手机,看见我进来,抬了下眼皮。
“我妈出去了。”
“我等你妈回来。”
我坐在餐桌旁的椅子上,郭玉昕站在我身后。等了大概半个钟头,吕桂兰回来了,手里拎着菜。看见我,她脚步慢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厨房走。
“国强来了。”
“桂兰,咱们谈谈。”
她把菜搁在厨房台面上,擦了擦手,坐到我对面。吕春儿还在沙发上坐着,手机外放的声音开得挺大。
“春儿,你进屋去。”
吕春儿不情不愿地站起来,进了卧室,门摔得很响。
“国强,那两万块钱,春儿手头确实紧。你再宽限几天。”
“钱的事先不说。你女儿住在这,什么时候搬?”
吕桂兰搓了搓手。她的手粗糙,指节有点变形,教了一辈子书,粉笔灰把手都磨粗了。
“春儿在找房子。现在房租贵,她一个人带孩子……”
“那是你的事。这房子是我的。”
她抬头看我。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说不上是冷,就是没什么温度。
“国强,咱们好歹在一起住了小半年。你就这么狠心?”
“我狠心?我摔了腿,你连片药都不给我买。我存折里的钱,你说转就转。现在你女儿住进来,连声招呼都不打。桂兰,你摸着良心说,你当初搬进来,到底是想跟我好好过,还是想找个地方安置你闺女?”
她不说话了。厨房水龙头在滴水,一滴一滴的,在安静的屋里听得特别清楚。
这时候,卧室里突然传来吕春儿的声音。
“妈!你跟他说那么多干什么!这房子也有你一份!你们签了协议的!”
吕桂兰脸色变了。她站起来,朝卧室喊了一声:“你闭嘴!”
但吕春儿已经冲出来了。
“蒋叔,你搞清楚。我妈跟你搭伙这么久,白伺候你了?协议上写了居住权视相处情况而定。现在相处不好,那也是你们两个人的事。我妈住定了!”
郭玉昕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往前站了一步。
“春儿是吧?你妈住在这,是谁伺候谁?我公公摔了腿,她连药都不给买。你住进来,经过我公公同意了吗?”
吕春儿瞪着眼,刚要说话,门开了。
蒋龙站在门口。
他手里拎着两个大号黑色垃圾袋。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吕桂兰一眼,什么都没说,径直走进卧室。
几分钟后,他拎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垃圾袋出来,扔在客厅地上。
“吕阿姨,这是你们的东西。我收拾了一下,该扔的扔了。剩下的你们自己拿。”
吕桂兰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凭什么扔我东西?”
“凭这房子是我爸的。凭你们签的协议上写着房子归他个人。凭你们住在这,连最基本的照顾都做不到。够不够?”
吕春儿冲过来要抢垃圾袋,蒋龙挡在前面。他个子高,吕春儿推了他两下没推动,转身拿起手机要报警。蒋龙掏出自己的手机递过去。
“报。我等着。顺便让警察看看,私自动别人存折里的钱,算什么行为。”
吕春儿的手停在半空。
吕桂兰站在原地,看着地上的垃圾袋。她的肩膀塌下来,整个人像是矮了一截。过了好一会儿,她弯腰去拎袋子。拎起来的时候,她看着我。
“国强,我就问你一句。”
我看着她。
“这半年,你对我有没有过一点真心?”
我没回答。她等了几秒,笑了一下。那个笑很难看,嘴角扯着,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没有。
“你以为我是来伺候你的?我告诉你,我是来找个地方养老的。顺便给我闺女找个落脚地。你这个人,太老实了。老实到别人说什么你都信。”
她拎着袋子往外走。
吕春儿拉着孩子跟在后面。
走到门口,吕桂兰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阳台。
那盆绿萝还在那,彻底枯了,叶子卷成焦黄色,垂在花盆边上。
“绿萝你也不管了?”
