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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军把煤气灶从灶台上抬下来时,院门外已经站了五六个老人。有人端着碗,有人夹着小板凳,都把目光移开,假装没看见父子俩僵着的脸。
老王一手按住灶台边沿,另一只手把门后的行李袋提起来,塞回柜顶。袋上还挂着去年买的红色姓名牌,一次也没用过。
锅里的米已经淘好,水面浮着几粒没捡净的谷壳。老王把锅端到仅剩的一只灶眼上,说:“先别搬,饭得下锅。”
建军没松手:“爸,外头都看着呢。你先跟他们说今天不吃了,有什么事咱们关门商量。”
老王把火点着,蓝焰舔上锅底,才回头问:“取消以后呢?中午你留下陪我吃?”
建军张了张嘴,朝院门瞥了一眼:“我店里还有事。再说,陪你吃饭和把一群不相干的人招进家里,是一回事吗?”
“不是一回事。”老王从墙边抽出两张折叠凳,递给最前面的老周,“所以我先办眼前这一件。”
老周腿脚慢,接凳子时故意笑道:“我可不是白来。你让我吃一碗,我替你擦桌子。”
院外有人跟着进来,帮忙把八仙桌抬到石榴树下。木脚刮过青砖,刺啦一声,像把建军守着的体面划开了一道口子。
建军压低声音:“你一个月退休金一万二,村里谁不知道?今天来吃饭,明天就有人借钱,后天惦记你这房子。”
老王揭开米缸,量出第二碗米:“我请人吃顿饭,不等于把房契摆桌上。谁借钱,我自己会说不。”
“你以前连卖保健品的都信。”
“那回买了两盒,一共六百八,你替我说成六千,到现在还没改口。”老王没有抬高嗓门,只把量米杯磕了磕,“灶放下。”
建军反而将灶往怀里拖了一寸:“你非要办,也得等我们三个同意。你年纪大了,万一摔了、烫了,最后还不是我们收拾?”
老王看见院门外又来了两个人,便把案板移到窗边,给他们腾出路。他不接“孝不孝”的话,只问:“去年我说去你家住,你怎么安排的?”
建军脸色发紧:“那会儿孩子中考,书房不能动。你自己也说,不能耽误孙子。”
老王点头:“我没怪你。后来我问秀云,她婆婆刚做完手术,一张床睡两个人,确实挤不下。”
他说到这里,把一把青菜放进盆里。水龙头哗啦响着,院里没人插话,只有老周慢慢展开凳腿。
“再后来我问建平。他在外地跑项目,租的房子半年一换,说等工作稳了再接我。三个理由都是真的,我也都听了。”
建军把灶放回地上,却仍堵着厨房门:“既然你明白,为什么还闹这一出?我们又没说不管你。”
“你们说的是以后。”老王关掉水,把青菜一棵棵码好,“可人一天吃三顿,我不能拿‘以后’下饭。”
门边的陈桂香听见这句,转身去水井旁洗手。她没有劝架,只问:“葱放哪儿?站着的人越来越多,再磨蹭,米熟了菜还没切。”
建军认出她,眉头皱得更深:“桂香婶,这事你也跟着掺和?我爸给你们什么好处了?”
桂香把湿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三天试吃,他出米菜,我们自己带碗。好不好处,等吃完再算。你要怕我占便宜,我这碗米钱现在给。”
她真从口袋里摸出几张零钱。老王抬手挡住:“说好试三天,今天不收。以后要不要收、怎么收,吃饭的人一起商量。”
建军听见“以后”,立刻又抓住灶沿:“你还真准备长期办?爸,你缺人陪,我每周抽空回来不行吗?”
“上个月你说回来三次,一次赶上饭点没有?”老王看着他,“我不是翻旧账。我只问今天这锅饭撤了,谁坐在这儿?”
