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岁那年,我跟我们公社的孙阿姨发生一段孽缘
我二十二岁那年,认识了我们公社卫生院管药的孙阿姨。
那是七九年,夏收的前头。我插队到这个公社才一年多,是从城里下来的,人生地不熟,住在知青点那间大通铺里,一屋子七个男娃。我个头小,力气也小,割麦挑担都比不上老乡们,一天工分挣不过别人一半,心里憋。
那年月,公社大院里最要紧的地方就是卫生院。三间瓦房,一间是诊室,一间是药房,还有一间是留人的。孙阿姨在药房里,管着药柜子,也给病人换药、打针。她三十七八的样子,个子不高,头发总是拿一根黑夹子别在脑后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褂子,袖口卷着,露出一截小臂。她不怎么笑,说话慢,一个字压着一个字。
我头一回进卫生院,是给队里的脱粒机绞了手。那天抢收,机器卡了秆子,我伸手去拽,皮带轮一转,把我三根指头绞进去,血洒了一地。队里的人把我抬到卫生院,孙阿姨看了我一眼,没慌,先拿清水给我冲,再从药柜里拿纱布、拿碘酒,一层一层给我包上。她包的时候手很稳,指头凉。我一直咧着嘴,她也不安慰我,只说,忍着点,过几天就好了。
那几天我天天去卫生院换药。我们知青点是轮流去,我天天说我去,别人也乐得让我去。我去了不下十趟。渐渐的我发现,孙阿姨一个人在卫生院,忙得很。药柜子要理,针头要煮,账要记,病号来了还得看。换药的人多,她一个一个来,中午饭都拖着。我就帮着搬水、扫地、收药瓶。她说,你坐着,手有伤。我说,坐没意思。
她说,你这后生,嘴倒实诚。
后来我就成习惯了。不去帮把手,我那手就不自在。
我们公社卫生院还有个姓吴的老中医,六十多,每天上午坐两个小时诊,下午就回家歇着。剩下的时间,基本是孙阿姨一个人兜着。她带了两个学徒,是本地姑娘,学得慢,她也不骂,就一遍一遍教。
我帮了两个月零工,孙阿姨开始留意我。有一回她问,你是城里来的知青?
我说,是。
她问,家里几口人。
我说,我爸我妈,一个妹妹。
她问,你爸干啥的。
我说,在街道工厂。
她没再问,低下头去理药。我那时候不知道她心里想什么。后来我才明白,她那半天没说话,是在盘算,我这样的,还能回城。
孙阿姨的身世,是我从别人嘴里一点一点听来的。
她是隔壁县的人,年轻时候是公社的赤脚医生,背着药箱走村串户。她男人也是公家的,在水库工地上管料。七二年,水库塌方,他连人带料车埋进去了,捞出来的时候已经不中用了。她那年三十一岁,没孩子。
她没再嫁。那时候三十一守寡,在乡下,外头的说法多得很。有人在背后嚼舌根,说一个女人守着,指不定心里想什么。有的男的拿话撩她,她不理,把人得罪了。后来公社把她从赤脚医生的队里调回来,让她管药房,说药房清静,适合女同志。
她日子过得极素。我头回去她屋里送药,看见那屋里的陈设:一张木板床,一条旧棉被,一个木箱,箱子上一盏煤油灯,一盏玻璃罩子的灯,擦得干干净净。墙上挂着一张她跟男人的合影,早就黄了,用图钉钉着。炉子边上放着一个铝饭盒,一口小铁锅。再没别的。
我问她,孙姨,你一个人做饭?
