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在惠州的两年八个月：一个贬官如何长进一座城的记忆里

北宋绍圣元年（1094 年），五十九岁的苏轼被连降数职，责授宁远军节度副使，惠州安置。

他在《到惠州谢表》里写得很清楚："先奉告命，落两职，追一官，以承议郎知英州军事州。续奉告命，责授臣宁远军节度副使惠州安置。"

他在这座"瘴疠之乡"度过了两年八个月。今天惠州人提起苏东坡，语气里没有半点"流放"的苦涩——因为这位贬官在这里做的事，远比他受的罪更值得记。

上岸：从泊头到合江楼

绍圣元年九月初，苏轼越大庾岭，舟行至清远县，遇到一位顾姓秀才，听对方介绍惠州风物之美，喜而赋诗，称"此邦宜住玉堂仙"。

他在《题罗浮》里留下一句关键记述："绍圣元年九月二十六日，东坡翁迁于惠州，舣舟泊头镇。明晨肩舆十五里，至罗浮山……"

也就是说，在抵达惠州城之前，他先在罗浮山下的泊头镇靠岸，并顺道游了一次罗浮。这次行程仓促，只有两日一夜，却成为他寓惠期间唯一可考的罗浮之游。惠州市岭东文史研究所所长吴定球认为，此后苏轼受相关法规刚性约束、处于官府严密监察之下，无法随意离境，因而再未"复来"罗浮。

当年十月二日，苏轼乘船抵达惠州城，自小东门下的"横水渡"上岸，写下《十月二日初到惠州》。

他寓居惠州的第一站是合江楼。清人王文诰《苏诗总案》记："合江楼在三司行衙之中，为三司按临所居。公到日，有司待以殊礼，暂请居之。"他写《寓居合江楼》："海山葱昽气佳哉，二江合处朱楼开。蓬莱方丈应不远，肯为苏子浮江来。"

一句诗，让惠州荔枝出了名

绍圣三年（1096 年）四月，苏轼到惠州府衙太守东堂品尝荔枝，写下《食荔枝》："罗浮山下四时春，卢橘杨梅次第新。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

诗里提到的荔枝树，与北宋陈尧佐有关——陈尧佐守惠时手植荔枝，郡人称之为"将军树"。

这首诗把吃荔枝的口感，提升到了人生志趣的层面。惠州荔枝自此声名远播。

白鹤峰：全国唯一可考的苏东坡自建故居

适应惠州生活之后，苏轼决定不再寄居。他在白鹤峰买地，亲自设计建造了二十间房屋：正厅名"德有邻堂"，书斋名"思无邪斋"。他还亲自选址凿井，这口"东坡井"至今犹存。

这是目前全国唯一可以考证的、由苏东坡亲自建造的故居。后改建为东坡祠，成为历代文人竞相瞻仰之地。

绍圣四年（1097 年）四月十九日，苏轼自横水渡登舟离惠，赴海南儋州。

他在这里做的实事

苏轼对惠州的影响，远不止诗文。据 2007 年版《惠州志》记载，寓惠期间他办成了一系列与民生直接相关的事：

- 推行新式农具"秧马"，以消除田者"腰脊之苦"与小腿"疮烂"之疾；

- 捐犀带助筑东新桥，以解决百姓渡江"公私困留稽"之累。罗浮道士邓守安结合西枝江水文特点，提出以铁索拴连四十只木船做浮桥的方案，并负责东新桥工程的选址与施工；

- 助筑西新桥，劝弟媳史夫人助施黄金钱。西湖中段的苏堤及西新桥，为苏轼捐助孤山栖禅寺僧希固所筑，东起平湖门，西至西山，横亘平湖与丰湖之间；

- 建议建营房三百余间，以肃"军政"，使民安居；

- 为解百姓纳税之苦，请改"纳役奏改钱米各半"，"民受赐多矣"；

- 捐施三千钱，并动员其弟苏辙与表兄程正辅各出十五千缗钱修筑海会院（今永福寺旧址），埋葬暴野枯骨。

此外，苏轼在惠州写下 160 多首诗词，大多为歌咏惠州风物的作品。他的妾室王朝云病逝后，葬于惠州西湖旁。

从"蛮烟瘴雨"到"此心安处"

苏轼初到岭南时，面对的不只是政治失意，还有对环境的适应与生活上的困顿。但他很快就在这片土地上找到了安顿自己的方式。

"罗浮山下四时春"是观察，"日啖荔枝三百颗"是态度，"不辞长作岭南人"则是一句彻底的接纳。

有意思的是，惠州接纳他的方式也很具体：一座桥、一条堤、一口井、一所祠。

其中东新桥的倡建与苏堤的修筑，都在他离惠之后继续发挥作用。今天人们走过西湖苏堤，很难说清脚下这条堤到底是水利工程还是文学遗迹——在惠州，这两件事从来就是同一件事。

一条可以走完的路线

今天仍可以按苏轼的足迹走一遍惠州：

从惠州中山公园（惠州府城遗址公园）出发，自隋朝设循州总管府于惠州直至清末，梌山一直是惠州府治所在。北宋陈尧佐手植的"将军树"就在此处附近，苏轼正是在府衙太守东堂品尝将军荔后写下《食荔枝》。

梌山之东原有合江楼，明代惠州府城扩建后迁建于小东门，为城门楼，是清屈大均《广东新语》所记"粤东六楼"之一。小东门下的横水渡古码头遗址，正是绍圣元年苏轼上岸、绍圣四年登舟离惠的地方。

自苏东坡之前被贬逐惠州的唐代宰相张锡、杜元颖、牛僧孺，到他之后宦游惠州的宋代诗人唐庚、杨万里、刘克庄，都曾以这一渡口做过人生的驿站。

渡过东新桥抵达桥东，穿过水东骑楼长街与惠新西街，可抵白鹤峰下。苏轼当年常野步白鹤峰下至江郊，垂钓于盘石小潭，其《汲江煎茶》有句："活水还须活火烹，自临钓石取深清。"

一条路走下来，两年八个月，就不再是史书上的一个数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