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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还没撤,周桂兰就把手机推到许建成面前。陈航发来的付款期限停在屏幕上,最下面一行只有十二个字:明天下午三点前,差八十八万。
她把那张写了借款数额和还款办法的纸压在手机下面,声音放得很轻:“我不是让你白给。先算借,怎么还、多久还,都可以商量。”
许建成夹起一筷子菜,没有看纸:“八十八万,他张嘴倒利索。买不起就别买,谁欠他一套婚房?”
“婚期已经定了,林悦家里也在等。陈航说首付差这一截,要是明天不到账,前面交的定金可能也拿不回来。”
许建成把筷子往碗上一搁:“你那二十八万呢?不是一直说留着养老吗?舍不得动自己的,就来惦记我的?”
桂兰指尖一紧。她原本打算拿出二十万,余下的缺口才想请他帮忙,可陈航再三叮嘱,让她先别说自己能拿多少,免得许建成一口咬死只补一点。
她没照儿子教的说,只把纸往前推了半寸:“我的钱会出一部分,但不能全掏空。你以前给我看过存折,六百八十万放着。我知道那是你的钱,所以才说借,不是要。”
许建成拉开餐边柜的抽屉,翻出那本存折,扬手摔在桌沿。存折撞翻了桂兰面前的瓷碗,碗沿磕下一块,碎瓷落在她脚边。
“看清楚,是六百八十万。”他用手指敲着封面,“可这里面哪一分钱该给陈航?我养你十五年还不够,凭什么养你的种!”
桂兰蹲下去捡存折,手刚伸到碎瓷旁,又慢慢收回来。她先把椅子挪开,用纸巾裹住那块尖利的瓷片,才把存折放回桌上。
她站直,没再看那六百八十万,只问:“你可以不借。可刚才那句话,你能不能收回去?”
许建成把汤盆拖到自己面前,盛了半碗汤:“饭都凉了,你非要为了他闹到什么时候?”
“我问的是那句话。”
“一句实话,有什么好收回的?”许建成抬眼看她,“现在就给陈航打电话,告诉他一分钱也没有。省得他以为找他妈哭两声,全家都得替他填坑。”
桂兰拿起手机,也抽走了那张借款纸。纸角蹭过桌上的汤汁,她没有擦,直接折了两折,塞进围裙口袋。
许建成冷笑:“怎么,不敢打?你不是说下午三点就来不及了吗?”
“我会打,但我要先问清楚。”桂兰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钱没弄明白之前,我不会再跟你开口。”
她出了门。楼道声控灯坏了一盏,下一层的窗缝灌进凉风,手机屏幕照得她手背发白。
陈航的电话响了两遍都被按掉,第三遍只回了一条消息:妈,我在跟中介谈,你先把钱定下来,别耽误。
桂兰盯着“中介”两个字,点开通讯录,找到林悦。订婚以后,她只在节日里和这个姑娘说过几句客气话,从没单独为钱找过她。
电话接通,林悦那边很安静:“阿姨,这么晚了,您有事吗?”
桂兰扶着冰凉的楼梯栏杆:“小悦,我是想问问房子的事。陈航说首付款明天下午三点前要补齐,还差八十八万。我这边一时凑不全,能不能请卖家宽限几天?”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林悦的声音忽然绷紧:“首付款?谁跟您说的?”
“陈航。他说你们已经交了定金,婚期也不能再拖。”
“我们的确看过几处房子,可我爸妈说先把他的店稳定下来。上个月那套也没谈成,我们连购房合同都没签,更没有交定金。”
楼上有人开门,灯应声亮起。桂兰下意识往墙边让了让,像是自己的难堪会挡住别人的路。
林悦追问:“阿姨,他找您要了多少钱?”
“八十八万。”桂兰说完,听见对面猛地吸了一口气。
“他前天也问过我能不能提前拿嫁妆,说看中了一套急售房。我让他把地址和中介电话发来,他一直没发。”林悦顿了顿,“阿姨,您说的到底是哪套房?”
