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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缴费窗口前,林晚把两万六的通知单拍给周成。照片刚显示已读,手机上跳出一笔转账,金额是九百元。
紧接着,周成发来一句:“你先用花呗,我这月也紧。”
窗口里的工作人员敲了敲台面,提醒她:“要办住院就先确认资金,后面还有人在排队。”
林晚盯着那九百元看了几秒。两万六的通知单还装在塑料袋里,她却只能先退出队伍,贴着走廊墙边站下;身后的人立刻补上她的位置。
她给周成打电话,第一遍没人接,第二遍快结束时才通。那边有车辆鸣笛声,还有人催他赶紧上楼。
“我不是问你九百块够不够。”林晚压低声音,“我想问你,今天能不能过来,我们一起想办法。”
周成不耐烦地说:“我都说了手头紧,你有信用额度就先刷。一个小手术,非得把事情弄得这么难看吗?”
“花呗额度只有一万二,而且下个月要还。剩下的钱怎么办?”
“你不是还有套旧房吗?有房的人为了两万多堵在医院给老公打电话,你觉得像话吗?”
林晚握紧手机:“那套房还没卖,今天变不出现金。你先过来,哪怕帮我问问能不能分次交。”
“我现在真有事。医院的流程你自己问不就行了?”周成说完便挂断了。
林晚没有立刻放下手机。通话结束的页面亮着,最上方仍停着九百元的收款提醒——两万六的手术费、一个让丈夫到场的请求,最后都被塞回给她自己解决。
护士从诊区出来找她,告诉她床位只能保留到下午。她点头说知道了,转身去了住院结算处。
她先问能否分期,又问能否只交部分押金。工作人员查过信息,告诉她可以先补齐当天要求的款项,但后续治疗仍需及时结算。
林晚拿出手机银行,把几个账户逐一翻开。活期余额六千二,工资卡刚扣完房贷、物业费和这个月家里的水电,剩下的钱连缺口的一半都不到。
过去两年,周成说生意回款慢,家里的日常支出便渐渐落到她身上。每一笔都不算惊人,累在一起,却把她能随时动用的钱磨得见了底。
她试着给银行客服打电话,临时提额没有通过。旧房中介也明确告诉她,即使今天有人定下,首付款也不可能当天到账。
通讯录往下滑到许敏的名字时,林晚停了很久。她们认识十几年,但她从没开口借过这么多钱。
电话接通,许敏刚说了声“喂”,林晚便把通知单金额、现有余额和床位保留时间一口气说完。
她没有说周成薄情,也没有先讲婚姻里的委屈,只说:“我现在还差一万八千九。旧房已经在挂牌,我可以写借条,成交后第一时间还你。”
许敏那边安静两秒:“你现在在哪栋楼?”
“住院部一楼。”
“把收款账号发来。我离医院四十分钟,你别乱跑,也别为了省钱空腹撑着。”
林晚愣了一下:“你不先问问我为什么不找周成?”
“等你住进去,我再问。”许敏说,“现在先保床位。”
不到五分钟,一万八千九百元到账。林晚看着那串数字,鼻子猛地一酸,又立刻把通知单重新递进窗口。
工作人员核对金额后打印凭证,让她去住院部登记。她把那张薄薄的纸攥在手里,直到纸边在掌心压出一道白印。
许敏赶到时,林晚正在住院部走廊填联系人信息。表格上“配偶”一栏后面,她仍写了周成的名字和电话。
许敏把她的包接过去,只问:“钱够了吗?”
“够了。我给你写借条。”
“可以写,但不是现在。”许敏指了指空着的签字处,“先把该办的办完,别拿着笔发呆。”
两人一起跑了检查登记、病区确认和术前谈话。需要家属知晓的地方,医生听说丈夫暂时不能来,便让林晚联系一个能及时接电话的人。
林晚第三次拨给周成,电话始终无人接。许敏看着屏幕暗下去,把自己的号码报给医生:“先留我的,我今天不关机。”
医生说明术后当天最好有人陪护,尤其是第一次下床和夜间出现不适时,不能只靠病人自己硬撑。林晚一项项记下来,问得比平时开会还仔细。
许敏陪她走出诊室后,才问:“他到底在哪儿?”
