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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姐和老陈搭伙睡在一起,老陈却始终亲不到她的嘴。两人拥抱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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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搭伙

周姐把最后一碟青菜端上桌的时候,老陈正好推门进来,手里拎着半只烤鸭,油纸包着,还冒着热气。

“又买这个。”周姐嘴上嗔怪,手里已经接过来,拿到厨房去斩。

老陈嘿嘿笑,脱了外套挂在门后的钩子上,那个钩子是周姐专门给他钉的,原来挂拖把的地方。他洗了手,坐到桌前,看着周姐在厨房里忙活的背影。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布衫,头发用一根黑色皮筋松松扎着,几缕碎发贴在脖颈上,被厨房的热气蒸得微微发潮。

老陈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踏实。

搭伙过日子,是周姐先提的。那天在社区活动室打完牌,周姐收拾桌上的瓜子皮,头也没抬地说:“老陈,你一个人开火也是开,我一个人也是开,不如搭个伙,省事。”

老陈当时愣了一下,然后说:“行。”

就这么简单。没有求婚,没有戒指,没有双方子女坐到一起开个会。周姐五十三,老陈五十八,都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搞那些虚的没意思。老陈搬进周姐这套两室一厅的老房子,把自己的那套租了出去,租金贴补日常开销。周姐管做饭,老陈管洗碗。周姐洗衣服,老陈拖地。日子像一条平缓的河,不紧不慢地淌着。

晚上,两人睡在一张床上。

这件事外人不知道。在邻居眼里,他们是“搭伙的伴儿”,但具体怎么个搭法,没人细问。周姐的女儿小雅在深圳打工,老陈的儿子陈亮在省城,一年到头回来不了两次。两个人关起门来,就是自己的日子。

那张床是一米五的,不算宽。周姐睡里侧,老陈睡外侧。刚开始那几晚,两人中间还能放个枕头。后来不知道哪天夜里,枕头被挤到了地上,第二天谁也没提。再后来,老陈会把手搭在周姐的腰上,周姐也没推开。

他们拥抱。早晨醒来的时候,老陈会侧过身,把周姐搂进怀里。周姐的背贴着他的胸膛,能感觉到他心跳的节奏,一下一下,像老旧的钟摆。老陈的下巴搁在她头顶,闻着她头发上淡淡的肥皂味。周姐有时候会反手拍拍他的胳膊,意思是“行了,该起了”。老陈就收紧一下手臂,再多抱十秒。

但他们不接吻。

老陈试过。

那是搭伙一个多月后的一个晚上。电视里放着什么电视剧,周姐看着看着打起了瞌睡,头一点一点的,最后靠在了老陈肩膀上。老陈低头看她。灯光昏黄,周姐的眼角有细密的皱纹,嘴唇微微张着,嘴角有点往下耷拉——上了年纪的人,嘴唇薄了,嘴角就显出一种苦相。可老陈不觉得苦。他只觉得心里软塌塌的,像被什么东西泡发了。他低下头,想亲她的嘴。

周姐醒了。

没有任何预兆,她就是突然睁开了眼,脑袋往后一缩,动作快得不像那个年纪的人。老陈的嘴落了空,只碰到了空气。

“干啥。”周姐坐直了身子,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但眼神是清醒的,还有一点老陈看不明白的东西。

“没、没啥。”老陈讪讪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你嘴角有东西,我想帮你擦擦。”

这个谎撒得不高明。周姐没揭穿他,只是站起来说:“我去倒杯水。”

那天晚上,周姐一直背对着他睡。老陈的手伸过去,搭在她腰上,她没拒绝,但身体绷得紧紧的,像一块被冻住的毛巾。

后来老陈又试过几次。每次他凑过去,周姐都会在最后一刻避开。有时候是扭头,有时候是抬手假装捋头发,有时候干脆说“我去看看炉子上的水开了没”,然后就下床走了。

但拥抱可以。

周姐从不拒绝他的拥抱。晚上睡觉前,她会主动靠过来,把头埋在他胸口。早晨醒来,如果老陈先醒了,把她搂过去,她也会顺从地贴着他。她的身体是柔软的、温热的,在他怀里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然后长长地呼一口气。

老陈能感觉到她需要这个。他也需要。

但那张嘴,就像一道他永远跨不过去的门槛。

老陈不是没想过原因。周姐的前夫——那个叫赵大强的男人——死了快十年了。据说是喝酒喝死的,肝上的毛病。周姐提起他的时候不多,偶尔说起,语气也淡淡的,像在说一个不相关的人。但老陈注意到,每次电视里演到男人打女人的镜头,周姐就会换台。还有就是,她从来不涂口红。有一次社区搞活动,一个卖化妆品的姑娘拉着周姐要给她试色,周姐像被烫了一样缩回手,说“不用不用,我这嘴不行”。

老陈心里有疑问,但不敢问。搭伙过日子嘛,有些事,不问比问好。

可他心里还是堵得慌。

那天在公园遛弯,老陈遇见了以前的工友老孙。老孙也是丧偶,前年找了个后老伴,两个人领了证,天天手牵手逛公园,腻歪得很。老孙递了根烟给老陈,问:“你那搭伙的咋样?”

老陈点着烟,吸了一口,说:“挺好。”

“领证没?”

“没。”

“那你们……”老孙挤了挤眼,“那个了没?”

老陈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他吐了口烟,含糊地说:“都这把年纪了。”

老孙笑了,拍拍他的肩膀:“老陈,你别跟我装。我是过来人,跟你说,这女人啊,不管多大岁数,要是真心跟你,嘴上是藏不住的。她要是不让你亲,那心里就还有疙瘩。”

老陈没接话,把烟头摁灭在垃圾桶上。

那天晚上回家,周姐正在厨房炒菜。油烟机轰轰响着,她没听到老陈进门。老陈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她正往锅里倒酱油,动作利落。然后她尝了一口菜,咂了咂嘴,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大概是咸了。

老陈想起老孙的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吃饭的时候,周姐给他夹了一筷子菜:“今天这豆角有点老,你凑合吃。”

老陈低头扒饭,说:“挺好。”

周姐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晚上睡觉的时候,老陈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搂她。他平躺着,看着天花板。周姐在他旁边翻了个身,把手搭在他胸口。

“你今天咋了?”周姐问。

“没咋。”

“是不是陈亮又打电话要钱了?”

“不是。”

周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老陈,你是不是想说什么?”

老陈侧过头看她。黑暗中,她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浸在水里的石子。

“周姐,”老陈说,“咱俩搭伙也有几个月了。我啥样人你也知道。我就是想问问,你为啥……”

他话没说完,周姐的手从他胸口拿开了。

“睡吧。”她说,翻过身去,背对着他。

老陈看着她的后背。那件碎花棉布衫在她身上裹出一个柔和的轮廓,肩胛骨微微凸起,像两片收拢的翅膀。他伸出手,想碰碰她,但最终只是把手搭在她腰上。

周姐的身体又绷紧了。

老陈叹了口气,闭上眼睛。

窗外有月光透进来,照在床头柜上。柜子上放着周姐的保温杯、老花镜,还有一管护手霜。老陈的目光落在那管护手霜上——周姐每天洗完碗都要涂,她说洗洁精伤手。可她从来不涂口红。

老陈突然想起一件事。上个月,他们一起去超市,路过化妆品柜台。周姐看中了一支口红,拿起来看了看色号,又放下了。老陈说“喜欢就买”,周姐摇摇头说“老了,涂那个干啥”。可老陈注意到,她放下口红的时候,手指在管身上多停留了两秒。

那支口红是暗红色的。老陈记住了。

第二天,老陈一个人去了超市。他找到那个柜台,在货架前站了很久。一个年轻的女售货员过来问他:“大爷,您要买什么?”

老陈指着那支暗红色的口红,说:“这个,给我拿一支。”

售货员看了他一眼,笑了:“给阿姨买啊?这个色号挺挑人的,不过涂好了特别显气质。”

老陈点点头,付了钱。他把口红揣在口袋里,走回家的路上,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他想象着周姐看到这支口红时的表情,她会笑吗?还是会骂他乱花钱?

推开家门的时候,周姐正在阳台上晾衣服。她回头看了老陈一眼:“回来了?中午吃面行不行?”

老陈说:“行。”

他坐在沙发上,手伸进口袋,摸着那个小小的纸盒。周姐晾完衣服进来,在他旁边坐下,拿起遥控器开电视。

“周姐。”老陈把纸盒掏出来,放在茶几上,“我给你买了个东西。”

周姐低头看了看那个纸盒。她没动。电视里正放着广告,声音很大,一个女明星在推荐一款洗发水,说用了之后头发“像丝绸一样顺滑”。

周姐盯着那个纸盒看了很久。老陈看到她的喉结动了一下,像在咽什么东西。

“老陈。”她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你花这个钱干啥。”

“不贵。”老陈说,“你试试。”

周姐拿起纸盒,拆开。那支暗红色的口红躺在里面,像一颗安静的种子。她把它拿出来,旋开盖子,膏体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

“我年轻的时候,”周姐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也涂过口红。”

她没说下去。她把口红旋回去,放回盒子里,然后把盒子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说:“我去做饭。”

老陈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支被放回茶几上的口红。盒子是粉色的,上面印着几朵小花。周姐刚才的手指在上面留下了一个浅浅的指纹。

老陈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天晚上,周姐做了炸酱面。面条是手擀的,劲道。炸酱里放了肉丁和香菇,香得老陈吃了两碗。吃完面,周姐去洗碗,老陈站在厨房门口看她。

“周姐。”他说。

“嗯?”

“你要是不愿意说,我就不问了。”

周姐的手在水龙头下停了停。水哗哗地流着,冲在她指缝间。她没有回头。

“老陈,”她说,“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咱们好好过日子就行。”

老陈点点头。他知道她看不见,但他还是点了头。

晚上睡觉的时候,周姐主动靠过来,把脸贴在他胸口。老陈搂住她,感觉到她的身体慢慢软下来,不再像之前那样绷着。她的呼吸打在他锁骨上,温热的,一下一下。

老陈闭上眼睛。

他想,就这样吧。能抱着,也行。

可他知道,他心里有一个洞。那个洞在隐隐作痛。他不确定周姐心里是不是也有一个洞,那个洞是不是比他更疼。

窗外的月亮移到了云后面,屋里暗下来。老陈的手搭在周姐背上,感觉到她的呼吸渐渐匀了,像是睡着了。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

周姐没躲。

老陈心里一动。他慢慢往下移,想碰碰她的眼皮。可他的嘴唇刚碰到她的睫毛,周姐就翻了个身,动作很轻,但意思很明白。

老陈躺在黑暗里,听着周姐的呼吸声。

他想起老孙的话:“要是真心跟你,嘴上是藏不住的。”

老陈想,那周姐的嘴上,到底藏着什么?

第二章 旧照片

第二天早上,周姐起得比平时早。老陈醒来的时候,旁边的被窝已经凉了。他穿好衣服出来,看到周姐在阳台上浇花。那几盆绿萝和吊兰是她的宝贝,每天早上都要拿喷壶细细地喷一遍叶子。

“今天怎么起这么早?”老陈问。

“睡不着。”周姐没回头,继续喷着叶子。

老陈去厨房煮了粥。粥快好的时候,周姐进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包子。

“楼下买的。”她把包子放在盘子里,“趁热吃。”

两个人坐在桌前吃早饭。周姐的包子只吃了一半就放下了,手里拿着半个包子发呆。

“怎么了?”老陈问。

“老陈,”周姐说,“昨天那个口红……退了吧。”

老陈放下筷子:“为啥?”

“不为啥。”周姐低下头,“我用不着。”

老陈看着她的头顶。她的头发白了不少,尤其是头顶分缝的地方,白花花的一片。她从来不染发,说染发剂致癌。可老陈觉得,她不染发是因为懒得折腾。她对自己的事,总是很将就。

“退不了。”老陈说,“拆了包装的,人家不给退。”

周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老陈迎着她的目光,没躲。

“那你拿去给陈亮媳妇。”周姐说。

“陈亮媳妇不用这个色。”老陈说,“周姐,你就留着吧。不想涂就不涂,放着也行。”

周姐没再说话。她把剩下的半个包子塞进嘴里,站起来收拾碗筷。老陈看到她走路的姿势有点僵,肩膀微微耸着,像在用力扛什么东西。

那天上午,老陈去社区活动室下棋。棋下到一半,手机响了。是陈亮打来的。

“爸,”陈亮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点不耐烦,“你啥时候回来一趟?小宝想你了。”

小宝是陈亮的儿子,老陈的孙子,五岁。老陈听到孙子的名字,心里软了一下。但他知道陈亮打电话来不只是为了这个。

“啥事?”老陈问。

“没啥事,就是……”陈亮顿了顿,“爸,你那个搭伙的事,我跟小芳商量了一下。我们觉得吧,搭伙可以,但有些事得说清楚。你那套房子租出去的租金,不能全贴进去。还有,万一你有个病啊灾的,谁负责?周阿姨那边有闺女,你这边有我。咱得把丑话说在前头。”

老陈握着手机,没说话。

“爸,你别多想,我不是反对你们。我就是觉得,都这把年纪了,别到时候闹得不愉快。你手里得留点钱。你那退休金,一个月四千多,在省城够用了。你要是在那边花完了,到时候还得我贴……”

“行了。”老陈打断他,“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老陈对着棋盘发了会儿呆。对面的老孙催他:“走啊,该你了。”

老陈拿起棋子,随便走了一步。老孙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吃掉了他的马。

那天中午老陈没回家吃饭。他在外面吃了一碗馄饨,然后去了趟自己的老房子。房子租给了一对年轻夫妻,带着个孩子。老陈没进去,就在楼下站了会儿。那栋楼是九十年代建的,外墙的涂料已经斑驳了,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老陈抬头看了看四楼的窗户,阳台上晾着几件小孩子的衣服,红的黄的,在风里轻轻晃。

他想起自己和前妻住在这里的那些年。前妻叫刘玉芬,纺织厂的工人,手巧,会织毛衣。她给他织过一件深灰色的毛衣,领口是鸡心领,穿上特别精神。后来那件毛衣被虫蛀了几个洞,刘玉芬补了补,可补丁的颜色不一样,老陈就不太穿了。刘玉芬为这个还生了两天气。

刘玉芬是胃癌走的。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从确诊到走,不到三个月。那三个月,老陈在医院和家之间来回跑,瘦了十几斤。刘玉芬走的那天晚上,她拉着老陈的手说:“老陈,我走了以后,你找个伴儿。别一个人过。”

老陈当时哭着摇头,说“不找”。

可他还是找了。

老陈在楼下站了很久,直到那对年轻夫妻抱着孩子回来。女人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他面熟,但没认出来。老陈冲她点点头,转身走了。

回到周姐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周姐坐在客厅里,面前摊着一个旧铁盒,正在翻里面的东西。听到开门声,她慌忙把铁盒盖上,但老陈已经看到了。

“回来了?”周姐站起来,把铁盒往电视柜下面塞。

“嗯。”老陈换了鞋,坐到沙发上。电视开着,正在放一个养生节目,一个穿白大褂的专家在讲“老年人如何保持心态年轻”。

周姐给他倒了杯水,然后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沉默地看了会儿电视。

“老陈,”周姐突然说,“陈亮给你打电话了?”

老陈转头看她:“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周姐说,“他前几天给我打过电话。”

老陈愣住了:“他给你打电话?说什么?”

周姐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声音调小了些。

“他说,让我好好照顾你,别让你太累。还说,你血压高,要盯着你吃药。”周姐顿了顿,“他话里话外的意思,我听得出来。他是怕我图你什么。”

老陈心里一阵烦躁:“这孩子怎么……”

“你别怪他。”周姐说,“换了我,小雅要找个搭伙的,我也得把把关。当儿女的都这样。”

老陈没说话。他想起陈亮小时候,他带他去公园坐小火车。陈亮胆子小,火车一开就哭,他只能抱着他在站台上看着别人坐。那时候陈亮多黏他啊,走哪儿跟哪儿。现在呢,一年打不了几个电话,打电话就是“爸你要注意身体”“爸你别乱花钱”。

“老陈,”周姐说,“你儿子担心你,正常。我那闺女也担心我。小雅前两天还问我,说妈你跟那个陈叔,是不是认真的。”

“你怎么说的?”

“我说,搭伙过日子,有啥认真不认真的。”

老陈看着周姐。她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可老陈注意到,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攥紧了,指节发白。

“周姐,”老陈说,“咱们是认真的。”

周姐转过头看他。她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像水波,又像别的什么。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我知道。”她说。

那天晚上,周姐从电视柜下面把那个铁盒又拿出来了。她坐在床边,把铁盒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珍贵的东西。老陈坐在她旁边,没问她里面是什么。

“你想看吗?”周姐问。

“你想给我看吗?”