桂兰没有答案。她从口袋里抽出那张纸,借款用途一栏清清楚楚写着“婚房首付款”,下面却没有小区名、卖家姓名,也没有合同编号。
陈航又发来一条消息:妈,许叔答应了吗?你先让他转二十万也行,剩下的明早再说。
桂兰把纸沿着原来的折痕撕开,低声对林悦说:“今晚先不要给他钱,也别替他找任何人借。我明天去问清楚。”
“我和您一起去。”
“不,你先等我电话。”桂兰盯着陈航催她先转二十万的消息,“连哪套房都说不出来,却一遍遍催钱。明天我先去找他,看看这八十八万究竟要填什么。”
第二天上午,桂兰按照陈航发过的旧定位找到店铺。卷帘门只升到一半,门上贴着一张红色转让纸,胶带被夜风掀起一个角,啪啪拍着铁皮。
她弯腰进去,最先看见的是空出来的收银台。扫码牌和刷卡机都撤走了,原来摆货的架子歪在墙边,地上堆着封好的纸箱。
三个陌生人坐在塑料凳上等着,一个男人手里夹着进货单,另一个女人不停看表。
陈航背对门口打电话,语气仍像平日招呼客人:“再缓两天,设备卖掉我马上给。”
他回头看见母亲,脸色变了一瞬,很快迎上来:“妈,你怎么直接来了?许叔那边怎么说?”
桂兰没有回答,只问:“房子在哪里?”
陈航伸手想把她拉到里间:“这里乱,我们出去说。”
拿进货单的男人站起来:“别出去。陈老板,我们从九点等到现在,你说今天结货款。既然家里人来了,正好一起想办法。”
陈航松开手,挤出笑:“这是我妈,不管店里的事。货款我在周转,下午就有消息。”
桂兰望向空收银台:“机器为什么拆了?”
“换新的。”
那女人冷冷接话:“店都停业半个月了,还换什么新的?收款设备昨天被租赁公司拿走,押金也抵欠费了。”
陈航瞪了她一眼:“我在跟我妈说话。”
桂兰走到卷帘门边,把那张转让纸揭下一角。纸后面还有房东贴的通知,写着三日内清空货物、交还铺面,落款日期是昨天。
她把纸按回去:“你说的八十八万,不是买房首付,对不对?”
店里一下静了。陈航避开她的眼睛,低声道:“钱到了,很多事都能解决。店缓过来以后,我照样可以买房。”
“我问你,这笔钱到底给谁?”
进货商晃了晃手里的单子:“欠我们的十二万七。还有房租、员工工资,别的我不知道。”
陈航急道:“这些都能慢慢谈,真正催得紧的是一笔周转款。我当时只借了三十万,想着旺季翻回来,谁知道货压住了。”
“利息多少?”
他不出声。
桂兰看着他:“把借款合同拿出来。”
陈航嘴唇动了动,最后从柜台下面摸出一个文件袋。桂兰翻到还款页,看到逾期金额时,手指停住了。
原来他半年前经营亏损,为了继续进货借了高息款,后来又拆借了两次。
所谓八十八万,是卖掉现有货物和设备以后,仍急着要处理的债务,不是一套房子的缺口。
“你拿婚房骗我,是因为店赔了,我可能不救;可婚事要黄,我一定会去求人。”桂兰合上合同,“是不是?”
陈航喉结动了几下:“我没想一直骗。只要把最急的堵上,后面生意做起来,我会把钱还给你们。”
“卷帘门都贴了转让,你还想怎么做起来?”
“换地方,缩小一点也能干。我有客户,只是这阵子现金断了。”
陈航越说越快,“妈,你先别管我怎么说的。八十八万救进来,债清掉一部分,剩下的货还能翻本。”
桂兰把文件袋放回柜台:“不是缺八十八万买房,是已经赔进去这么多。两件事不一样。”
陈航的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出林悦的名字。他看了一眼,立即把电话递向母亲:“你先替我说,就说房子出了点问题,婚期别急着定。”
桂兰没有接。
铃声断了,又响起来。陈航把手机往她手边送:“她现在听不进我的话。你跟她说,我是为了我们的以后,不是真的想骗她。”
桂兰接过手机,却没有按下通话键。她把它翻过来,稳稳放回陈航掌心:“你骗的人,你自己说。”
周围几个人都看着他。陈航脸涨得通红,像是母亲当众剥掉了他最后一层体面。
“你非要在这里逼我?”他压着嗓子,“我都这样了,你帮我接个电话会死吗?”
