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宋祥兴二年崖山海战兵败，左丞相陆秀夫负幼帝蹈海殉国，十万军民随之赴死

个人解读，理性分析。

祥兴二年二月初六，崖门海面浮起十万具尸体。多数人记得陆秀夫背幼帝蹈海那一幕，把它当成一个王朝的句号。真正压垮南宋的，不是那一天的海战，而是此前两年行朝里一回又一回的逃亡、猜忌与断粮。一个八岁的皇帝，一千条被铁链锁死的船，究竟还能撑多久？

01

祥兴元年六月，硇洲岛西南的港汊里停了三百多条船。桅杆上的旗子被海风吹成一条条布丝，看不出原先绣的是哪一路军号。

陈三是在四月里被拉上船的。他原本在雷州半岛替人晒盐，盐田被溃兵踩烂，人也被裹进队伍。管带把一面竹牌塞给他，上头刻着殿前司三个字，他认不全，只晓得自己归左丞相节制。他爹留在盐田边的一间土屋里，腿脚不好，走不动路。陈三上船那天回头看了一眼，土屋的门开着，里头黑漆漆的。

硇洲岛上那间用棕榈叶搭的棚屋里，五月里传出一片哭声。端宗皇帝赵昰死了，年十一。陈三挤在人群外头，看见几个穿紫袍的官人跪在泥地里，额头抵着湿土。有人抬出一口薄棺，棺木上没刷漆，露出白茬。

十天后，一个八岁的孩子被扶上临时搭起的木台。卫王赵昺，穿一件过于宽大的赭袍，袖子垂到膝弯。他身边的妇人用手扶着他后背，怕他站不稳。台下有人喊万岁，声音稀稀落落，海风一卷就散了。

陈三跟着喊。他不知道自己在喊什么。

当夜，船上挂了白灯。内侍把端宗的旧衣收进一只木箱，箱盖上写“大行皇帝遗物”。

六月，行朝移往崖山。船队过硇洲海峡那天，天色发青，海水黑沉。陈三蹲在船尾啃一块硬饼，看见后头跟着的几条大船上载着宫人、内侍、乐工、织匠，还有几口沉甸甸的箱子。押船的军校说，箱子里是太庙的神主牌位。

崖山到了。两山夹一水，门如巨口。张世杰下令，所有船只驶入崖门内侧，依山面海，一字排开。

陈三听见有人在船上说，这回不走了。

02

崖门的水深不过数丈。张太傅选了这片水域，把一千多条船用铁链串起来，船与船之间铺上木板，人可以走马。

陈三被派去搬铁链。链子有碗口粗，一节压在他肩上，压出一道紫痕。铁是广东各州县收上来的，有庙里的钟、有祠堂的门环、有农家的犁头，熔在一处，分不出原先的模样。

船阵排了七天。中间最大的那条叫“龙舟”，幼帝住在里头。船上起了楼棚，糊上泥浆，防备火攻。四围竖起木栅，栅上开箭孔。远远望去，像一座浮在海上的城。

有老卒蹲在船头，拿草绳量水深。他量完了，把绳子往甲板上一摔，说了一句：铁索连舟，走不动，也散不开。

张世杰从楼船上下来，披一件旧甲，腰里别着短刀。他走过每一条船，看一眼锚，看一眼缆。有人劝他，说元人善火攻，连舟太险。张太傅没答话，只叫人再去收铁。

陈三问身边的老卒，为什么不上岸。老卒说，上岸就要分兵，分兵就要被各个击破。崖门以西有山，山里有水，有柴，可那山挡不住骑兵。

陈三又问，元人从北边来，骑兵怎么下海。老卒没答，只朝海面努了努嘴。

海面上，几只水鸟贴着浪尖飞过去，飞一段，落一段。

03

左丞相陆秀夫的舱房在龙舟第二层，一张矮几，一盏油灯，几摞文书的边角被海风掀起来，又落下去。

他每天卯时起身，先到幼帝舱中。八岁的孩子坐在一张小凳上，面前摊着《千字文》。陆秀夫用手指点着字，一个字一个字念。孩子跟着念，声音细，念到“天地玄黄”，停下来，朝窗外看。窗外是海。

陆秀夫原是楚州盐城人，宝祐四年的进士，和文天祥同榜。临安陷落那年，他随行朝一路南奔，从温州到福州，从福州到泉州，从泉州到潮州，从潮州到硇洲。行李丢了一路，随身只剩一方砚台、几卷文书。