“他说有事。”林晚把检查单按顺序收好,“也可能真有急事。”
许敏没有替她下结论,只说:“那你把需要他做的事和时间发清楚。给他机会,也给自己留证据。”
林晚给周成发了一条消息,写明明早手术、今晚需要有人送生活用品,明天下午起需要陪护。最后一句是:请你直接告诉我,哪段时间你能到。
消息显示已送达,却迟迟没有回复。
傍晚,护士来量体温时,许敏刚替她买回拖鞋、纸巾和带吸管的水杯。塑料袋里甚至有一根充电线,因为林晚出门时只顾着拿病历。
林晚把借条写好,注明一万八千九百元,承诺旧房成交到账后归还。许敏收进包里,没有说“不急”,也没有用空话减轻她的难堪。
“我明早来。”许敏说,“但我后天下午要出差,所以护工也得问。你别把全部安排押在周成突然良心发现上。”
林晚点头,打电话联系医院推荐的短期护工。对方能从术后当晚开始,却要求先付两天费用。
她付完款,账户里只剩下一点生活费。那九百元夹在所有进出记录中,既没有救她脱离困境,也足够提醒她是谁把困境留给了她。
晚上九点,周成终于回消息:“明天看情况,最近太忙。你让许敏搭把手,她不是离得近吗?”
林晚看完,没有再追问他所谓的情况是什么,只回复:“明天下午三点前,请给我一个明确答复。不能来,我就按无人陪护安排。”
灯熄后,隔壁床的丈夫把折叠椅拉到床边,小声问妻子要不要喝水。
林晚翻身看向自己床旁那把空椅子,第一次觉得它不是暂时空着,而是必须由她亲自安排谁来坐。
第二天下午,林晚从麻醉后的昏沉里醒来,先听见仪器规律的提示音,随后才看清床边的人是许敏。
许敏俯身告诉她手术已经结束,医生说情况平稳。她想点头,腹部刚一用力,疼痛便沿着伤口猛地绷开。
“别动。”许敏把吸管递到她唇边,“周成还没来,发消息说晚点再看。”
林晚喝了两口水,没有问他到底多晚。她的手机放在柜子上,屏幕没有亮过。
护士要求她在有人搀扶的情况下尽早试着下床。许敏一手扶住她的肩,一手绕到她腰后,护工则把输液架推到床尾。
双脚落地的一刻,林晚眼前发黑,冷汗很快浸湿后背。她咬住嘴唇站了十几秒,仍被疼得重新坐回床沿。
许敏蹲在她面前,等她缓过呼吸才说:“慢一点,不需要证明你能扛。”
第二次起身,她们只走到病房门口。短短十几步,林晚像把身体里仅剩的力气都掏空了。
许敏当晚必须回去收拾出差行李,护工八点接班。交接时,她把医生嘱咐、用药时间和林晚容易恶心的情况逐项说清。
临走前,她又问林晚:“周成几点来?”
“没说。”
许敏看了眼空着的陪护椅:“需要我骂他的时候告诉我。决定还得你自己做,我不替你做。”
夜里一点多,止痛药效过去,林晚疼得睡不着。她按下呼叫铃,护工起身去找护士,又扶她慢慢调整姿势。
同一间病房的家属被响动惊醒,迷迷糊糊问了一句:“你爱人还没来?”
林晚说:“他忙。”
这两个字说出口,她自己都觉得熟悉。父母生病、家电维修、逢年过节买礼物,周成总有更要紧的事,而她总能把缺口补上。
早晨取药窗口排起长队,护工替她去领药。林晚一个人躺在病床上,手机忽然跳出周成的视频请求。
她接通后,镜头里只有他的半张脸。他问了句“醒了吗”,随即把声音压低:“护工一天多少钱?”