她没说话,拎着袋子下了楼。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楼道里。
蒋龙把门关上,走到我面前蹲下来。
“爸,没事了。”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阳台那盆枯了的绿萝。
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面,她在公园长椅上坐着,穿灰蓝色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那会儿我想的是,找个能说话的人,安安稳稳过日子。
就这么点念想。
郭玉昕默默去厨房烧了壶水,给我倒了杯茶。茶是温的,不烫。我端在手里,一口一口喝完了。
08
搬回省城那天,天阴得厉害。
蒋龙把我的东西安置在朝南的小房间里。
床单是新换的,枕头套上还有洗衣液的香味。
郭玉昕在床头放了个小台灯,说晚上起夜方便。
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要下雪。
头几天我很少说话。
吃饭、睡觉、看电视,做什么都提不起劲。
郭玉昕变着法给我做饭,今天炖排骨,明天熬鱼汤。
端到跟前我就吃,吃完把碗一推,继续坐着。
蒋龙下班回来,会在我屋里待一会儿。
有时候跟我说说工作上的事,有时候就坐着看手机。
他不问我想不想吕桂兰,也不提那两万块钱的事。
我知道他是怕我难受。
但有些事,不说也在心里。
有天晚上我起来上厕所,听见客厅有人说话。
蒋龙和郭玉昕还没睡,压着声音在商量什么。
我站在走廊拐角,听见郭玉昕说:“爸这两天不怎么说话,你多陪陪他。”蒋龙叹了口气,说:“我知道。慢慢来吧。”
我退回房间,坐在床上。
床头柜上放着蒋龙小时候的照片,一家三口,那时候他妈妈还在。
照片里她笑着,眼睛弯弯的,跟蒋龙一模一样。
我看着那张照片,鼻子一酸。
赶紧把相框扣在桌上。
过了几天,情况稍微好点。
我开始出门走动,接送孙子上学。
孙子叫蒋小舟,上二年级,胖乎乎的,话特别多。
每天放学路上,他拉着我的手说学校的事,谁跟谁打架了,老师今天表扬他了。
我听着,心里松快些。
但有些习惯改不了。晚上睡觉,我总要把门反锁。蒋龙有回半夜起来倒水,发现我房门反锁着,第二天跟我说家里不用锁门。我说习惯了,没改。
还有一次,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郭玉昕在旁边织毛衣。
那个场景太熟悉了,吕桂兰以前也这样,坐在旁边织毛衣。
我一下子站起来,把郭玉昕吓了一跳。
“爸,怎么了?”
“没事。我回屋躺会儿。”
关上门,我坐在床边,手心全是汗。我知道这不对劲,但控制不住。有些东西钻到脑子里,赶不走。
真正让我缓过劲来的,是吕春儿那条短信。
那天下午,手机响了一下。
我拿起来看,是个陌生号码。
点开,写着:“蒋叔,我是春儿。我妈跟你一场,那两万块钱就当是补偿。你一个老头子,别太计较了。”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
补偿。
计较。
这两个词在我脑子里翻来覆去。
我帮她们找了住处,管了半年吃喝,摔了腿没人管,存折被转走两万。
到头来,倒成了我计较。
蒋龙回来的时候,我把手机递给他。他看完,脸色沉下来。他把手机还给我,沉默了一会儿。
“爸,你想怎么回?”
“你说呢?”