她说,混一顿是一顿。
我说,那你可真够苦的。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说,苦这个字,分跟谁比。
我没听懂。我是后来才懂的。
那年秋里,下了一场大暴雨。雨下了三天三夜,公社那条河涨上来,把卫生院后头那间药库的墙泡软了,塌了半扇,膏药、纱布、酒精全泡在水里。孙阿姨一个人搬东西,搬了一宿。
第二天早上我知道了,赶过去,看见她蹲在泥水里拣药瓶,褂子湿透了,贴在身上。我二话没说脱了鞋,跳进泥水里帮她搬。我把那些泡了水的箱子一箱一箱往外扛,扛到中午,肩膀磨破了皮。
她站在门口看我,说,你歇会儿。
我说,还有两箱。
她说,你不要了。
我说,我给你搬完。
那天搬完,我要走,她叫住我。她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姜汤,是用那个铝饭盒装的,还烫手。她说,喝了,别着凉。
我接过来喝了。姜汤很辣,从嗓子眼直辣到胃里。我喝的时候,她站着看我,看了一会儿,把脸转过去了。
那是我头一回,从她脸上看出点别的。她背过身去的时候,耳朵尖是红的。
从那天起,我们俩就有点不一样了。
我去卫生院去得勤。有时候没事也去,去了就在药柜前站着,看她抓药。她把药从格子里一格一格拈出来,放在小铜秤上称,手腕一抬一落,极利落。我在旁边看着,能看一个钟头。
她给我派活。今天你把这个晒了,明天你把那个搬了。我干得高兴。有时候她中午不做饭,我带了窝头去,掰两个分给她。她说,你留着自己吃。我说,我吃过了。她就接过去,一口一口咬,吃得慢。
我那时候二十二,正是心里憋得慌的年龄。在城里上学的时候,我傻,没开窍,下来插队又两年,看别人偷偷搂抱,我心里也痒。可我不敢,我穷,我是知青,我这辈子还不知往哪儿去。
我跟孙阿姨,是从一件小事上走近的。
那年冬天特别冷。腊月里,我得了场风寒,烧到三十九度,躺在知青点起不来。大通铺上冻得跟冰窖一样,别人都出去上工了。我烧得糊里糊涂,夜里说胡话。
是孙阿姨来看的我。她怎么知道的我烧了,我至今不知道。可能是同院的老乡捎的信。我醒过来的时候,看见她坐在我床边,手里拿着个水碗,正往我嘴里喂药。她身上穿着一件深色的棉袄,头发上落了雪。
我说,孙姨。
她说,别说话,吃了药再睡。
她给我喂完药,又拿一条热毛巾敷我的脑袋。她坐在那儿,一坐坐了大半夜。天亮我退了烧,她站起来要走,我拉着她的衣角。我说,孙姨,你别走。
她转过身,站在床边,低头看着我。
我说,我一个人在这儿,怕。
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坐回了那张床沿上。她又坐了小半天。
那一刻,我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
我们俩,就是从那晚开始的。
开春的时候,是二月。天还冷,可麦子返青了,地里活少。那天晚上,队里放电影,放的是《地道战》,打谷场上坐了满场人,喇叭里哇啦哇啦地喊。我没去看。我去了卫生院。她也没去。她说她不爱看。
屋里就我们两个人。她坐在桌边,就着煤油灯缝一件褂子。那褂子是我的,袖口破了个口子,我用线自己缝了一回没缝好,她看见,说拿来我给你缝。
我坐在她对面,看她缝。她的手很稳,针脚一行一行。屋里静,能听见针穿过布的声音。我坐在那儿,手心出汗,心里跟打鼓似的。
她缝完了,把褂子叠好递给我。我去接。我的手碰到她的手,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我抬头看她,我看见她眼睛是湿的。
我说,孙姨。
她说,叫我秀英。
那天晚上的事,我记到今天。灯是黄的,屋里的东西都蒙着一层黄。外头喇叭里的人在喊什么冲锋,喊得跟真的一样。我坐在那张床沿上,她坐在我旁边。我们俩谁都没说话,就那么坐了一会儿。后来是她的头,慢慢靠在了我肩上。
她不是那种好看的女人。她脸上的褶子我数过,眉心上有一道,嘴角两边有两道。她的手上有裂口,指头上包着布。可那天晚上,她靠在我肩上的时候,我心里想的不是别的。我想的是,这些年在城里,没人这样靠过我。
