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我就听见了主卧里的动静。
一个男人的笑声,闷闷的,像隔着被子传出来的。
我推开门,看见曾斌站在床头柜旁边,梁婧正弯着腰翻找什么。
我脑子嗡的一声,没吵,也没闹。
转身拉开衣柜,把衣服胡乱塞进行李箱。
梁婧追出来问我发什么疯,我拎起箱子就走。
半小时后她打来电话,我冷笑着按了挂断。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母亲刚被120拉走,那个电话,是从抢救室门口打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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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下午的太阳挺毒,晒得出租车引擎盖发烫。
我本来该四点交班,可右眼皮一直跳,跳得我心烦,跟搭档老赵说了声,三点半就把车开回了家。
小区楼下停着一辆白色本田,不是我们这栋楼的。
我没多想,拎着水杯上了楼。
楼道里有股消毒水的味儿,淡淡的,像是谁家刚拖过地。
到了三楼,我看见我家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灯光。
梁婧平时上班这个点不在家,我心里咯噔一下,轻手轻脚推开门。
客厅没人。
茶几上放着一只玻璃杯,杯壁上的水珠还没干透,旁边是一张挂号单,市医院康复科,曾斌。
主卧里传来梁婧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
接着是曾斌,他说了句“你先别急”。
那声音我认得,二十年前听过,在梁婧高中毕业照背面写名字的那个人。
我的脚钉在玄关地砖上,手里水杯的提绳勒进指头,勒出一道白印。
我往前迈了一步,又一步,拖鞋蹭着地板,发出沙沙的响。
主卧的门半开着,我看见曾斌的侧影。
他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一张片子,正对着窗户的光在看。
梁婧背对着我,弯着腰,上半身几乎趴在床头柜上,手在抽屉里翻着什么。
母亲躺在床上,被子盖到下巴,脸色发灰,嘴唇干裂起皮。
我那时候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她怎么把这个人带进了主卧,这张床是妈睡的床。
曾斌先看见了我。
他愣了一下,嘴张了张,喊了声“老郭”。
梁婧猛地直起身,转过来,头发散下来一缕贴在嘴角。
她手里攥着一张卡,蓝色的,医保卡。
我没看她,也没看曾斌,转身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
衣服一件件往行李箱里塞,T恤、裤子、袜子,塞得乱七八糟。
梁婧跟出来,站在卧室门口。
“郭长顺,你发什么疯?”她声音发颤,可我没回头。
我拉上行李箱拉链,那声音刺啦一下,像划在玻璃上。
我拎起箱子往门口走,经过她身边时闻到一股汗味,混着医院特有的来苏水味。
她伸手拽我胳膊,我甩开了。
箱子轮子磕在门槛上,咣当一声。
我听见她在身后喊:“你站住!”我没站住。
02
其实有些事,不是一天两天了。
最早是三个月前,有天晚上我收车回来,看见梁婧坐在客厅沙发上发呆,电视开着,画面是雪花。
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妈今天不怎么吃饭。
我进主卧看母亲,老人闭着眼,嘴角有干了的米汤印子。
床头柜上放着一盒新药,我拿起来看,说明书上写着“用于脑卒中后康复”。
那药不便宜,一盒三百多。
我问梁婧哪来的钱,她说超市发的季度奖。
我当时没多想,后来才知道,超市哪有什么季度奖。
再后来,她接电话开始躲着我。
以前手机随便扔茶几上,后来走到哪儿带到哪儿,连上厕所都攥着。
有回她手机落在厨房,屏幕亮了,一条微信,备注是“曾医生”,写着“明天下午我过去看看阿姨”。
我把手机放回原处,心里像扎了根刺。
曾医生,曾斌,梁婧的高中初恋。
当年他俩的事,结婚头几年梁婧跟我坦白过,说年轻不懂事,早断了。
我信了,可这根刺一直埋在肉里,平时不觉得,碰到了就疼。
邻居叶芳芳住对门,五十来岁,头发烫着小卷,见人就笑,嘴碎。
有天我在楼下擦车,她凑过来,手里择着韭菜。
“老郭啊,你家梁婧最近挺忙啊?”我说她上班忙。
叶芳芳撇撇嘴,韭菜叶子掉了一地。