周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打开了铁盒。里面是一些旧照片、几封信,还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奖状。周姐把奖状拿出来,展开。上面写着“赵大强同志在1998年度工作中表现突出,被评为先进工作者”。

“赵大强的。”周姐说,“他死的时候,我本来想烧了,后来没舍得。毕竟是孩子她爸。”

老陈接过那张奖状。纸张已经发黄了,边角有些破损,但字迹还清晰。照片上的赵大强看起来年轻,浓眉大眼,嘴角微微上翘。

“他长得挺精神。”老陈说。

“嗯。”周姐的声音淡淡的,“年轻的时候是挺精神的。”

她把奖状放回去,又从铁盒里拿出一张照片。是一家三口的合影,周姐、赵大强,还有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那应该是小雅,三四岁的样子,骑在赵大强脖子上,笑得露出两颗门牙。周姐站在旁边,穿着一件红色的外套,脸上涂着口红。

那是老陈第一次看到周姐涂口红的样子。照片上的她年轻、丰润,嘴唇是鲜艳的红色,衬得整张脸都亮了起来。她笑得那么开心,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这是什么时候?”老陈问。

“小雅四岁那年,春节。”周姐说,“在公园门口照的。那天赵大强刚领了年终奖,非要拉我们去照相馆。我说浪费钱,他不听。”

周姐的手指在照片上轻轻划了一下,正好划过自己的嘴唇。

“那时候年轻,啥都敢。”她说。

老陈把照片还给她。周姐把照片放回铁盒,盖上盖子,又把铁盒塞回了电视柜下面。她站起来去洗漱,回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时那种淡淡的表情。

“睡吧。”她说。

两个人躺下。老陈侧过身,看着周姐的侧脸。她闭着眼,睫毛在眼窝投下一小片阴影。老陈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嘴角。

周姐的眼皮动了动,但没睁开。她也没躲。

老陈的手指在她嘴角停留了两秒,然后收回来。

他想,那个照片上的女人,和现在躺在他身边的这个女人,中间隔着的,到底是什么?

第三章 小雅回来了

小雅是周五晚上到的。她没提前打电话,直接拎着行李箱上了楼。周姐开门的时候,愣了一下。

“妈。”小雅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头发剪短了,烫了个内扣,看起来比上次视频时瘦了不少。

“你咋回来了?”周姐接过她的行李箱,“也不说一声。”

“想你了呗。”小雅换了鞋,走进客厅。老陈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

“陈叔。”小雅冲他点点头。

“哎,小雅回来了。”老陈笑了笑,“吃饭没?我正炒菜呢。”

“在火车上吃了。”小雅坐到沙发上,打量了一下客厅。老陈注意到她的目光在阳台上停了一下——那里晾着老陈的衬衫,灰色的,和周姐的衣服挂在一起。小雅没说什么,但嘴角微微抿了一下。

吃饭的时候,小雅吃得不多。她拿着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像在找什么。

“妈,”小雅放下筷子,“我跟你说个事。”

周姐正在盛汤,手顿了一下:“啥事?”

“我辞工了。”

周姐的汤勺停在半空:“辞工了?为啥?”

“不想干了。”小雅说,“深圳那边房租又涨了,一个月四千多,我工资才六千。存不下钱。我想回来发展。”

周姐把汤碗放在小雅面前:“回来也好。家里这边消费低。”

小雅看了老陈一眼,那一眼让老陈心里咯噔一下。

“妈,我回来住哪儿?”小雅问。

这个问题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水面。周姐坐回椅子上,手里的筷子搁在碗沿上。

“家里就两间房,”周姐说,“你住你那间。我跟你陈叔……”

“我不是那个意思。”小雅打断她,“我是说,陈叔在这住着,我回来是不是不太方便?”

老陈站起来:“小雅,你别担心。我那套房子还租着,租约还有半年。等租约到了,我就搬回去。”

“老陈。”周姐叫了他一声。

“没事。”老陈冲她摆摆手,“本来就该这样。小雅回来,你们娘俩住着方便。我一个老头子,住哪儿都行。”

小雅没再说话,低下头喝汤。

那天晚上,小雅住进了自己原来的房间。老陈和周姐躺在床上,两个人都没睡着,但谁也没说话。老陈听着隔壁房间传来的动静——小雅在收拾东西,衣柜开开关关,塑料袋窸窸窣窣。

“老陈。”周姐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怕隔壁听见。

“嗯。”

“你别往心里去。小雅她……”

“我知道。”老陈说,“她是你闺女,她向着你,应该的。”

周姐翻了个身,面对着他。黑暗中,老陈看到她的眼睛亮亮的。

“那套房子租约到了以后,你真要搬?”

老陈想了想,说:“周姐,你说实话,你想让我搬吗?”

周姐没回答。她伸出手,摸了摸老陈的脸。她的手掌粗糙,指腹上有薄茧,蹭在老陈脸上沙沙的。老陈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我不想。”周姐说,“可小雅回来了,我怕她心里不舒服。”

“那就等她安顿好了再说。”老陈说,“先住着,不方便了我再走。”

周姐嗯了一声。她的手从老陈脸上拿下来,但人往他这边靠了靠,把脸埋在他肩窝里。老陈搂住她,下巴搁在她头顶。

第二天早上,老陈起来做早饭。小雅也起了,坐在客厅里看手机。老陈煎了鸡蛋,热了牛奶,端到桌上。

“小雅,吃饭。”

小雅放下手机,坐到桌前。她看着面前的煎蛋,突然说:“陈叔,你对我妈挺好的。”

老陈笑了笑:“应该的。”

“我妈以前……挺苦的。”小雅说,声音低了下去,“我爸那个人,喝了酒就……”

她没说下去。老陈也没追问。两个人沉默地吃着早饭。

周姐起床的时候,小雅已经吃完了,正在阳台上打电话。周姐走过来,看到桌上留给她的早饭——一个煎蛋,两片面包,一杯牛奶,旁边还放着一小碟咸菜。

“老陈,你太惯小雅了。”周姐坐下,拿起面包。

老陈笑了笑,没说话。

那天下午,老陈去社区活动室下棋,周姐和小雅在家里。老陈回来的时候,发现周姐的眼眶有点红,像是哭过。小雅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个铁盒,里面那张三口之家的合影摊在茶几上。

老陈站在门口,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陈叔,你进来。”小雅说。

老陈换了鞋,走到客厅。小雅指了指茶几上的照片:“你见过这张照片吗?”

“见过。”老陈说,“你妈给我看过。”

“那你知不知道,这张照片拍完不到半年,我爸就把我妈打得住了三天院。”

老陈愣住了。他看向周姐,周姐低着头,手指攥着衣角。

“那天我爸喝了酒,回来找我妈要钱。我妈说钱买了年货了,他就……”小雅的声音在发抖,“他把我妈摁在地上,扇她耳光,扇到她嘴角流血。我那时候才四岁,站在旁边哭,他就吼我,让我滚。我妈爬过来护着我,他就一脚踹在我妈背上。”

小雅的眼泪掉下来,砸在照片上。

“后来是邻居报了警,警察来了他才停手。我妈在医院住了三天,出来的时候,嘴唇上缝了五针。”

老陈觉得自己的腿有点发软。他坐到沙发上,看着周姐。周姐还是低着头,肩膀缩着,像一只被踩过的壳。

“小雅。”周姐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别说了。”

“我要说。”小雅擦了把眼泪,“陈叔,我不是针对你。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妈为什么……为什么有些事她做不了。那张嘴,我爸打完她之后,还强行亲过。他说‘你是我老婆,我想亲就亲’。我妈后来跟我说,从那以后,谁碰她的嘴,她就恶心。”

老陈的手在发抖。他想起自己之前那几次尝试,想起周姐每次躲开时的表情。那不是嫌弃,那是恐惧。

“小雅。”周姐站起来,走到小雅身边,把她搂进怀里。小雅趴在周姐肩膀上哭出了声,像个孩子。

老陈坐在沙发上,看着抱在一起的母女俩。他想起那张照片上周姐涂着口红的笑脸,想起那支被她放回茶几上的暗红色口红。

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外面下起了小雨,细细密密的,把楼下的梧桐树叶子洗得发亮。老陈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呛得咳嗽起来。他已经戒了三年了,这根烟是放在口袋里备着给棋友的。

烟头在雨里明明灭灭。老陈想,有些事,他真的不知道。

晚上,小雅早早回了房间。周姐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但她没看。老陈坐到她旁边,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老陈,”周姐说,“小雅说的那些……你别觉得我瞒你。我就是觉得,过去了,不想提了。”

“我知道。”老陈说。

“赵大强死了以后,我以为我能忘了。”周姐的声音很轻,“可有些东西,它就在那儿。像一道疤,不碰不疼。可一碰,还是疼。”

老陈伸出手,握住周姐的手。她的手冰凉。

“周姐,”老陈说,“我不碰你。以后,我再也不碰你嘴了。”

周姐转过头看他。她的眼睛红红的,里面全是水光。

“老陈,你是不是觉得我矫情?都这么大岁数了……”

“不矫情。”老陈打断她,“一点都不矫情。”

周姐的眼泪掉下来,一颗一颗,砸在老陈的手背上。老陈把她搂进怀里,她的身体在他怀里抖着,像风中的叶子。

那天晚上,老陈做了一个梦。他梦见周姐穿着一件红衣服,站在公园门口笑。他走过去想拉她的手,可她转身跑了。他在后面追,怎么追也追不上。最后周姐停下来,回头看他,嘴唇上涂着鲜艳的红色。她说:“老陈,你追不上我。”

老陈醒了。天还没亮,周姐在他怀里睡得很沉。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嘴角往下耷拉着,像照片上那个年轻女人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

老陈轻轻把她往怀里带了带。他在心里说,我不追了。我就这么等着。

第四章 陈亮的算盘

小雅在家里住了下来,白天出去找工作,晚上回来吃饭。她话不多,但对老陈的态度慢慢好了些。有一天老陈做了红烧肉,小雅吃了两碗饭,说“陈叔你手艺真好”。周姐在旁边笑,说“他也就这一道菜拿得出手”。

老陈心里挺高兴。他觉得,小雅能这么说,说明她心里那道坎在慢慢过去。

可陈亮那边,坎却越来越高了。

那天老陈接到陈亮的电话,让他回省城一趟,“有要紧事商量”。老陈问什么事,陈亮不说,只说“你来了就知道了”。

老陈跟周姐说了。周姐正在择菜,手里的动作停了停。

“去吧。”她说,“别跟孩子吵架。”

老陈坐了两个小时的大巴到了省城。陈亮在车站接他,开着那辆白色的国产SUV。车里坐着陈亮媳妇小芳,还有孙子小宝。小宝见到老陈,扑过来抱住他的腿:“爷爷!”

老陈把孙子抱起来,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到了陈亮家,小芳做了饭。饭桌上陈亮开了瓶白酒,给老陈倒了一杯。

“爸,”陈亮说,“你那个搭伙的事,我跟小芳商量了。我们觉得,你要是真觉得周阿姨好,就领个证。别这么不明不白地住着。”

老陈端着酒杯,没喝。他看着陈亮,等他往下说。

“但是,”陈亮话锋一转,“领证之前,得把财产说清楚。你那套房子,以后肯定是留给我的。这个得做个公证。还有你的退休金,以后要是领了证,那就是夫妻共同财产。万一周阿姨那边……”

“陈亮。”小芳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

陈亮没理她:“爸,我不是算计。我是为你考虑。你看,周阿姨有她闺女,你有我。你们俩要是领了证,以后万一闹掰了,财产分割是个大麻烦。不如现在就说清楚。”

老陈放下酒杯:“你周阿姨没要过我一分钱。”

“那是现在。”陈亮说,“以后呢?爸,你别太天真了。你那个房子,现在值多少钱你知道不?再过几年,拆迁了,那是多大一笔钱?周阿姨现在不说,不代表以后不说。”

老陈看着陈亮。儿子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陌生。他想起陈亮小时候,骑在他脖子上喊“爸爸驾驾”,那时候陈亮多单纯啊。现在呢,张嘴就是房子、拆迁、财产。

“陈亮,”老陈说,“你爸我活了五十八年,还没糊涂到被人骗。”

“我不是说你被骗……”

“你就是这个意思。”老陈站起来,“饭我吃了。话我也听了。这事以后再说。”

那天晚上老陈住在陈亮家。他睡在客房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的时候,他听到陈亮和小芳在隔壁房间吵架。小芳说“你爸的事你少管”,陈亮说“我不管谁管?那房子以后是我们的”。

老陈躺在黑暗中,看着天花板。他想,那套房子,是刘玉芬和他一起攒钱买的。那时候两个人一个月工资加起来不到两千块,攒了五年才凑够首付。刘玉芬走的时候,拉着他的手说“房子留给亮亮”。他答应了。

可现在,他突然觉得那套房子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

第二天一早,老陈没吃早饭就走了。陈亮追出来:“爸,我送你。”

“不用。”老陈头也没回,“我自己坐车。”

回到周姐家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周姐正在厨房做饭,听到门响,探出头来。她看到老陈的脸色,没问什么,只是说:“饭马上好。”

老陈坐在沙发上,小雅从房间里出来,看了他一眼,倒了杯水放在他面前。

“陈叔,喝水。”

老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是温的。

吃饭的时候,老陈把陈亮的话大致说了。周姐听完,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筷子在碗里多搅了两下。

“老陈,”周姐说,“陈亮说得也有道理。”

老陈抬头看她。

“你那套房子,该给亮亮就给亮亮。”周姐说,“咱们搭伙,不图那些。”

“那你呢?”老陈问。

周姐愣了一下:“我?”

“你闺女小雅也回来了。你这套房子,以后是不是也得留给小雅?”

周姐没说话。小雅在旁边扒着饭,耳朵竖着。

“周姐,”老陈说,“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咱们俩搭伙,不是因为房子、钱。就是两个人做个伴。你闺女也好,我儿子也好,他们想他们的。可咱们的日子,是咱们在过。”

周姐看着老陈,眼圈慢慢红了。

“老陈,”她说,“你是个好人。”

老陈笑了:“别给我发好人卡。”

周姐也笑了,低头扒了口饭。小雅在旁边嘟囔了一句:“妈,陈叔,你们俩酸不酸。”

三个人都笑了。

那天晚上,老陈躺在床上,周姐靠在他身边。她的手搭在他肚子上,手指轻轻动了动。

“老陈,”周姐说,“陈亮那边,你打算咋办?”

“慢慢来吧。”老陈说,“他是我儿子,再混账也是我儿子。”

“你别跟他吵。孩子有孩子的想法。”

“嗯。”

周姐沉默了一会儿,说:“老陈,我想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那闺女,小雅,她其实……她以前处过一个对象,快结婚了,男方跑了。小雅受了挺大打击,才去深圳的。她这次回来,我看着心疼。”

老陈侧过头:“跑了?”

“嗯。男方家里嫌小雅是单亲家庭,说单亲家庭长大的孩子心理有问题。”周姐的声音有点抖,“你说这叫啥话?小雅有啥问题?她比谁都懂事。”

老陈心里发酸。他想说点什么安慰周姐,但想了半天,只说了句:“小雅是个好闺女。”

“嗯。”周姐的声音闷闷的,“我就是觉得,我亏欠她。要不是我跟赵大强那会儿天天吵架,小雅也不会……”

“周姐。”老陈握住她的手,“过去的事,别往自己身上揽。”

周姐没说话,但手在老陈掌心里动了动,反握住他的手指。

那天夜里,老陈又做梦了。他梦见一个年轻女人,穿着红衣服,站在一栋旧楼前面。那楼是周姐现在住的这栋。女人转过头,是周姐,但又是年轻时候的周姐。她冲老陈笑了笑,嘴唇上涂着口红,鲜红鲜红的。

然后她伸出手,递给老陈一样东西。老陈接过来一看,是那个铁盒。

周姐说:“老陈,替我拿着。”

老陈醒了。窗外的天刚蒙蒙亮,周姐还在他怀里睡着。她的呼吸均匀,眉头舒展,像做了什么好梦。

老陈轻轻把手从她脖子下面抽出来,下了床。他走到客厅,蹲下来,从电视柜下面摸出那个铁盒。他没打开,只是用手摸了摸盒盖上的锈迹。

然后他把它放回去,站起来,去厨房煮粥。

第五章 那张诊断书

日子不紧不慢地过着。小雅在一家培训机构找到了工作,每天早出晚归,忙得脚不沾地。老陈和周姐恢复了之前的生活节奏,买菜做饭,散步下棋。

但有些东西变了。

老陈不再尝试亲周姐了。甚至连碰她的嘴都避着。有一次周姐嘴角沾了饭粒,老陈只是指了指自己的嘴角,周姐自己伸手擦掉了。周姐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但那天晚上,她主动钻进老陈怀里,抱得比平时都紧。

老陈能感觉到,周姐在慢慢放松。她开始会主动牵老陈的手了,散步的时候,她的手插在老陈的臂弯里,步子走得稳稳的。有时候她会靠在老陈肩膀上打盹,不再像以前那样一惊一乍。

但那张嘴,还是一道看不见的线。

那天老陈去社区医院拿降压药,碰见了以前纺织厂的同事张桂芬。张桂芬比周姐大两岁,退休后一直在社区做志愿者,是个热心肠。她拉住老陈,问长问短。

“老陈,听说你跟周莉搭伙了?”张桂芬问。周莉是周姐的大名。

“嗯。”老陈点头。

“好事好事。”张桂芬拍着老陈的胳膊,“周莉那个人命苦,找了个赵大强,一天好日子没过过。现在好了,有你照顾她。”

老陈笑了笑。

张桂芬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老陈,你知道赵大强怎么死的吗?”

老陈心里咯噔一下:“不是说喝酒喝的?”

“喝酒是引子。”张桂芬撇撇嘴,“那男的,喝了酒就打人。周莉身上就没断过伤。有一回夏天穿短袖,胳膊上全是青的,我问她咋了,她说摔的。谁摔能摔成那样?”

