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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年我在渡口摆船,河里捞上来个半死不活的女人。她身上捆着麻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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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年我在渡口摆船,河里捞上来个半死不活的女人。她身上捆着麻绳,嘴里塞着布,一看就是让人扔下河的。

那天是腊月初八,河面上飘着白毛雾,冷得狗都不肯出窝。我本来不该开船,可缸里没米,灶上没柴,娘留下那半袋红薯干昨儿晚上也叫我煮汤喝没了。我想着趁早雾去对岸刘家屯,拿攒下的两条咸鱼换几斤棒子面。船桨一下水,就碰着个软东西,先以为是死猪,再一勾,麻绳勒着的蓝布衣裳露出来,头发像水草一样贴在脸上。

我后脊梁一下就凉了。

"造孽。"我嘴里嘟囔一句,手却没停。把船靠过去,拿挠钩勾住绳头,使劲往船上拖。她沉,河水又冷,拖上来时船帮撞得咚咚响。我摸她鼻息,还有口气,凉得像井底的风。赶紧用刀背割绳,布团一掏出来,她"呃"地一声,嗓子眼像破风箱,接着就吐黄水,吐完人就抽,手指头死死抠住我小臂,指甲盖都紫了。

我那年二十六,叫赵大河,村里人都叫我大河。爹死得早,娘瘫了三年,去年也走了。留下一条破船、两间土房、一口漏底缸。我不会说漂亮话,就知道人还有气就不能见死不救。

我把她拖回屋,架火烧水。她衣裳脱下来能拧半盆泥水,里头一件红秋衣,领口绣了个"芸"字。我用娘留下的旧被裹住她,自己穿个单褂子哆嗦。她昏着,眉毛上全是冰碴,梦里还在喊"别扔,别扔"。我听不清,只当是怕。

天擦黑时她醒了。眼睛睁得老大,盯着我看,像只受惊的野猫。我端碗姜汤过去,她猛地往后缩,撞在墙上,疼得咧嘴。我说:"你别怕,我是摆船的赵大河,不是坏人。你叫啥?谁把你捆了扔河里?"

她不说话,嘴唇干裂,渗着血。我拿葫芦瓢舀水,递到她嘴边,她喝了两口,呛着,咳得弯下腰。我拍她背,她一把抓住我手腕,力气大得吓人。

"你……你真不杀我?"她声音哑,像砂纸磨铁。

我愣了。我说:"我救你上来,杀你干啥?我又不是疯子。"

她松了手,眼泪一下就下来了,不是哭出声,是顺着脸往下淌,滴在被子上。她说:"我叫沈芸,是知青,插队在柳树公社。他们……他们说我是破鞋,要沉河。"

我"呸"了一声。那年头,"破鞋"这词跟刀子一样,扣谁头上谁就活不成。我说:"放他娘的屁。谁说的?我去跟他们拼命。"

她摇头,说:"没用。公社治保主任的侄子,看我不顺眼,就造谣。我争辩,他们就打我,拿绳捆了,塞布团,说夜里扔河里,省得脏了他们的地。"

我听得拳头咯吱响。我说:"你在我这儿,他们不敢来。"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不信,有感激,还有股子倔。她说:"你不怕连累?"

我说:"我光棍一条,破船一条,怕啥?他们敢来,我拿船桨敲他们脑袋。"

她笑了,笑得难看,嘴角裂了口子。她说:"你心好。"

我说:"啥心好,就是看不得人欺负人。"

她在我那住了下来。说是住,其实就是窝在我那土炕上。我睡地上,铺捆稻草。她身子弱,咳嗽,发烧,说胡话。我跑了二十里山路,去卫生院找赤脚医生,拿了点退烧药,又赊了半斤红糖。回来时她正坐炕上,拿针缝那件破棉袄。见我进来,她手一抖,针扎了手指。

我说:"你歇着,别干活。"

她说:"我白吃白住,心里过不去。"

我说:"你当我救你是图啥?我图你给我补衣裳?你养好身子,想走就走,想留就留。"

她低头,眼泪掉在线团上。

日子就这么过着。我白天摆船,运人运货,挣个毛八分的。她就在家烧水做饭,收拾屋子。她手巧,把我的破被拆了,翻过来重新缝,又软和又干净。她还会编草绳,编的蝈蝈笼子精致,拿到集上能换鸡蛋。我们不说啥,但屋里有了人气,灶膛里有了火,缸里有了水。

有天晚上,外头下大雪,风刮得窗户纸哗哗响。她坐炕上纳鞋底,我修船桨。她突然说:"大河,你咋不问我以前的事?"