建军答不上来。院里有人咳了一声,又赶紧别开脸。那沉默比争吵更让他难堪。
老王把一摞碗递出去:“桂香,你带他们摆桌。老周腿不好,让他坐靠墙那边,别叫人来回撞着。”
众人动起来,凳子一张张落地,筷子也被分到各个位置。建军孤零零站在厨房口,手还搭在灶台上,倒像是他拦住了所有人的午饭。
老王走到他面前,没有推他:“你今天非搬不可,就当着大家搬。可你先告诉我,晚上几点送回来,明天中午谁来点火。”
建军手指慢慢松开。他把灶推回原位,声音仍硬:“行,你做。出了事别说我们不知道。”
“你们现在知道了。”老王俯身接好气管,抹了肥皂水检查接口,“知道我不是要赌气,也不是等谁可怜。”
他顿了顿,望向柜顶那只行李袋:“我想找个人一块吃饭,不是找个人等我死。”
院里静了一瞬。老周低头摆筷子,桂香则把菜刀拍在案板上:“那就先把土豆削了。活人说话,饭也得照做。”
建军耳根发红,掏出手机走到院角。他没有离开,只背着众人给王秀云打电话,催她马上回来看看,说父亲把家里弄成了食堂。
米饭刚冒出热气,一辆白色电动车停在门外。秀云摘下头盔,连招呼也没顾上打,提着包直奔厨房。
她先看煤气管,又拉开冰箱。最上层是一盆昨晚的红烧肉,没盖保鲜膜;下面塑料袋里装着还滴水的生鸡腿,正挨在一起。
秀云的脸一下沉了。她拎出那盆肉,对老王说:“这不能端出去。生熟混放,砧板也只有一块,你请人吃饭,先得保证不把人吃坏。”
建军立刻从院角转回来:“你看,我就说不能办。”
秀云却没有附和他。她把生鸡腿移进盆里,又抽走老王手里的菜刀:“哥,你别急着得意。灶不用搬,可这顿饭也不能照他原来的做法开。”
老王看着已经坐进院里的老人,又看向女儿手中那盆准备好的肉。儿子的面子挡着灶,自己省惯了的做法,也差点挡住这顿饭。
秀云把红烧肉倒进垃圾桶时,老王的手抬了一下,又慢慢落下。那是他昨晚特意多烧的,原想今天省一道工夫。
桂香看出他舍不得,拿锅铲翻了翻桶里的肉:“该扔就扔。真吃出毛病,省下的那点肉还不够买药。”
老王没争辩,只问秀云:“现在改,还来得及开饭吗?”
秀云已经从包里掏出两只皮筋,把袖口扎紧:“来得及。鸡腿别用了,先做土豆烧豆角,再炒鸡蛋。冰箱里那把韭菜是今天买的吗?”
“早上刚割的。”
“那就用它。”秀云把两块砧板分开放,又让建军去小卖部买一次性手套和带盖保鲜盒,“你既然把我叫来,就别只站着证明自己有理。”
建军不情愿地接过单子:“我下午还有客户。”
“十二点前回来,不耽误你当孝子。”秀云说完便拧开水龙头,把案板重新烫洗了一遍。
院里的老人听见厨房里乒乓作响,有人起身想走。老王追到门边:“今天晚一点,但一定有饭。愿意等的坐着,不愿等的也别不好意思。”
老周拍了拍自己的膝盖:“我回家也是对着冷馒头,坐这儿闻会儿香味,不亏。”
这句话把几个人留了下来。桂香让他们把各自带来的碗写上名字,又将院里的旧木桌擦了两遍,没让厨房的忙乱变成难堪。
秀云一边切菜一边问老王:“以后也打算一个人做十几个人的饭?”
“先试三天。我原想人不多,做熟就行。”
“做熟不等于能办。”秀云指了指水池,“生肉一个盆,洗菜一个盆;剩菜不过夜;谁对什么忌口,也得提前问。你血压高,还把咸菜当主菜。”
老王听一句,便拿纸记一句。他字写得慢,纸上沾了一滴水,墨迹洇成小团。
秀云见他没有反驳,语气缓下来:“我能帮你把今天理顺,不能每天来。妈住院那半年,我请掉多少假,你也知道。我现在听见‘照顾’两个字,心里都发紧。”
“知道。”老王把写好的纸贴到橱柜门上,“以后你来,是吃饭,不是接班。今天肯动手,我已经领情。”
秀云握刀的手停了停。她原本备好一肚子话,防着父亲再夸一句“女儿贴心”,便把往后的担子顺势压给她;没想到,父亲只领了今天的情。
她低头继续切土豆:“那你得找个固定帮手,不能今天喊这个、明天求那个。时间和钱怎么算,都提前说清楚。”
老王看向正在院里摆碗的桂香:“我想请桂香每天午间来三个钟头,备菜、做饭、收拾,一个月一千八。试过三天,她愿意再定。”
桂香在外面听见,立即走进来:“先说好,我拿的是工钱,不是来给你当保姆。你卧室不管,衣裳不洗,晚上谁来我也不守。”
“就管午饭这三个钟头。”老王点头,“买菜记账,月底结钱。一个月饭桌总花销不超过四千五,超了就减菜,不从养老钱里乱填。”
秀云抬眼看父亲,像第一次发现他不是临时起意:“剩下的钱呢?”