老陈没说话。

“后来赵大强死了,周莉才算解脱了。”张桂芬叹了口气,“可那几年把她折腾得够呛。你看她现在,是不是有点怪?不爱跟人亲近?以前可不是这样。以前周莉在厂里是文艺骨干,唱歌跳舞样样行,过年联欢会都是她主持。后来跟了赵大强,人就慢慢蔫了。”

老陈想起那张照片,年轻时候的周姐涂着口红,笑得那么亮。

“张姐,”老陈问,“赵大强打她,是因为什么?”

“谁知道呢。”张桂芬摇摇头,“那男的喝了酒就不是人。听说是外面受了气,回来拿老婆撒气。周莉那时候在厂里也是要面子的人,从来不跟人说。要不是有一次赵大强打到她脸上,她实在遮不住了,谁也不知道。”

老陈攥紧了手里的药袋子。

那天回家,老陈一路都在想张桂芬的话。他想起周姐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布衫,想起她从来不涂口红,想起她每次被碰到嘴时那种下意识的躲闪。

他推开家门的时候,周姐正在阳台上收衣服。她踮着脚去够晾衣杆上的床单,腰上露出一小截皮肤,白白的,上面有一道浅色的疤。

老陈愣住了。那道疤很长,从腰侧一直延伸到后背,像一条蚯蚓。

周姐察觉到他的目光,慌忙把衣服拉下来,回头笑了笑:“今天风大,床单吹地上了,又洗了一遍。”

老陈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床单,帮着叠。两个人各执一端,把床单对折,再对折。叠到最后,两个人的手碰到一起。

“周姐。”老陈说。

“嗯?”

“你腰上那道疤……”

周姐的手停住了。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床单。

“赵大强弄的?”老陈问。

周姐没说话,但她的沉默就是回答。

老陈把床单放在一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周姐的后腰——隔着衣服。周姐的身体僵了一下,但没躲。

“疼吗?”老陈问。

“早不疼了。”周姐说。

“我是说,现在想起来,还疼吗?”

周姐抬起头看他。她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但没掉下来。

“老陈,”她说,“你别问了。”

老陈点点头,把手收回来。

那天晚上,周姐做了个梦。她在梦里叫了一声,老陈醒了。周姐还在睡,但眉头紧锁,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老陈凑近听,听到她在说“别打了……别打了……”

老陈轻轻推她:“周姐,醒醒。”

周姐猛地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着。她看着老陈,眼神里有几秒钟的茫然,然后慢慢回过神来。

“做噩梦了?”老陈问。

周姐点点头,坐起来,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她喝了一半又放下。

“老陈,”她说,“我梦见赵大强了。”

老陈没说话,等着她往下说。

“我梦见他站在床边,看着我笑。他说‘周莉,你就是死,也是我赵家的鬼’。”周姐的声音很平静,但她的手在抖,“我吓醒了。”

老陈握住她的手:“梦而已。”

“我知道是梦。”周姐说,“可老陈,有些事,它不只是在梦里。它就在这儿。”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也在这儿。”她又指了指自己的嘴。

老陈把她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胸口。

“周姐,”他说,“我在这儿呢。”

周姐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她把头埋在老陈胸口,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老陈搂着她,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那天晚上,周姐哭了很久。老陈不知道她哭了多久,只知道自己后来也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周姐还趴在他胸口,但已经不哭了。她的脸上全是泪痕,睫毛粘在一起,鼻头红红的。

老陈用袖子给她擦了擦脸。周姐动了动,没醒。

老陈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第六章 赵家的鬼

老陈去找了张桂芬。

“张姐,我想问问赵大强的事。”老陈坐在社区活动室的角落里,面前放着一杯凉了的茶。

张桂芬看了他一眼,放下手里的毛线活:“你想知道啥?”

“赵大强死了以后,他家里人还跟周莉来往吗?”

张桂芬摇摇头:“早不来往了。赵大强有个弟弟,叫赵大勇,在城南开修车铺。赵大强死了以后,赵大勇来找过周莉一回,要分赵大强的遗产。周莉说赵大强啥也没留下,就一套老房子,还是周莉自己买的。赵大勇不信,闹了一通,后来看实在没什么油水,就走了。”

“那赵大强的妈呢?”

“死了。赵大强死之前就死了。”张桂芬叹了口气,“那个老太太也不是个省油的灯。赵大强打周莉,她在旁边看着,还说‘男人打老婆天经地义’。周莉坐月子的时候,她连一碗鸡汤都没给炖过。”

老陈握着茶杯,指节发白。

“老陈,”张桂芬看着他,“你是不是担心赵家的人找麻烦?”

“不是。”老陈说,“我就是想多知道点。周姐不愿意说,我也不好问。”

张桂芬叹了口气:“周莉那个人,就是太要强。啥事都往肚子里咽。你知道吗,赵大强死了以后,周莉还去给他上了三年坟。”

老陈愣住了:“上坟?”

“嗯。每年清明,她都去。我说你恨他还来不及,上什么坟。她说‘人死了,恩怨就了了。他毕竟是小雅的爸’。”张桂芬摇摇头,“你说她这是图啥?”

老陈没说话。他想起周姐铁盒里那张奖状,想起那张三口之家的合影。他想起周姐说“毕竟是孩子她爸”时的语气。

那天下午,老陈坐公交车去了城南。他找到了赵大勇的修车铺,在一条巷子深处,门口堆着轮胎和旧零件。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正趴在一辆面包车底下,两条腿露在外面。

“找谁?”男人从车底下滑出来,手里拿着扳手。他长得和赵大强有几分像,但更瘦,眼窝深陷,嘴角往下撇着。

“你是赵大勇?”老陈问。

“你谁啊?”

“我姓陈。”老陈说,“我是周莉的朋友。”

赵大勇的眼神变了。他把扳手往地上一扔,站起来,用一块脏兮兮的抹布擦着手。

“周莉的朋友?”他上下打量着老陈,“啥朋友?”

“搭伙过日子的朋友。”老陈说。

赵大勇哼了一声,嘴角的嘲讽更明显了:“哦,那个啊。怎么,周莉让你来的?想要啥?”

“她不知道我来。”老陈说,“我来就是想问问,赵大强以前打她的事,你知道多少?”

赵大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问这个干啥?都过去多少年了。我哥都死了,你还想翻旧账?”

“我就是想知道。”

赵大勇看了老陈一会儿,把手里的抹布往肩上一甩:“行,你想知道,我告诉你。我哥打她,是因为她不听话。我哥在外面累死累活挣钱,她倒好,天天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跟厂里那些男的眉来眼去。我哥不打她打谁?”

老陈的拳头攥紧了。

“你瞪我干啥?”赵大勇撇撇嘴,“你别听周莉装可怜。她那个人,看着老实,心里花花着呢。我哥死了没两年,她不就找了?”他指了指老陈,“你不就是那个后来的?”

老陈深吸了一口气。他想发火,但他知道发火没用。

“赵大勇,”老陈说,“你哥死了十年了。周莉没要过赵家一分钱。她一个人把小雅拉扯大。你现在说这些话,良心过得去?”

赵大勇愣了一下,然后别过头去:“你走吧。我这儿忙着呢。”

老陈转身走了。他走出巷子的时候,听到赵大勇在后面嘟囔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

回到周姐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周姐正在厨房做饭,小雅在客厅看电视。老陈换了鞋,洗了手,走进厨房。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周姐问,“饭都凉了。”

“去城南转了转。”

周姐翻炒的动作停了停:“城南?你去城南干啥?”

“找赵大勇。”

周姐的锅铲咣当一声掉在灶台上。她转过身,看着老陈,脸色发白。

“你找他干啥?”

“就是想问问赵大强的事。”老陈说,“周姐,你不说,我只能自己去问。”

周姐的嘴唇抖了抖。她低下头,把锅铲捡起来,关掉火。

“老陈,”她说,“你以后别去找赵家的人。”

“为啥?”

“赵大勇那个人,跟他哥一样,不是好人。”周姐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小雅听见,“你去找他,他只会说难听的。我不想让你听那些。”

老陈看着周姐。她的肩膀又耸起来了,像在扛什么东西。老陈伸出手,把她的手从锅铲上拿开,握在自己手里。

“他说赵大强打你,是因为你在外面有人。”

周姐猛地抬头:“他胡说!”

“我知道他胡说。”老陈说,“周姐,我不是去听他说什么的。我就是想让你知道,不管别人说什么,我都信你。”

周姐看着老陈,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一句话。然后她扑进老陈怀里,把脸埋在他肩膀上。她的身体在抖,像一片风里的树叶。

“老陈,”她的声音闷闷的,“赵大强打我,是因为他自己在外面有人了。他把那个女的肚子搞大了,回来找我要钱去打胎。我说没钱,他就打我。”

老陈搂着她,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

“他打我的时候,专打我的脸。他说‘你这张脸,就是用来给我打的’。打完还亲我,说‘你是我老婆,我想咋样就咋样’。”周姐的声音在发抖,“老陈,你说,这叫啥事?他打我,还亲我。我恶心。我恶心了十几年。”

老陈把周姐抱紧了。他的眼眶发酸,但他忍住了。

“周姐,”他说,“过去了。都过去了。”

周姐在他怀里哭了很久。厨房的灶上,那锅被关火的菜还在冒着余温,油在锅里滋滋地响。小雅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厨房门口,看着抱在一起的两个人。她没说话,转身回了房间。

那天晚上,周姐没有做噩梦。她躺在老陈怀里,睡得很沉。老陈没睡,他看着天花板,想着赵大勇的话,想着张桂芬的话,想着周姐的话。

他想,有些人,有些事,就像钉子。钉进去的时候疼,拔出来的时候也疼,留下的洞永远在那儿。

老陈低头看了看周姐。她睡着的时候,眉头是舒展的,嘴角微微往上翘,像是在笑。

老陈轻轻在她额头上碰了一下。

他想起周姐铁盒里那张照片。那个涂着口红的年轻女人,笑得那么开心。他想,如果赵大强没有打她,如果她没有经历那些事,她会不会一直是那个样子?

老陈不知道。他只知道,现在他怀里的这个女人,她的嘴闭着,像一道关紧的门。他不知道那扇门后面是什么,也不知道钥匙在哪儿。

但他想等。

哪怕等不到,他也想等。

第七章 那支口红

第二天早上,老陈醒得很早。周姐还在睡,一只手搭在他胸口,手指微微蜷着。老陈没动,怕惊醒她。

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正好照在周姐脸上。她的皮肤在晨光里显得薄而透,能看到底下淡青色的血管。老陈第一次这么仔细地看她——她的眉毛稀了,断断续续的,像被风吹散的灰。她的鼻梁不高,但鼻头圆润,显得很和气。她的嘴紧闭着,上唇薄,下唇厚一些,嘴角有点往下垂。

老陈想,这张嘴,说过多少话,受过多少罪。

他轻轻把手从周姐脖子下面抽出来,下了床。他走到电视柜前,蹲下来,从下面摸出那个铁盒。他打开盒盖,把那张三口之家的合影拿出来,看了看照片上周姐涂着口红的笑脸。

然后他把照片放回去,把铁盒放回原处。他走到客厅的柜子前,打开抽屉,从最里面拿出那个粉色的小纸盒。那支暗红色的口红还在里面,膏体旋出来又旋回去,表面有一点细微的划痕,是周姐那天试色时留下的。

老陈把口红放在茶几上,想了想,又拿起来,放进了自己的外套口袋里。

那天上午,老陈去了商场。他找到化妆品柜台,那个年轻的女售货员还记得他。

“大爷,您又来了。”女售货员笑着问,“那支口红阿姨喜欢吗?”

“喜欢。”老陈说,“但我想问问,涂口红之前,是不是要先涂什么东西?”

女售货员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您是说润唇膏吧?对,涂口红之前涂一层润唇膏,嘴唇不容易干,颜色也更服帖。”

她拿了一支润唇膏给老陈看:“这个是无色的,保湿效果特别好。阿姨要是嘴唇干,可以先用这个。”

老陈点点头:“给我拿一支。”

女售货员给他包好,又看了看他:“大爷,您对阿姨真好。”

老陈笑了笑,没说话。他把润唇膏揣进口袋,和那支口红放在一起。

回家的路上,老陈经过一家花店。他停了一下,看了看门口摆的康乃馨和百合。最后他买了一支红玫瑰,单支的,用透明纸包着。

推开家门的时候,周姐正在拖地。她看到老陈手里的玫瑰,愣住了。

“老陈,你买这个干啥?”

“给你的。”老陈把花递过去。

周姐没接。她拄着拖把,看着那支玫瑰。红玫瑰在透明纸里微微张着花瓣,露珠在花瓣上滚着。

“老陈,”周姐的声音有点哑,“你是不是……”

“周姐,”老陈打断她,“你先拿着。”

周姐慢慢伸出手,接过那支玫瑰。她的手指碰到花瓣的时候,缩了一下,像被烫着了。

“我去找个瓶子。”她说,转身去了厨房。

老陈站在客厅里,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支口红和润唇膏。他还没想好怎么给她。

中午吃饭的时候,那支玫瑰插在一个玻璃瓶里,放在餐桌中央。小雅看了看花,又看了看老陈,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

吃完饭,小雅回房间了。老陈和周姐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两个人都没看。

“周姐,”老陈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纸盒和润唇膏,放在茶几上,“这个……你拿着。”

周姐低头看着茶几上的东西。那支口红她认得,就是前几天老陈买的那支。旁边多了一支润唇膏,包装是淡蓝色的。

“老陈,”周姐说,“我说过了,我不用……”

“周姐,你听我说。”老陈坐直了身子,“我不勉强你涂。我就是觉得,你可以试试。不为了我,也不为了别人。就为了你自己。”

周姐抬起头看他。

“那天你试色的时候,”老陈说,“我看到了。你旋开口红的时候,手指是抖的。你涂在嘴唇上,又擦掉了。你擦掉的时候,眼睛里有东西。”

周姐的嘴唇动了一下。

“周姐,我不知道你心里那道坎有多深。我也不知道那扇门能不能打开。”老陈的声音很慢,很稳,“我就是想告诉你,那支口红在那儿。你想涂的时候,就涂。不想涂,就放着。我就在这儿。你想让我走,我就走。你想让我留,我就留。”

周姐盯着老陈看了很久。她的眼睛里有水光在聚,但没掉下来。

“老陈,”她说,“你知不知道,你这个人……”

她没说下去。她伸出手,把那支润唇膏拿起来,旋开盖子。膏体是白色的,带着淡淡的蜡味。周姐把它涂在嘴唇上,抿了抿。

然后她拿起那支口红,旋开。暗红色的膏体露出来,像一朵没开的花。她对着茶几上那面小镜子——那是她平时梳头用的——慢慢涂在嘴唇上。

她的手在抖。涂到嘴角的时候,手一歪,膏体画到了嘴唇外面。她用手背擦掉,又涂了一遍。

老陈坐在旁边,看着周姐的脸在镜子里一点一点亮起来。那支暗红色的口红涂在她嘴唇上,像是给一张褪了色的照片重新上了色。她的嘴唇丰润了,整张脸都跟着生动起来。

周姐涂完,把口红旋回去,放回茶几上。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老了。”她说。

“不老。”老陈说。

周姐转过头看他。她的嘴唇红红的,衬得眼里的水光更亮。

“老陈,”她说,“你这个人,真是……”

她又没说完。但这次她笑了。那个笑很浅,只在嘴角微微漾开,像一颗石子扔进湖里,荡出一圈小小的涟漪。

老陈也笑了。

那天晚上,周姐没把那支口红收起来。她把它放在床头柜上,和保温杯、老花镜、护手霜摆在一起。老陈看着那支口红立在床头柜上,像一个小小的路标。

周姐躺在他旁边,嘴唇上的红色已经褪了,但还留着一点淡淡的印子。老陈侧过身看她,周姐也侧过身看他。

“老陈,”周姐说,“你今天为啥想起给我买玫瑰?”

“不知道。”老陈说,“就是想买。”

周姐嗯了一声,往他这边靠了靠。老陈伸出手,把她搂过来。她的脸贴在他胸口,嘴唇蹭着他的衬衫。老陈感觉到那一点柔软的触感,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化开了。

“老陈,”周姐的声音闷闷的,“你以后别对我这么好。”

“为啥?”

“我怕。”

“怕啥?”

周姐沉默了一会儿,说:“怕习惯了,就离不开了。”

老陈搂紧她:“那就别离开。”

周姐没说话,但她的手从老陈腰上环过去,抱住了他。

窗外有月光,照在床头柜上。那支口红的管身在月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老陈看着那道光,心里想,门还没开。但门缝里,有光透出来了。

第八章 陈亮的婚房

日子一天天过去,老陈和周姐的关系像冬天的河,表面平静,底下却在慢慢解冻。周姐开始偶尔涂那支口红了,不多,一周一次,有时候是去社区活动室打牌,有时候是和小雅出去逛街。她涂了口红回来,老陈能看得出来——她的嘴唇比平时红润,嘴角的弧度也比平时往上翘一些。

老陈从来不提。他就是多看她两眼,然后该干啥干啥。

小雅也注意到了。有一天周姐涂着口红从房间出来,小雅看了她一眼,说:“妈,你涂口红了?”

