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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考梦
2026年9月11日晚,上海黄浦滨江上演了一场有些特别的音乐会。百米巨幕前,数千名观众席地而坐,真人乐队、民乐演奏家、儿童合唱团轮番登场,而舞台真正的主角Yuri尤栗,却是一个现实世界中并不存在的人。
这位由生成式人工智能打造的AI原生数字歌手,今年1月刚刚在北京经开区获得全国首个虚拟偶像身份认证。这一次,她又在2026外滩大会完成全球线下首演,与“房东的猫”等真人音乐人共同表演。在主办方看来,这场音乐会特别之处并非简单地“用到了AI”,而是AI第一次以表演主体的身份进入大型线下舞台。
从初音未来、洛天依到今天的AI原生数字人,人们对虚拟偶像开演唱会其实早已不算陌生。真正让笔者感兴趣的是,这场演出背后一个看似不起眼的变化:一个原本只存在于数字世界中的“人”,正在努力建立自己的现实生活。
她已经有名字、有相貌、有声音、有歌曲、有粉丝,甚至有了某种意义上的身份;她可以出现在广告、社交媒体和演唱会中,却仍然缺少一样所有现实人类生来就有的东西——身体。
由此不妨开个脑洞:假如有一天,我们真的给Yuri寻找到一个现实世界中的“身体”,会发生什么?
一
首先可能发生的,不是什么复杂的技术突破,而是一场今天就能举办的Cosplay比赛。比如举办一场“寻找现实中的Yuri”。几百甚至几千个女孩报名,穿上相同的衣服、化上相同的妆,看谁最像屏幕中的那个数字女孩。不同的是,过去的Cosplay更多依靠评委和观众的感觉,AI时代却可以把这种“像不像”做得越来越精确:脸型相似度多少、眼睛多少、身材比例多少、声纹多少,再把神态、动作、走路姿势、说话节奏甚至性格特征纳入比较。
最后,也许真的能从十万人里找到一个女孩。当她从后台走出来,站到巨幕前时,人们会产生一种很奇妙的感觉——那个原本生活在屏幕里的Yuri,仿佛真的走进了现实。
但如果故事只是到这里,其实仍然只是一次Cosplay。真正有意思的是,假如这个数字人已经拥有千万粉丝,有自己的歌曲、短剧、电影、品牌代言和完整的IP世界,那么这个最像她的人,为什么只能扮演她一天?
她完全可以被签约下来。Yuri需要参加发布会时,她去;需要走红毯时,她去;需要拍摄真人广告时,她去;需要和粉丝握手、合影甚至面对面交流时,她也去。久而久之,这个女孩就不再只是一个Coser,而更像数字Yuri在现实世界里的“物理分身”。
笔者愿意把这种关系称作一个新词:“碳基孪生”(Carbon Twin)。
所谓“碳基孪生”,可以简单理解为:一个原本诞生于数字世界的人物,为自己在现实世界寻找一个由真实生命承载的对应体。它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演员,也不完全是替身,更不是简单的角色扮演,而是数字人格向物理世界延伸的一种方式。
乍听之下有些科幻,但回头看技术史,许多后来习以为常的事,起初都带有强烈的科幻色彩。今天的问题或许已经不是“这种事情会不会发生”,而是它会以什么方式发生。
二
更值得注意的是,“碳基孪生”恰好把我们熟悉的“数字孪生”倒了过来。
这些年,“数字孪生”已经成为一个相当常见的概念。一台发动机可以建立数字模型,一座工厂可以建立数字工厂,一座城市可以建立数字城市,一个现实中的人也可以拥有自己的数字分身。其基本逻辑都是先有现实对象,再通过数据、模型和算法,在数字空间中建立一个对应物。
换句话说,数字孪生的方向是“现实世界→数字世界”。现实是母体,数字是镜像;现实里先有一个“我”,数字世界里才出现另一个“我”。
但是,Yuri这样的AI原生数字人走的是另一条路。她并不是把某个现实女孩扫描、复刻以后生成的,也不是某个明星的数字替身。她一开始就诞生在数字空间里,先拥有面孔和声音,再拥有歌曲、粉丝和社会关系,继而尝试进入演唱会、商业空间乃至现实社会。
今年1月,北京经开区为Yuri颁发全国首个虚拟偶像身份认证时,她在自己的账号上形容,这是一个“非人”的数字身份第一次在现实世界中被认真对待。尽管这种“身份认证”显然不同于自然人的法律身份,但这个动作仍然很有象征意义:数字人不再满足于成为网络里的一个账号,而开始尝试获得越来越多现实世界中的坐标。
这样一来,那个长期单向运行的箭头就可能反过来,变成“数字世界→现实世界”。过去人们问:“现实世界里的我,在数字空间中的孪生体是谁?”未来或许有人会问:“数字世界里的这个人,在现实世界中的孪生体是谁?”
