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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悼会刚散,林蔓就把一张欠条压在尚未撤走的签到簿上。她把纸角按得发白,落款处是周衡的签名:十八万元。
许建民伸手去收,林蔓先一步按住:“我不是来闹灵堂的。可这张纸,许阿姨必须亲眼看见。”
“人都没了,你拿张纸过来逼他妈,有意思吗?”许建民压低声音,手却仍停在欠条上方。
许静拦住弟弟,目光在签名上停了很久。她没有拿欠条,只问林蔓:“能不能等头七过去?至少让他安静几天。”
林蔓眼下乌青,胸前还别着医院的工牌。她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桌下的遗物袋忽然响起电话,尖促的铃声逼得三个人同时低下头。
许建民把袋子踢向桌脚:“推销电话,别接。”
铃声断了,很快又响。许静弯腰取出周衡的手机,屏幕上没有姓名,只有一串来自外地的号码。
她接通后问:“你找谁?”
对方准确报出周衡的姓名、身份证后四位,又问她是不是借款人的母亲,什么时候处理逾期本金。背景里有人连续拨号,话术熟练得没有一丝停顿。
许静握着手机,指节慢慢收紧:“他借了多少?”
对方只肯报自家平台的二十七万余元,还提醒她,通讯录里登记的亲属都会收到通知。许静说人已经去世,对方沉默两秒,要求提供死亡证明。
电话挂断,未读短信接连跳出来。许静当着林蔓的面打开遗物袋,把手机、钱包、钥匙和几沓折过的纸一件件摆在签到簿旁。
许建民急了:“姐,这些东西回家再看。外人还没走干净,叫人看见像什么样子?”
“欠钱的人不是外人。”许静第一次把他的手推开,“你刚才从袋子里拿走了什么,交回来。”
许建民脸色一僵,从西装内袋抽出三封催款通知。他说自己只是怕姐姐受刺激,信封却已经被拆开,其中一封还被揉成了一团。
林蔓把欠条装回透明文件袋:“他向我借钱时说得很清楚,是给您做手术。现在看来,找上门的不会只有我。”
许静猛地抬头:“给我做手术?”
“去年十一月,他说您查出心脏问题,要去上海做介入,医保外的钱缺十八万。”林蔓指着欠条日期,“我把定期存款提前取了,转账记录也在。”
许静下意识摸向胸口。她去年连住院都没有,更没去过上海,可她记得那个月周衡带她参加过社区重阳活动,还让她穿得精神些,说要拍照留念。
许建民立刻插话:“情侣之间的钱,谁说得清?小衡可能拿去筹备婚礼,反正以后也是你们两个人用。”
林蔓盯着他:“欠条写的是借款,不是彩礼,也不是我自愿贴补。婚礼还没办,我就更该问清楚。”
手机又震了一次。许静没有再按掉通知,而是拿过签到簿背面的空白页,把来电号码、平台名称和对方报出的本金逐项记下。
他们从钱包夹层找到两张还款计划截图,又从邮箱通知里拼出六家网贷机构。
许静只登记未偿本金,不把催收短信里滚动增加的费用算进去,六笔合计一百四十万元。
数字落在纸上时,许建民倒吸了一口气:“不可能。他工作室一年流水都不止这个数,兴许过两天卖掉设备就能填上。”
许静没接这句话。她翻到下一页,先写下林蔓的姓名和电话,又让她把欠条正反面拍清楚,当场互传一份。
“原件你自己保管。”许静说,“我不替他否认,也不先答应怎么还。等我把遗物和借款一项项查清,会联系你。”
林蔓看了她一会儿,把文件袋重新扣好:“我等的不是一句替他还钱。我想知道,他为什么拿您的命骗我。”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穿灰色风衣的女人牵着七八岁的小女孩站在门口,看到灵堂已经开始撤花圈,她松开孩子的手,从包里拿出另一只牛皮纸袋。
“我是唐岚,以前和周衡一起开摄影工作室。”女人没有往遗像前走,只把纸袋放在桌边,“我来晚了,但有样东西不能再晚。”
许建民认出她,脸色立刻沉下去:“你还敢来?小衡说你退股以后一直纠缠他,店里亏的钱也赖在他身上。”
唐岚没争辩,只取出一张借据。金额三十二万元,借款说明写着代为周转,落款和林蔓手中那张出自同一个人。
“这是我退出经营时应拿的结算款。”唐岚说,“他求我再放半年,说设备订单回款后一次还清。半年拖成两年,我今天来,只为登记债权。”
林蔓望向她,眼神里先是戒备,随后落在借据日期上。那一天周衡告诉她,前合伙人卷走客户款,逼得他只能独自撑店。
许建民把两份材料推远:“一个前女友,一个未婚妻,凑在灵堂上唱双簧,谁知道是不是冲房子来的?”