周姐有点慌,伸手要擦。小雅拦住她:“挺好看的。别擦。”

周姐的手停在半空,然后放下来,笑了笑。

小雅也笑了,转头对老陈说:“陈叔,我妈年轻的时候涂口红可好看了。”

老陈点头:“我知道。”

周姐的脸红了,瞪了小雅一眼:“就你话多。”

可老陈看得出,周姐心里是高兴的。那天她做饭的时候都在哼歌,哼的是邓丽君的《甜蜜蜜》,调子不太准,但轻快得很。

老陈以为日子会这么一直顺下去。可陈亮的电话又来了。

“爸,我下个月要买房。”陈亮在电话里说,声音有点急,“首付还差二十万。你那套房子,能不能先抵押了?等我缓过来再还你。”

老陈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楼下有人在遛狗,一只金毛在草地上撒欢。

“你那套房子现在值一百多万呢,”陈亮继续说,“抵押个二十万,绰绰有余。爸,你放心,我肯定还。我就是周转一下。”

老陈没说话。他想起了刘玉芬临终前的话——“房子留给亮亮”。他答应了。可刘玉芬没说要现在给。

“爸?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老陈说,“我考虑考虑。”

“还考虑啥呀?”陈亮的语气急了,“爸,我是你亲儿子。你那个搭伙的周阿姨,她有她闺女呢。你那房子不给我是给谁?”

老陈挂了电话。他在阳台上站了很久,直到周姐出来叫他吃饭。

“怎么了?”周姐问。

“没事。”老陈说,“陈亮要买房。”

周姐看了他一眼,没追问。

吃饭的时候,老陈一直没说话。小雅看看他,又看看周姐,低头扒饭。周姐给他夹了一筷子菜,轻声说:“先吃饭。”

那天晚上,老陈翻来覆去睡不着。周姐也没睡,她侧过身,把手搭在老陈胸口。

“老陈,”她说,“陈亮买房差钱?”

“嗯。”

“差多少?”

“二十万。”

周姐沉默了一会儿,说:“你那套房子……”

“周姐,”老陈打断她,“我不会动那套房子。”

“为啥?”

“那房子是刘玉芬留给陈亮的。但不是现在。”老陈的声音很沉,“刘玉芬走的时候,陈亮才十五岁。她说房子留给亮亮,是怕他以后没地方住。不是让他现在拿去换钱的。”

周姐没说话。

“而且,”老陈翻过身面对她,“那套房子租出去,一个月两千五。那是我现在唯一能贴补家用的钱。要是抵押了,我拿什么给你?”

周姐愣了一下,然后在他胸口轻轻拍了一下:“谁要你的钱。”

“周姐,我不是那个意思。”老陈握住她的手,“我是说,我住在你这儿,吃你的用你的。我那点退休金,除了买药和零花,都贴进日常开销了。那套房子的租金,是我心里唯一的底气。”

周姐看着老陈。黑暗中,她的眼睛亮亮的。

“老陈,”她说,“你在我这儿,不用有底气。你就在这儿,就行了。”

老陈心里一热。他把周姐拉过来,搂在怀里。

“可陈亮那边……”

“陈亮是你儿子。”周姐说,“你跟他好好说。别吵架。”

老陈没说话。他知道陈亮的脾气。那孩子随他妈,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刘玉芬活着的时候,陈亮要什么她就给什么。现在刘玉芬不在了,陈亮就把手伸向老陈。

第二天,老陈给陈亮回了电话。

“亮亮,那套房子现在不能动。”老陈说得直接,“你要是首付不够,我手里还有两万块,可以先给你。但抵押房子的事,不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陈亮的声音变了调:“爸,你啥意思?我是你亲儿子!你宁愿把钱贴给那个周阿姨,也不愿意帮我?”

“我没把钱贴给谁。”老陈的声音很平静,“我住在周阿姨这儿,我出生活费。这是我该出的。你那套房子,等你真要急用的时候再说。”

“现在就是急用!”陈亮吼起来,“爸,你是不是被那个周阿姨迷住了?她给你灌什么迷魂汤了?”

老陈的手攥紧了手机。他想发火,但他忍住了。

“陈亮,”老陈说,“你爸我活了五十八年,还没糊涂到被人灌迷魂汤。你有你的日子,我有我的日子。那套房子,以后是你的。但现在,它得听我的。”

陈亮啪地挂了电话。

老陈拿着手机,站在阳台上。风从楼缝里灌进来,有点凉。他站了很久,直到周姐出来叫他。

“老陈,进来吧。外面冷。”

老陈转过身。周姐站在阳台门口,手里拿着一件外套。她走过来,把外套披在老陈肩上。

“别冻着。”她说。

老陈看着周姐。她的嘴唇上没有口红,素素净净的,嘴角还是有点往下垂。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是老陈以前没见过的——一种稳稳的、沉沉的暖。

老陈伸出手,握住了周姐的手。

“周姐,”他说,“咱俩领证吧。”

周姐愣住了。

“你说啥?”

“我说,咱俩领证。”老陈的声音很稳,“不是搭伙,是结婚。你愿意吗?”

周姐的嘴唇动了几下,没发出声音。她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亮晶晶的。

“老陈,你……”

“我想好了。”老陈说,“陈亮那边,我会跟他说清楚。房子是他的,但我的人是你的。你要是愿意,明天咱俩就去民政局。”

周姐看着老陈,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她没出声,但眼泪一颗一颗地滚下来,砸在她那件碎花棉布衫上。

“老陈,”她哽咽着说,“你这个人,咋这么傻。”

老陈笑了:“傻就傻吧。你愿不愿意?”

周姐擦了把眼泪,用力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老陈给陈亮发了一条短信:我跟你周阿姨领证了。房子还是你的。但你爸这辈子剩下的日子,得跟你周阿姨过。你愿意认这个妈就认,不愿意,我也不勉强你。

陈亮没回。但老陈不在乎。

他躺在床上,周姐在他旁边。她还没睡,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天花板。

“老陈,”周姐说,“咱们真领证啊?”

“真领。”

“那小雅那边……”

“小雅比你明白。”老陈说,“她早看出来了。”

周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她翻过身,把脸埋在老陈胸口。老陈感觉到她的肩膀在抖——她在笑,也在哭。

“老陈,”她的声音闷闷的,“你以后得对我好。”

“嗯。”

“不能再找别人。”

“嗯。”

“还有……”

“还有啥?”

周姐抬起头,看着老陈。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像要说什么。老陈看到她慢慢凑过来,然后在他嘴角轻轻碰了一下。

那个吻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老陈愣在那里,半天没动。

周姐缩回去,把脸埋在他肩膀里,闷声说:“别看了。”

老陈笑了。他把周姐搂紧,下巴搁在她头顶。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床头柜上。那支暗红色的口红立在月光里,像一个小小的、安静的火焰。

老陈想,门开了。

门终于开了。

第九章 一纸婚书

领证那天是个星期二,天晴得透亮。老陈起了个大早,把胡子刮得干干净净,还换了一件新衬衫——是周姐上个月给他买的,浅蓝色的,领口挺括。周姐也换了衣服,一件暗红色的针织开衫,是她自己织的,配了一条黑色裤子。她站在镜子前,犹豫了半天,最后拿起了那支口红。

老陈坐在客厅里等着。小雅今天请了假,要陪他们去民政局。她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抬头看了老陈一眼,笑了:“陈叔,你今天精神。”

老陈摸了摸领子:“是吗?”

“嗯。像个新郎官。”

老陈嘿嘿笑了。

周姐从房间出来的时候,老陈愣住了。她涂了口红,暗红色的,涂得很仔细,嘴角的线条勾得清清楚楚。她的嘴唇丰润起来,整张脸都亮了一截。老陈突然发现,周姐其实很好看——她的五官端正,眼睛大,鼻子挺,只是平时不怎么打扮,被生活的糙气盖住了。

“走吧。”周姐说,语气淡淡的,但老陈看到她拿包的手在抖。

三个人出了门。小雅走在前面,老陈和周姐跟在后面。小区里有人晨练,一个大妈看到他们,笑着问:“周姐,这是去哪儿啊?”

“去趟民政局。”周姐说。

大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事好事!恭喜恭喜!”

周姐的脸红了,但嘴角翘着。

民政局里人不多。他们排在第三个。前面是一对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女孩穿着白裙子,男孩穿着西装,两个人手牵手,黏黏糊糊的。周姐看了他们一眼,低声对老陈说:“年轻真好。”

老陈握了握她的手。

轮到他们的时候,工作人员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戴着眼镜,看起来利落干练。她看了看老陈和周姐的身份证和户口本,问:“双方都是丧偶?”

“嗯。”两个人同时点头。

“有没有做过婚前财产公证?”

老陈和周姐对视了一眼。老陈说:“没有。”

“建议你们做一下。”工作人员说,“都这把年纪了,把财产说清楚,以后少麻烦。”

老陈摇摇头:“不用了。她的还是她的,我的还是我的。我们就是搭个伴。”

周姐在旁边点头:“对。”

工作人员看了他们一眼,没再说什么,开始办手续。填表、签字、按手印。老陈的手印按得端端正正,周姐的稍微歪了一点,她按完了还看了看,想重按,被老陈拦住了:“挺好。”

最后是拍照。两个人站在红色的背景布前面,靠在一起。摄影师是个小伙子,举着相机说:“大爷大妈,笑一笑。”

老陈咧开嘴笑了。周姐也笑了,但笑得有点拘谨。摄影师按了快门,然后看了看照片:“大妈,您再笑开一点。对,就像刚才在外面跟大爷说话那样笑。”

周姐看了老陈一眼,老陈冲她挤了挤眼。周姐噗嗤笑了出来。摄影师抓住了这一瞬间。

从民政局出来,小雅拿着两个红本本翻来覆去地看:“妈,陈叔,你们这就算正式的了。”

周姐从她手里拿过结婚证,看了看上面的照片。照片里的她涂着口红,笑着,眼角有皱纹,但眼睛里有一种光。

“老陈,”周姐说,“咱们中午吃啥?”

老陈想了想:“吃面吧。长寿面。”

三个人去了小区门口的面馆。老陈要了三碗牛肉面,还加了一份卤蛋。周姐把卤蛋夹给小雅,小雅又夹回给她。老陈在旁边看着,心里暖烘烘的。

吃完面回家,周姐把结婚证放进了那个铁盒里,和赵大强的奖状、三口之家的合影放在一起。老陈看着她把铁盒盖上,没说什么。

那天晚上,老陈打电话给陈亮。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他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老陈叹了口气,把手机放下。

周姐走过来,坐在他旁边:“还没接?”

“嗯。”

“别急。”周姐说,“慢慢来。”

老陈点点头。

几天后,老陈收到了一条短信,是陈亮发来的。只有几个字:知道了。房子的事以后再说。

老陈看着那条短信,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把手机递给周姐看。周姐看完,说:“他认了。”

“嗯。”老陈说,“他就是嘴硬。”

周姐笑了笑,把手机还给他。

那天下午,老陈去社区活动室下棋。老孙看到他,老远就喊:“老陈!听说你领证了?”

老陈走过去,在老孙对面坐下:“你消息倒灵通。”

“张桂芬说的。”老孙嘿嘿笑,“行啊老陈,不声不响就把事办了。这回能亲嘴了吧?”

老陈拿起棋子,走了一步:“下棋。”

老孙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但老陈心里知道,老孙说得对。领了证,有些事确实不一样了。但有些事,还得慢慢来。

那天晚上回家,周姐正在厨房做饭。老陈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她穿着那件暗红色的针织开衫,腰上系着围裙,正在炒菜。油烟机轰轰响着,她没听到老陈进来。

老陈走过去,从后面轻轻抱住她。周姐吓了一跳,手里的锅铲差点掉了。

“干啥呢?”她嗔怪道,“炒菜呢。”

老陈没松手。他把下巴搁在周姐肩膀上,闻着她头发上的肥皂味和油烟味混在一起的味道。

“周姐,”他说,“咱们领证了。”

“嗯。”

“你是我老婆了。”

周姐没说话,但她的手从锅铲上松开,反手拍了拍老陈的胳膊。

“行了行了,让我炒菜。”她说,但声音里带着笑。

老陈松开手,退后一步。周姐继续炒菜,但她的耳朵根红了。

吃饭的时候,小雅看着他们两个,突然说:“妈,陈叔,你们俩现在看着像两口子了。”

周姐瞪她:“以前不像?”

小雅想了想:“以前也像,但今天特别像。”

老陈和周姐对视了一眼。周姐低下头扒饭,老陈嘿嘿笑了。

那天晚上,老陈躺在床上,周姐在他旁边。她涂了口红,还没卸。老陈看着她的嘴唇,暗红色的,在灯光下微微发亮。

“老陈,”周姐说,“你看啥?”

“看你。”

周姐的脸红了,伸手要关灯。老陈拦住她:“别关。让我看看。”

周姐的手停在开关上,然后慢慢放下来。她看着老陈,嘴唇微微张着。

老陈凑过去,在她额头碰了一下。然后他往下移,碰了碰她的眼皮,碰了碰她的鼻尖。最后他停在嘴唇上面,没有亲下去。

周姐的呼吸急促起来。

“老陈,”她说,“你……”

“我不碰。”老陈说,“我就看看。”

周姐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水光。然后她伸出手,把老陈的头按下来。

老陈的嘴唇碰到了她的嘴唇。很轻,很软。周姐的嘴唇上有口红的蜡味,还有一点炒菜的油烟气。老陈没动,就那么贴着。

几秒钟后,周姐松开了手。她的脸通红,眼睛看着天花板。

“行了。”她说,声音有点哑,“睡觉。”

老陈躺回去,心跳得厉害。他侧过头看周姐,她的嘴唇上,口红的颜色被蹭花了一点,嘴角有一小块红印。

老陈笑了。他闭上眼睛,手伸过去,握住了周姐的手。

周姐没挣开。

第十章 赵大勇来了

领证后的日子,像一碗温吞水,不烫不凉,喝着舒服。周姐开始每天涂口红了,虽然只是薄薄一层,但老陈看得出来,她整个人的精气神都不一样了。她去社区活动室打牌,牌友说她“最近气色好”,周姐就笑,说“可能是睡得好了”。

老陈知道,不只是睡得好。

但好日子没过多久,赵大勇找上门了。

那天是周六,小雅在家。门铃响的时候,周姐正在阳台上浇花,老陈在厨房剁排骨。小雅去开的门。

老陈听到小雅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你来干啥?”

他放下刀,走到客厅。门口站着一个瘦男人,穿着皮夹克,头发乱糟糟的,嘴里叼着根烟。老陈认出来了,是赵大勇。

“我来找我嫂子。”赵大勇往屋里探头,“周莉!周莉!”

周姐从阳台进来,看到赵大勇,脸色一下子白了。

“赵大勇,你来干啥?”周姐的声音很冷。

“嫂子,”赵大勇笑嘻嘻地走进来,也不换鞋,“听说你结婚了?咋不通知我一声?”

“跟你有啥关系?”小雅挡在周姐前面。

赵大勇瞥了她一眼:“小雅长大了啊。当年你爸走的时候,你才这么高。”他比了比腰。

“你到底来干啥?”周姐问。

赵大勇在沙发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嫂子,我也不兜圈子。我哥那套房子,当年你说是你自己买的。行,我信了。可现在你再婚了,那房子是不是该有赵家一份?毕竟那是我哥住过的。”

老陈走到周姐身边,站定。他看着赵大勇,说:“那房子是周莉婚前买的,房产证上只有她一个人的名字。”

赵大勇上下打量了老陈一眼:“你谁啊?”

“我是她丈夫。”

赵大勇嗤笑了一声:“哦,就是那个搭伙的。怎么,领了证就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赵大勇,”周姐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那房子是我拿自己的工资买的。赵大强一分钱没出。你要是不信,可以去房管局查。房产证上从头到尾都只有我的名字。”

“那又怎样?”赵大勇把烟头摁在茶几上——老陈刚擦过的茶几,“我哥娶了你,你的就是他的。他的就是赵家的。”

“赵大强死了十年了。”老陈说,“他的那份,早就没了。”

赵大勇站起来,指着老陈:“你算老几?我跟我嫂子说话,轮得到你插嘴?”

小雅掏出手机:“赵大勇,你再不走我报警了。”

赵大勇看了看小雅手里的手机,又看了看老陈。他哼了一声,往门口走。走到门口,他回过头,看着周姐:“嫂子,你等着。这事没完。”

门关上了。周姐站在原地,肩膀微微发着抖。老陈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

“妈,”小雅过来扶住周姐,“别怕。他不敢咋样。”

周姐点点头,但脸色还是白的。

那天晚上,周姐没吃饭。她说没胃口,早早躺下了。老陈端了一碗粥进去,放在床头柜上。

“周姐,吃点。”

周姐摇摇头。

老陈坐在床边,看着周姐。她闭着眼,但眼皮在抖,没睡着。

“周姐,”老陈说,“赵大勇再来,我来对付他。”

“老陈,”周姐睁开眼,“你不知道赵家的人。他们不讲理。当年赵大强打我,赵大勇在旁边看着,还说‘哥你打得好’。”

老陈攥紧了拳头。

“老陈,”周姐说,“要不……咱们把那套房子卖了吧。卖了分他点,省得他老来闹。”

“不行。”老陈说,“那是你的房子。凭啥给他?”

“可他要是一直来闹……”

“他来一次我赶一次。”老陈说,“周姐,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你有我。”

周姐看着老陈,眼圈红了。

“老陈,”她说,“你为啥对我这么好?”