“我前天去市医院拿药,看见她跟一个男的从康复科出来,俩人走得挺近。那男的长得周正,穿白大褂,说话文绉绉的。”她说到这儿顿了一下,眼睛瞟着我,“好像是曾斌,你认识不?当年追过梁婧那个。”
我手里的抹布停在车顶上。
太阳晒得后脖子发烫,可我心里一阵阵发凉。
叶芳芳还在说什么,我一个字没听进去,只记得她最后一句:“你可留个心眼,男人女人,旧情复燃,说不清的。”那天晚上我回家,梁婧正在给母亲擦身子。
她袖子挽到胳膊肘,手腕细得能看见青筋。
我站在卧室门口看了很久,想说点什么,最后只说了句“水凉了,加点热的”。
她嗯了一声,没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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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修车的事来得不是时候。
那天我拉着一个客人去开发区,回来路上被一辆面包车追了尾。
后备箱盖子瘪进去一块,尾灯碎了一个。
修车师傅说最少得八百,我兜里只有三百。
晚上回家我跟梁婧提了一嘴,她正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响,没接话。
过了两天,我翻床头柜找行驶证,看见梁婧的首饰盒开着,里面那个红绒布包不见了。
那个红绒布包里是她结婚时娘家陪嫁的一对金镯子,她戴了二十多年,母亲去年住院急用钱她都没舍得动。
我把首饰盒端到客厅,放在梁婧面前。
“镯子呢?”她正在叠衣服,手停了一下,又接着叠。
“借给薛燕了,她闺女结婚急用。”薛燕是她超市同事,我见过,人老实。
可我看着梁婧的眼睛,她没看我,目光落在衣服上,叠得特别慢,一件T恤叠了三四遍。
我没再问,把首饰盒放回床头柜。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叶芳芳的话,还有曾斌站在主卧里的样子。
第二天我提前收车,把车停在超市后门。
六点十分,梁婧从超市出来,没往家走,拐进了旁边的巷子。
我跟在后面,看见她走进一家金店。
隔着玻璃,她把什么东西递给柜台里的人,那人拿秤称了称,从抽屉里数出一沓钱。
梁婧接过钱,数了两遍,揣进贴身的口袋里,转身出来。
我蹲在墙角,后背贴着冰凉的砖墙。
她卖镯子,为什么骗我是借给薛燕?
那钱又去了哪儿?
回到家,梁婧已经在了,正在给母亲喂水。
她看见我,笑了笑:“今天回来得早。”我嗯了一声,坐在沙发上。
母亲喝了水,咳嗽了两声,梁婧拿纸巾给她擦嘴角,动作很轻。
我看着她的手,手腕上那根红绳还在,那是我们结婚时我给她编的,金镯子戴在红绳外面,现在红绳还在,镯子没了。
我想开口问,可母亲在,我不想当着老人的面吵。
那口气堵在胸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04
母亲的情况是那周开始变差的。
周三晚上,她突然烧起来,额头烫手,嘴唇发紫,喘气像拉风箱。
梁婧打了120,又给曾斌打了电话。
我那时候在跑夜班,手机静音,等我看见未接来电赶回家,救护车已经走了。
梁婧坐在客厅地板上,后背靠着沙发,头发乱蓬蓬的,脸上有泪痕。
她看见我,站起来,声音哑得厉害:“妈送医院了,曾医生说可能是肺炎,得住院。”
我一听曾斌的名字,火就往上顶。
“又是曾斌,你怎么什么都找他?”梁婧愣在那儿,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我拿起茶几上的住院押金条,三千块,已经交了。
我问她哪来的钱,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说借的。
我问跟谁借的,她不吭声。
我把押金条拍在茶几上,玻璃面震得嗡嗡响。
“你是不是把镯子卖了?”她肩膀抖了一下,还是没说话。
那就是默认了。
第二天我去了医院。
母亲在呼吸科病房,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上打着点滴。
曾斌站在走廊里跟梁婧说话,看见我,点了下头,把手里的病历本递过来。
“老郭,阿姨的情况不太好,肺部感染严重,需要住院观察。我帮她联系了床位,费用的事你们别太担心。”我没接病历本,盯着他的脸。