后来的日子,是我这辈子心里最乱的日子。
白天,我们还是那样。她管药房,我在队上出工。我给别人递药的时候,她的手故意不碰我,公事公办。晚上,等大队部熄了灯,我才摸过去。我摸黑走那条巷子,脚底下走熟了,哪块石板会响我知道。我到了后门,轻轻敲两下,门开了。我进去,她把门闩上。
我们在那间屋里,待过一个一个夜。她给我讲她年轻时候的事,讲她背着药箱走几十里山路,讲她男人是怎么没的。她讲她男人那一段,语气是平的。她说,他走的时候,我没哭。哭是后来的事。我后来一个人在河边洗衣服,洗着洗着,忽然哭起来了,哭得停不下来,把一盆衣服泡了半天。
我听着,伸手去握她的手,她的手是凉的。她就那么让我握着。
她对我好,好得我心里发慌。她给我补衣裳,给我留一口好的。有一回机关食堂分了几斤肉,她把自己那份留给我,说她不馋。我说,你吃。她说,你年轻,你吃。我吃得心里不是滋味。
我给她买过一次东西。我攒了三个月的工分钱,去供销社扯了一块布,蓝底白花的,给她。她接过去,抖开来看了看,看了很久。然后她放下,说,我这么个岁数了,还穿花的,让人怎么说。
我说,你穿,好看。
她说,收着吧。
那块布她收在木箱底下,一直没做。后来我走了,那块布还在箱里。
我们俩的事,瞒是瞒不住的。乡下地方,一条巷子里,谁家晚上点了灯,谁家后门响一下,第二天就有人知道。先是有风言风语,说那个知青跟孙秀英。有回我在井边打水,一个老婆子凑过来,说,后生,你可悠着点,那是个寡妇。我没吭声。她又说,你不知道,那样的女人,克人。
我把桶往地上一放,扭头走了。
比风言风语更厉害的,是春天里的一件事。
那天我不在公社,我跟着队里去修水渠,去了三天。回来的时候,我才知道,孙阿姨出了事。有人往公社革委会写了一封信,说的就是我们俩。信里写,知青某某,跟一个寡妇不清不楚,影响极坏,要处理。
那封信是谁写的,我不知道。我猜也能猜出几个人。
公社把孙阿姨叫去谈了一次话。回来以后,她像没事人一样,还是理药、抓药、打针。我赶回来那天晚上去找她,她隔着门说,你回吧,别来了。
我说,咋了。
她说,公社说了,我要是再犯,就把我调出卫生院,调去猪场。
我站在门外头,手按在门上,说,秀英,你开门。
她说,你走吧。
我在门外站了很久。那晚下着小雨,我浑身湿透了,她也没开门。
第二天我去卫生院,她那间药房的门是开着的。她坐里头,见了我,抬头,接着低头捡药。我喊她孙姨,她说,有事?
我说,我给你打点水。
她说,不用。
我说,孙姨。
她把秤放下,抬头看着我。她说,小同志,你是我长辈叫的,你往后别这么叫了。她说,你也二十三了,该想想回城的事。这儿不是你的地方。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是平的。我看着她的脸,什么也看不出来。
我后来才琢磨出来,她那天的脸,是硬撑的。她的手在抖,秤杆子压不住,药撒在桌上。
那封信的事,是过了半个月才传到我耳朵里。原来那信里不光写了我们俩,还写了孙阿姨的别的:说她一个寡妇,屋里经常有男人出入,说她拿公家的药给私人。这话是假的,我清楚,她的药每一片都记账。可这些话搁在那种时候,是能要人命的。
我知道,那封信,冲的是我,也是她。她比我俄,她这辈子就守着这个饭碗。她是替我担了。
那年四月的一天晚上,她把我叫去了。
还是那间屋。我没走正门,她开了后门。屋里点着煤油灯,桌上摆着一个布包。
她让我坐。她自己坐在床沿上。
她说,你听我的,月底走。
我说,走哪儿。
她说,回城。你爸那边不是有政策?你爸在街道厂,你回去能安排。
我说,我不走。
她说,你得走。
我说,那你呢。
她说,我在这儿。
我说,我不能把你一个人撂这儿。
她说,我不是一个人,我三十八了,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兜。你二十三,你在这儿待下去,你这辈子就毁了。
我说,我不怕。
她说,我怕。