老陈想了想,说:“因为你值得。”

周姐的眼泪掉下来。她坐起来,抱住老陈,把脸埋在他肩膀上。

“老陈,”她的声音闷闷的,“我以前觉得,我这辈子就这样了。赵大强死了以后,我就想着把小雅拉扯大,然后一个人过到老。我没想过还会有人对我好。”

老陈搂着她,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

“周姐,”他说,“以后的日子,咱们好好过。赵大勇那边,我来想办法。”

那天夜里,老陈想了一宿。第二天一早,他给陈亮打了个电话。

“亮亮,”老陈说,“你认识律师不?”

陈亮愣了一下:“律师?干啥?”

“你周阿姨那边有点麻烦。赵大强的弟弟来闹,想要房子。我想问问,这种情况法律上咋说。”

陈亮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爸,我有个同学是律师。我帮你问问。”

老陈心里一暖:“行。谢谢你。”

“爸,”陈亮的声音有点别扭,“那个赵大勇,他要是再闹,你跟我说。我回去。”

老陈愣住了。他没想到陈亮会说这个。

“你……你回来干啥?”

“那是我妈。”陈亮说。

老陈握着手机,半天没说出话。他的眼眶有点酸。

“行。”他说,“你回来,爸给你做红烧肉。”

挂了电话,老陈站在阳台上,看着外面的天。今天是阴天,云层厚厚的,但东边有一块亮光,像是太阳要出来了。

老陈想,日子还长着呢。

## 第十一章 陈亮回来了

陈亮是周五晚上到的。他一个人来的,没带小芳和小宝。老陈去车站接他,看到他从大巴上下来,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背着个双肩包,像个大学生。

“爸。”陈亮叫了一声。

“哎。”老陈应着,伸手要接他的包。

陈亮躲了一下:“我自己背。”

两个人坐公交车回家。路上没怎么说话。老陈看着窗外,陈亮看手机。但老陈注意到,陈亮的手机屏幕一直停在同一个页面上,没划动。

到了家,周姐开了门。她今天涂了口红,暗红色的。看到陈亮,她笑了笑:“亮亮来了。快进来,饭好了。”

陈亮叫了一声“周阿姨”,声音不大,但没像以前那样拉着脸。

小雅也在。她看到陈亮,点了点头:“来了。”

“嗯。”

四个人围着桌子吃饭。老陈做了红烧肉,还有几个家常菜。陈亮吃了两碗饭,闷头扒菜。吃到一半,他放下筷子,看着周姐。

“周阿姨,”陈亮说,“那个赵大勇,他啥时候来闹的?”

周姐愣了一下,然后说:“上周六。”

“他动手了吗?”

“没有。”老陈接话,“就是嘴上耍横。”

陈亮点点头:“我同学说了,这种情况,房产证上是谁的名字就是谁的。赵大勇没权利要。他要是再来,直接报警。”

周姐看着陈亮,眼圈有点红:“亮亮,谢谢你。”

陈亮别过脸去,声音有点硬:“谢啥。你跟我爸领了证,就是我长辈。我不能看着外人欺负你。”

老陈心里热乎乎的。他给陈亮夹了一块红烧肉:“吃。”

陈亮低头吃肉,耳朵根有点红。

那天晚上,陈亮住在小雅隔壁的房间——就是老陈原来放杂物那间,周姐提前收拾出来了。老陈躺在自己床上,听着隔壁陈亮打电话的声音。陈亮在跟小芳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老陈听到他说“挺好的”“我爸精神多了”。

周姐靠过来,把手搭在老陈胸口:“亮亮懂事了。”

“嗯。”老陈说,“长大了。”

第二天上午,赵大勇又来了。这次他带了两个人,都是修车铺的伙计,一个比一个瘦,但眼神都不太正。赵大勇敲门的时候,老陈去开的门。

“又来了。”老陈堵在门口,没让他进。

“我找我嫂子。”赵大勇往里探头。

“你嫂子不在。”

“那你是谁?你凭啥拦我?”

“我是她丈夫。”老陈说,“你有事跟我说。”

赵大勇身后的一个瘦子往前凑了一步:“老头,让开。”

老陈没动。他五十八了,血压高,膝盖也不好。但他站在门口,像一堵墙。

这时候陈亮从房间里出来了。他走到老陈身边,看着赵大勇。

“你谁啊?”赵大勇问。

“我是他儿子。”陈亮说,“赵大勇,我咨询过律师了。那套房子跟你没关系。你要是再来闹,我就报警。你要是动手,那就是寻衅滋事,够你蹲几天的。”

赵大勇看着陈亮,又看了看老陈。他身后的两个瘦子互相看了一眼,往后退了半步。

“行。”赵大勇指了指老陈,“你们等着。”

三个人走了。老陈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出了一口气。

“爸,你没事吧?”陈亮扶住他。

“没事。”老陈摆摆手,“就是腿有点软。”

周姐从房间里出来——她刚才被小雅拉进去了。她走到老陈面前,上下看他:“没伤着吧?”

“没有。”老陈笑了笑,“你看,我说了,我能对付。”

周姐瞪了他一眼,但手却攥住了他的胳膊。

那天中午,周姐做了一桌子菜。陈亮和小雅坐在桌边,老陈开了瓶啤酒,给陈亮倒了一杯。

“亮亮,”老陈举起杯子,“谢谢你。”

陈亮端起杯子,和老陈碰了一下:“爸,你别跟我客气。”

老陈喝了一口啤酒,辣辣的,但心里甜。

陈亮走的时候,老陈和周姐送他到车站。陈亮背着包,站在检票口,回头看了老陈一眼。

“爸,”他说,“下次带小宝来。”

“好。”

“周阿姨,”陈亮又叫了一声,“你跟我爸好好的。”

周姐点点头,眼眶有点红:“路上小心。”

陈亮走了。老陈和周姐站在车站外面,看着大巴车开远。周姐伸出手,握住了老陈的手。

“老陈,”她说,“你儿子挺好的。”

“嗯。”老陈说,“就是嘴硬。”

周姐笑了。她拉着老陈的手,往家走。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老陈低头看了看周姐的手——她的手粗糙,有茧,但攥着他的手指攥得很紧。

老陈想,这双手,他得攥住了。

第十二章 那扇门开了

赵大勇没再来。老陈后来听张桂芬说,赵大勇的修车铺因为占道经营被城管查了,罚了一笔钱,他忙着处理那摊子事,顾不上来闹了。

老陈没把这事告诉周姐。他不想让她再为赵家的事烦心。

日子继续往前走。周姐的口红从一周一次变成了一周两三次,有时候她在家也涂,涂完了对着镜子照半天。老陈就坐在沙发上看她,周姐被他看得不好意思,说“你看啥”。老陈说“好看”。周姐就骂他“老不正经”,但嘴角是翘着的。

那天晚上,老陈洗完澡出来,看到周姐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支口红,对着床头柜上那面小镜子发呆。

“怎么了?”老陈问。

周姐抬起头看他。她的嘴唇上涂了口红,但涂得很厚,把嘴唇的轮廓都盖住了。她看着老陈,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

“老陈,”她说,“我今天想试试。”

老陈心里一跳:“试啥?”

周姐没说话。她站起来,走到老陈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离得很近。老陈能闻到周姐身上淡淡的肥皂味和口红的蜡味。

周姐伸出手,把老陈的头往下拉。老陈低下头,看着她的脸。她的眼睛是闭着的,睫毛在抖。她的嘴唇微微张着,上面涂着厚厚的口红。

老陈凑过去,碰了碰她的嘴唇。

很软。比上次软。口红的蜡味在舌尖上化开,有一点甜,有一点涩。周姐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老陈的呼吸重了,他伸出手,搂住周姐的腰。周姐没有躲。她把手从老陈脖子后面绕过去,抱住了他。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嘴唇贴在一起,谁也没动。过了很久,周姐先松开了。她的脸通红,口红花了一大片,蹭到了下巴上。

“行了。”她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老陈看着她。她的嘴唇红红的,肿了一点,嘴角的口红晕开了,像一朵开过了的花。

“周姐,”老陈说,“你……”

“别说了。”周姐把脸埋在他胸口,“睡觉。”

老陈笑了。他搂着周姐,两个人倒在床上。周姐把脸埋在他怀里,不让他看。老陈的手搭在她背上,感觉到她的心跳,咚咚咚的,快得很。

“周姐,”老陈在她头顶说,“你今天为啥想试?”

周姐沉默了一会儿,闷声说:“不知道。就是想。”

老陈没再问。他搂着周姐,闭上眼睛。周姐的呼吸慢慢平了,身体也软下来。老陈感觉到她的手从自己腰上滑下去,搭在肚子上。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床头柜上。那支口红的盖子没盖,膏体露在外面,暗红色的,像一小截蜡烛。

老陈想,那扇门,真的开了。

## 第十三章 小雅的心事

日子一天天暖和起来。小区里的玉兰开了,白花花的一片,像落了雪。周姐每天早上浇完花,会在阳台上站一会儿,看看楼下的玉兰。老陈站在她身后,看着她被晨光照着的侧脸——她的嘴唇上涂着淡淡的口红,嘴角往上翘着。

小雅最近不太对劲。她下班回来就关在房间里,吃饭的时候话也少了。周姐问她,她说“没事,就是累”。可老陈注意到,小雅的眼睛经常是红的,像是哭过。

那天晚上,小雅回来得很晚。周姐已经睡了,老陈在客厅看电视等她。小雅开门进来,看到老陈,愣了一下。

“陈叔,你还没睡?”

“等你呢。”老陈说,“吃饭没?”

小雅摇摇头。

老陈去厨房给她热了碗剩饭,又煎了个蛋。小雅坐在餐桌前,拿着筷子,半天没动。

“小雅,”老陈坐到她对面,“有啥事跟陈叔说。”

小雅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陈叔,我……我处了个对象。”

老陈一愣:“这是好事啊。”

“可是……”小雅的眼泪掉下来,“他家里嫌我是单亲家庭。他说他爸妈不同意。”

老陈心里一沉。他想起周姐说过的话——小雅以前那个对象,就是因为这个跑的。

“小雅,”老陈说,“那个男孩啥态度?”

“他说他再劝劝他爸妈。”小雅擦了把眼泪,“可我看他那个样子,悬。”

老陈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说点安慰的话,可他觉得那些话都太轻了。

“小雅,”老陈说,“你妈当年带着你,不容易。但她把你养得很好。你懂事,能干,心眼好。谁家娶了你,是他们的福气。要是他们因为你是单亲家庭就看不上你,那是他们没福气。”

小雅抬起头看着老陈。她的眼睛里全是泪,但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要笑。

“陈叔,”她说,“你跟我妈一样,就会说好听的。”

“我说的是实话。”老陈说,“你妈那个人,嘴上不说,心里疼你。她以前跟我说过,她觉得亏欠你。可我觉得,你妈不欠你啥。她把你从那么小拉扯大,吃了多少苦。你该为你妈骄傲。”

小雅的眼泪又掉下来。她放下筷子,趴在桌子上哭。老陈没劝她,就坐在对面,看着她哭。

过了好一会儿,小雅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把脸。

“陈叔,”她说,“谢谢你。”

“谢啥。”老陈说,“饭凉了,我给你热热。”

小雅摇摇头:“不吃了。我去睡了。”

她站起来,走到房间门口,又回过头:“陈叔,你别跟我妈说。我怕她担心。”

老陈点点头:“不说。”

小雅回了房间。老陈坐在餐桌前,看着那碗凉了的饭。他想了一会儿,站起来,去厨房重新热了一碗,又煎了个蛋,放在桌上。然后他写了张纸条,压在碗下面:饿了就吃。别想太多。

第二天早上,老陈起来的时候,那碗饭已经空了。纸条还在,但背面多了一行字:陈叔,你是好人。

老陈把纸条折好,放进自己的钱包里。

那天晚上,老陈跟周姐说了小雅的事。周姐听完,半天没说话。

“老陈,”她说,“你说小雅的命咋这么苦。”

“命苦不苦,看以后。”老陈说,“小雅是个好闺女,会有人懂得珍惜的。”

周姐叹了口气。她靠在老陈肩膀上,手搭在他膝盖上。

“老陈,”她说,“你说咱们这辈子,咋这么多坎。”

老陈想了想,说:“坎多不怕。有人陪着,就能过。”

周姐没说话。但她的手在老陈膝盖上轻轻拍了拍。

那天夜里,老陈做了一个梦。他梦见小雅穿着白裙子,站在一片花海里,旁边站着一个看不清脸的年轻人。小雅在笑,笑得特别开心。周姐站在老陈旁边,也笑着,嘴唇上涂着鲜红的口红。

老陈醒了。窗外的天刚亮,周姐还在他怀里睡着。她的嘴唇上没有口红,但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老陈轻轻下了床,去厨房做早饭。他煮了粥,煎了蛋,还蒸了几个小雅爱吃的豆沙包。他把早饭摆在桌上,然后去敲小雅的门。

“小雅,吃饭了。”

门开了。小雅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但眼睛是亮的。

“陈叔,你起这么早。”

“嗯。趁热吃。”

小雅坐到桌前,拿起一个豆沙包咬了一口。她看着老陈,突然说:“陈叔,我想通了。”

“想通啥了?”

“那个男的,”小雅说,“要是他连他爸妈都搞不定,我也不稀罕。我周小雅又不是嫁不出去。”

老陈笑了。他给小雅盛了碗粥:“对。不稀罕。”

小雅也笑了。她低头喝粥,喝了两口,又抬起头:“陈叔,你说我妈当年咋看上我爸的?”

老陈愣了一下,然后说:“我不知道。但你妈跟我说过,赵大强年轻的时候,长得精神。”

小雅撇撇嘴:“长得精神有啥用。打老婆。”

老陈没说话。他想起那张照片,想起照片上那个涂着口红、笑得明亮的年轻女人。他想,如果赵大强没有打她,如果她没有经历那些,她现在会是什么样?

可他又想,如果没有那些事,周姐也许不会遇到他。这个念头让老陈心里有点复杂。

“小雅,”老陈说,“你妈现在挺好的。”

小雅看着老陈,点了点头:“嗯。她现在比以前爱笑了。”

老陈笑了笑,没说话。

## 第十四章 刘玉芬的坟

清明快到了。老陈跟周姐说,想去给刘玉芬上个坟。周姐正在择菜,听了这话,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去吧。”周姐说,“我跟你一起去。”

老陈愣了一下:“你也去?”

“嗯。”周姐把择好的菜放进盆里,“我去跟她说一声,谢谢你照顾了这么多年。”

老陈心里一热。他没再说什么,点了点头。

清明那天,两个人坐公交车去了城郊的公墓。刘玉芬的坟在公墓的东区,一块不大的墓碑,上面刻着“刘玉芬之墓”,旁边是她的生卒年月。碑前有一束菊花,已经枯了,是上次陈亮来的时候放的。

老陈蹲下来,把那束枯花拿掉,换上带来的新花。周姐站在旁边,手里拎着一袋水果和糕点。

“老陈,”周姐说,“你跟她说说话。我去那边等你。”

“不用。”老陈拉住她,“你就在这儿。”

老陈看着墓碑上的字。刘玉芬走了十三年了。她的脸在他记忆里已经模糊了,只记得她织毛衣的样子,手指灵活地挑着线,一针一针,密密麻麻。

“玉芬,”老陈说,“我来看你了。这是周莉,我现在跟她搭伙过日子。领了证了。”

周姐在旁边,把水果和糕点摆在碑前。她鞠了三个躬,然后退到一边。

“玉芬姐,”周姐说,“你放心。老陈在我那儿,吃得好,睡得也好。我给他做饭,他帮我洗碗。我们俩挺好的。”

老陈听着周姐说话,眼眶有点酸。他想起刘玉芬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你找个伴儿”。那时候他哭着说不找。现在他找了,带着新伴儿来看她。

“玉芬,”老陈说,“亮亮买房了。首付我给他添了点。房子还是他的,这个你放心。他现在也懂事了,前阵子还回来帮我处理事。你儿子,长大了。”

老陈说完,站在碑前沉默了一会儿。风从山坡上吹下来,把新换的菊花吹得轻轻晃。

周姐走过来,站在老陈旁边。她伸出手,握住了老陈的手。

“老陈,”她说,“走吧。”

老陈点点头。他最后看了一眼墓碑,然后拉着周姐的手,慢慢往山下走。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老陈突然停下来。周姐回头看他:“怎么了?”

老陈看着远处。山下是一片田野,绿油油的,再远处是城市的楼群,灰蒙蒙的。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和刘玉芬刚结婚的时候,住在纺织厂的宿舍里,一间十平米的屋子,做饭要在走廊上。那时候穷,但年轻。后来买了房子,生了陈亮,日子好起来了,刘玉芬却病了。

“周姐,”老陈说,“人这辈子,咋这么快。”

周姐握紧了他的手:“快是快。但得往前看。”

老陈点点头。他拉着周姐的手,继续往山下走。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影子拉得长长的,叠在一起。

那天晚上回家,周姐做了几个菜,还开了瓶红酒。老陈喝了一杯,脸有点红。

“老陈,”周姐说,“你以后每年清明都去看玉芬姐。我陪你去。”

老陈看着周姐。她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柔和,嘴唇上涂着薄薄的口红。

“周姐,”老陈说,“你真好。”

周姐笑了:“别肉麻。”

老陈也笑了。他端起酒杯,碰了碰周姐的杯子。杯子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周姐,”老陈说,“咱们好好过。”

“嗯。”周姐说,“好好过。”

## 第十五章 小宝来了

五一的时候,陈亮带着小芳和小宝来了。小宝五岁,虎头虎脑的,一进门就喊“爷爷”。老陈把他抱起来,转了一圈,小宝咯咯笑。

“这是周奶奶。”老陈指着周姐说。

小宝看了周姐一眼,嘴甜地叫了声“周奶奶”。周姐哎了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塞给小宝。小芳推辞了半天,周姐硬塞进小宝口袋里。

“给孩子的,又不是给你的。”周姐说。

小芳红了脸,没再推。

那天中午,周姐做了一大桌子菜。陈亮和小芳帮忙端菜,小雅在客厅陪小宝玩积木。老陈看着一屋子的人,心里满满的。

吃饭的时候,陈亮举起杯子:“爸,周阿姨,我敬你们一杯。”

老陈端起酒杯,周姐也端了杯饮料。

“爸,”陈亮说,“以前是我不懂事,你别往心里去。”

老陈摆摆手:“说这些干啥。喝酒。”

陈亮一口干了。老陈也干了。周姐在旁边说“慢点喝”,老陈笑了笑,没说话。

下午,陈亮和老陈在阳台上抽烟。陈亮递给老陈一根,老陈接了,点上。

“爸,”陈亮说,“你最近身体咋样?”