林晚报出价格。
周成皱眉:“这么贵?许敏不能多陪两天吗?你也不是不能动,住院几天而已,花这钱干什么?”
“昨晚一点,我需要人去找护士。今天的药也得有人领。”林晚看着他,“这些事你来做,就不用请护工。”
“我不是说了最近店里忙吗?你非要拿这个逼我?”
“哪家店?”
周成顿了一下:“朋友的店。开业前事情多,我答应帮忙,临时走不开。”
护工拿药回来,林晚便结束了通话。她没有力气在病房里争吵,只把周成仍不能到场的消息告诉护士,继续按现有安排恢复。
上午,周凯在家族群里连发了十几张照片。新店门口堆满花篮,他站在红色拱门下剪彩,周成穿着衬衫站在旁边替他招呼客人。
最后一张是兄弟俩举杯的合照。周凯配了一行字:“多亏我哥拿八万给我周转,还从早忙到晚,亲哥就是亲哥。”
林晚把那句话看了两遍。八万给了周凯,九百给了她;周成口中的“这月也紧”,原来只在轮到她时才成了难题。
她没有在群里质问,只点开照片的拍摄时间:第一张,正好在她站在缴费窗口给周成打电话后的半小时。
半小时前,他还嫌她把“一个小手术”弄得难看;半小时后,他已经站在弟弟的新店里撑场面。
周成很快私聊她:“小凯不懂事,什么都往群里发。那八万是早就答应他的,不是故意不给你。”
林晚回复:“我问你的时候,你说没钱。”
“钱已经投进去了,我能怎么办?开店错过时间就开不成,你的手术又不是当天不交钱就不能做。”
“医生给我的床位只保留到下午,这件事我告诉过你。”
周成发来一段语音,语气里已有火气:“你现在不是做完了吗?许敏也把钱借给你了。非要翻旧账,有意义吗?”
林晚没有再回。她把手机扣在被子上,等护工扶她坐起,按医生要求多走了一段。
每迈一步,伤口都像被向两边拉扯。她却比昨天清楚,疼痛有期限,欠许敏的钱也有数目,只有不断替别人补位这件事,从来没有截止日期。
术后第三天,周成终于来了一趟。他没带换洗衣物,只提了一袋水果,在床边坐了不到十分钟。
他先查看护工的付款记录,又问:“这钱能不能退一部分?我晚上偶尔过来,你白天自己将就一下。”
林晚把取药单递给他:“今天下午有复查,你去窗口取药,再陪我走一趟。”
周成没有接:“我车停在临时位,马上得走。再说小凯店里今天对账,我答应过去。”
林晚把单子收回来:“那护工继续留着,费用不用你管。”
“你这是什么态度?我都来看你了。”
“你来看了九分钟。”林晚抬眼望着他,“我现在只问一件事。你送周凯的八万,为什么比我的恢复更紧迫?你自己解释。”
周成沉下脸:“那是投资,以后有回报。你这个钱只是暂时周转,性质能一样吗?”
“所以你有八万做他的投资,轮到我的手术,只肯拿九百,还让我借贷。”
“夫妻之间算这么清干什么?我以后赚了钱,不还是这个家的?”
林晚看着他:“需要我出钱时,我们是一家。需要你照顾我时,你要先算护工贵不贵。这不是我在算,是你早就算好了。”
周成起身,把水果重重放到柜上:“你刚做完手术,情绪不稳定。我不跟你吵。”
他离开后,那把陪护椅只被碰歪了一点。护工进门时将它扶正,坐下来替林晚记录下一次用药时间。
出院前,林晚取消了已经预订的开业礼物。那是一台六千元的咖啡机,原本准备以她和周成共同的名义送给周凯。
退款回到她自己的卡里,她先续付护工费,再给许敏发去一张还款计划。
周成发现订单取消,当晚打来电话:“小凯已经给咖啡机留好位置了,你现在退掉,让我怎么做人?”