我说:"你想说就说,不想说我不问。反正人活在眼下。"

她沉默了半天,说:"我以前在城里,是高中毕业。响应号召来插队,本来以为能干出个名堂。结果……有个干部,喝醉了,闯进我屋。我反抗,他就说我勾引他。他老婆带人打我,游街,剃阴阳头。我想死,跳井,被捞上来。后来就……就那样了。"

她声音平,像说别人的事。但我知道,那底下全是血。

我说:"那不是你的错。"

她抬头看我,眼里有光,说:"你信我?"

我说:"我信。你不是那种人。"

她放下鞋底,下了炕,走到我面前。她比我矮半头,仰着脸看我。她说:"大河,我没处去。我要是走了,他们还会找我。我……我想留下。"

我说:"留下就留下。这房子破,但能遮风挡雨。我赵大河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多你一个,多双筷子。"

她哭了,扑在我怀里。我浑身僵,手不知道往哪放。她身子单薄,像只鸟。我说:"别哭,别哭。以后有我一口,就有你一口。"

那天起,我们就算搭伙过日子了。没办手续,没请客,就两个人,一个屋檐,一口锅。

开春后,她身子好些了,跟我下地。我分了二亩坡地,种苞谷。她锄草,我挑粪。村里人看我们的眼神怪,背后指指点点。有人说我捡了个破鞋,有人说我傻。我不在乎。沈芸低着头干活,不吭声。

有天,公社治保主任带人来,说查户口。我挡在门口,说:"这是我媳妇,咋的?"

主任斜眼笑,说:"媳妇?有证吗?知青跑这儿躲着,是犯法的。"

沈芸从屋里出来,站我旁边,说:"我是他未婚妻,马上领证。"

主任冷笑,说:"未婚妻?谁作证?这破鞋,我们公社早就开过批斗会,你敢收留,就是包庇坏分子。"

我火了,抄起门后的铁锹,说:"你再骂一句试试?滚出去,不然我拍你脑袋。"

他们看我凶,骂骂咧咧走了。沈芸拉我袖子,说:"别惹事,他们不会罢休。"

我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大不了我带你去外县,换个地方活。"

她看着我,眼泪在眼眶打转。她说:"大河,你为我,值吗?"

我说:"值不值,我说了算。"

那年夏天,发大水。河涨了,淹了渡口。我船被冲走,好不容易捞回来,撞了个大洞。没船就没收入,我急得嘴起泡。沈芸说:"我去镇上找活干。"

她去镇上砖厂搬砖,一天挣八毛。回来时手上全是血泡,肩膀肿得老高。我心疼,说:"别去了,我砍柴卖。"

她说:"你砍柴能挣几个钱?我年轻,扛得住。"

她倔,拦不住。我就白天修船,晚上编筐,拿到集上卖。日子紧巴,但心里热乎。

有天,她回来晚,脸上带伤。我问咋了,她不说。后来才知道,砖厂有人调戏她,她拿砖头砸了那人脚。我气得要去拼命,她拦住,说:"算了,他不敢了。"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她变了。以前她像根枯草,现在眼里有了火。

船修好那天,我们杀了家里那只老母鸡,炖了一锅汤。她说:"大河,等以后日子好了,我们盖间新房,再要个孩子。"

我说:"行。名字我都想好了,闺女叫招娣,儿子叫留根。"

她笑,说:"俗气。"

我说:"俗气咋了?接地气。"

秋天,她病了。不是发烧,是咳血。我带她去县医院,查出来是肺痨。那年头,这病要命。医生说没法治,让回家养。我愣在走廊,像挨了一闷棍。

她倒平静,说:"我知道,老毛病了。在砖厂吸太多灰。"

我咬牙,说:"能治。我卖船,卖血,也给你治。"

她摇头,说:"别折腾了。大河,我拖累你够久了。"

我说:"放屁。你是我媳妇,说啥拖累?我赵大河不是那种人。"

我真的去卖血。抽了三百cc,拿了三十块钱。又找赤脚医生弄了点中药。她喝药,苦得皱眉。我说:"喝,喝好了,我们还能过几十年。"

她喝着,眼泪掉进碗里。

冬天,她更重了,下不了炕。我不出船,在家伺候。给她擦身,喂饭,端屎端尿。她瘦得脱形,眼睛却亮。她说:"大河,你别对我这么好。我走了,你咋办?"