“挺好。血压也稳了。”

“周阿姨照顾得好。”

“嗯。”

陈亮沉默了一会儿,说:“爸,我那个房子的事……我自己想办法。你别操心了。”

老陈看了陈亮一眼。儿子的侧脸在烟雾里有点模糊。

“亮亮,”老陈说,“那套房子,以后是你的。但现在不能动。你周阿姨这边,我得顾着。”

“我知道。”陈亮说,“我就是以前想岔了。小芳也说我了,说我光想着自己。”

老陈拍了拍陈亮的肩膀:“行了。你能这么想,爸高兴。”

陈亮笑了,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

那天晚上,小宝非要跟老陈睡。老陈躺在中间,小宝搂着他的胳膊,周姐在旁边看着,笑。

“爷爷,”小宝说,“周奶奶是你老婆吗?”

老陈笑了:“是啊。”

“那你们为啥不亲嘴?”

老陈愣了一下。周姐在旁边噗嗤笑了出来。

“小孩子问这个干啥。”老陈揉了揉小宝的头。

小宝不依不饶:“电视里人家都亲嘴。爷爷你为啥不亲周奶奶?”

老陈看了看周姐。周姐的脸红了,别过头去。

“爷爷,”小宝说,“你不亲,我亲。”

他爬起来,在周姐脸上吧唧亲了一口。周姐愣住了,然后笑得眼睛弯弯的。

“这孩子。”周姐把小宝搂过来,在他脸上也亲了一口。

老陈看着她们,心里暖得像泡在温水里。

那天夜里,小宝睡着了,打着小呼噜。周姐侧过身,看着老陈。

“老陈,”她说,“小宝真可爱。”

“嗯。”

“陈亮和小芳也挺好的。”

“嗯。”

周姐沉默了一会儿,说:“老陈,你说咱们要是早几年认识,是不是还能生一个?”

老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都多大岁数了。”

周姐也笑了,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我就说说。”

老陈握住周姐的手。她的手温暖、干燥,指腹上有薄茧。

“周姐,”老陈说,“咱们现在这样,就挺好。”

周姐嗯了一声,把脸贴在他的肩膀上。

窗外有月光,照在小宝熟睡的脸上。老陈看着小宝,想,日子就这么过下去吧。平平淡淡的,但暖。

第十六章 张桂芬的提醒

张桂芬又来找老陈了。这次是在菜市场,老陈正在挑西红柿。张桂芬拎着一袋土豆,凑过来。

“老陈,听说赵大勇消停了?”

“嗯。他修车铺被查了,忙着呢。”

张桂芬哼了一声:“那小子,活该。”她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老陈,我跟你说个事。你听了别急。”

老陈放下手里的西红柿:“啥事?”

“赵大强死的时候,不是肝病吗?”张桂芬说,“其实他那肝病是喝酒喝的。可他喝酒,是因为在外面欠了一屁股赌债。他死了以后,那些债主来找过周莉。周莉替他还了两万,后来实在没钱了,就没再还。那些债主也没再来。”

老陈愣住了:“周姐替他还债?”

“嗯。那时候小雅还小,周莉怕债主闹到家里影响孩子。就省吃俭用,把赵大强欠的两万块还了。”张桂芬叹了口气,“你说周莉那个人,傻不傻。赵大强活着的时候打她,死了她还得替他还债。”

老陈攥紧了手里的塑料袋。西红柿被他捏得有点变形。

“张姐,”老陈说,“那些债主,后来还来找过吗?”

“早没了。都十年了。”张桂芬说,“我就是跟你说一声,让你心里有数。周莉那个人,啥事都往肚子里咽。你要是真跟她过日子,就多长个心眼,别让她一个人扛。”

老陈点点头:“我知道了。谢谢你,张姐。”

回家的路上,老陈一路沉默。他想起周姐那个铁盒,想起里面除了奖状和照片,还有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他当时没细看,现在想来,那可能是借条或者收据。

回到家,周姐正在厨房做饭。老陈换了鞋,坐到沙发上。他等周姐炒完菜端出来,才开口。

“周姐,”老陈说,“赵大强以前是不是欠了钱?”

周姐手里的盘子差点掉了。她把盘子放在桌上,看着老陈:“你咋知道?”

“张桂芬说的。”

周姐沉默了一会儿,坐到椅子上。

“是欠了。赌债。两万。”周姐说,“他死了以后,债主来找我。我替他还了。”

“你为啥要还?”

“因为小雅。”周姐的声音很轻,“那时候小雅才八岁。债主堵在门口骂,小雅吓得直哭。我不想让孩子在那个环境里长大。”

老陈走过去,蹲在周姐面前。他握住她的手。

“周姐,”他说,“那两万,是你一个人攒的?”

“嗯。那时候我一个月工资才八百。攒了两年多。”

老陈看着周姐的手。那双手粗糙,指节粗大,掌心有厚厚的茧。那是干活的手,是扛过日子的手。

“周姐,”老陈说,“以后有啥事,你跟我说。别一个人扛。”

周姐看着老陈,眼圈慢慢红了。

“老陈,”她说,“我习惯了。赵大强活着的时候,啥事都是我扛。他死了,还是我扛。我有时候觉得,我这辈子就是扛的命。”

“不是了。”老陈说,“现在有我。咱们俩一起扛。”

周姐的眼泪掉下来。她低下头,把额头抵在老陈的肩膀上。

“老陈,”她说,“你为啥这么傻。”

老陈笑了:“傻就傻吧。”

那天晚上,老陈把周姐搂在怀里,两个人躺在床上。周姐的呼吸渐渐平了,但老陈没睡。他想着张桂芬的话,想着周姐一个人扛着两万块债的日子。

他想,以后的日子,他得让周姐少扛点。

第十七章 小雅的缘分

小雅最近又忙起来了。她换了工作,去了一家教育机构做课程顾问,每天打电话、见客户,忙得脚不沾地。但老陈注意到,她周末开始出去了,有时候穿得漂漂亮亮的,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

周姐也注意到了。有一天晚上,小雅回来得晚,周姐在客厅等她。

“小雅,”周姐说,“你是不是又处对象了?”

小雅的脸红了:“妈,你咋知道?”

“我是你妈。”周姐说,“啥事能瞒过我。”

小雅坐到周姐旁边,有点不好意思:“是同事介绍的。姓孙,叫孙磊。做IT的,比我大两岁。”

“人咋样?”

“挺好的。”小雅说,“话不多,但实在。”

周姐看了老陈一眼。老陈在旁边看报纸,耳朵竖着。

“哪天带回来看看。”周姐说。

小雅点点头:“行。这周末吧。”

周末,孙磊来了。小伙子个头中等,戴副眼镜,长得干干净净的。他提了一箱牛奶和一袋水果,进门就叫“阿姨好”“叔叔好”。

老陈打量着他。孙磊坐在沙发上,腰板挺着,手放在膝盖上,有点紧张。

“小孙,”老陈问,“你家是哪儿的?”

“本地的。”孙磊说,“我爸是中学老师,我妈在银行上班。”

“独生子?”

“嗯。”

老陈点了点头。周姐在厨房做饭,时不时探头看一眼。小雅坐在孙磊旁边,低着头,嘴角带着笑。

吃饭的时候,孙磊给小雅夹菜,给周姐盛汤,很有眼色。老陈问他工作,他答得利落;问他家里,他也不藏着掖着。老陈觉得这小伙子不错。

吃完饭,小雅送孙磊下楼。周姐在厨房洗碗,老陈站在阳台上往下看。他看到小雅和孙磊站在楼下,孙磊说了句什么,小雅笑了。然后孙磊伸出手,拉了拉小雅的手。小雅没挣开。

老陈回到客厅,周姐从厨房出来。

“咋样?”周姐问。

“挺好。”老陈说,“比上一个强。”

周姐松了口气:“我就怕又遇上那种……”

“不会。”老陈说,“小雅现在心里有数。”

小雅回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周姐问她:“小孙走了?”

“嗯。”

“下次还来不?”

小雅看了周姐一眼,点点头:“他说下周请你们吃饭。”

周姐笑了。她走到老陈身边坐下,低声说:“老陈,你说这事能成不?”

老陈想了想:“我看行。”

那天晚上,周姐在床上翻来覆去。

“老陈,”她说,“小雅要是嫁人了,这房子就剩咱俩了。”

“嗯。”

“你会不会嫌冷清?”

老陈笑了:“咱俩过,还冷清啥。”

周姐没说话。但老陈感觉到她的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指。

“老陈,”周姐说,“你说小雅以后会不会也像你儿媳妇那样,嫌我是单亲家庭?”

“不会。”老陈说,“小孙他爸妈要是敢嫌你,小雅第一个不答应。再说了,小雅现在有你,有我。她不是单亲了。”

周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老陈,”她说,“你这张嘴,越来越会说了。”

老陈嘿嘿笑:“跟你学的。”

周姐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但手没拿开,就那么搭着。

## 第十八章 那场婚礼

小雅和孙磊的事定下来了。孙磊的爸妈见了小雅,挺满意。周姐和老陈也见了孙磊的爸妈,两家人一起吃了顿饭,把婚事定了。

婚礼定在秋天。小雅说不办大的,就请亲戚朋友吃个饭。周姐说行,简单点好。

婚礼那天,周姐穿了一件暗红色的旗袍,是专门去定做的。老陈穿了一套深灰色的西装,是陈亮陪他去买的。陈亮和小芳也来了,小宝当花童,穿着一套小西装,神气得不行。

小雅穿婚纱的样子,周姐看了半天。她站在化妆间里,看着女儿,眼圈红红的。

“妈,”小雅说,“你别哭啊。哭了妆就花了。”

周姐擦了擦眼角:“我没哭。就是高兴。”

老陈站在门口,看着母女俩。他想起周姐说过的话——小雅小时候骑在赵大强脖子上笑。他想,赵大强要是活着,看到今天这一幕,会不会后悔?

婚礼上,小雅挽着老陈的胳膊走红毯。老陈愣了一下,周姐推他:“让你走你就走。”

老陈走到小雅身边,小雅挽住他的胳膊,轻声说:“陈叔,谢谢你。”

老陈鼻子一酸:“谢啥。”

音乐响起来,老陈挽着小雅慢慢走向孙磊。红毯两边坐满了人,老陈看到周姐坐在第一排,涂着口红,笑着,但眼泪在往下掉。

老陈把小雅的手交到孙磊手里。他拍了拍孙磊的肩膀:“好好对她。”

孙磊点点头:“叔叔放心。”

老陈走下台,坐到周姐旁边。周姐的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

“老陈,”周姐小声说,“你刚才走得挺好。”

老陈笑了:“我紧张得腿都软了。”

周姐噗嗤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

婚宴上,陈亮端着酒杯过来敬酒。

“爸,周阿姨,”陈亮说,“我敬你们。祝你们身体健康,白头到老。”

老陈端起酒杯,和周姐碰了一下。周姐喝的是饮料,但她也举得高高的。

“亮亮,”周姐说,“谢谢你。”

陈亮笑了笑:“周阿姨,别客气。你跟我爸好好的就行。”

老陈看着陈亮,心里想,这孩子真长大了。

那天晚上回家,周姐把旗袍脱了,换上平时的碎花棉布衫。她坐在床边,把口红卸了,露出素净的嘴唇。

“老陈,”她说,“今天高兴。”

“嗯。”

“小雅嫁出去了。我这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老陈坐到她旁边,握住她的手。

“周姐,”老陈说,“以后就咱俩了。”

周姐看着他,笑了:“那你要对我好。”

“嗯。”

周姐靠过来,把头靠在老陈肩膀上。老陈搂着她,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听着窗外的风声。

过了很久,周姐说:“老陈,我想涂口红。”

“涂呗。”

“你给我拿。”

老陈站起来,走到床头柜前,把那支口红拿过来。周姐旋开盖子,对着镜子,慢慢涂在嘴唇上。暗红色的,涂得很仔细。

涂完,周姐转过头看老陈。她的嘴唇红红的,衬得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老陈,”她说,“好看不?”

老陈看着她。她五十三了,脸上有皱纹,头发白了,但嘴唇上的红色让她看起来像另外一个人——那个照片里涂着口红、笑得明亮的年轻女人。

“好看。”老陈说。

周姐笑了。她凑过来,在老陈嘴角轻轻碰了一下。口红的蜡味蹭在老陈的嘴角,有一点甜。

老陈笑了。他低下头,在周姐的嘴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周姐没躲。

第十九章 日子

冬天来了。小区里的树都光了,只剩下几棵松柏还绿着。老陈和周姐的日子恢复了平静,但和以前不一样了。

周姐现在每天都涂口红,有时候是暗红色的,有时候是淡粉色的。她还在社区活动室报了个舞蹈班,每周去两次,跟着一群老太太跳广场舞。老陈说她“越活越年轻了”,周姐就笑,说“都是你惯的”。

老陈的血压稳定了。他每天早上量一次,记在一个小本子上。周姐也量,她的血压比老陈还稳。两个人互相监督着吃药,谁忘了,另一个就提醒。

陈亮每个月打一次电话,偶尔带着小宝回来住两天。小宝现在管周姐叫“周奶奶”叫得特别顺口,周姐每次听到都笑得合不拢嘴。

小雅和孙磊周末回来吃饭。孙磊跟老陈下棋,老陈每次都输,但输得高兴。小雅跟周姐在厨房忙活,母女俩嘀嘀咕咕的,不知道说些什么,但笑声不断。

那天是冬至。周姐包了饺子,猪肉白菜馅的。老陈擀皮,周姐包,两个人配合默契。小雅和孙磊来了,陈亮也带着小宝来了。屋子里挤满了人,热闹得很。

小宝在客厅里跑来跑去,撞到了茶几角,哇地哭了。周姐赶紧过去,把小宝抱起来,哄着:“不哭不哭,周奶奶给你糖吃。”

小宝抽抽搭搭地说:“周奶奶,你亲我一下我就不哭了。”

周姐笑了,在小宝脸上亲了一口。小宝破涕为笑,从周姐怀里挣下来,又跑去玩了。

老陈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周姐回过头,冲他笑了笑。她的嘴唇上涂着口红,嘴角往上翘着,眼睛弯弯的。

老陈想,日子就这么过吧。

晚上,客人都走了。老陈和周姐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周姐靠着老陈的肩膀,手里拿着一杯热茶。

“老陈,”周姐说,“你说咱们明年干啥?”

“干啥都行。”老陈说,“你想去哪儿玩?咱们报个旅行团?”

“不想去。”周姐说,“就在家待着。哪儿也没家里舒服。”

老陈笑了:“那就在家待着。”

周姐喝了口茶,把杯子放下。她转过头,看着老陈。

“老陈,”她说,“我跟你说个事。”

“嗯。”

“我那个铁盒,”周姐说,“我想把它扔了。”

老陈愣了一下:“为啥?”

“赵大强的东西,该扔了。”周姐的声音很平静,“奖状、照片,都扔了。就留一张小雅小时候的,那个我留着。”

老陈看着周姐。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周姐,”老陈说,“你想好了?”

“想好了。”周姐说,“那些东西,搁着也是搁着。占地方。”

老陈握住她的手:“那你就扔。我陪你去。”

周姐点点头。

第二天,周姐把铁盒里的东西倒出来。奖状、照片、几张发黄的纸,还有赵大强的身份证和户口本。她坐在客厅的地板上,一件一件地看。

老陈坐在旁边,没说话。

周姐把那张三口之家的合影拿起来,看了看。照片上的她涂着口红,笑得那么开心。她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放进了“保留”的那一堆——和小雅的其他照片放在一起。

“这张留着。”她说,“给小雅。”

其他的,她装进一个塑料袋里。奖状、身份证、户口本、那些发黄的纸。然后她站起来,拎着塑料袋,走到门口。

“老陈,”她说,“我下去扔垃圾。”

“我陪你。”

两个人下了楼。楼下的垃圾桶在单元门口。周姐站在垃圾桶前,看了看手里的塑料袋。

“老陈,”她说,“你说赵大强要是活着,看到我现在这样,会咋想?”