“我自己生活,存着看病。房子不送人,存折也不给人管。”
门外的建军正好提着东西回来,听见最后一句,脸色才略微松开。他把保鲜盒放下,却仍嘀咕:“说得清楚不代表别人没心思。”
桂香把盒子接过去,没看他:“你防别人可以,别拿脏话当门锁。真不放心,账本就挂墙上,谁吃谁看。”
老王随即找来一本旧练习簿,在封面写下“午饭账”。第一行是米、豆角、鸡蛋和调料,第二行写着桂香试工三天,双方再决定。
十二点二十,第一锅菜终于端上桌。土豆烧得有些碎,韭菜鸡蛋却黄绿分明,热气把几张原本拘谨的脸慢慢熏松了。
老王没有坐主位,只挨着老周坐下。他举起筷子:“今天让大家久等了。饭能吃成,多亏秀云把不该省的步骤补上,也多亏桂香肯搭手。”
秀云站在门边摘围裙:“你们吃,我回店里。爸,晚上把冰箱最下面那层彻底擦一遍,明天我再送两块不同颜色的砧板来。”
老王把她的碗盛满:“吃半碗再走。不是叫你负责,是饭已经好了。”
秀云犹豫片刻,坐在最靠门的位置。建军接了个电话,拎起车钥匙离开,临走仍叮嘱她看着点,仿佛这桌饭与他毫无关系。
席间,老王注意到对面的赵婶只夹咸菜,土豆和鸡蛋都没碰。他把盘子往前推,她却用碗挡住:“牙口不好,嚼不动,你们吃。”
桂香夹起一块土豆尝了尝,没拆穿她。她转身回厨房,把剩下的鸡蛋和一小块熟肉切得细碎,加水炖软,重新盛成一碗端出来。
“这是灶边剩的边角,不值钱。”桂香把小勺塞进赵婶手里,“你帮我尝咸淡,别回头说我第一天就把老王的盐吃光了。”
赵婶笑着低下头,舀了一勺。她家儿媳每月给生活费,却习惯月底一次送来,今天已是最后两天空档,她兜里只剩买药的钱。
没人追问她为何不买肉。老周把自己面前的咸菜碟推远,故意说:“都少吃这个,下午渴了还得多烧水。”
一桌人陆续添了第二碗饭。有人说下次带自家种的南瓜,有人答应带腌菜,却被秀云拦住:“带可以,少放盐,还得标清哪天做的。”
气氛刚松下来,院墙外便传来两声议论。有人说老王退休金高,花钱买热闹;另一个人说三个儿女不管,他才把家门开给外人。
老王听见了,没有出去争。他只是把空盘子摞好,对桌边的人说:“这顿饭是我们自己吃,不是演给墙外看的。明天还来不来,各位自己定。”
老周第一个把碗放进水池:“我来,还负责洗碗。你要嫌我洗得慢,就给我留最后一摞。”
赵婶也小声说:“我明天带两把青菜。饭钱定下来,该多少我交多少,不能总让你贴。”
桂香把水龙头关小:“先别都挤过来。今天我洗,老周擦桌子,其他人把凳子收好。谁也不是来当客老爷的。”
秀云看着父亲在账本上记下“八人用餐”,又补了一行“明日预计七人”。她提醒道:“别高兴得太早。人多以后,谁能来、出了意外怎么算,都要有规矩。”
“我会写。”老王说,“你不用替我一直守着。”
这回秀云没有把那句话听成赌气。她摘下手套,拿起头盔:“有不懂的给我打电话,但别一打就叫我回来收场。”
“好。”老王把她送到门口,“你今天帮的是这一顿,不是把往后都背走。”
秀云跨上车,回头看了一眼院子。父亲正扶着桌角等老周擦过去,没有像从前那样追问她周末能不能接他去住。
人散后,桂香按约定把剩菜分别装盒,能留的标上日期,不能留的直接处理。她把钥匙推回老王面前,坚持每天来时再拿,不肯先收院门钥匙。
“我按点上工,按点走。”她说,“省得哪天少了东西,谁都说不清。”
老王明白她防的不是自己,便把钥匙收进抽屉:“账和界限都写明白,你干着才踏实。”
厨房安静下来后,他从碗柜最深处取出一只白底蓝边的小搪瓷盆。老伴去世后,他常把饭和菜混在里面,端到电视机前,一顿饭只洗这一个盆。
盆沿缺了一小块瓷,露出黑色的铁。老王摸了摸那个缺口,没有再把它放回伸手就能拿到的位置。
他将搪瓷盆洗净、擦干,收进柜顶行李袋旁边。院中的长桌还没完全干,石榴叶影落在桌面上,八只碗留下的水印一个挨着一个。
老周已经走到巷口,又扶着墙转身喊:“老王,明天我早点来,别又让人把灶搬走了。”
老王站在院门里应了一声。那不是一句客气话,是老伴去世一年后,第一次有人和他约定明天在同一个饭点见。
第二天上午,老王刚把写好的用餐规矩贴上墙,建军的车便停在院门口。后备厢里放着一只新行李箱,连吊牌都没拆。
几个来得早的邻居看见,纷纷笑着让路:“建军到底懂事,开车接你爸进城享福了。昨天那顿饭没白闹,儿女一听就急了。”
建军顺势笑了笑,走进屋替老王拿外套:“爸,东西简单收一下,跟我回去住。院里这摊子先停几天,等你想清楚再说。”
老王没有碰那只行李箱,只把墙上的纸压平:“今天七个人报了饭,米已经泡上。你要谈,就坐下谈。”
“还谈什么?我和孩子妈商量好了,接你过去。你不是一直想去吗?”