“你已经给了他八万,足够做人。”
“那份礼物代表我们夫妻的心意。”
“我没有这份心意了。”林晚说,“你要送,自己重新下单,自己付款。”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周成像是不认识她似的问:“你至于吗?”
林晚扶着床沿慢慢站起来:“至于。从现在起,你答应出去的东西,不再由我补齐。”
两周里,周成只在出院当天开车来过一次。回家后,他把她送到楼下便接到周凯电话,连行李都没替她拿上楼。
许敏从公司赶来,把行李提进电梯。林晚扶着墙一步步往前走,没有再给周成发消息催他回来。
当晚,她将家里过去一年的支出分开整理,把自己的工资卡从自动代扣中解绑,又联系了旧房中介,确认之前谈过的出售方案仍然有效。
她没有宣布离婚,也没有赌气离家。她只是第一次不再等那把空椅子上的人想起自己该回来。
四个月后,林晚已经能独自提着电脑上下地铁。伤口偶尔在阴雨天发紧,但她不必再扶墙,也不再需要别人提醒按时吃饭。
她利用周末看了六套出租房,最后选中公司附近一间朝南的小两居。租金比现在高一些,通勤却从一个半小时缩短到二十分钟。
中介问她是不是临时起意,她摇头:“不是。去年我就在看这片,只是一直没决定什么时候搬。”
那套准备出售的旧房,是她婚前用父母留下的钱付首付买的。结婚后一直出租,租金大半贴进共同生活,产权和贷款则始终在她名下。
从住院回来后,她重新委托中介,不是为了报复周成。房子离工作地太远,楼龄又高,她早就想出售,只是过去总把家庭的安排放在自己的打算前面。
买家谈了两轮价格,最终在合理区间成交。签约、解押和交接拖了几个月,林晚按流程准备材料,没有要求周成参与钱款决定。
最后一次交房那天,她的腰仍不能长时间弯着收拾。周成因为熟悉水电账户,主动跟去协助过户,也因此看见了成交结算单。
扣除剩余贷款、中介费用和相关款项后,净余五十三万元。周成盯着数字看了一会儿,笑着说:“总算卖掉了,放银行也有点底气。”
林晚把结算单收进文件袋:“这是我的婚前房产款,我有自己的安排。”
周成脸上的笑淡了一点:“我又没说要你的。夫妻说句话,你现在都要防着?”
“我只是把归属说清楚。”
款项到账当天,林晚先转给许敏一万八千九百元,并附上从借款到还款日期的明细。
许敏很快收款,只回了一句:“账清了。等你搬完家,请我吃饭。”
林晚看着“账清了”三个字,肩膀像终于松开一块石头。她欠下的救急人情有了交代,剩下的钱足够支付租金,也足够让她在决定下一步时不必求谁。
她约好周六和房东签约,又请搬家公司上门估价。衣柜里的东西被分成几摞,该带走的贴蓝色标签,共同购买的暂时留在原处。
周成看见客厅里的纸箱,终于意识到她不是收拾旧物。
“你真要搬?”他踢了一下空纸箱,“就因为我没陪你住院?都过去四个月了,你还没完?”
林晚继续包书:“不是因为一天,是因为那一天把很多事情说清了。”
“我后来不是接你出院了吗?”
“你把我送到楼下就走了。”
周成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小凯那边刚开业,确实离不开人。现在店已经稳了,我也能顾家,你非要在这时候拆家?”