我说:"你瞎说啥?你死不了。我还要带你去看天安门呢。"

她笑,笑得咳起来。我说:"别笑了,省点力气。"

她拉着我的手,说:"大河,我这辈子,最对的事,就是跳了那口河。要不,遇不见你。"

我说:"你胡说。你该说,最对的事是没死成。"

她摇头,说:"死过,才知活着好。遇见你,才知道,有人真心对你好,是啥滋味。"

腊月里,下了一场大雪。她不行了。气若游丝,手凉得像冰。我抱着她,她靠在我怀里,像片叶子。她说:"大河,我走后,你找个好人,成个家。别一个人过。"

我说:"我不找。我就记着你。"

她笑了,说:"傻子。"

然后她就闭了眼。我没哭出声,就那么抱着,直到她身子硬了。

我拿娘留下的棺材板,给她钉了口薄棺。埋在后山,面朝大河。立了块木牌,写上"爱妻沈芸之墓"。

第二年开春,我卖了船,去了外县。有人说我疯了,有人说我重情。我不管。我就想离那渡口远点,省得天天看见河,想起她。

在外县,我给人扛活,盖房,啥都干。攒了点钱,娶了个寡妇,带个闺女。我对她们好,她们也对我好。日子就这么过着。但每年腊月初八,我都会煮锅红薯汤,对着北方倒一碗。心里说:"沈芸,今年收成还行,我过得还行。你别惦记。"

后来,有一年,我回老家。渡口没了,河也干了。后山的坟还在,木牌烂了,我换了个石碑。蹲在坟前,我说:"沈芸,我老了。闺女出嫁了,我也该歇了。你等我,等我把这辈子过完,下去找你。"

风刮过来,像她以前的手,摸我脸。

我闭上眼,想起那年捞她上来,她浑身是冰,眼里全是怕。我想,我这一辈子,没啥大出息,就救过一个人,爱过一个人。够了。

人活一世,不就图个心里踏实吗。

我站起身,拍拍土,往山下走。太阳照在干河床上,亮得晃眼。远处有炊烟,有狗叫,有活人的动静。

活着,真好。

我拍拍膝盖上的土,拄着那根老树枝往山下走。太阳偏西了,光打在干河床上,刺得眼睛发酸。

走到山脚那辆绿皮吉普车跟前,戴眼镜的那个冲我点点头,说:"大爷,请问赵大河是住这儿吗?"

我站住了。这年月,还有人找我?

"我就是。你们是?"

年轻那个从公文包里掏出张纸,递过来。我眯着眼看了半天,字认识我我不认识它——老花眼,加上纸上印的仿宋体,跟蚂蚁爬似的。

戴眼镜的看出我为难,说:"大爷,我们是省报的记者。来找您了解一下情况。"

"省报?"我愣了,"找我?我一个老头子,有啥好了解的?"

戴眼镜的笑了,说:"大爷,您别紧张。我们听说了您当年的事。78年,在渡口救了一个叫沈芸的女知青,后来还跟她成了家。我们想做个采访。"

我心里咯噔一下。沈芸。多少年没人跟我提这个名字了。我嗓子眼发紧,说:"她死了。四十年前就死了。"

年轻记者赶紧说:"大爷,我们听说了。但是您的故事……很多人都在传。说您当年顶着压力救了一个被冤枉的知青,还跟她搭伙过了一辈子。现在不是要平反吗?沈芸同志的案子,去年就翻了。"

"翻了?"我手一抖,树枝差点掉了。

"翻了。"戴眼镜的点头,"当年柳树公社那个治保主任,还有他侄子,去年都立案调查了。他们当年诬陷沈芸同志,还差点把她沉河,这是犯罪事实。省里专门发了文件,给所有当年被冤枉的知青恢复名誉。"