老陈想了想:“不知道。但你不用管他咋想。”

周姐点点头。她把塑料袋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

“走吧。”她说,“回家。”

两个人上了楼。周姐把剩下的照片整理好,放进一个新的盒子里——是孙磊送茶叶的那个铁盒,方方正正的,比原来的那个新多了。

她盖上盒盖,把盒子放进电视柜下面的抽屉里。

“老陈,”她说,“看电视吧。”

老陈打开电视。周姐坐到他旁边,靠在他肩膀上。老陈搂着她,两个人看着电视里无聊的综艺节目。

周姐的嘴唇上没有口红,素素净净的。但老陈觉得,她的嘴角比平时翘得高一些。

第二十章 嘴

除夕那天,下雪了。雪花细细密密的,从早上一直下到傍晚。老陈和周姐站在阳台上看雪,楼下的小区里,有人放鞭炮,噼里啪啦的,空气里有硝烟的味道。

“老陈,”周姐说,“晚上吃啥?”

“你包饺子,我炒菜。”

“行。”

两个人在厨房忙活。老陈炒了四个菜,周姐包了饺子。小雅和孙磊来了,陈亮也带着小宝来了。屋子里热气腾腾的,窗户上蒙了一层水雾。

小宝在窗户上画画,用手指头画了个小人,又画了个大一点的。他说:“这是周奶奶,这是爷爷。”

周姐笑了:“那我和爷爷在干啥?”

小宝想了想:“在亲嘴。”

满屋子人都笑了。周姐的脸红了,拍了小宝一下:“这孩子。”

老陈在旁边嘿嘿笑。

吃年夜饭的时候,老陈举起酒杯:“来,过年好。”

大家都举起杯子。小宝举着饮料,学着大人的样子,把杯子碰得叮当响。

吃完饭,小雅和孙磊帮忙收拾。陈亮带着小宝下楼放烟花。老陈和周姐站在阳台上看。烟花在夜空里炸开,五颜六色的,照得雪地一闪一闪的。

“老陈,”周姐说,“又一年了。”

“嗯。”

“咱俩认识,也快两年了。”

老陈算了算,还真是。从搭伙到现在,快两年了。

“周姐,”老陈说,“这两年,你高兴不?”

周姐看着天上的烟花,想了想,说:“高兴。”

她转过头看老陈。烟花的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的。她的嘴唇上涂着口红,是今天新涂的,暗红色的。

“老陈,”周姐说,“你亲我一下。”

老陈愣了一下。

“就现在。”周姐说,“在阳台上。”

老陈看着她。雪花落在她头发上,落在她肩膀上。她的眼睛亮亮的,嘴唇微微翘着。

老陈凑过去。他的嘴唇碰到了周姐的嘴唇。很软,很暖。口红的蜡味混着雪花的凉意,在舌尖上化开。

周姐没有躲。她闭上眼睛,手搭在老陈的胳膊上。

烟花在头顶炸开。楼下小宝在喊“爷爷”。电视机里在放春晚,主持人说着吉祥话。

老陈想,日子就这么过吧。

他的嘴贴着周姐的嘴,贴了很久。直到烟花放完了,小宝跑上楼来敲门,两个人才分开。

周姐的脸红红的,嘴角的口红蹭花了。她擦了擦嘴角,瞪了老陈一眼:“都是你。”

老陈笑了。他拉着周姐的手,走进屋里。小宝冲过来抱住周姐的腿:“周奶奶,你脸咋红了?”

“冻的。”周姐说。

小宝不信,歪着头看她。老陈把小宝抱起来:“走,爷爷给你拿糖。”

那天晚上,老陈躺在床上。周姐在他旁边,已经睡着了。她的呼吸均匀,嘴角微微翘着。老陈看着她的嘴唇,上面还留着一点口红的印子。

老陈想起第一次看到周姐涂口红的样子,想起她把口红放回茶几上时的表情,想起她说“我年轻的时候也涂过口红”。

他想,那扇门,他等了两年。门开了,里面有光。

他侧过身,在周姐的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

周姐动了动,含糊地说了一句什么,然后翻了个身,把手搭在老陈胸口。

老陈闭上眼睛。

窗外的雪还在下。路灯照着雪地,一片白。老陈想,明天早上起来,外面的世界肯定是白茫茫的。

但屋子里是暖的。周姐是暖的。

老陈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和周姐都年轻了,站在一片花海里。周姐穿着红裙子,嘴唇涂得红红的。他拉着她的手,一直在跑。跑着跑着,周姐停下来,回头看他,笑着说:“老陈,你追得上我。”

老陈醒了。天亮了。周姐还在睡。

他低头看了看周姐。她的嘴唇上没有口红,素素净净的。但老陈觉得,那嘴唇是红的。红得像那支口红,红得像那年春节的照片,红得像阳台上的玫瑰。

老陈轻轻下了床,去厨房做早饭。他煮了粥,煎了蛋,还热了几个豆沙包。他把早饭摆在桌上,然后去叫周姐。

“周姐,吃饭了。”

周姐醒了。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着老陈。

“老陈,”她说,“你又起这么早。”

“嗯。饭好了。”

周姐下了床,走到老陈面前。她踮起脚,在老陈嘴角亲了一下。

“早。”她说。

老陈笑了。他搂住周姐,下巴搁在她头顶。

“早。”

窗外,雪停了。太阳出来了,照在雪地上,亮晶晶的。老陈想,今天是个好日子。

续章:花开

转过年的春天来得晚。三月了,小区里的玉兰还裹着毛茸茸的苞,不肯开。老陈每天早上站在阳台上看那几株玉兰,嘴里念叨着“该开了”,周姐就在旁边说“你急啥,该开的时候自然就开了”。

那天是周四,周姐去社区活动室跳舞,老陈一个人在家。他收拾完碗筷,想着把阳台上的花盆翻翻土。周姐那几盆绿萝和吊兰,去年冬天冻死了两盆,剩下的几盆也蔫头耷脑的。老陈不懂养花,但想着周姐跳舞回来看到新翻的土,应该会高兴。

他蹲在阳台上,用小铲子一点一点地松土。阳光照在后背上,暖融融的。楼下有小孩在追跑,笑声传上来,脆生生的。

手机响了。老陈擦擦手,接起来。是孙磊。

“陈叔,”孙磊的声音有点紧,“小雅今天早上见红了,现在在医院呢。”

老陈的手一抖:“要生了?”

“嗯,刚进产房。我妈也来了。我想跟您和周阿姨说一声。”

老陈稳住心神:“哪个医院?我跟你周阿姨这就过去。”

挂了电话,老陈给周姐打电话。周姐的手机放在更衣柜里,响了半天没人接。老陈换了件外套,锁上门就往社区活动室赶。到了那儿,周姐正在跳扇子舞,穿着统一的舞蹈服,脸上的妆还没卸。老陈站在门口冲她招手,周姐看到了,跟领队说了句什么,快步走出来。

“咋了?”周姐看他脸色不对。

“小雅进产房了。”

周姐的脸一下子白了。她转身跑回更衣室,两分钟就换了衣服出来,头发还散着,口红没来得及涂。老陈拉着她往外走,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

“师傅,市妇幼保健院,快点。”

周姐坐在后座,手攥着老陈的手,攥得指节发白。老陈感觉到她的手在抖。

“没事,”老陈说,“孙磊在那儿呢。”

“我知道。”周姐的声音有点飘,“我就是……小雅从小身子就弱,我怕她受不住。”

老陈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现在的医疗条件好,不会有事的。”

周姐没说话,但手攥得更紧了。

到了医院,孙磊在产房外面的走廊里等着。他妈妈也在,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穿着讲究,正坐在椅子上翻手机。孙磊看到老陈和周姐,赶紧站起来。

“阿姨,陈叔,你们来了。小雅刚进去,医生说宫口开得还不够,可能得等一阵。”

周姐趴在产房门的玻璃窗上往里看,什么也看不见。她转过身,问孙磊:“小雅出来的时候说啥了?”

“她说让我别担心。”孙磊的眼眶有点红,“她还说想吃您做的酸汤面。”

周姐的眼泪差点掉下来。她坐到椅子上,老陈坐在她旁边。孙磊的妈妈递过来一瓶水,周姐接了,说谢谢。

等了大约一个小时,产房里传出消息,说小雅一切正常,让家属别急。周姐坐不住,在走廊里走来走去。老陈站起来,拉住她。

“周姐,坐下来。你这么走,小雅在里面也感应得到,她会紧张。”

周姐看着他,慢慢坐下了。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出那支口红——出门太急,她没来得及涂。她捏着口红,像是捏着一根救命稻草。

“老陈,”她低声说,“你说小雅会不会……”

“不会。”老陈打断她,“小雅身体好着呢。你忘了,她上个月还爬山来着。”

周姐点点头,但嘴唇还是抿得紧紧的。

又过了半个多小时,产房的门开了。一个护士探出头来:“周小雅的家属,生了,女孩,母女平安。”

周姐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老陈扶住她。孙磊已经冲过去了,孙磊的妈妈也跟过去。周姐被老陈扶着走到产房门口,护士把小婴儿抱出来给她看。

那小东西裹在粉色的襁褓里,脸皱巴巴的,眼睛还没睁开,小嘴一动一动的。周姐伸出手,想碰碰她的脸,又缩回去,像是怕碰坏了。

“这是……”周姐的声音哽住了。

“小雅的闺女。”老陈在旁边说。

周姐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她用手背擦了一把,又擦一把。孙磊凑过来看孩子,咧着嘴笑,一个劲地说“像我像我”。孙磊的妈妈在旁边打电话报喜,声音很大。

过了一会儿,小雅被推出来了。她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头发被汗浸透了贴在额头上,但眼睛是亮的。看到周姐,她笑了笑。

“妈,”她的声音很弱,“你来了。”

周姐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凉凉的。

“疼不疼?”周姐问。

“疼死了。”小雅说,“但生完了就好了。”

周姐笑了,眼泪还在往下掉。小雅伸出手,给周姐擦了擦脸。

“妈,你别哭。你看,你都没涂口红。”

周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支口红,旋开盖子,对着手机的黑屏匆匆涂了一下。涂完,她把口红递给老陈。

“你拿着。等会儿我还要涂。”

老陈接过口红,揣进自己口袋里。那管口红还带着周姐的体温,暖暖的。

那天晚上,老陈和周姐回到家已经很晚了。周姐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老陈去厨房下了两碗面,端出来放在她面前。

“吃点。”

周姐拿起筷子,扒了两口,又放下了。

“老陈,”她说,“你说小雅现在会不会疼?”

“孙磊在呢。”老陈说,“而且医生护士都在。你放心吧。”

周姐叹了口气。她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老陈坐在她旁边,握住她的手。

过了一会儿,周姐说:“老陈,我想去看看赵大强的坟。”

老陈愣了一下:“怎么想起这个了?”

“小雅生了,”周姐说,“我想跟他说一声。不管咋样,那是小雅的爸。”

老陈想了想,点点头:“行。明天我陪你去。”

第二天,两个人坐公交车去了城郊的公墓。赵大强的坟在公墓的西区,和刘玉芬的坟隔着几排。墓碑很小,上面刻着“赵大强之墓”,碑前有一束枯了的花,不知道是谁放的。

周姐蹲下来,把枯花拿掉,放上带来的菊花。她站在碑前,沉默了一会儿。

“赵大强,”周姐说,“小雅生了,闺女。母女平安。”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平常的事。

“小雅找的对象不错,叫孙磊。对她好。你放心。”

老陈站在旁边,没说话。风吹过来,把菊花的叶子吹得直晃。周姐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对老陈说:“走吧。”

两个人往山下走。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周姐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赵大强的坟。那个小小的墓碑立在满山的青翠里,像一块扔在地上的石头。

“老陈,”周姐说,“你说赵大强要是活着,看到小雅现在这样,会不会后悔?”

老陈想了想,说:“也许会。也许不会。但你不用管他后不后悔。”

周姐点点头。她转过身,继续往山下走。老陈跟在她旁边,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长长的。

那天晚上,周姐把那支口红放在床头柜上,旁边多了一样东西——小雅生孩子时戴的手环,粉色的,上面写着“周小雅 女 3.2kg”。周姐把它洗干净了,放在口红旁边。

“老陈,”周姐说,“你说咱们给外孙女起个啥名?”

“让小雅和孙磊起。咱们别掺和。”

周姐笑了:“也是。我就问问。”

她躺下来,靠在老陈肩膀上。老陈搂着她,听着她均匀的呼吸。

“老陈,”周姐说,“我今天高兴。”

“嗯。”

“小雅生了闺女。我有外孙女了。”

老陈拍了拍她的肩膀:“嗯。咱们有外孙女了。”

周姐在他肩膀上蹭了蹭,像只猫。

“老陈,”她说,“你说咱们这辈子,咋这么长。”

老陈想了想:“长是长。但过起来,又觉得快。”

周姐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老陈听到她呼吸沉了,像是睡着了。他轻轻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

月光照进来,照在床头柜上。那支口红和那个粉色手环并排立着,像两个小小的纪念品,一个关于过去,一个关于未来。

老陈闭上眼睛。他想,日子真是长。但有人陪着,再长也不怕。

一周后,小雅出院了。老陈和周姐去看她。小雅躺在床上,怀里抱着那个小小的襁褓。孙磊在旁边端着一碗汤,一勺一勺地喂小雅。

周姐凑过去看外孙女。小东西醒了,眼睛睁开了,黑亮亮的,像两颗小豆子。周姐伸出手指,小东西一把攥住了,攥得紧紧的。

“老陈,”周姐说,“你看,她攥我手指头呢。”

老陈凑过去看。那小东西的手指细细的,粉粉的,攥着周姐粗糙的手指头,对比鲜明。

“像小雅小时候。”周姐说,声音有点抖。

小雅躺在床上笑:“妈,你咋啥都说像小雅小时候。”

“就是像。”周姐说,“你小时候也是,攥着我的手指头不撒开。”

老陈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他想起周姐说的那个铁盒,里面有小雅小时候的照片——小雅骑在赵大强脖子上,笑得露出两颗门牙。那张照片现在在新盒子里,和小雅的其他照片放在一起。

老陈想,有些东西过去了,有些东西留下来了。留下来的那些,会一直传下去。

那天晚上回家,周姐在阳台上站了很久。老陈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老陈,”周姐说,“我想给小雅带孩子。”

老陈愣了一下:“你带?”

“嗯。孙磊他妈还没退休,带不了。小雅和孙磊都要上班。”周姐说,“我想帮帮他们。”

老陈看着周姐。她的眼睛里有光,是那种被需要的光。

“行。”老陈说,“你带。我帮你。”

周姐笑了:“你一个大老粗,会带孩子?”

“不会可以学。”老陈说,“当初跟你搭伙,我不也不会做饭?”

周姐笑出了声。她拍了拍老陈的胳膊:“行。那咱俩一起带。”

那天夜里,老陈做了个梦。他梦见一个穿红裙子的小女孩,在花海里跑。周姐在后面追,追着追着,小女孩回过头,是小时候的小雅。小雅冲周姐伸手,喊“妈”。周姐把她抱起来,转了一圈。旁边站着老陈,手里拿着那支口红。

老陈醒了。天亮了。周姐在他旁边睡着,嘴角微微翘着。

老陈想,日子还长。外孙女要长大,小雅和孙磊要忙工作,陈亮那边小宝也要上学。他和周姐,还得继续忙活。

可他觉得挺好。忙活就忙活吧。有人陪着忙活,就是好日子。

他轻轻下了床,去厨房做早饭。窗外的玉兰不知什么时候开了,白花花的一树,在晨风里轻轻晃。老陈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煮粥。

他听到周姐在房间里喊:“老陈,我的口红呢?”

老陈摸了摸口袋,那支口红还在。他笑了,冲着房间喊回去:“在我这儿呢。你先洗脸,我给你拿。”

周姐在里面嘟囔了一句什么。老陈没听清,但语气是笑的。

阳光照进来,照在厨房的灶台上,照在老陈的手背上。他的手粗糙,指节大,是干活的手。这双手,抱过儿子,送走过妻子,又抱过外孙女。这双手,还给一个女人买过口红,涂过润唇膏,擦过眼泪。

老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他想起周姐说过的话——“你这双手,看着糙,其实细着呢。”

老陈笑了。他把粥盛出来,端到桌上。然后去房间里给周姐拿口红。周姐坐在床边梳头,看到他进来,伸出手。

老陈把口红放在她手心里。周姐旋开盖子,对着镜子涂。涂完,她抿了抿嘴唇,转过头看老陈。

“好看不?”

“好看。”

周姐笑了。她站起来,走到老陈面前,在他嘴角碰了一下。口红的蜡味留在老陈的嘴角,甜甜的。

“吃饭。”周姐说。

老陈跟在周姐身后,走出房间。窗外阳光正好,玉兰花开得正盛。老陈想,今天是好日子。

每天都是好日子。

续章:念念

外孙女取名孙念。小雅说,念是想念的念,也是念旧的念。周姐听了这个名字,抱着小念念,半天没说话。老陈知道她想到了什么——赵大强。但周姐只是把小念念搂紧了些,说“这名字好”。

小念念出生后的头三个月,小雅和孙磊住在自己的小两居里,周姐每周去三天,帮着带孩子。老陈有时候跟着去,有时候留在家里做饭,等周姐回来吃。

小念念长得快,满月的时候脸就长开了,眉眼像小雅,嘴巴像孙磊,宽宽的。周姐每次给她换尿布,都要在她小嘴上亲一口。老陈在旁边看着,心想,周姐以前连自己的嘴都不让人碰,现在却天天亲小念念的嘴。

“周姐,”有一天老陈忍不住说,“你以前……”

他话没说完,周姐就明白了。她给小念念换好尿布,把孩子抱在怀里,轻轻拍着。

“不一样。”周姐说,“小念念的嘴,是干净的。我亲她,是疼她。赵大强亲我,是糟践我。不一样。”

老陈点点头。他走过去,站在周姐身后,看着小念念熟睡的脸。那小家伙的嘴唇微微嘟着,像一朵小花。

“老陈,”周姐说,“你亲过小念念没?”