唐岚的女儿被声音吓到,攥住母亲衣角。唐岚低头算了算似的轻声说:“房子是谁的,我会查。我只交证据,不在这里听人骂。”
许静合上那本一直没有合上的签到簿,却把记录债权的两页单独折了角。她让许建民把余下的遗物全部放回桌面,不准再扣任何信件。
她随后向唐岚要了联系方式,也让她保留原件,只留影印件供核对。唐岚签收时,许静注意到借据背后还列着三只镜头和一台灯组的编号。
“这些也是店里的资产?”许静问。
“有些是我的。”唐岚看了一眼林蔓,“周衡说过什么,我不替他解释。你们真想查,就先查他嘴里那场手术,再去看店里还剩什么。”
唐岚牵着女儿离开后,许建民仍想把影印件塞进抽屉。许静却把所有通知和两名债权人的材料装进自己的手提袋,拉链一直拉到尽头。
“从现在起,谁再替我回答,谁就别跟着办后事。”
她把周衡的手机握在掌心,“头七照办,账也从今天开始查。明早,我先陪林蔓去核实那场根本不该有的手术。”
第二天早上,许静把社区重阳活动的合影铺在餐桌上。照片日期是去年十一月十二日,她站在舞台中央跳扇子舞,周衡就在台下替她拍照。
林蔓借款转账发生在十一月十日。周衡当时发给她的消息说,母亲已经住院,十二日要做术前检查,不能接电话。
“这张照片可以改日期吗?”林蔓问。
“社区公众号当天就发了。”许静把手机推过去,“我那个月每天都去排练,十二日晚上还和同学聚餐。你若不信,我们一起去社区查原始记录。”
林蔓没有说信,也没有说不信。她把周衡发给她的住院材料调出来,照片里只有一张模糊的腕带、一页缴费单和盖着医院章的诊断证明。
许静认出诊断证明上的年龄写成六十一岁,而她当时五十八岁。姓名和身份证号却都对,连家庭住址也一字不差。
两人先去了社区。工作人员调出活动签到表和未经压缩的照片,许静从上午八点签到,直到下午四点才离开,中途还领取过一次血压检测结果。
“她那天血压正常,也没提过要做手术。”社区医生翻出健康档案,“去年她只有一次感冒就诊,没有心脏病住院转诊记录。”
林蔓将活动照片和转账时间存在同一文件夹里,手指在屏幕上停了许久:“他跟我说,您怕拖累他,连许舅舅都不肯告诉。”
许静这才意识到,自己也曾一次次替儿子挡回林蔓的疑问:林蔓催婚,她劝这个姑娘体谅创业不易;周衡失约,她又说男人做事业难免顾不上家。
从社区出来,许静没有让林蔓独自走。她按诊断证明上的医院名称叫了车,要陪她去核验材料。
路上,许建民打来电话,催她去选墓碑照片。听见林蔓也在车里,他立刻说这些东西不能证明借款用途,情侣之间总有夸大的话。
许静把电话按成免提:“建民,昨晚我已经说过,别替我回答。”
“姐,我是怕你被她们绕进去。小衡没了,什么脏水都能往他身上泼。”
“如果材料是假的,脏水不是别人泼的。”许静挂断电话,第一次没有给弟弟留台阶。
林蔓望着车窗外,过了两个路口才说:“您原本也觉得我不该追吧?”