文书里有一份是崖山船阵的图。他用朱笔在上头画圈，画到一半，笔尖断了。他拿指甲刮了刮纸面，把断茬挑出来，继续画。

傍晚，一个内侍端来饭。糙米饭，一碟咸鱼。陆秀夫吃了一半，把剩下半碟推给内侍。内侍不敢接。他把碟子往前推了推，内侍才接了，退出去。

他走到舱外，扶着栏杆。崖门两边的山影已经黑透，海面上有星星点点的灯火，是各船上的灯。风从北边吹来，带着一点腥味。

他站到海面起了白雾，内侍出来叫他，说幼帝睡了。

04

祥兴元年腊月，北边的消息一条接一条传到崖山。

先是文天祥在五坡岭被围。他当时正在吃饭，元兵冲进帐中，他吞冰片自杀未死，被押上船。消息传到崖山，陆秀夫正在写一份文书，笔停了一下，纸上洇开一个墨点。

再是元将张弘范的水军到了潮阳。船队从福建沿海一路南下，走的是宋军当年南逃的旧路。张弘范是汉人，父亲张柔是金朝降蒙的军阀，他自己在元廷做到蒙古汉军都元帅。

陈三被派去崖门外的石山上瞭望。他趴在石头后头，看见海平面上出现一排黑点。黑点越来越大，是桅杆。桅杆后面是更多的桅杆。

他数到三十就数不清了。

元军没有直接进攻。他们在崖门以北扎下水寨，用船堵住海口。张弘范的帅船停在南边，李恒的船队绕到北边。一南一北，把崖门夹住。

陈三从石山上下来，跑回船上报信。管带问他，来了多少。陈三说，很多。

管带又问，有没有打。

陈三说，没有。

当夜，崖山的船阵里没有人睡。灯亮了一整夜，海面上像落了一层星子。

05

崖门海口被堵死的第三天，船上的水缸见了底。

陈三跟着几个弟兄划一条小舢板，到崖门内的一处山涧取水。涧水从石缝里渗出来，一天积不满一桶。排队取水的船有几十条，从早排到晚，轮到陈三时，桶底只盖住一层泥。

有人开始喝海水。海水灌进喉咙，咸，发苦，咽下去，胃里翻上来。喝过的人蹲在船舷边吐，吐出来的东西混着黄水，落在甲板上，被太阳晒干，结成一层白霜。

老卒说，喝海水，人撑不过三天。

陈三把最后半块饼掰成两半，一半揣进怀里，一半就着口水咽下去。饼是硬的，硌牙。

到了夜里，船上开始死人。先是几个伤兵，伤口烂了，没药。再是老人，扛不住，躺下就没起来。尸体用草席裹了，抬到船尾。管带说，不能扔下海，怕元人看见，算出船上还剩多少人。

尸体就堆在船尾的楼棚下头。天热，味道散出来。

陈三守夜时蹲在尸体旁边，看见草席底下露出一只手。那只手很瘦，指甲缝里全是泥。他想起自己爹的手，也是这样，在盐田里泡了一辈子。

他把那半块饼从怀里掏出来，放在那只手旁边。

第二天早上，饼还在。手凉了。

06

祥兴二年正月初，一艘元军的船从珠江口外经过。船上押着一个戴木枷的人，穿宋官服，须发长乱。

船过零丁洋。零丁洋在崖山西北，水面开阔，风急浪高。那人扶着船舷站起来，朝崖山的方向看。看了很久，要了一方纸、一支笔。

他写的是《过零丁洋》。

辛苦遭逢起一经，干戈寥落四周星。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惶恐滩头说惶恐，零丁洋里叹零丁。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写完了，他把纸递给押他的元将。元将看不懂，收起来，继续北上。

这个人叫文天祥。他在赣州起兵勤王，散尽家财，招募义军。后来在江西兵败，退入广东。前一年冬天在五坡岭被俘。押他的人是张弘范的部下。张弘范要他写信招降张世杰，他说，我不能救父母，反教人叛父母。

崖山那边，没有人知道文天祥正从洋面上经过。

陈三那天正在船头补一面破帆。针脚粗，线是麻的，穿一针断一针。他听见远处有钟声，抬头看，是崖山上的一个庙。庙里的和尚每天早晚敲钟，敲了七天。

钟声传过海面，传到崖山的船阵里，传到龙舟的楼棚上。

二月初六，天没亮，元军的战鼓就响了。

陈三被鼓声惊醒。他抓过一根长矛，跑到船头。海面上雾很大，看不清对面。鼓声从南边来，也从北边来，一声压着一声。

张太傅站在龙舟最高一层，传令各船起锚。铁链锁着，锚起了，船还是连在一起。

元军的船从雾里冲出来。船头包铁，撞在宋军的木船上，木屑横飞。宋军放箭，箭射在元军的盾上，弹开。元军不急着登船，先用火筏。几十只小筏装满柴草，浇上油，点上火，顺风漂过来。