“我以前替你跟老师、亲戚、房东赔过笑,每次都说你只是遇到难处。结果你学会的不是处理难处,是先把我推出去。”桂兰指着手机,“今天我不替你说。”
第三次铃响时,陈航终于接通。他转过身,声音发涩:“林悦,是我。没有房子,也没有定金。八十八万是店里的债,我骗了你,也骗了我妈。”
电话那边说了很久。陈航起初还解释行情、客流和进货失误,后来慢慢没了声音。
最后,他只说:“好,我明白。订婚的事先停,你给我的那笔钱,我也会列进欠款里。”
通话结束后,他把手机扣在柜台上,肩膀像突然塌下去一截。那几个等结款的人没有催促,只把各自的单据往他面前推近。
桂兰问:“林悦怎么说?”
“她说她不是因为我赔钱才停婚,是因为我把她和婚房一起拿来当借钱的幌子。”陈航抹了一把脸,“这下你满意了?”
“我不满意。但这句话本来就该由你听。”
桂兰走到门外,给许建成打电话。电话接通后,她直接说:“昨晚的八十八万不是婚房款,是陈航经营失败欠下的债。我把求助撤回,不会再向你借。”
许建成在那边哼了一声:“我早就说过,他这种人生下来就是骗子。幸亏我一分钱没出,你也该趁早跟他断干净。”
桂兰握紧手机:“他撒谎,我会让他承担。可你别把他做错的一件事,说成他天生就该被骂。”
“事实摆着,你还护?”
“我没有护他的谎。我现在就在他的空店里,亲眼看着他把实话说给林悦听。”桂兰停了一下,“但你昨晚骂的那句话,和他今天承认的债,不是一回事。”
许建成声音冷下来:“那你就留在那里教儿子吧,别回来跟我讲道理。”
电话被挂断。桂兰收起手机,重新走进店里,把那张借款纸当着陈航的面撕成四片。
“用婚房催我筹钱的事,到这里停。”她说,“接下来清货、退铺、列债,你欠谁就跟谁谈。别再拿我的名字保证,也别指望我先把所有窟窿堵住。”
陈航盯着落进垃圾桶的纸片:“那八十八万怎么办?”
“先弄清每一笔,再说我能帮到哪里。”桂兰看向等候的人,“但今天起,没有一分钱会因为你编出的期限到账。”
第三天一早,桂兰赶到店里时,卷帘门已经全部升起。二手商在拆货架,房东站在门口核对钥匙,昨天等结款的几个人也都来了。
陈航抱着账本穿梭其间,一看见她便喊:“妈,你来得正好。王哥问这批货怎么算,你跟他说一下。”
桂兰戴上手套,去搬门边的纸箱:“货是谁进的,价是谁谈的?”
“我。”
“那就你说。”
陈航皱眉:“你不是已经看过合同了吗?”
“我看过,不等于该替你回答。”
进货商把退货折价单递过来。陈航习惯性转向母亲,见她低头封箱,只能自己逐项核对批次、数量和折损。
谈到少了两箱货时,他又叫:“妈,你记不记得上个月仓库进了多少?”
桂兰没有替他猜,只把账本翻到对应页,推到他面前:“记录在这里。缺的货去了哪儿,你自己查。”
从前陈航一声“妈”,她就会赶紧接住后半句话,怕别人看轻他。今天她仍在帮忙搬货,却不再替他给出答案。
中午,债权方来了两个人,其中一个把一份新打印的文本放在折叠桌上:“店里资产变卖后先抵一部分,余款可以分期。但我们需要增加保证人,否则今天没法签方案。”
陈航翻到最后一页,看见“连带保证责任”几个字,脸色发白。他没问对方,先把桌上的笔拿起来递给桂兰。
“妈,只是分期担保,不是马上让你还。你签了,我才能缓下来。”
桂兰没有伸手:“昨天我已经说过,我不承担新增担保。”
“不签,他们就不会让我分期。”
“这是你借的钱。你可以拿出收入计划,也可以继续卖个人物品,但不能用我的余生换他们点头。”
对方敲了敲文本:“你母亲有固定积蓄,做保证最省事。二十八万放在账上也是放着,只要你按期还,她不会有损失。”
桂兰把手套摘下来,掌心被纸箱边缘磨出两道红痕:“我有多少积蓄,与你们这份债没有关系。原合同上没有我的名字,今天也不会加上。”
陈航把笔又往前递了一寸:“你不是说会看能帮到哪里吗?我现在就差一个签字。”
“我可以在核清全部债务后,决定是否从自己的钱里拿出一部分,最多二十万。那是我直接帮助你处理已确认的欠款,不是给你继续周转,更不是替你承担无限责任。”
“二十万连最急的一笔都压不住!”陈航猛地把笔拍在桌上,“你留那八万有什么用?许叔有六百八十万,你有二十八万,就眼看着我被这些人逼?”