“是。”许静承认,“昨晚之前,我想让你等头七,等完头七再劝你看在感情上少算一点。那些话我现在说不出口了。”
医院窗口不能向她们透露他人就诊信息,但许静本人出示身份证后,工作人员确认系统里没有对应日期的住院和手术记录。
缴费单号的位数也不符合该院规则,公章名称则是医院三年前使用的旧称。
她们又去病案服务台提交书面核验申请。工作人员在两份复印件上注明未检索到对应病案,仅保留影像待院方查证印章来源。
走出医院时,林蔓站在台阶下,把那张伪造诊断证明折了两次,又重新展开。纸面已经起毛,她仍把它放回证据袋。
“别扔。”许静说,“这是他骗你的证据。”
林蔓笑了一下,眼泪却先掉下来:“我以前最怕别人这么说。谁提醒我,我就觉得对方看不起他,也看不起我。”
她告诉许静,十八万元里有十三万是工作六年攒下的,另外五万来自一笔到期奖金。
为了尽快补回被提前支取的存款,她连续三个月排夜班,发烧也只在值班室吃药。
周衡每次接她下班,都会带一杯热豆浆。他说等母亲康复就还钱,还夸她是自己最可靠的家人。林蔓因此从没催过,只问过两次许静恢复得怎样。
“他都说您恢复得很好,还让我别提手术,说您要面子。”林蔓抹掉眼泪,“现在回头看,连我不去问您这件事,也是他安排好的。”
许静原本准备了一句“毕竟你们相爱过”。话到了喉咙,她看见林蔓工牌背面密密麻麻的夜班标记,便把那句劝人宽容的话咽了回去。
她站到林蔓面前,郑重地低下头:“对不起。我没有借过这笔钱,也没有生过那场病。可我以前替他说过那些让你忍一忍的话,我得向你道歉。”
林蔓没有扶她,只说:“我接受您为自己的话道歉。但这十八万仍按债权处理,不能再有人说是我自愿养男朋友。”
“好。”许静直起身,“我会把核验结果记进遗物清单。谁再那样说,我来纠正。”
她们在医院附近的打印店复印材料。许静给文件逐页编号,把社区活动截图、健康档案说明和医院回执装进同一只资料夹,又给唐岚发消息,询问她是否知道工作室设备的现状。
唐岚很快回复:店铺租约三天后到期,房东正在清场;主要摄影设备可能属于租赁公司,她今晚可以把旧合同编号发来。
林蔓看完消息,立刻翻出周衡生前给她发过的一张设备清单。清单上写着两台主机、四只专业镜头和灯光系统,估值近五十万元。
“他答应过,如果店里回款慢,就把这些卖掉还我。”林蔓说,“上个月我提到婚礼费用,他还说设备随时可以变现。”
许静把清单和唐岚的消息对照,型号有重合,归属却完全不同。她没有再拿儿子口中的估值安慰任何人,只问林蔓:“你明天能请半天假吗?”
林蔓调出排班表,换掉一个白班:“能。店还没清空,我们现在去看,至少能知道东西在不在。”
临走前,许静把核验结果发进家族群,说明自己从未因心脏病住院,周衡以此为由向林蔓借款十八万元,现有材料正在核查。
许建民很快撤回了一句消息,又打来三个电话。许静一个也没接,只把欠条影印件和医院回执一并上传。
群里安静下来后,她把周衡曾获得的优秀企业家奖牌从客厅最显眼的位置取下,暂时放进柜子。
第二天一早,她带着钥匙和清单,陪林蔓赶往那间即将被清空的工作室。
工作室的卷帘门只升到一半,里面有人正往外搬空纸箱。许静弯腰进去,第一眼看到的不是设备,而是墙上周衡半人高的宣传照。
照片里的周衡穿着黑衬衫,手扶一台相机,下面印着“创始人兼首席摄影师”。许静站了几秒,伸手把宣传照从挂钩上摘了下来。
房东老赵从仓库出来,认出她后叹了口气:“我正愁联系不上家属。租约后天结束,欠了两个月房租,剩下的东西得今天登记。”
许静没有替儿子解释,只把宣传照卷起靠在门边:“欠租多少,合同和催缴记录给我一份。店里的东西先别混着搬,我们要核对归属。”
林蔓按周衡给她的清单寻找。拍摄区只剩两只磨损严重的灯架,背景纸被踩出灰印,清单上估值最高的两台主机一台也不在。
她拉开器材柜,里面摆着几个空的防潮盒。盒外型号标签还在,海绵槽却已经空了,像东西刚被完整拔走。