这恰恰是“碳基孪生”最值得玩味之处。数字孪生,是现实事物给自己制造一个数字“双胞胎”;碳基孪生,则是一个数字原生人物反过来在现实世界寻找自己的“双胞胎”。过去,现实是母体,数字是镜像;今后,有没有可能数字也成为母体,现实反而成为它的镜像?
从这个意义上说,“碳基孪生”并不只是给虚拟偶像找个真人演员这么简单。它反映的是数字世界和物理世界之间关系的变化。过去几十年,人类最重要的技术进程之一,是不断把现实世界数字化;生成式人工智能出现以后,一个相反的过程也开始显现——数字世界中的事物,正在越来越主动地寻找进入现实世界的通道。
三
再往前看一步,这种变化甚至可能重塑今天的明星工业。
传统娱乐工业基本遵循一套大家熟悉的逻辑:先找到一个真实的人,再把他培养成明星。训练唱歌、跳舞,设计造型,选择作品,塑造人设,运营社交媒体,一点一点把一个自然人变成IP。简而言之,是“先有人,再造明星”。
AI时代完全可能反过来。一家公司可以先创造一个数字明星。她长什么样,可以设计;声音是什么样,可以选择;性格如何,可以迭代;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有怎样的故事,说话有什么习惯,也都可以持续塑造。先让她发歌、拍MV、做短剧、和粉丝聊天,等到这个并不存在于现实世界的人已经拥有几百万甚至几千万粉丝时,再面向全球发布一则招募启事——寻找现实世界中最像数字明星的人。
过去的选秀,是从普通人中寻找未来的明星;未来的选秀,或许会变成“明星已经存在,现在为她寻找一个现实载体”。甚至连经纪关系都有可能倒过来。过去是公司签约明星,未来则可能出现某种意义上的“数字明星签真人”。这个真人并不拥有整个IP,只是数字IP在现实世界中的载体。一个数字明星甚至未必只有一个载体,可以有上海的Yuri、东京的Yuri、巴黎的Yuri,分别承担不同地区的活动。
如果人形机器人继续快速发展,那么事情还会更进一步。数字人格既可以进入真人,也可以进入机器人;屏幕里的Yuri负责演唱,机器人Yuri走下舞台和观众互动,真人Yuri负责复杂表演,手机里的Yuri则同时和成千上万名粉丝交流。到那个时候,“哪个才是真的”也许就不再是一个容易回答的问题。
人类习惯了“一种人格对应一具身体”。但数字生命未必遵循这个规则。对它而言,完全可能是人格是一,身体是多。今天人们谈具身智能,更多想的是怎样让机器人拥有“大脑”;未来还可能出现另一条路线——一个已经在数字空间中形成的人格,开始主动寻找适合自己的身体。前者是给身体装上智能,后者是给智能寻找身体。
这也让我们重新理解Yuri这场演唱会的意义。真正值得关注的或许不是99米宽的屏幕,也不是10K影像,更不是AI到底能不能唱得像真人,这些技术指标很快都会被下一代技术刷新;真正值得注意的是,一个过去只能生活在屏幕里的角色,正在越来越认真地建立自己的线下存在。
过去一百多年,我们努力把现实世界变成数据:照片把人变成图像,电影把人变成影像,互联网把社会关系搬到线上,数字孪生又把机器、工厂、城市映射进数字空间。这条路的方向一直是“现实走向数字”。
今天,另一条路正在若隐若现,数字开始走向现实。
所以,如果Yuri下一次还想做一场特别的活动,也许真的不必急着把演唱会办得更大。倒可以试试看,举办第一届“Yuri碳基孪生大赛”。想象一下最后的场景:巨幕上的Yuri站在那里,后台的门缓缓打开,另一个Yuri走出来。一个由像素构成、一个由细胞构成。她们穿着一样的衣服,走到彼此面前。
那时,台下的人或许会突然产生一个有趣的问题:到底是谁更像谁?
而这个看似脑洞大开的问题背后,其实藏着一个或许更值得关注的时代变化——
当数字世界不再只是现实世界的镜像,而开始反过来寻找自己的身体时,我们熟悉的“真实”,也许会由此拥有新的含义。
[作者系中共温州市委党校(温州市行政学院)副校(院)长、温州市人工智能学院副院长、中国社会科学院人工智能研究促进中心特约专家]
总 监 制丨杨玉洋车海刚
监 制丨陈 波刘卫民
审 核丨周子勋 发 布丨张贵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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