他比我高半个头,鬓角有白头发了,眼角皱纹很深,可那双眼睛还是年轻时候的样子,看梁婧的时候带着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曾主任,”我把“主任”两个字咬得很重,“我妈的事,不劳你费心。我们自己有主治医生。”曾斌的脸白了一下,梁婧在旁边拽我袖子,我甩开了。
他沉默了几秒,把病历本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老郭,我跟梁婧没什么,你别误会。阿姨的康复一直是我在指导,梁婧一个人照顾不过来,我作为医生帮个忙。”我冷笑了一声,没接话,转身进了病房。
母亲睡着,眉头皱着,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
我坐在床边,攥着她枯瘦的手,心里又酸又堵。
那天晚上我让梁婧回家休息,我在医院守着。
凌晨两点,母亲醒了,要喝水。
我扶她坐起来,她喝了两口,看着我,声音细得像蚊子叫:“长顺,你别跟婧婧吵。她不容易。”我没说话,把杯子放回床头柜。
母亲又说:“那镯子,是她自己要卖的。她说给你修车。”我手一抖,杯子差点掉地上。
修车,八百块。
她卖了一对金镯子,就为了给我修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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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撞见曾斌进主卧那天,是母亲住院后第四天。
医院说床位紧张,让先回家观察两天等通知。
梁婧把母亲接回来,安置在主卧。
那天上午我本来在医院陪床,中午梁婧来换我,让我回去睡一觉。
我回了家,睡到下午两点多,起来喝了口水,看见茶几上那张挂号单,曾斌的名字,日期是今天。
我脑子一热,拿起车钥匙就往外走,到了楼下又折回来,我想看看,他到底来家里干什么。
曾斌的声音,低低的,说了句什么。
然后是梁婧,她在翻东西,抽屉拉开又关上,哗啦哗啦的。
我推开门,客厅没人,那双男士拖鞋摆在玄关,鞋尖朝里。
我往前走,主卧的门半开着。
曾斌站在床头柜旁边,白大褂没穿,只穿着衬衫,袖子卷到手肘。
梁婧弯着腰在翻抽屉,后背对着我。
床上的被子掀开着,母亲不在。
我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妈呢?
第二个念头是,他们把我妈弄哪儿去了?
可我没问出来。
因为我看见了曾斌的手,他手里拿着一张单子,正在往兜里揣。
那个动作,在我眼里,就是销毁证据。
我的血往头上涌,眼前发花。
梁婧转过身,看见我,脸刷地白了。
她手里攥着一张蓝色卡片,是母亲的医保卡。
她喊了声“长顺”,声音尖得刺耳。
我没应。
我转身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
手在抖,拽下来一件外套,又拽下来一件。
行李箱在柜子底下,我弯腰拖出来,拉链卡住了,我用力一扯,拉链头崩开了。
衣服往里塞,塞得乱七八糟。
梁婧跑过来,站在我身后,手搭上我的肩膀。
“郭长顺,你听我说,妈她……”我肩膀一抖,甩开了她的手。
拉上箱子,拎起来就走。
经过客厅的时候,我看见茶几上多了个纸袋,市医院的袋子,里面露出半截单子,上面印着“住院押金”。
我没停。
下楼的时候,箱子轮子一级一级磕在台阶上,咣当咣当。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我走到楼下,阳光刺得我眯起眼。
白色本田还停在原地,车顶落了一层槐树花,黄白黄白的。
我把箱子塞进出租车后备箱,坐进驾驶座,打火,踩油门。
后视镜里,梁婧追出了单元门,站在路边,手扶着膝盖,大口喘气。
我没减速。
06
旅馆的房间有一股潮味,被子发黏,枕头套上有烟头烫的洞。
我把箱子扔在墙角,坐在床边,手还在抖。
手机响了,梁婧打来的。
屏幕上“老婆”两个字闪个不停,我盯着看了五秒,按了挂断。
又响,又挂。
第三次响的时候,我关了机。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外机嗡嗡的声音。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曾斌站在主卧里的样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开了机。
屏幕跳出来十几条短信,全是梁婧的。
最后一条写着:“妈病危,市医院抢救室,你来不来?”我盯着那几个字,心跳漏了一拍。
可转念一想,病危?