他拿过手机,打了四个字发过去。然后把手机递还给我。
我低头看,屏幕上写着:“法庭见。”
发完这条,我心里像卸了块石头。
蒋龙坐在我旁边,过了好一会儿说:“爸,那两万块钱,我去找律师问问。能要回来最好,要不回来,也没关系。咱不差那点。”
我没说话,但心里明白,这两万块钱,大概率是要不回来了。
吕桂兰那个人,钱到了她手里,哪有吐出来的道理。
可蒋龙那句话说得对,咱不差那点。
差的不是钱,是那口气。
那天晚上我睡得出奇地好。
没做梦,一觉到天亮。
早上醒来,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床头。
我躺着没动,听着客厅里蒋小舟跑来跑去的脚步声,郭玉昕在喊他慢点。
这些声音,平平常常的,但听着踏实。
起床的时候,我看见床头柜上那张照片还扣着。我把它翻过来,看了一眼,然后重新立在桌上。阳光照在照片上,她笑得还是那么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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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过完年,天开始回暖。
小区里的迎春花开了,黄灿灿的,沿着路边一溜。
我每天接送蒋小舟,路过那排花,他总要停下来看两眼。
我站在旁边等着,也不催。
日子这么过着,好像那半年的事已经隔得很远了。但有时候半夜醒来,还是会想起那盆枯了的绿萝。想完了,翻个身,接着睡。天亮了就没事了。
三月初,沈水生打来电话。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人听见。
“老蒋,跟你说个事。那个吕桂兰,又找了一个。”
“找了谁?”
“一个退休干部,姓朱。以前在什么局里上班的,有房有车有存款。搬到一起住了。”
沈水生又说:“我听人说,她这次动作更快,搬进去才一个月,就管人家要钱,说是给女儿周转。那个老朱也是个老实人,给了。”
“然后呢?”
“然后?然后老朱的儿子知道了,闹了一通。现在什么情况还不清楚。老蒋,我就是跟你说一声,让你心里有数。”
“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的藤椅上。
楼下的迎春花在风里轻轻晃着。
阳光挺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坐了一会儿,起身走进屋里,打开衣柜最底下的抽屉。
那里放着吕桂兰留下的东西。
一条围巾,一个旧布钱包,两件换季的衣服,还有那本记账用的小本子。
我一直没扔,也说不清为什么。
可能是想留着当个凭证,也可能是没顾上。
我把那些东西装进一个塑料袋。
围巾是灰色的,摸上去有点扎手。
钱包还是那个蓝色布面的,边角磨得发白。
小本子翻开,密密麻麻记着账,葱多少钱,姜多少钱,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借国强两万,春儿周转。”底下没有日期,也没有签名。
我把塑料袋拎下楼,扔进了小区门口的垃圾桶。
桶盖合上的时候,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我站了几秒钟,转身往回走。
走到单元门口,遇见楼下的老王。
他问我吃了没,我说吃了。
他说今天天好,下午下来下棋。
我说行。
上楼的时候,手机又响了。蒋龙打来的。
“爸,那两万块钱的事,律师说可以起诉。证据够。”
“算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算了?”
“嗯。两万块钱,不要了。起诉来起诉去,折腾。不想再跟那家人有任何牵扯。”
蒋龙没再劝。他了解我,决定的事不爱改。
“行。那卡的事我跟你说一声,你的退休金卡我收着了。怕你再给人管。每个月给你转生活费,其他的我先帮你存着。”
我嗯了一声。卡的事他以前提过,我没当回事。现在他真收走了,我也没意见。管了一辈子钱,到头来让人管,反而省心。
那天晚上,郭玉昕做了红烧肉。我吃了两碗饭。蒋小舟趴在我旁边写作业,写着写着抬头问我:“爷爷,你为什么来我们家住?”
郭玉昕赶紧说:“小舟,别乱问。”
我说没事。放下筷子,想了想。
“爷爷之前住的地方,不太好。你爸让我过来,我就过来了。”
“那你还回去吗?”
“不回了。”
蒋小舟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写作业。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我看着他圆圆的后脑勺,忽然觉得,这个家,比那个房子更像家。
晚上睡觉前,我把床头柜上那张照片又看了一眼。
照片里她还是笑着的。
我对着照片说了一句:“你放心,我挺好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我自己能听见。
窗外有风,吹得树叶沙沙响。我关了灯,躺下来。这一夜,没有反锁门。
10
春天过完,夏天来了。
小区里的树绿得浓,把窗户遮了一半。
我每天的生活有了规律。
早上六点半起来,给蒋小舟热牛奶。
七点叫他起床,看着他吃完早饭。
七点半送他上学。
回来的路上买点菜,顺道在小区花园里跟几个老头下盘棋。
那几个老头都是退休的,有以前当工人的,有当老师的。
下棋的时候话不多,偶尔聊两句家常。
有个姓孙的,以前在纺织厂上班,跟我一样丧偶,儿子也在省城。
我们俩下棋最多,棋艺差不多,互有输赢。
有回下完棋,他问我:“老蒋,你一个人过来的?”