店里搬货的声音停了。桂兰看着儿子,声音不高:“那八万是我生病、租房和吃饭的钱。你欠下的债,不能先从我的退路里扣。”
陈航脸色铁青:“说到底,你跟许建成一样,钱都比我重要。”
“如果钱比你重要,我今天不会来。”桂兰重新戴上手套,“可我来帮你清店,不等于把名字和全部积蓄交给你。你若只认签字这一种帮助,那我现在就走。”
债权方收回那支笔:“既然没有保证人,你本人把收入、资产和还款期限写清楚。我们可以转交公司再审,但别再报没有凭据的数字。”
陈航站着没动。房东在门口催促最后一批货架尽快搬走,他咬了咬牙,拉开椅子坐下,第一次没有回头叫母亲。
他把自己的摩托车、剩余设备和可退押金逐项写在纸上,又提出先找工作,每月从工资中固定偿还。对方删改了几处,要求他当天补齐流水证明。
桂兰没有凑过去替他谈。她抱起最后一箱杂货往外走,纸箱底突然开裂,里面的玻璃罐滚了一地。
她急忙蹲下去拦,掌心在粗糙的纸板上擦过,刚才的红痕裂开,渗出细细的血。
陈航听见响声冲过来,握住她手腕:“别捡了。”
他看着那只磨破的手,怒气像被什么堵住。过了一会儿,他从柜台下找出创可贴,笨拙地撕开包装。
桂兰抽回手:“你去把方案谈完,我自己贴。”
陈航低着头把创可贴放到她掌心:“刚才那话,是我混账。可我真的怕他们不肯缓,怕店没了,林悦也没了,我什么都剩不下。”
“店已经没了,婚事也停了。你怕,不会让它们变回去。”桂兰把伤口贴好,“现在还能留下什么,看你接下来怎么做。”
陈航望向桌边等待的人,终于点了点头。他从母亲怀里接过纸箱:“你先走吧。剩下的交接我自己做,流水我下午去银行打。”
“钥匙、货物和金额,一样一样确认,别嫌丢人就含糊。”
“我知道。”他说完停了一下,“二十万的事,你也先别给。我把总账列明白,再拿给你看。”
桂兰看了他一眼。那不是保证他已经变好,只是他第一次把递向母亲的笔收了回去。
她离开店铺时,陈航正当着房东和债权方的面核对设备折价。有人追问少掉的货,他没有再喊妈,而是翻开账本自己回答。
傍晚,桂兰回到家,防盗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还没换鞋,就看见玄关边立着两个行李箱;自己的外套、常用药和洗漱用品全被塞进透明袋,压在箱子上。
许建成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茶几上放着那本存折。他没有问她手上的伤,只用遥控器把声音调低。
“东西我替你收好了。”他说,“你要是还想管陈航,今晚就去他那儿。要想进门继续过日子,就给他打电话,往后不见、不管、不拿一分钱。”
桂兰站在玄关,没有换鞋:“这是我的家,你凭什么替我装行李?”
“房子是我婚前买的,这些年家里大头也是我出。你儿子捅出这么大的窟窿,你还往里钻,我不能让他拖累到我。”
“我已经拒绝担保,也没拿你一分钱。陈航的债,我没让你背。”
“拒绝一次有什么用?他喊声妈,你照样跑去搬货。今天二十万,明天还会有下一个二十万。”
许建成指着门外,“我只给你一个选择:断了这个儿子,你留下;不断,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