我站在那,腿有点软。四十年了。四十年了才翻。

我深吸一口气,说:"进屋说吧。"

我那房子还是两间土房,不过翻修过一回,瓦换了,窗户钉了塑料布。屋里摆设简单,一张炕,一口柜,墙上挂着春桃的遗像。春桃是五年前走的,心脏病。我一个人住,招娣嫁到邻县,逢年过节回来看看。

记者坐炕沿上,我搬个凳子坐对面。年轻那个掏出笔记本,戴眼镜的开录音机。

"大爷,您从哪儿说起?"

我看着窗外那片干河床,想了半天,说:"从她死那天说起吧。"

"您不是说78年救的她吗?"

"那之前的事,得先说。"我点根烟,抽了一口,咳了两声,"她不是天生的苦命人。她爹是城里中学老师,她娘是护士。她高中毕业,成绩好,本来能考大学。结果66年闹起来,学校停课,她响应号召去插队。头两年还行,后来就……"

我停了停,把烟掐了。不想抽了,心里堵得慌。

"后来就出了那事。柳树公社的治保主任,叫马德福,他侄子马小军,在公社当通讯员。马小军看沈芸长得好,动手动脚。沈芸性子烈,拿锄头把子砸了他脑袋,缝了四针。马家怀恨在心,就造谣说沈芸跟公社副书记有一腿。副书记的老婆是个泼妇,带人把沈芸拖到晒谷场,扒了衣裳游街。沈芸想跳井,被人捞上来。马家说她是破鞋,要沉河。"

"沉河?"年轻记者笔都掉了,"这么严重?"

"那年头啥事没有?"我冷笑,"我捞她上来的时候,麻绳捆了三道,嘴里塞的破布,是她自己的秋衣撕的。她后来跟我说,马家的人把她拖到河边,说'沉了你这脏货,省得脏了柳树的土'。她以为自己死定了。"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录音机嗡嗡转着。

戴眼镜的说:"大爷,您当时为啥要救她?您不害怕吗?包庇坏分子,那是要坐牢的。"

我看着他,说:"害怕。咋不害怕?我捞她上来的时候,手都在抖。可我看着她那双眼睛——她醒过来之前,昏迷的时候,眼睛闭着,睫毛一直在颤。我知道她没死心,她还想活。我要是不救,她就得死在那条河里。"

"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我说,"人想活,你就不能让她死。这是天理。"

戴眼镜的点头,在纸上记了什么。

"后来呢?你们怎么过的?"

"后来?"我苦笑,"后来就是熬。她身子坏了,肺不好,干不了重活。我摆船,她在家编筐。村里人嚼舌根,说我是捡了个破鞋。我懒得理。78年冬天她病重,我卖了船,带她去县医院,说是肺痨。医生说没法治,让回去。她死在79年腊月初八,跟我救她那天,隔了整一年。"

"一年。"年轻记者重复了一句。

"一年。"我说,"可我觉得比一辈子还长。这一年里,我才知道啥叫心疼一个人。她咳血的时候,我恨不得替她咳。她半夜烧得说胡话,喊她娘,我就抱着她,跟她说'我在,我在'。她走那天,大雪,她拉着我的手,凉了。我就那么抱着,抱到天亮。"

我说不下去了。嗓子眼像堵了团棉花。

戴眼镜的递过来一杯水。我喝了一口,缓过来。

"大爷,后来您为啥离开渡口?"

"她埋在后山。我每天摆船,一抬头就看见那座坟。我受不了。80年开春,我把船卖了,去了外县。给人扛活,盖房,啥都干。后来娶了个寡妇,带个闺女。春桃人好,不嫌我老,不嫌我穷。她知道我心里有个人,从来不问。"

"您跟春桃过得好吗?"

"好。"我说,"春桃是实在人。她知道我每年腊月初八煮红薯汤,对着北方倒一碗,从来不说啥。她只说一句'给她多倒点,那边冷'。就这一句,我就知道,这女人,值。"

年轻记者眼圈红了。他低头记着,笔尖在纸上划拉。

"大爷,沈芸同志平反了,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看着他:"意味着啥?"

