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懿（下）后半生爆发期

司马懿

今天我们继续来讲司马懿，这是下篇。今天我们来看看司马懿在曹丕之后的奇特境遇。

曹丕是一个在当皇帝之前有许多故事，当了皇帝有些功业但不显著的帝王，关键是，他去世时才四十岁，即使在三国时代，这个年龄也实属年轻了。于是，曹丕在病榻之前令曹叡为太子，仓促安排了继承人。

但对身后辅佐曹叡的人选，曹丕大概成竹在胸。

中军大将军-曹真

征东大将军-曹休

军事方面当然必须由曹氏宗亲掌握，分别是中军大将军曹真和征东大将军曹休，此二人是曹丕的族兄弟，从小与曹丕一起长大，关系非常亲密，分工的话，曹真居中掌握最高军权，曹休出任东南战区的最高长官，内外呼应，相互支援。

行政之权则交付给两位可靠的异姓大臣，即镇军大将军陈群和抚军大将军司马懿。两人都以录尚书台事的名号，共同总领机要政务。由于陈群还兼任了中护军之职，也就是皇宫卫队的副司令官，所以尚书台的政务，主要就压在司马懿的身上。

那么，这对司马懿是机会吗？并不算是，但是机会很快就出现了。

一是曹叡很快就破坏了辅政格局。

曹叡

曹叡即位时已经二十二三岁了，我们设想一下，即使是在今天因为上学而年轻人普遍进入社会较晚的情况下，二十多岁也不年轻了，本科都毕业了吧。所以曹叡对自己明明已经可以亲政，却被父亲设立的四个大将军把持朝政很不满。即位七个月后，他对朝廷大臣作了一次重新任命。这是一次看似寻常，其实却很不寻常的大封拜，是曹叡为了实现“政由己出”的目标而走出的第一步。

具体来说，曹休升任大司马，但依然留在东南战区，并未调回京执掌大政；曹真升任大将军，但不久被派到关中战区对付诸葛亮，原本掌握全国兵权的大将军降格成了一位方镇；陈群改任司空，品级晋升了，但曹叡从此对尚书台机要事务直接过问，分量轻了；司马懿升任骠骑将军，品级跨了四阶，但失去总领尚书机要的资格，被外放到南方战区宛城，督荆、豫二州诸军事，也成了一位方镇。

显然，司马懿是受到了某种程度的排挤，但不是说曹叡不信任他，而是曹叡要乾纲独断，不愿意这几个大臣束缚他，所以他对司马懿依然是信任的。对司马懿来说，却意外收获了掌握整个南方战区军权的结果。

前面说过，司马懿在曹操、曹丕时期主要是行政官员、战略规划谋士的角色，虽然也掌握过军权，但并不持续。但是，要想在政坛上长期立住脚跟，必须有刀把子作后盾，没有兵权，就难以保持政治上的发言权，出镇地方，县官不如现管，一手遮天，很容易培养嫡系势力，司马懿的这次外放，反而成就了他的军事基础。

二是司马懿锻炼了自己的能力。

假如司马懿一直在洛阳的魏国朝廷，不论职位能升到多高，始终也会被功臣、宗室所围绕，难以施展拳脚。人的机会永远是在流动中发现的。

司马懿到了宛城，第一件事就是搞定孟达。

孟达的故事很有戏剧性，他最初在益州牧刘璋手下任大将，刘备夺取益州后又成为刘备的部属，地盘在蜀汉和曹魏的交界处。由于他不是刘备的嫡系，得不到信任，于是在曹丕受禅时又投降了曹丕。曹丕刚称帝，对恰好归降的孟达如获至宝，给了很多恩宠，依然让他在边境把守门庭。

曹丕死后，孟达担心自己会失宠，暗中与诸葛亮联络，想重回蜀汉。但诸葛亮早就厌恶这个反复无常的家伙，于是想了一个借刀杀人的计谋，故意把招降孟达的事情透露给了曹魏方面。

司马懿获悉后，立刻调兵遣将，但同时又给孟达写信，将计就计，告诉他：听蜀汉方面说你要谋反？放心，那是诸葛亮的反间计，我们不相信，你好好干你的工作。孟达本来就心怀鬼胎，见司马懿如此坦诚，就放松了警惕，没想到仅仅八天后，司马懿大军杀到，孟达被杀，这支朝廷隐患就此排除。

此后，司马懿先后与孙吴、诸葛亮对峙，很多朋友都喜欢从这段故事里分析司马懿和诸葛亮谁的谋略更强，其实，从当时的大局来看，简单的比较没有意义。只能说司马懿固然战胜不了诸葛亮，但颇能抵抗，虽然战术上频频损兵折将，但战略上没有大的失误。