宋军的楼棚上糊了泥浆，火沾不上。可船与船之间的木板着了。火从一条船窜到另一条船，铁链烧红了，烫，人不敢碰。

有人喊，解链。没人敢下水。下水就是死。

陈三所在的船在东侧。他看见元军从北边攀上船阵，短兵相接。宋军的人多，可挤在船上，施展不开。元军的人少，一队一队地冲，像楔子。

张世杰的帅船被围。他砍断铁链，带着十几条船突围，往南去。

日头升到中天时，崖门的海面已经红了。不是日头的红，是血的红。

陆秀夫在龙舟上，听见四面都是喊杀声。

他先到幼帝的舱里。孩子坐在小凳上，面前摊着那本《千字文》，书页被风吹乱，翻个不停。孩子抬起头，看着他。

他把孩子抱起来，用一条黄绫缚在背上。孩子很轻，像一捆柴。

他走出舱门，站在船头。船上的人已经乱作一团，有人在砍铁链，有人在跳水。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舱房，门开着，桌上的砚台还在，文书散了一地。

他的妻子和儿女站在船舷边。他仗剑站在后头。海浪拍着船舷，一下，又一下。妻子跳了下去。儿女跟着跳了下去。

他背着孩子，走到船边。栏杆很高，他攀上去，站住。底下是海，深绿，泛着白沫。

他朝北边看了一眼。北边是陆地，是临安，是楚州，是他四十岁前走过的路。

然后他跳了下去。

黄绫在水面上浮了一下，沉下去。孩子的衣袖在水里张开，又合拢。

海面上浮起一顶乌纱帽，被浪推着，转了两圈，漂远了。

七天之后，崖门的海面上开始浮起尸体。

先是零星几具，随着潮水漂。再是一大片，密密麻麻，从崖门一直漂到银洲湖。有穿甲的兵，有穿袍的官，有裹着襁褓的孩子。有的脸朝上，有的脸朝下。海鸟落在尸体上，啄一口，又飞走。

《宋史》记，七日，浮尸出于海十余万。

附近的村民划着小船出来。他们不敢靠近，只在远处看。有人认出了自家兄弟，喊一声，声音被风吃掉。有人把捞上来的尸体拖到岸边，挖一个坑，埋了。坑挖得太浅，涨潮时又被冲开。

杨太后在崖山南边的船上。她听说幼帝死了，哭了一场，然后走到船边。侍女拉她，没拉住。她跳下去的时候，穿的是一件素色的宫装，头发散着。

张世杰突围之后，带着十几条船往南走。他想去占城，再图恢复。船到平章山下，遇上台风。桅杆断了，船翻了。有人把他捞上来，问他还走不走。他望着海，没有答话。风再起时，他掉进海里，没再上来。

崖山的庙里，和尚还在敲钟。敲了四十九天，不敲了。

崖山之后，南海的风照旧吹。银洲湖的泥沙一年年淤积，当年浮尸的海面，如今长出了蚝田。

元朝统一了南北，把行省设到泉州、广州。海上贸易没有停，反而更盛。泉州港的商船驶向波斯、驶向爪哇，船上载着瓷器、丝绸、香料。没有人再提起崖门那七天。

明朝人修《宋史》，把陆秀夫写进《忠义传》。张弘范在崖山刻过一块石，写“镇国大将军张弘范灭宋于此”。后来有人在石上凿字，改成“宋丞相陆秀夫死于此”。字迹到今天还在，被海风吹得模糊。

深圳赤湾有一座宋少帝陵。相传赵昺的遗骸漂到那里，被僧人收葬。陵不大，一块碑，一座坟，坟头长着几棵榕树。

历史不给人答案。它只把选择摆在那里。

张世杰选择连舟死守，文天祥选择囚牢三年，陆秀夫选择背帝蹈海。三个人选择不同，结局都一样。可正因为选择不同，一个烂透的朝廷，在最后两年里还撑着一口气。

崖山的海面，今天仍然有船经过。货轮、渔船、游艇。船过崖门时，舵手会看一眼两岸的山。

山不说话。水也不说话。

只是每年二月初六前后，崖门的潮水会涨高，漫过岸边的石阶，又退回去。

潮水涨了又退，退了又涨。崖门那块石头，还在水里。

参考史料：《宋史·瀛国公本纪》《宋史·陆秀夫传》《宋史·张世杰传》《宋史·文天祥传》《宋史·后妃传》《元史·张弘范传》《宋季三朝政要》《续资治通鉴》《崖山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