"意味着她当年的罪名是冤枉的。意味着她是个清白的、勇敢的女性。意味着您当年救的,不是一个'破鞋',而是一个被冤枉的好人。"

我点点头。这话听着对,可我心里没啥波澜。四十年了,清白不清白,对她来说还有啥区别?她坟头上的草都枯了几十茬了。

"大爷,我们想写篇文章。把您的故事登在省报上。让更多人知道,在那个年代,有一个摆船的汉子,救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还跟她过了一辈子。"

我说:"登就登吧。不过你们别把我写得太好。我就是个普通人,做了件该做的事。"

戴眼镜的笑了:"大爷,您太谦虚了。"

"不是谦虚。是实话。"我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拉开抽屉,翻了半天,翻出个布包。打开,里头是张照片,黑白的,模糊得很。照片上是个年轻女人,短发,眉眼清秀,穿件蓝布褂子。

"这是她?"年轻记者凑过来。

"嗯。78年秋天,在镇上照相馆拍的。花了一块二。她一辈子就这一张照片。"

戴眼镜的拿过去,看了半天,说:"她很美。"

"美。"我说,"不是那种妖里妖气的美,是干净。眼睛里有光。"

我把照片收回来,重新包好,放回抽屉。

"大爷,您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我想了想,说:"替我跟沈芸说声对不起。"

"对不起?"

"我答应过带她去看天安门。没去成。"

屋里又安静了。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塑料布哗啦响。

记者走的时候,天快黑了。我送他们到路口,吉普车发动,扬起一片黄尘。我站在那,看着车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了。

我转身往回走。路过村口小卖部,招娣她男人开的三轮车停在门口。招娣看见我,喊:"爹,吃饭没?"

"吃了。"我摆摆手。

"记者找你干啥?"她追出来问。

"没啥。问点陈年旧事。"

招娣嫁了个木匠,人老实,对春桃留下的那个闺女也当亲妹妹待。春桃走后,招娣怕我一个人闷,隔三差五就回来看看。我让她别老跑,路远,她不听。

我回了屋,点上煤油灯。灯芯噼啪响着,火苗晃晃悠悠。我坐在炕沿上,看着墙上春桃的遗像。春桃笑眯眯的,像活着时一样。

"春桃,"我说,"省报的人来了。说沈芸平反了。你说,这算不算好事?"

没人回答。灯芯又噼啪一声。

我躺下,盖上被子。炕是热的,招娣中午来烧过。我闭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沈芸的脸。不是她病重的样子,是她刚来那会儿,坐在炕上纳鞋底,头发散着,灯影打在她脸上,柔得像水。

第二天一早,村支书来了。老刘头,跟我一辈的,小时候一起光屁股玩大的。他进门就喊:"大河,你上报纸了!"

我还没起来,迷迷糊糊问:"啥报纸?"

"省报!头版!"老刘头抖着张报纸,激动得手直颤,"你看,你看,'摆船汉子与落难知青:一段跨越生死的相守'。写的就是你和沈芸!"

我撑起身子,接过报纸。头版,占了大半版,配了张照片——是我屋后山那片坟地的,石碑拍得清清楚楚。文章标题下面,印着我的名字。

我看了半天,一个字没读进去。手抖得厉害。

老刘头说:"大河,你出名了。县里来电话,说要给你办低保,还要翻修你那房子。镇上书记说了,你这是道德模范,要表彰。"

我放下报纸,说:"老刘,我跟你说个事。"

"啥事?"

"沈芸平反了。省里说的。"

老刘头愣了。他当然知道沈芸。当年村里人都知道我捡了个知青,搭伙过日子。后来她死了,我走了,这事就没人提了。

"平反?"老刘头坐下来,"那……那她当年不是……"

"不是。"我说,"她清白。从头到尾都清白。"

老刘头沉默了。他看着我,眼里有愧。当年村里人背后嚼舌根,他虽然没跟着骂,但也没站出来说过话。

"大河,"他说,"对不住。"

"说这干啥。"我摆摆手,"都过去了。"

"不过,"老刘头凑过来,压低声音,"大河,我听说平反了,还能给补偿。沈芸要是在世,能拿抚恤金。她不在了,你是不是也能……"