林晚贴好胶带:“我只是先搬出去。你要谈我们以后怎么过,可以谈具体分工、具体账户和具体责任,不要只说顾家。”
周成靠在餐桌旁,半天没答。他习惯了林晚指出问题后仍然继续做饭、缴费、准备两家的节礼,却没想过她会真的腾空属于自己的部分。
周六上午,林晚和新房东签完合同。她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楼下,便利店、药房和地铁口都在步行范围内。
房东交给她两套钥匙。金属落进掌心时,她第一次对接下来的生活有了具体形状,而不是一句等周成有空再商量。
她量完窗帘尺寸,正准备和搬家公司确认时间,周成的电话突然打进来。
听筒里声音混乱,有急促的脚步声,还有婆婆带着哭腔喊护士。周成喘着气说:“我爸突然倒了,救护车刚送到医院,医生说怀疑心梗。”
林晚握着新房钥匙,停在尚未摆放家具的客厅中央:“在哪家医院?”
周成报出医院名字,又催她:“你赶紧过来,妈已经慌了,小凯还在店里。”
那家医院离新房不远。林晚没有因为夫妻矛盾拖延,立刻叫车过去,同时给搬家公司发消息,把下午的估价推迟。
急诊外的长椅上,婆婆脸色灰白,手里攥着周广德的外套。周成来回踱步,见到林晚便迎上来:“正在抢救,医生让家属做好后续治疗准备。”
林晚先问医生目前的情况。值班医生只说明仍在评估,治疗方案要等检查结果,眼下家属先保持电话畅通。
她陪婆婆去缴了急诊已开的费用,又买来水和纸巾。周凯直到一个多小时后才赶到,身上还穿着印有店名的围裙。
“爸怎么样了?”周凯急得额头全是汗,“哥,你不是说只是胸闷吗?”
“我哪知道会这么严重。”周成回头看了林晚一眼,“现在最要紧的是准备钱。”
当天下午,周广德被转入监护病房。医生说已经及时处理,但后续治疗和恢复周期要根据病情变化决定,没有人能在当天给出最终总额。
婆婆听见“不确定”三个字,眼泪一下掉下来。周凯低头查自己的账户,说店刚开不久,货款和房租都压着,暂时拿不出多少。
周成把兄弟俩叫到走廊尽头商量。林晚没有跟过去,只坐在婆婆身边,帮她把散落的检查单放进文件袋。
十几分钟后,周成回来,在她面前蹲下:“晚晚,爸这次不是小事。你旧房的钱刚到账,先拿出来救急。”
林晚问:“现在医院要求交多少?”
“不是眼前这点押金。”周成说,“后面用钱的地方多,咱们必须准备充足。”
“具体治疗方案还没定。你们现有多少,医保能覆盖多少,缺口是多少?”
周成的声音压得更低:“别在这个时候一项项算。你那五十三万先全部转过来,放我这边统一安排,用不完再还你。”
林晚看着他:“你要借的不是医院现在开出的费用,而是我卖房后的全部余款。”
“爸在里面躺着,你还分什么性质?”周成站起来,“钱难道比人命重要?”
婆婆听见争执,红着眼走过来:“晚晚,爸平时一直把你当亲女儿。家里遇到这种事,你不能见死不救。”
林晚扶她坐下:“急诊已经交的钱我没有拦,后续该承担的部分也可以按实际情况商量。但五十三万不是医院要求的押金,我不会在金额和用途都不清楚时全部交出去。”
周凯急忙说:“嫂子,我们还能骗你不成?先把钱拿出来,让一家人心里有底。”
“你们要的是谁心里的底?”林晚问,“我把全部退路交出去以后,我住在哪里,之后怎么生活,谁给我底?”
周成脸色难看:“你都已经租房准备搬了,还有必要装得这么可怜吗?五十三万放着也是放着,爸等不起。”
“正因为我要搬,那笔钱才不是闲钱。”林晚拿出手机,“把医生已经确认的方案、已付费用、医保情况和你们各自能承担的数目列出来。真实缺口是多少,我们按事实谈。”
周成盯着她,没有提供任何数字,只重复道:“我要的是整笔。这个时候,钱必须掌握在家里人手上。”
林晚缓慢地问:“我不是家里人吗?”