她把那个布包推到我面前。她说,这里头是三十块钱,凑的。你回去路上用。
我把那包推回去。我说,我不要。
她说,你拿着。
我说,秀英,我走了,你咋办。
她看着我。她看我的时候,眼睛是亮的,亮得我心里直发慌。
她说,我不咋办。我嫁过人,守过寡,我啥没经过。她顿了顿,说,我这辈子,欠人一句谢谢。你那天在泥水里帮我搬药,我就想,这后生心是好的。
我说,那是两码事。
她说,就是一码事。
那天晚上,她把我留下的一件旧褂子,一件洗干净补好的褂子,叠得平平的,塞进我的包里。她还给我纳了一双鞋底,说是我脚上的鞋要换了。那双鞋底,后来我穿了三年,穿得底都平了。
我没有走那天晚上就走的。我在公社又待了半个多月。
那半个月,我们俩没再多说一句话。我去卫生院,她不赶我,也不理我。我帮她搬东西,她就说一声谢谢。我站在药柜前,她低头拣药,拣得很专心。有时候,她拣着拣着,会停一下,就那么站一下,然后再接着拣。
我知道那是她心里的事。可我什么也不能说。
月底,我爸那边来了信,说是有政策,知青可以办回城。我拿着那封信,在堂屋里站了半天。
我去卫生院跟她说。她正在给一个小孩包手,包完了,抬眼看见我。
我说,我下礼拜走。
她"嗯"了一声。
我说,你还有什么要我办的。
她想了想,说,没有。
我转身要走。她叫住我,说,你等一下。
她进了里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纸包。她说,这个给你,路上吃。我打开看,是烙的饼,四个,还温着。
我把那个纸包抱在怀里,往门口走。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药柜前,背对着门口,正在把药从格子里拣出来。她的背很直。
那天出了门,我没敢回头。
我走的那天早上,天刚亮。我没让人送,一个人背着包袱,从公社那条土路上走出去。走到出村那座桥上的时候,我站住了。我回头看了看公社大院那几间瓦房,看了看卫生院那个方向。
我不记得我在桥头站了多久。我只记得,那天早上有雾,雾里头,那些房子模模糊糊的。看完,我过了桥。
后来我回了城,进了我爹那个厂,做钳工。第二年结了婚,是我妈托人介绍的一个姑娘。第三年有了孩子,给她起名,我没敢起那个"秀"字,改成别的了。
我们过日子,一年一年,挺好。
我回去过一次,是在我走后的第八年。那次是去县里办个事,我特意绕了道,回了趟公社。公社早不叫公社了,叫乡。卫生院还在,翻新了,是个两层的楼。我进去问,孙秀英在不在。
里头一个年轻的女同志说,哪个孙秀英。
我说,就是以前管药房的,那个孙阿姨。
那女同志想了想,说,你说的是那个老师太吧,早退休了。前两年迁走了,听说去了她妹妹家。
我把车停在乡政府门口,又去问了几个人。有人记得她,说她后来没再嫁,退休了,一个人过。有一年她妹妹接她走了,去了南方。
我最后没找着她。
我在卫生院门口那台阶上坐了一下午。楼是新楼,可那块台阶还是老的,青石板的,边角磨圆了。我坐在那儿,抽了根烟。
后来我把它写了下来。写的时候,我才发现,那些事我一桩也没忘。
我记着那年下大雨,我在泥水里搬药箱,她站在门口看我,说,你歇会儿。
我记着夜里她给我敷毛巾,我说孙姨你别走。
我记着她那天晚上说,我三十八了,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兜。
我记着那包温的饼,我抱在怀里过了那座桥,上了汽车,一直抱到了城里,饼凉了。
我今年五十了。这三十来年,我日子过得安稳,孩子也成家了。有时候我一个人在家,翻到我年轻时那件被她补过的褂子——那件褂子早破了,我把它压在一个箱子里——我拿出来看看,放在手心里摸一会儿。
我想,我二十三岁那年,有个人站在药柜前,背对着门口,把药从格子里一格一格拈出来。她没回头。
我也没回头。
那条巷子我后来没再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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