总之，诸葛亮的北伐虽然以一当十，可歌可泣，但没有取得决定性的成果。而司马懿在诸葛亮死后，声望迅速提高，更重要的是，等他带着一身战功回到魏国朝廷，当初的辅政四大臣只有司马懿一人还活着，因此不管是论声望，还是论官位，司马懿俨然成了魏国最重要的大臣了。

那么，曹叡的态度呢？曹叡对司马懿丝毫没有戒心，反而觉得这位老臣还得继续去一线工作，他亲自下令司马懿前去辽东，征伐已经盘踞了太久太久、长达四十年的公孙渊政权。司马懿这个时候的形象，就是一个鞠躬尽瘁的老臣，立刻起兵出征，在一年内就彻底荡平公孙渊。

公孙渊

不过，这场战争暴露了司马懿的一个特点，就是杀伐太过残酷，公孙渊的文武官员二千余人以及年龄十五岁以上的男性兵丁七千余人统统被杀，公孙渊的首府襄平几乎被屠。这种残酷从东汉末年以来就不稀罕了，但是，谁敢相信这种残酷是一个老人下的命令呢？司马懿在这个时期已经显示出他暗黑、阴毒的一面。而这一面，曹叡再也无法看到了。

曹叡之死，在历史上被很多人扼腕叹息，毕竟他如此精明却死得太早，但真正的问题是，曹叡把大权紧紧握在手里，自己突然去世，还没有亲生的子嗣，真正的忠臣未必有权力，那就容易大权旁落。于是，曹叡一方面确定了八岁的曹芳为继承人，一方面却对辅政人选迟迟不能确定。这段时期的史料存在很多问题，有大量直到今天还模糊难解的记录。我们分别来说：

第一，司马懿怎么当上辅政大臣的？

曹叡临终前六天，宣布了辅政大臣人选：燕王曹宇为大将军、首辅，其余四位协辅是夏侯献、曹爽、曹肇和秦朗，这个班底主要是看关系亲疏。但仅仅三天后，形势剧变。

中书监刘放和中书令孙资，一直掌管机要文书，但新班子成员，除了曹爽，基本都和他们关系较差。当曹叡弥留之际，刘放和孙资趁机入宫劝说，竟然让曹叡改了主意，变成曹爽当首辅、司马懿配合。曹叡已经没有力气亲自拟写诏书，刘放抓起曹叡的手写下了诏书，同时火速召司马懿入宫。据说信中写道：“我急切等你来，到了直接推门进来见我。”

这个记录基本上是晋朝史官的记录，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有许多晦暗不明的地方。有推测认为司马懿很可能从一开始就密切关注着曹叡的身后事，并非纯粹被动接受任命。可以说，自从魏明帝死后，司马懿就不再是昔日的司马懿了。

第二，司马懿是怎么和曹爽争权的？

曹爽

以往叙事会把曹爽写得能力特别差，但透过史料可以看到，曹爽有着较好的声誉，能力如果太差也不至于十年之后才被司马懿搞掉。

比如，曹叡死后仅仅五十天，曹爽就操纵小皇帝把司马懿升格为太傅，但取消了他尚书台事及卫戍宫廷的任务。但仔细看，司马懿只是卸下了行政职务，最根本的军事职务“持节统兵都督诸军事如故”。而且司马懿父子还得到了新东西——司马懿本人可以“入殿不趋，赞拜不名，剑履上殿”，司马师赐官散骑常侍，其余诸子三人封侯。实权并没有减少多少，更像是让儿子一辈出来接班。

再比如，正始二年和四年，司马懿两次兴兵前往荆州和扬州前线作战并取得战果，如果他在隐忍蛰伏，怎么会有如此举动？这说明司马懿这时期和曹爽的关系尚可，对决策具有较强的控制力，对军界有着强大的影响力，绝非被架空。

第三，真正酿成大祸的是曹爽伐蜀的失败。

正始五年（244），曹爽兴兵六七万进攻蜀国汉中郡，被蜀汉前堵后击，一败再败，狼狈逃回长安。这次铩羽而归惹来非议特别多，舆论更加同情能打赢两场战役的司马懿。

曹爽做了两件事来巩固地位：一是把郭太后迁回本宫，目的是让太后和太傅不能联合；二是调整宫廷卫队，削弱担任中护军的司马师。但这两项措施反而加剧了负面影响，朝野士大夫都觉得曹爽外战外行、内战内行。

司马懿虽然遭受一些损失，却如获至宝——他要击败曹爽的最大阻碍，不是曹爽的党羽，而是敢不敢以异姓大臣取代曹氏家族，得不到朝野支持就迈不出这一步。为了激化曹爽和朝野的矛盾，司马懿这才开始真正示弱装病，同时让司马师偷偷蓄养了三千死士。