“是不是有人提前拿走了?”林蔓转头问房东。
老赵指向门口的一只蓝色文件夹:“租赁公司上周来收的。他们出示合同,主机、灯组和两只镜头都是租的,我核过机身号,还让对方签了收取记录。”
林蔓翻开记录,取走日期是周衡去世后的第三天,接收物品的每一个序列号都与清单重合。所谓随时能卖的资产,从来不属于周衡。
许静拍下记录,又要求老赵在复印件上注明由谁现场见证。老赵签完名,补充说周衡近半年一直请求延期,逢人却仍说新棚装修后要扩大团队。
许建民在这时赶到。他看见空器材柜,仍不肯认:“租的也不等于没资产。押金、客户尾款,还有这些装修,总能折出钱。”
“装修拆走还要付工钱。”老赵说,“押金早抵了上个月房租。客户尾款有没有,你们查账,我这里只剩欠租。”
许静把欠租记录交给弟弟:“你若真想帮忙,就按合同核实,不要再替小衡估一笔不存在的钱。”
里间传来纸箱翻动声。唐岚把女儿留在门外的长椅上,自己跪在杂物堆旁,一只只掀开被广告布盖住的箱子。
她没有看墙上的奖状,也没有问价值最高的主机,只反复寻找一只黑色镜头箱。箱角原本贴着几颗荧光星星,是她女儿三年前贴上去的。
“那套镜头是我婚前买的,发票和保修登记都是我的名字。”
唐岚说,“退店时周衡说还有两个婚礼单没拍,借用一个月。我后来要了六次,他每次都说在外地项目上。”
林蔓听见“婚礼单”,立刻看向器材清单。周衡把同型号镜头列为工作室自有设备,也曾指着照片告诉她,卖掉足够偿还一半借款。
三个人分开找。许静从旧道具柜后拖出一只落满灰的箱子,箱角残留半颗黄色星星,锁扣却被新的黑胶带缠住。
唐岚用自己的密码打开箱锁。里面有两只旧镜头、一张儿童涂鸦和一本受潮的保修册,镜头编号与她借据背面所列一致。
她先拿起那张涂鸦。纸上画着三个火柴人,最矮的一个举着星星,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妈妈的店”。
门外的女孩探头看见,轻声问:“妈妈,我们今天能把它带回去吗?”
唐岚没有立刻回答。她把发票、保修登记和退伙协议依次铺在地上,请老赵和许静共同核对,又用手机完整拍摄箱子被发现时的位置。
许建民不耐烦地说:“店里欠这么多钱,东西既然留在店里,就该先算遗产。你拿张旧发票,谁知道后来有没有卖给小衡?”
唐岚抬头:“所以我带了退伙清单。上面写着暂借,不计入工作室结算,周衡签过字。”
许静接过清单,签名与两张欠条上的笔迹一致。她没有碰镜头,只让老赵暂停清场,等归属确认后再办理交接。
林蔓却挡在箱子前:“先别让她拿走。”
唐岚站起身,脸上的疲惫瞬间变得锋利:“你那十八万被骗了,不代表我的东西就要替他抵债。”
“我不是要拿你的镜头抵我的债。”林蔓从手机里调出一笔转账,“我需要知道,这笔钱是什么。”
转账发生在她借出十八万元后的第二天。周衡从自己的账户向唐岚转了十二万元,备注只有两个字:结算。
许静看清日期,心里一沉。若这十二万来自林蔓刚转入的钱,儿子所谓救母手术不仅是谎言,他还可能用新借款填补唐岚的旧账。
唐岚盯着屏幕,先是茫然,随后翻出自己的银行流水。
那天她确实收到十二万元,但周衡告诉她,这是客户结清的项目尾款,是三十二万元退伙款的第一笔偿还。
“我不知道钱来自她。”唐岚说,“收到以后,我拿六万补了拖欠的房贷,两万给孩子交学费,剩下四万撑工作室。我没有再把钱转回周衡。”
林蔓声音发紧:“他向我借十八万时,说一分都不能耽误,全要交手术押金。第二天,十二万到了你这里。”
唐岚把自己的流水递过去:“你可以怀疑钱的来源,但不能因此把我的私产算成他的。欠条上剩余三十二万,是扣除这十二万之后重新确认的数额,有对账记录。”
许静核对日期。最初退伙结算款是四十四万元,周衡支付十二万后另立三十二万元借据,金额衔接得上。镜头则在退伙清单里单列,确实不包含在欠款中。
许建民抓住机会说:“那更不能让她拿走。小衡给过她十二万,谁知道是不是买镜头的钱?”