走廊突然安静下来。婆婆别开脸,周凯低头摆弄手机,周成却像没听见问题,只催她现在就转账。
林晚把手机收回包里:“我今天不会转五十三万。先救治,先弄清费用,再谈每个人承担多少。”
周成冷笑:“你果然早就留着后路。怪不得急着卖房、搬家,原来从头到尾都防着我们。”
“旧房挂牌在我手术前就谈过,卖房流程你也参与了。不是今天才有的后路。”林晚站起身,“但你现在确实让我知道,这条后路不能交给你。”
监护室的门在此时打开,护士通知家属去听病情说明。林晚让婆婆先过去,自己留在原地看了周成一眼。
周成没有跟上母亲,反而伸手拦住她:“你先把转账办了。”
林晚侧身避开他的手:“病情还没听,钱的用途也没说清。你如果真是为了父亲,现在该去见医生。”
她越过他走向诊室。刚拿到的新房钥匙仍在掌心,边缘硌得发疼,却让她清楚地记得,五十三万不是谁听见病危两个字,就可以理所当然拿走的家庭公款。
病情说明结束后,医生把检查结果逐项讲清。急救已经完成,周广德暂时脱离最危险的阶段,后续治疗要根据恢复情况调整。
林晚问:“医院现在要求补交多少?接下来能确定的自费项目有哪些?”
医生翻看系统,告诉她当前账户需要补四万元左右,医保结算比例要等项目落定。至于长期治疗总额,现在没人能给出准确数字。
周成插话:“那准备五十多万,总比到时候没钱好吧?”
医生看了他一眼:“家属怎么筹款自行商量。我们只能说明现阶段的医疗需要,不能替你们判断谁该拿多少钱。”
离开诊室后,林晚把医生打印的说明收好。周成仍跟在她身边:“四万只是眼前的,后面呢?你非要等钱不够了再求人?”
“所以我问的是你们能拿多少,不是只问医院要多少。”
婆婆抹着眼泪说家里活期只有七万多,其中一部分原本留着日常开销。周凯低声说店铺才开始营业,最多先拿两万。
林晚看向周成:“你呢?”
“我账户里没多少,之前的钱都投给小凯了。”
“那辆车可以卖,或者先办理抵押。你名下还有理财,虽然不多,也能赎回。”
周成的脸色变了:“车卖了我怎么跑业务?理财现在赎回有损失。明明有现成的钱,为什么非要折腾这些?”
林晚平静地问:“你刚才不是说人命比钱重要吗?怎么轮到你的车和损失,就要先保住?”
周凯赶紧打圆场:“嫂子,哥的车确实得用。你先把钱拿出来,等我们缓过来,肯定还。”
“你说的缓过来是什么时候?”
周凯答不上来,只说一家人没必要把话说得像签合同。
林晚没有继续在走廊争论。她去附近买了周广德住院需要的换洗衣物,又按护士列的清单带回纸尿垫、水杯和毛巾。
婆婆接过袋子,神色缓和了一点:“我就知道你不是狠心的人。你爸醒了要是知道你来了,肯定高兴。”
“这些是眼前需要的东西。”林晚说,“钱的事等数字清楚再谈。”
当晚探视时间很短,周广德还戴着氧气管,说话费力。林晚站在床边,只问他疼不疼,有没有想要拿来的东西。
周广德摇摇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晚晚,爸平时待你不薄。”
林晚握着床栏,没有顺着这句话许诺:“您好好休息,医生说现在最重要的是配合治疗。”
“我听见他们说钱了。”周广德喘了几口气,“爸知道你卖房了。这个家现在只有你手上宽裕,你先帮家里渡过去。”
林晚看着他苍白的脸,拒绝的话到了嘴边,仍先问:“医院现阶段需要补四万。妈能拿七万,周成和周凯也各有筹款办法,为什么一定要我的五十三万?”