我看着他,说:"老刘,我赵大河救她,不是图钱。"

老刘头讪讪地笑了,说:"我知道,我知道。我就随口一说。"

他走了以后,我拿着报纸,又看了一遍。这次看进去了。文章写得很细,把我跟记者说的那些事,全写上了。写到沈芸死那天,用了句"他抱着她,从夜里抱到天明,像抱着这世上最后一点热乎气"。我看得鼻子发酸。

文章最后一段,写着:"赵大河老人如今已年过古稀,独居在当年渡口附近的老屋里。他说,人活一世,不图大富大贵,就图个心里踏实。他这辈子,救过一个人,爱过一个人,够了。"

我放下报纸,点根烟。窗外的光慢慢亮起来,照在干河床上,白花花一片。

我想,沈芸要是知道了,会咋想?她会不会笑我,说我傻?还是会说,大河,你把我写进报纸了,这回我可算有名了。

我掐了烟,穿上鞋,拿上铁锹,往后山走。

到了坟前,我把石碑前的杂草拔了,又培了层新土。然后蹲下来,把报纸摊在碑前。

"沈芸,"我说,"你平反了。省里说的,你清白。报纸也登了,全天下人都知道了。你不是破鞋,你是个好人。"

风刮过来,报纸哗哗响,像她在翻页。

"还有,"我说,"我答应带你看天安门,没去成。可我让你上了省报,这比天安门厉害。你以后就是有名的人了。"

我坐在坟前,从兜里掏出个馒头,掰了一半,放在碑前。

"吃吧。今天不倒红薯汤了,吃馒头。白面的。"

我咬了口馒头,嚼着,眼泪掉下来。不是伤心,是松了口气。压了四十年的石头,终于挪开了。

从那以后,来的人就多了。

先是县里来人,扛着摄像机,说要拍纪录片。我拒绝了。我说我一个老头子,上啥电视。后来是省里民政部门,说要给我办优抚,每月发补贴。我收了,说这钱我拿着,给沈芸坟前买点花。

再后来,有天来了个女人,四十来岁,穿得周周正正,戴个眼镜。她站在我家门口,说:"大爷,我叫马兰,是沈芸的侄女。"

我愣住了。沈芸还有亲戚?

她进屋坐下,说:"我妈是沈芸的亲姐姐。当年沈芸出事,我妈不敢认她,怕连累全家。后来听说她死了,我妈哭了好几天。这些年,我们一直在找她的下落,可一直没消息。直到看了报纸。"

她从包里掏出张照片,跟那张黑白照上的人像极了,只是老了些,头发花白。

"这是我妈。去年走的。走之前,还念叨沈芸姨。"

我看着照片,手又抖了。沈芸的姐姐。她从来没跟我说过她还有个姐姐。

"她为啥不来找她?"我问。

马兰低下头,说:"怕。那年头,谁不怕?我妈后来跟我说,她后悔了一辈子。要是当年敢站出来,沈芸姨也许不会……"

她没说完,哭了。

我叹了口气,说:"别怪你妈。那年头,明哲保身的人多了。沈芸要是知道你们记着她,会高兴的。"

马兰擦了眼泪,说:"大爷,我妈留了笔钱,说要给沈芸姨修坟。还有,她想让我把沈芸姨的骨灰迁回城里,跟她合葬。"

我沉默了。

"大爷?"

我说:"她埋在这儿四十年了。这儿是她的家。我在这儿,她就不孤单。"

马兰看着我,眼圈又红了。她说:"大爷,我明白了。那……那我能来看看她吗?每年清明,我带我妈来看看她。"

"来吧。"我说,"她有人看,我高兴。"

马兰走后,我一个人坐了很久。天慢慢黑了,煤油灯又亮起来。我看着春桃的遗像,说:"春桃,沈芸有亲人了。她姐姐的女儿来找她了。你说,她是不是能安息了?"