“没。”

“你亲一个。”

老陈愣了一下:“我?”

“你是她姥爷。亲一个咋了。”

老陈弯下腰,在小念念的额头上碰了一下。小念念动了动,没醒。

周姐笑了:“你太轻了。像做贼。”

老陈也笑了:“我怕吓着她。”

周姐把小念念放进婴儿床里,站起来,走到老陈面前。她踮起脚,在老陈嘴角碰了一下。

“这个,”她说,“是替小念念给你的。”

老陈摸了摸嘴角,心里像化了一块糖。

小念念半岁的时候,小雅产假结束回去上班。周姐全面接手了带孩子的活儿。每天早上七点,老陈和小雅两口子一起出门——小雅和孙磊去上班,老陈去小雅家,周姐已经在那儿了,给小念念喂了奶,换了衣服,正抱着她在阳台上晒太阳。

老陈到了之后,周姐把小念念交给他,自己去买菜。老陈抱着小念念在客厅里转圈,嘴里哼着跑调的歌。小念念被他逗得咯咯笑,口水流了他一肩膀。

“老陈,”周姐买菜回来,看到他肩膀上的口水印,“你又不会拍嗝,喂完奶要拍嗝。”

“我拍了。”老陈委屈地说,“我拍了十分钟,她不打嗝,我有啥办法。”

周姐摇摇头,从他手里接过小念念,熟练地放在肩膀上,轻轻拍了几下。小念念打了个响亮的嗝。周姐得意地看了老陈一眼。

老陈嘿嘿笑:“还是你行。”

日子就这么过着,忙忙碌碌的,但心里踏实。小念念一天一个样,今天会翻身了,明天会抓东西了,后天开始咿咿呀呀地发出声音。周姐每次发现新技能,都要给老陈打电话汇报。

“老陈,小念念会叫妈了!”

“她先叫的谁?”

“当然是先叫妈。小雅高兴得都哭了。”

老陈在电话那头笑:“那姥爷呢?”

“姥爷还早着呢。你得排队。”

老陈排在“妈”后面,“爸”后面,“姥姥”后面,最后才是“姥爷”。他不着急,反正早晚会叫的。

那天下午,老陈在阳台上给周姐的花浇水。小念念躺在客厅的爬行垫上,自己跟自己玩。周姐在厨房熬粥,小米粥的香味飘出来。

老陈浇完花,回到客厅。小念念正抓着一个小布球往嘴里塞。老陈赶紧过去,把布球拿出来。

“这个不能吃。”

小念念看着他,嘴巴瘪了瘪,要哭。老陈慌了,赶紧把她抱起来。

“不哭不哭,姥爷给你拿别的。”

他抱着小念念走到电视柜前,打开抽屉找玩具。小念念的手伸进抽屉里,一把抓住了一个东西——那个新铁盒的角。

老陈把铁盒拿出来。小念念抓着盒盖不放。老陈打开盒盖,里面是周姐整理好的照片——小雅小时候的,小雅和孙磊结婚的,小念念的满月照。

小念念把照片一张一张地抓出来,扔得到处都是。老陈一张一张地捡。捡到最后一张的时候,他停住了。

那是那张三口之家的合影——周姐、赵大强、小雅。周姐涂着口红,笑得明亮。照片的一角有点卷了,但保存得还算好。

老陈拿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小念念在他怀里扭来扭去,伸手要够那张照片。

“这个不能给你。”老陈把照片放回铁盒里,“等你长大了,让你姥姥给你看。”

周姐从厨房出来,看到地上的照片,愣了一下。

“小念念翻的?”她问。

“嗯。”老陈把铁盒盖上,放回抽屉,“她抓到了这个。”

周姐走过来,蹲下,帮老陈把地上的照片捡起来。她看到老陈手里那张三口之家的合影,停了一下。

“这张还在。”她说。

“嗯。”

周姐接过那张照片,看了看。照片上的自己那么年轻,嘴唇红红的,笑得没心没肺。赵大强站在旁边,浓眉大眼的,看起来像个正经人。

“老陈,”周姐说,“你说我那时候咋那么傻。”

“你不傻。”老陈说,“你就是年轻。”

周姐把照片放回铁盒里。她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

“不看了。”她说,“我去看看粥。”

老陈抱着小念念跟到厨房。周姐掀开锅盖,小米粥熬得金黄粘稠,冒着热气。她用勺子搅了搅,舀了一小碗,放在凉水里冰着。

“小念念,吃饭了。”周姐把小碗端出来。

老陈把小念念放在餐椅上。周姐坐在对面,一勺一勺地喂小念念喝粥。小念念喝得满嘴都是,周姐就拿纸巾给她擦。擦完了,小念念冲周姐咧嘴笑,露出两颗刚冒出来的小白牙。

“老陈,”周姐说,“你看,她长牙了。”

老陈凑过去看。小念念的下牙床上有两颗米粒大的小白点,像两颗珍珠。

“真的。”老陈伸出手指,想摸摸。小念念一口咬住他的手指,咬得还挺疼。

“哎哟。”老陈抽出手指,上面有两个小小的牙印。

周姐笑得前仰后合:“活该。谁让你把手指头伸进去的。”

老陈揉了揉手指,也笑了。小念念在餐椅上拍着桌子,笑得流口水。

那天晚上,老陈和周姐从小雅家回来。周姐走了一天的路,脚有点肿。她坐在沙发上,把脚搁在茶几上。老陈去厨房烧了壶热水,倒在盆里,端出来放在她脚边。

“泡泡脚。”老陈蹲下来,把周姐的脚放进热水里。

周姐的脚在水里缩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了。老陈蹲在旁边,用手撩着水,浇在她脚背上。

“老陈,”周姐说,“你今天咋了?”

“没咋。”老陈说,“你今天站了一天,泡泡脚舒服。”

周姐看着他,没说话。老陈低着头,认真地给她洗脚。他的手粗糙,但动作很轻。

“老陈,”周姐又说,“你以前给玉芬姐洗过脚没?”

老陈的手停了一下:“洗过。她生病那会儿,我天天给她洗。”

周姐沉默了一会儿,说:“老陈,你是个好男人。”

老陈笑了笑:“你也是好女人。”

周姐把脚从水里拿出来,踩在盆沿上。老陈拿过擦脚布,把她的脚一只一只擦干。擦完了,他把水端去倒掉,回来坐在周姐旁边。

周姐靠在他肩膀上,脚搁在茶几上,脚趾头蜷了蜷。

“老陈,”她说,“我今天看到那张照片,心里没啥感觉了。”

老陈侧头看她。

“以前看到那张照片,心里就堵得慌。觉得那时候的自己真傻,真可怜。”周姐的声音很轻,“可今天看到,我就觉得……那是我,但又不是我了。”

老陈握住她的手。

“我现在是周莉,”周姐说,“不是赵大强的老婆了。我是小雅的妈,小念念的姥姥,还是你老婆。”

她转过头看老陈,嘴唇上涂着淡淡的口红,嘴角翘着。

“老陈,你说对不对?”

老陈点点头:“对。”

周姐笑了。她凑过去,在老陈嘴唇上碰了一下。口红的蜡味留在老陈的嘴唇上,咸咸的,因为老陈嘴唇上出了点汗。

“行了。”周姐站起来,“我去洗澡。”

老陈看着周姐走进浴室,听到水声响起来。他坐在沙发上,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窗外的月亮又圆又亮,照在阳台上那几盆绿萝上。老陈想,日子真是好。小念念在长大,小雅和孙磊在好好过日子,陈亮那边也越来越顺。周姐呢,越来越爱笑了。

老陈站起来,去厨房给周姐倒了杯温水,放在她那边的床头柜上。然后他坐到阳台上,点了根烟——他已经很少抽了,但偶尔想抽的时候也不忍着。

烟在月光里袅袅地升。老陈想,明天还得去小雅家。小念念最近在学爬,得把地上的东西都收起来。周姐说要把茶几角包上,免得小念念磕着。

事儿多着呢。但老陈觉得挺好。有事做,有人陪,有盼头。

烟抽完了,老陈把烟头摁灭在花盆边的小碟子里。他站起来,走回屋里。周姐已经洗完澡了,穿着那件碎花棉布衫,坐在床边擦头发。

“老陈,”她说,“你又抽烟了。”

“就一根。”

“一根也不行。你血压高。”

“知道了。”老陈坐到她旁边,接过她手里的毛巾,“我给你擦。”

周姐把毛巾给他,自己转过身去。老陈笨手笨脚地给她擦着头发。她的头发白了小半,但软软的,有肥皂的香味。

“老陈,”周姐说,“你说小念念什么时候会叫姥姥?”

“快了。”

“那姥爷呢?”

“再等等。”

周姐笑了:“你就等着吧。小念念先叫的肯定是姥姥。”

老陈也笑了:“行。姥姥就姥姥。”

他把毛巾放在一边,从后面抱住周姐。周姐往后靠在他怀里,两个人在床边坐着,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光照在床头柜上,那支口红立在保温杯旁边,安安静静的。

老陈想,这日子,就这么过吧。慢悠悠的,暖烘烘的。

续章:周岁

小念念满周岁那天,正赶上立秋。天还是热,但早晚已经有了凉意。周姐提前好几天就开始准备,列了张单子,鸡鸭鱼肉样样齐全。老陈看了单子,说“你打算请多少人”,周姐说“不多,就咱们两家”。

“咱们两家”掰着指头数数,小雅、孙磊、孙磊爸妈、陈亮、小芳、小宝,加上老陈和周姐自己,正好十个人。

“十个也不少。”老陈说,“你一个人做?”

“你帮我。”

周岁宴定在周姐家里。小雅本来想去饭店,周姐不肯,说“念念第一个生日,得在家里过”。小雅拗不过她,只好依了。

那天早上,老陈五点多就醒了。他轻手轻脚地下床,去厨房把该解冻的解冻,该洗的洗了。周姐六点半起来的时候,老陈已经把排骨剁好了,鱼也刮了鳞。

“你起这么早。”周姐系上围裙,看了看案板上的菜,“哟,都准备好了。”

“你指挥,我来做。”老陈说。

周姐笑了:“那你做,我给你打下手。”

两个人忙活了一上午。小雅和孙磊带着小念念十点多到的。小念念穿着一身红色的小旗袍,是周姐特意去定做的,领口绣着几朵小梅花。她头上戴着一个粉色的小发卡,圆圆的脸,黑亮的眼睛,见人就笑。

“姥姥!”小念念一进门就伸手要周姐抱。

周姐把她接过来,亲了一口:“念念,今天是你生日,高兴不?”

小念念拍着手,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糕糕”。周姐前两天给她尝了一口蛋糕,她就记住了。

陈亮一家到得稍晚一些。小宝一进门就冲过去看小念念,趴在爬行垫边上,伸着手指头戳小念念的脸。

“妹妹。”小宝喊。

小念念看着他,伸手抓他的手指头。小宝咯咯笑。

陈亮提着两箱水果和一盒玩具,放到桌上。他走到厨房门口,看了看老陈和周姐忙活的样子。

“爸,周阿姨,要我帮忙不?”

“不用。”老陈头也没回,“你去陪小宝玩。”

陈亮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过了一会儿他又回来了,手里端了两杯水。

“爸,周阿姨,喝口水。”

老陈接过杯子,看了陈亮一眼。儿子的脸被厨房的热气蒸得有点红。

“行,放着吧。”

陈亮把水放在灶台边上,转身出去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十个人围着桌子坐,挤得满满的。老陈做了八个菜,周姐又加了两个,凑了个十全十美。孙磊的爸爸是中学老师,说话文绉绉的,举杯说“祝小念念健康成长,祝两家人和和美美”。老陈不太会说话,就跟着举杯,说“吃好喝好”。

小念念坐在儿童餐椅上,周姐给她围上围兜,往她碗里夹了点鱼肉和青菜。小念念用手抓着吃,吃得满脸都是。周姐在旁边给她擦,擦完了她又抓,抓完了又擦,忙得不亦乐乎。

“周阿姨,我来喂吧。”小雅说。

“不用。”周姐说,“我喂。你吃饭。”

小雅看着周姐,笑了笑,低头吃饭。

吃完饭,孙磊拿出蛋糕。蛋糕是小雅定的,上面画着一只粉色的小兔子,写着“念念周岁快乐”。周姐把小念念抱到蛋糕前面,小念念看着那只小兔子,伸手就要抓。

“念念,许个愿。”小雅在旁边说。

小念念当然不会许愿。她看着蛋糕上的蜡烛,眼睛亮亮的。老陈帮她吹灭了蜡烛,小念念拍着手笑。

切蛋糕的时候,周姐切了一块给小念念。小念念抓起来就往嘴里塞,奶油糊了一脸。周姐拿手机给她拍照,拍完了自己看,笑得合不拢嘴。

“老陈,”周姐把手机递给老陈,“你看念念这张,像不像小雅小时候?”

老陈凑过去看。照片上的小念念糊了一脸奶油,笑得露出两颗小白牙。他想起周姐铁盒里那张小雅的照片——小雅骑在赵大强脖子上,笑得露出两颗门牙。

“像。”老陈说,“特别像。”

周姐看着照片,眼神有点远。过了一会儿,她把手机收起来,说:“我去给念念洗洗脸。”

她抱着小念念去了卫生间。老陈站在客厅里,看着她的背影。小雅走过来,站在老陈旁边。

“陈叔,”小雅说,“我妈最近心情特别好。”

“嗯。”

“谢谢你。”小雅说,“我妈以前……从来没有这么高兴过。”

老陈摆摆手:“别谢我。是你妈自己。”

小雅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下午,客人们陆续走了。陈亮带着小宝走的时候,小宝抱着小念念不撒手,说“我要带妹妹回家”。陈亮哄了半天,才把他哄走。孙磊的爸妈也走了,孙磊和小雅留到最后,帮着收拾了碗筷。

等所有人都走了,老陈和周姐坐在沙发上,累得不想动。小念念在小雅怀里睡着了,小嘴微微嘟着,脸上还留着一点奶油的印子。

“妈,陈叔,你们歇着。我们走了。”小雅说。

周姐站起来,把小雅送到门口。她在小念念脸上轻轻亲了一下。

“明天还来不?”

“来。”小雅说,“明天周末嘛。”

门关上了。周姐回到沙发上,靠着老陈坐下。她闭上眼睛,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累坏了吧?”老陈问。

“累。但高兴。”

老陈搂着她的肩膀。周姐靠在他身上,过了一会儿,突然说:“老陈,我今天看到念念吃蛋糕的样子,想起小雅小时候了。”

“嗯。”

“小雅一岁的时候,赵大强还在。”周姐的声音很平静,“那天他喝了酒,嫌我买的蛋糕小,把桌子掀了。小雅吓得哭了一晚上。”

老陈握着周姐的手,没说话。

“今天我看着念念,就想,还好念念有小雅和孙磊。她不用过小雅小时候那种日子。”周姐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老陈,你说,这算不算一种弥补?”

老陈想了想,说:“算。”

周姐点点头。她坐直了身子,看着老陈。

“老陈,”她说,“我有个想法。”

“你说。”

“我想把赵大强的事,跟念念讲。”周姐说,“等她大一点,懂事了,我讲给她听。不是讲赵大强多坏,是讲我以前多傻。让她知道,女人得自己立得住。别人打你,你就得走。别人糟践你,你就得跑。”

老陈看着周姐。她的眼睛亮亮的,嘴唇上涂着口红,暗红色的,在灯光下微微发亮。

“行。”老陈说,“你讲。我陪着。”

周姐笑了。她靠在老陈肩膀上,闭上眼睛。

“老陈,”她说,“你说念念长大了,会不会像小雅?”

“像小雅好。”老陈说,“小雅懂事。”

“那倒是。”周姐说,“不过也不能太懂事。太懂事了,容易委屈自己。”

老陈想了想,说:“那就教她,该懂事的时候懂事,不该懂事的时候别懂事。”

周姐噗嗤笑了:“你说的这叫啥话。”

老陈也笑了:“反正就这个意思。”

两个人靠在一起,听着窗外的风。立秋的风比夏天的风凉爽,带着一点桂花将开未开的甜味。

周姐突然说:“老陈,我明天想涂那个粉色的口红。”

“你不是不喜欢粉色的?”

“今天看念念穿那件红旗袍,觉得粉色也挺好看。”周姐说,“换换颜色。”

老陈笑了:“行。明天我给你买。”

“不用买。抽屉里还有一支,上次社区活动发的。”

“那行。明天涂。”

周姐嗯了一声。她靠在老陈肩膀上,呼吸慢慢沉了,像是要睡着了。老陈没动,就那么坐着,让她靠着。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老陈想,小念念一岁了。日子过得真快。

他低头看了看周姐。她的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什么好梦。老陈轻轻把她往怀里带了带,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明天还得去小雅家。小念念现在会扶着东西走路了,得把地上的东西收干净。周姐说要把茶几角包上,这事儿说了好几天了,明天得记得买防撞条。

事儿多着呢。但老陈不觉得烦。

他闭上眼睛,闻着周姐头发上肥皂的香味,慢慢也睡着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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