周广德闭了闭眼:“病不是一天两天能好的。钱攥在一起,大家才不慌。”
“攥在谁手里?”
“交给周成。他是老大,办事稳妥。”
站在门口的周成接过话:“爸都亲口说了,你还要问到什么程度?”
护士提醒探视时间快到了。林晚没有让病房变成争吵的地方,只说:“我明天再来,您先休息。”
走出监护病区,婆婆追上她:“你爸都这样求你了,你就先转给周成。钱放在他手里,我们用多少记多少,不会亏你的。”
“为什么不能放在我的账户里,医院需要多少,我按实际费用支付?”
婆婆立刻摇头:“那每花一笔都得找你,像我们全家求你施舍。钱交给周成才像一家人办事。”
林晚听明白了。婆家想要的不是有人承担眼前费用,而是她先失去对整笔钱的决定权。
第二天,她分别问了护士、医保窗口和病区社工。
没人承诺最终花费,但几方提供的信息一致:急救费用已有结算路径,后续是分阶段治疗,不存在医院要求一次准备五十三万的情况。
她把能确认的项目列成一页:婆婆可动用的七万,周凯承诺的两万,周成的车、理财和后续收入,以及周广德名下的两间商铺。
其中一间正在出租,另一间空置了近半年。若出租、抵押或出售,都能形成稳定的筹款来源。
家庭商议时,林晚把清单放到桌上:“不动任何人的基本生活费,现有资金也足够覆盖眼前治疗。以后有新增费用,再按医生账单筹。”
婆婆看到商铺一栏,立刻把纸推远:“铺子不能碰。那是你爸辛苦半辈子留下的产业。”
“我的婚前房产可以卖,爸的空置商铺为什么连出租都不能谈?”
周凯低着头说:“那间铺子的位置好,爸原来说以后给我开店。现在租出去,合同一签就是几年。”
林晚转头看周成:“你知道这件事吗?”
周成避开她的视线:“以前提过,但现在说这些没意义。爸病了,先筹钱。”
病房里传来周广德按铃的声音。护士进去看过后,让家属只留两人短暂探视。周成和林晚一同走了进去。
周广德已经能半坐起来。他看见桌上的筹款清单,费力地摆手:“商铺不能动,尤其空着的那间,是留给小凯的。”
林晚问:“哪怕后续治疗缺钱,也不能动吗?”
“治病的钱再想办法。”周广德看着她,“你有五十三万,何必为了这点事毁掉小凯以后的营生?”
周成站在病床另一侧,把这句话听得清清楚楚,却没有反驳。
林晚又问他:“爸的铺子不能出租,你的车不能卖,周凯只出两万。最后只有我的钱可以整笔交出去,是这个意思吗?”
周成沉默了几秒:“车和铺子不是完全不能动,只是没必要先动。真到了没办法的时候,当然还有这些路。”
“所以你承认,还有别的筹款途径。”
“有是有,但哪条都没你转账快。”
林晚把清单折好,放回包里:“快,不等于该由我承担全部。”
周广德忽然伸出手,抓住她的袖口:“晚晚,爸一直把你当女儿。你就帮爸这一次,别让一家人为了钱散了。”
他的手没有多少力气,却让林晚停了很久。她替他把滑下去的被角拉好,声音很轻:“我会对真实发生的治疗费用尽一份心,但我不会把五十三万交给周成,也不会拿我的退路替所有人保住他们不肯动的东西。”
周广德松开手,脸上的失望比责骂更明显。林晚退出病房时,周成跟出来,冷声说:“你连病人的请求都能拒绝,真是变了。”
林晚把那页清单递给他:“现阶段的四万可以从爸妈的七万里先交。你们若担心后续,就从车、理财、商铺和三个人的收入里选。不是没有路,只是你们认定我的路最容易拿走。”
急救后的第五天,周广德转入普通病房。情况稳定了一些,婆婆便提出在家属休息区再商量一次,让所有人把话说开。
林晚到时,周成、周凯和婆婆已经坐在圆桌旁。周成面前放着一份手写借条,上面提前填好了五十三万元。
“这次写借条。”周成把纸推给她,“利息按银行定期算,等爸情况稳定,我们再商量怎么还。”
林晚没有接:“还款日期呢?”