这话若放在一个月前,老王大概已经踮脚去够柜顶那只从未用过的旧行李袋。如今他没碰门边的新行李箱,只拉开一张凳子请建军坐下,自己才在对面落座。
“我去了睡哪间屋?”
建军怔了一下:“先睡客厅。那张沙发能拉开,挺宽的,空调也有。”
老王继续问:“住到什么时候?”
“一家人谈什么期限?先过去再说。”
“孙子下周开学,早上六点半要从客厅过。儿媳上夜班回来,也得经过那里。到时候我白天把被褥收哪儿,晚上几点才能铺?”
院里原本夸建军的老人渐渐不说话了。建军往门口看了看,压着火气:“这些都能协调,你别当着外人审我。”
“我不是审你,是问我每天睡觉的地方。”老王说,“你昨天要搬我的灶,今天要搬我的人,总得先让我知道搬过去怎么过。”
建军把车钥匙拍在桌上:“书房给孩子用,主卧我们住,客房堆着店里的货。过阵子我把货清掉,你再搬进去。”
“过阵子是哪天?”
“爸,你怎么钻牛角尖?我愿意接你已经够难得了,非得现在拿出一间空房,才算有孝心?”
老王看着那只崭新的行李箱:“你肯接我,我领情。但客厅不是我的住处,只是临时腾出来的一块地方。期限说不清,我不去。”
建军霍然站起:“那你到底想怎么样?昨天说没人陪,今天有人接又挑三拣四。难不成外人陪你吃两顿,比亲儿子还亲?”
“吃饭是吃饭,亲人是亲人。”老王没有退让,“我拒绝睡客厅,不等于不要儿子。你也别拿接我住,换我关掉这张桌。”
桂香恰好提着菜进门,听到最后一句,脚步停了停。她把菜放到厨房,没有插进父子之间,只拿起围裙开始拣豆角。
建军见她熟门熟路,脸更难看:“钥匙都给她了?”
“没给。她每天按点来,按点走。”
“钱呢?一千八一个月真定了?”
老王点头:“试完三天,她愿意就定。工钱记账,午饭每月总投入不超过四千五。”
建军冷笑:“一个月一千八,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往后买菜、报账都是她经手,你就不怕账越记越糊涂?”
桂香将豆角折成小段,指甲掐过脆嫩的筋。她仍没回头,只说:“昨天每一笔都贴墙上了,你识字,自己看。”
“账本能写给人看,私下的事谁知道?”建军走到厨房门口,“桂香婶,我话说得直,你家里也不宽裕,突然天天往我爸这儿跑,村里人会怎么想?”
桂香把一根豆角放回盆里:“你不用替村里人长嘴。你问我做什么,我答了;再往下猜,是你自己的事。”
这时老王的手机响了。小儿子建平刚听说大哥要接父亲进城,一开口便问结果,得知老王没答应,立刻劝他别把关系闹僵。
老王开了免提,把手机放在桌上:“你有话直接说,桂香也在。”
建平的声音顿了一下,随即变得格外亲热:“桂香婶在更好。爸,我就是关心你。她帮忙做饭没问题,可存折、银行卡这些东西,千万不能让别人碰。”
厨房里的菜刀停住了。院门外,一个来送南瓜的老人也停下脚步,显然将这句话听得清清楚楚。
老王皱眉:“她没碰过我的存折,也从没问过银行卡。你隔着电话,为什么突然当着她的面说这个?”
“我只是提醒。你一个月一万二,不是小数。外人天天在跟前,难保没别的心思。”建平说,“咱们兄弟姐妹又不是不管你。”
桂香解下围裙,叠得整整齐齐放到操作台上:“建平,你隔着电话都能看见我的心思,比村口算命的还准。这活我不做了,今天的菜钱也不用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