春桃还是笑眯眯的。

日子一天天过着。我老了,腰弯了,腿脚不利索了。招娣不放心,要把我接到她那住。我说不去,我走了,沈芸咋办?她一个人,我不放心。

招娣拗不过我,就隔天来一趟,给我带吃的,烧炕,洗衣服。她男人木匠手艺好,给我打了把轮椅,说等我不能走了,就坐那个出门。

有天,我坐在门口晒太阳,看见远处来了个人。走近了,是个年轻后生,背着包,满头汗。他走到我跟前,说:"大爷,请问赵大河是您吗?"

"我是。你找我?"

后生从包里掏出本书,说:"大爷,我叫陈默。我是省作协的。我看了报纸上您的故事,写了个小说,想请您看看。"

我接过书,封面上写着《渡口》。翻开第一页,写着:献给沈芸,一个被时代辜负、被爱人记住的女人。

我翻了几页,字迹工整,写的是我和沈芸的事。不过加了些虚的,什么"月光洒在河面上,像撒了一把碎银子",什么"她的眼睛像两汪秋水"。我看得直皱眉。

"小伙子,我没这么会说漂亮话。"

陈默笑了,说:"大爷,小说是小说,现实是现实。我加了些文学加工,但故事是真的。"

"故事是真的就行。"我把书还给他,"不过你写我拿船桨敲人脑袋那段,不对。我没敲。我拿的是铁锹。"

陈默赶紧记下来。

他坐了一下午,跟我聊。我说的,他记。后来那书出版了,寄给我一本。我翻了翻,比报纸上写的详细多了,连沈芸编蝈蝈笼子换鸡蛋的事都写了。书后面还附了张照片,是后山那块石碑,旁边摆着一束野花。

我拿着书,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赵大河老人今年七十八岁。他说,人活一世,不图大富大贵,就图个心里踏实。他这辈子,救过一个人,爱过一个人,够了。可我想说,他给了一个被世界抛弃的女人最后的尊严和温暖。这比救一个人,更难。"

我合上书,放在柜子上,跟沈芸的照片挨着。

日子就这么过着。我一天比一天老,记性一天比一天差。有时候早上起来,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身在何处。可一到腊月初八,我就记得。煮锅红薯汤,倒一碗,对着北方。

有一年冬天,我病了。不是大病,就是摔了一跤,起不来了。招娣把我送进县医院,查出是中风,半边身子不能动。我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想:完了,这回真完了。

招娣守在床边,喂我喝水,给我擦身。她哭,我不让她哭。我说:"别哭,我还没死呢。"

可我知道,我快了。

有天晚上,我迷迷糊糊睡着,梦见沈芸了。她站在河边,穿那件蓝布衣裳,头发散着,冲我笑。她说:"大河,水凉了,你别下来。"

我说:"我不下来。我上不去。"

她伸出手,说:"上来吧。我拉你。"

我伸手去够,可怎么也够不着。她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变成一团白雾,散了。

我醒了,满头汗。招娣趴在床边睡着了。我看着她,心里说:招娣,爹对不住你。这辈子没给你攒下啥,就留了条命。

我又闭上眼。这回没梦。黑沉沉的,啥也没有。

再睁眼,是白天。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我脸上,暖洋洋的。我想动,动不了。我想说话,说不出。

招娣在旁边,握着我的手。她说:"爹,你别走。你走了,我咋办?"

我想告诉她,别怕,爹在。可嘴张不开。

我想起沈芸走那天,也是这么躺着,也是这么看着我。她说:"大河,我走后,你找个好人,成个家。"

我没找。春桃是好人,可她不是我找的,是她自己来的。我跟她过了一辈子,可我心里那个人,从来没变过。

我想,沈芸现在在哪儿?她知道我来了吗?她会不会在河边等我,像当年我捞她上来那样?

手慢慢凉了。招娣的哭声越来越远。阳光照在脸上,暖的。我想,这就走吧。去找她。跟她说,沈芸,我来了。红薯汤我给你煮好了,趁热喝。

然后,啥都没了。

后来,招娣把我埋在后山,挨着沈芸。两块石碑,并排立着。一块写着"爱妻沈芸之墓",一块写着"先父赵大河之墓"。

马兰每年清明都来,带着她妈的照片。她把照片摆在两块碑中间,说:"沈芸姨,赵大爷,你们团聚了。"

风刮过来,吹得纸钱哗哗响。远处,干河床上白花花一片,像当年那场大雪。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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