“一家人遇到急事,谁能定死日期?”
“还款来源呢?”
周成皱起眉:“小凯的店以后有利润,我也会挣钱,爸还有退休金。你非要在这个时候审我们吗?”
周凯赶紧说:“嫂子,我可以签名。等店里赚到钱,我肯定承担。”
林晚看着他:“你那间店现在每月固定支出多少?什么时候可能盈利?”
周凯支吾片刻,只说生意刚开始,谁也算不准。
婆婆把借条又往前推了一点:“日期可以以后补。你先转钱,让你爸安心。他这几天总问,生怕后面治不起。”
“医生有没有说治不起?”
没人回答。周广德目前的费用由先前的家庭存款支付,账户余额仍足够维持现阶段治疗。
林晚拿出前一天整理的清单,放在借条旁边:“你们说是为了后续不确定的费用,我已经给了筹款顺序。先用爸妈现有存款,再由两个儿子分担,仍有缺口时处理理财、车和空置商铺。”
周成压着怒气:“你一定要逼全家卖东西,才肯承认自己也是这个家的人?”
“我卖掉婚前房产,得到五十三万。你们要求我全部交出,却把自家的财产一件件划成不能动。是谁在把谁排除在外?”
婆婆的嘴唇动了动:“商铺将来总归也是你们兄弟的。你和周成是夫妻,他有的,不就是你有的?”
周凯立刻抬头,却没有接这句话。
林晚看见他的反应,问得更直接:“爸昨天已经说了,空置商铺留给周凯。那周成能得到什么,我又能得到什么?”
婆婆脸色发僵:“老人病着,说话不能句句当真。现在谈分家,不吉利。”
“我没有谈分家,是你先说那些产业也有我的份。”
周成猛地拍了一下桌面:“够了。爸还在病房,你们争什么铺子?林晚,你只要说借不借。”
“不借五十三万。”
这句话落下后,休息区安静了几秒。周凯低头转动一次性纸杯,婆婆的眼泪慢慢涌出来。
“六年了。”婆婆哽咽着说,“我们哪里亏待过你?你爸逢人就说你比亲闺女还贴心,现在让你拿钱救他,你竟然只想着自己的后路。”
林晚没有拿从前的小事逐条反驳,只说:“医院没有要求五十三万。现在也不是没有钱治疗。你们让我交出全部,是为了保住车、理财和留给小儿子的商铺。”
“我们可以保证不用完。”周成说,“剩下的还是你的。”
“钱进了你的账户,我要回来时,是不是又会变成和病人争钱?是不是每次问用途,都会被说成冷血?”
周成张了张嘴,没有回答。
病房门打开,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几个人同时收声,等车轮声远去,婆婆才低声说:“你到底要怎样才肯帮?”
“有实际账单,我可以自愿承担一部分。陪护也要排班,不能默认由妈一个人守着,更不能所有人都说忙。”
周凯立刻说:“店里真离不开我。我每天早晚来看,夜里让护工陪不行吗?”
“护工费用谁出?”
周凯又看向周成。那一眼短促,却把答案推回了熟悉的位置。
周成说:“现在谈的是救命钱,不是排班表。别绕开重点——五十三万,你到底转不转?”
林晚打开手机银行,平静地说:“好,那就把钱说清楚。”
周成的神色立刻松下来,以为她终于让步,报出自己的账号,甚至替这笔钱安排好了去处:“转过来以后,我先分一部分到爸的住院账户,剩下的做备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