我走的时候妈不在床上,他们把她弄哪儿去了都不知道,现在跟我说病危?
我把手机扔到床头柜上,翻了个身。
可那行字像烙铁一样烫在眼皮上,闭眼也是,睁眼也是。
我还是去了医院。
出租车一路闯了两个红灯,停在急诊楼门口。
我跑进大厅,抢救室的红灯亮着。
梁婧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双手抱着胳膊,头埋在膝盖里。
她旁边站着曾斌,白大褂穿得整整齐齐,手里拿着一沓单子。
我走过去,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格外响。
梁婧抬起头,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嘴唇干裂,脸上没有血色。
她看见我,慢慢站起来,手撑着椅子扶手,晃了一下。
“妈在里面。”她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急性肺炎,呼吸衰竭,在插管。”我站在那儿,看着她,又看看曾斌。
曾斌把手里的单子递过来,是病危通知书。
“老郭,阿姨送来的时候已经休克了,我们抢救了四十分钟,现在暂时稳定,但还没脱离危险。”我没接单子,盯着他的脸。
“我妈怎么来的医院?”曾斌看了梁婧一眼,梁婧低下头。
“我打了120,曾医生跟车来的。”她声音越来越小,“你走之后,妈突然喘不上气,我……”
我蹲下去,蹲在抢救室门口,后脑勺抵着冰冷的墙。
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呛人,头顶日光灯嗡嗡响,像一群苍蝇。
我走的时候,妈不在床上。
她不在床上,是因为已经被120拉走了。
我挂断的那个电话,是梁婧在抢救室门口打来的。
我的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四个月牙形的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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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母亲在重症监护室待了三天。
那三天里,梁婧没跟我说一句话,也没回家。
她白天坐在ICU外面的椅子上,晚上去薛燕家睡。
我守在病房外面,困了就靠在墙上眯一会儿,饿了就去楼下买个包子。
曾斌每天来查房,看见我,点个头,不说话。
我看着他走进ICU,看着他翻看母亲的病历,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第四天,母亲转到了普通病房。
她醒着的时间越来越长,能喝一点米汤了。
那天下午,梁婧来送饭,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转身要走。
母亲突然伸出手,拽住了她的袖子。
梁婧弯下腰,母亲凑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梁婧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滴在床单上,洇开一小片。
母亲又朝我招手,我走过去,她攥住我的手,又攥住梁婧的手,把两只手往一块儿合。
我感觉到梁婧的手冰凉,手指僵硬,可她没抽回去。
母亲出院那天,是郭睿翔从外地赶回来的第二天。
儿子进门看见我,叫了声“爸”,转头看见梁婧站在窗边,又叫了声“妈”。
他把行李往地上一放,看看我,又看看梁婧。
“你们俩怎么回事?奶奶住院这么大的事,谁都不告诉我?”梁婧没说话,进了厨房。
我坐在沙发上,点了根烟。
郭睿翔把烟从我嘴里抽走,摁灭在烟灰缸里。
“爸,你说。”
我没说。
晚上郭睿翔去找薛燕,回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他坐在我对面,盯着我的眼睛。
“薛姨都告诉我了。妈把金镯子卖了给你修车,还献了两次血小板,就为了给奶奶凑住院费。那个曾斌,是妈请来给奶奶做康复的医生,人家没收过一分钱。你呢?你干了什么?”他声音越来越高,“你撞见他们进主卧,你问过一句吗?你收拾东西就走,你挂妈电话的时候,奶奶在抢救室插管。爸,你五十多的人了,你脑子呢?”
我坐在沙发上,一根接一根抽烟。
烟灰缸满了,烟蒂堆成小山。
郭睿翔说得对,我没问过。
从始至终,我一个字都没问。
梁婧把镯子卖了,我怀疑她贴补曾斌。
梁婧请曾斌上门,我怀疑她旧情复燃。
母亲病危,我以为她在骗我。
我拿二十年前的旧账,算了今天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