“儿子在这边。”
“老伴呢?”
“走了。两年多了。”
他哦了一声,没再问。过了一会儿说:“我也是。走了三年了。”
我们俩坐在花园的长椅上,看着前面几个老太太在跳广场舞。
音乐声咚咚响,老太太们扭得挺带劲。
老孙看了一会儿说:“有人给我介绍过,我没见。”
“为什么?”
“怕麻烦。到了这个岁数,两个人凑到一起,不是那么简单的事。各人有各人的孩子,各人有各人的想法。弄不好,比一个人还累。”
我没接话。他说得对。那半年的事,让我把这句话嚼透了。
六月中旬的一天,我路过公园东门。
就是第一次见吕桂兰的那个公园。
那天下午没什么事,我顺着小路往里走。
走到那片长椅附近,看见一对老人坐在一起。
老头手里拿着个橘子,正在剥皮。
老太太在旁边看着,等着。
老头剥完,把橘子一瓣一瓣掰开,递给老太太。
两个人没说几句话,就那么坐着。
我在远处站了一会儿。
太阳从树叶缝里漏下来,照在他们身上,一块一块的光斑。
老太太接过橘子,掰了一瓣递给老头。
老头摇摇头,老太太就自己吃了。
我转身走了。
回到家,蒋龙还没下班。郭玉昕在厨房做饭,蒋小舟在客厅看动画片。我进了自己房间,坐在床边。床头柜上那张照片还在,她笑着,眼睛弯弯的。
我拿起相框,擦了擦上面的灰。然后放回去,站起来,走到客厅。郭玉昕从厨房探出头,说爸,饭马上好。
“不急。”
我坐在沙发上,蒋小舟往我身边挪了挪,靠着我。动画片里在演什么,我看不太懂,但他笑得前仰后合。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蒋龙回来的时候,我已经把碗筷摆好了。他洗了手坐下,看了我一眼。
“爸,今天怎么样?”
“挺好。下午去公园转了一圈。”
“碰见谁了?”
“没碰见谁。就看了看。”
吃完饭,我跟蒋龙说:“我的退休金卡,你拿着吧。每个月给我点零花钱就行。”
蒋龙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
“爸,你之前不是说要自己管吗?”
“想通了。你管着吧。我花不了多少。”
他没再说什么,点了点头。
过了几天,沈水生又打来电话。这回是闲聊,说了几句小区里的事。最后他试探着问:“老蒋,有个大姐,也是一个人,条件还行。你要不要……”
“老沈,别介绍了。”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真不找了?”
“不找了。一个人挺好。”
沈水生叹了口气,说行,不介绍了。以后想下棋了回来找我。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上。
天快黑了,楼下的路灯亮起来,一盏一盏的。
远处有小孩在玩,笑声传过来,模模糊糊的。
阳台角落摆着几盆花,是郭玉昕养的,有一盆绿萝,叶子绿油油的,长得挺旺。
我看着那盆绿萝,想起另一盆。那盆枯了的,留在老房子阳台上了。也不知道后来被人扔了没有。
蒋小舟跑过来,拉着我的手说爷爷陪我玩。
我说好,站起来跟他进屋。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阳台。
那盆绿萝在晚风里轻轻晃着,叶子油亮油亮的,活得挺好。
我关上门,进了屋。
屋里灯亮着,饭桌上有热菜,电视开着,蒋小舟在笑。
这些声音和光亮,把我裹在里头,暖和。
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有些人看清了也就看清了。
后患这东西,攒够了,也就到头了。
往后的日子,踏踏实实的,比什么都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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