从正始八年（247）五月起，到嘉平元年（249）正月止，司马懿竟然在病榻之上度过了二十个月的时光。单是这一种忍性功夫，也真是万分了得。但比起他这十年和曹爽的交锋，这一年半其实并不长。

司马懿和曹爽的关系，更像是从利益交换到利益竞争，直到最后才进入白热化的你死我活。曹爽固然比不上司马懿，但应该不是特别愚蠢的人。

而高平陵之变，就这样发生了。

高平陵之变

高平陵之变是大家很熟悉的故事。高平陵是曹叡的陵墓，距离洛阳大约九十里。当时曹芳已经即位十年，十八岁了，要通过拜谒先帝的陵墓完成一系列皇家礼仪。此次出城，曹爽以及他的几个弟弟都跟着去了。

司马懿一是果断决策，快速出击，取胜后迅速恢复秩序。

他获悉曹爽出城后，迅速召集所有能动员的兵力——司马师平素收养的三千死士、部分禁卫军、太傅府和司马孚府上的家兵等，总数约六七千人。关键一步是夺取武库，中央直属的武器府库，精良兵器尽在其中。

夺取武库要经过曹爽门口，曹爽的妻子知道了，但曹爽这边没有主心骨又犹犹豫豫，竟然毫无动作。随后司马懿军队装配精良兵器，出城屯驻在洛水浮桥北岸阻止曹爽回城。

同时，司马师则分兵扼守城门，司马昭率兵宿卫皇帝与皇太后的寝宫，说是宿卫，其实就是包围，然后才能从郭太后那里得到旨意，说奉皇太后之令，罢免曹爽兄弟一切职务，也同样以皇太后的名义，派遣司徒高柔以代理大将军的名义进驻曹爽的大营、太仆卿王观以代理中领军的名义进驻禁卫军的大营，而太尉蒋济加入了司马懿在浮桥北岸的行列。

蒋济、高柔、王观都是曹魏老臣、忠臣，显然都是曹爽一系列举措的利益受损者，司马懿一定都和他们通过气。

曹爽很快知道了消息，盟友桓范出城投奔，指出完全可以和司马懿硬碰硬，胜算极大。但司马懿的说客也接踵而至，说司马懿指洛水为誓，只要曹爽去职交权，生命财产和爵位都能保全，还带来了蒋济的亲笔信担保。曹爽竟然就相信了自己将来“不失为富家翁”，主动交权。

达到了目的，司马懿显得宽容大度，令曹爽回家还给他送食物，朝野颇以为事情结束了。这当然是司马懿的过人之处——既要麻痹政敌，也要稳定政局。

二是主要事情平息后，划分敌友，宽严相济处置政敌。

高平陵之变后不久，司马懿就准备彻底解决遗留问题。他的下属把曹爽罗织成谋反大逆，将曹爽及其兄弟以及何晏、桓范等十名骨干全部逮捕，八个家族被诛灭“三族”，包括已出嫁的女性。但对“曹爽故吏”基本赦免，甚至放心使用。得到赦免的官吏此后更加死心塌地为司马懿效命，有些甚至成为晋朝权贵。

而那些从一开始就站在司马懿一边的，哪怕是被哄骗着写了保证书的蒋济，则加官进爵。蒋济作为曹操的忠臣，知道上当后十分郁闷，不久就去世了。

三是司马氏家族的全面崛起。

高平陵之变是司马懿一生的高光时刻，此后虽然还有不少功业，但都是摧枯拉朽了。需要特别指出的是，司马懿所做的这一切，都是对家族的经营。

高平陵之变后有个小插曲，原本在西北防御蜀汉的夏侯霸逃到成都，蜀汉方面问他司马懿会不会攻蜀，夏侯霸说，司马氏正在“自作家门”，不会有精力来打仗。这里的“自作家门”揭示了司马懿最根本的意图——把家族搞得又高又大，对汉帝、对魏帝的忠诚，都小于家族利益。

司马懿的经营很全面，又要安排司马师、司马昭逐渐接管大权，又要通过弟弟司马孚维持“大魏纯臣”的人设，把看似矛盾的好处都揽到怀里。待到他人生尽头，司马懿在遗嘱里格外强调，子孙家属不得到他的墓地行谒拜之礼，目的是什么，恐怕不言而喻了。

司马懿的成功，很大程度上得益于他以家族为价值观核心、借助曹丕的力量崛起、利用曹叡的专权掌兵，而这些才是司马懿得以成为他的真正能力所在。

从这个意义上说，司马懿是一个家族本位者，他所谓的权谋计策，做事的残忍果决，以及为何敢于夺取魏国权力，都可以从家族利益至上这一点来窥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