“备注写的是结算,对账记录也写清楚冲减退伙款。”许静打断他,“没有证据证明镜头卖过,就不能因为东西值钱,临时把别人的财产说成遗产。”
林蔓仍站在箱子前,没有让路:“我只想留存完整证据。转账来源还要查,箱子今天怎么交出去,也要写清楚。否则过两天谁都说不明白。”
唐岚看了她一会儿,语气缓下来:“可以拍照,可以登记,也可以让房东见证。但不能扣下我的镜头去等你们查完所有账,我的新店后天有一单拍摄。”
她顿了顿,又说:“我现在每停一天,孩子下个月的托管费就少一截。我已经因为周衡少了三十二万,不能再拿自己的东西替他的谎话垫第二次。”
许静望向门外。女孩还抱着那张涂鸦,安静等母亲决定;林蔓连上三个月夜班的疲惫也写在脸上。
一个急着拿回维持新店的镜头,一个追着十八万元的去向,她们都在替周衡承担损失,此刻却先被迫防着对方。
她拿出空白纸,写明镜头箱发现位置、所含物品、编号和现有权属材料,又注明林蔓出示十二万元转账,资金来源待查,不影响本次依凭现有材料确认物品归属。
老赵愿意作为见证人签字,唐岚也签了。许静把纸递给林蔓:“你可以在备注里写保留追查转账来源的权利,但我们不能先扣她的东西。”
林蔓读了两遍,在备注栏补上一句:不认可该转账与十八万元借款无关,后续以银行流水核验。她签下姓名,终于从镜头箱前退开半步。
唐岚没有马上提走箱子。她把转账截图和自己的流水并排拍下,又将周衡当年发给她的对账消息转给许静,其中一句写着:先补十二万,剩下三十二万我年底前结清。
许静完成交接,把签收页分别交给两人。唐岚抱起镜头箱时,女儿蹲下来摸了摸残缺的星星,没有欢呼,只问母亲新店是不是不用再借相机了。
“暂时不用了。”唐岚回答。她算了一下接下来两天的订单,带着女儿先离开,约定晚上把全部退伙对账记录发来。
林蔓站在空柜前,低声说:“店里能卖的东西,比他说的少得多。”
“也许不是少,是大部分从来就不属于他。”
许静把周衡的宣传照彻底卷紧,“租来的主机、借来的镜头、骗来的十八万,还有没结清的三十二万,他拿别人的东西撑住了这张照片。”
许建民还想劝她别把话说得太绝。许静却让他把墙上剩余的奖状取下,只保留合同、流水和签收记录,宣传照不再挂回门口。
清场登记结束时,能初步列入周衡遗物的只有一台旧电脑、两张桌子和几件低值道具,远不足以覆盖欠租,更谈不上迅速补偿两名债权人。
许静锁好资料袋,最后看了一眼林蔓手机上的转账记录。镜头可以依证据归还,十二万元的来路却必须继续追下去。
她把店门钥匙交给房东,声音很轻,却没有回避林蔓:“下一步查银行流水。若你的钱真的流向唐岚,我会把经过查清;但在查清之前,我不会让你们替他互相定罪。”
离开工作室前,许静叫住了正要上车的唐岚。她把林蔓那笔十八万元的银行回单放大,转入周衡账户的时间是上午九点十七分。
周衡向唐岚转出十二万元,则在第二天下午四点零六分。仅凭前后两笔记录,无法证明转出的就是林蔓那笔钱。
“查当天全部流水。”许静说,“钱若在中间经过别人,也要找到那个人。你们先别走,我不想让这笔账再靠猜。”
唐岚让女儿坐在车里写作业,自己调出旧工作群。群已经沉寂两年,最后几页全是员工催工资的消息,其中一名修图师叫杜明。
周衡转给唐岚十二万元那天下午,曾在群里发过一句:“老杜那边你先过一下,我账户有限额。”消息后面附着一张模糊的工资表。
林蔓指着屏幕:“你刚才在店里说,收到十二万以后,六万补房贷,两万交学费,四万撑工作室。”
唐岚没有躲开她的目光:“那是我按当月缺口说的,不是逐张钞票贴标签。十二万到账前,我自己的账户里还有钱;同一天,周衡确实让我代发过一笔欠薪。”
她把流水往前拉。十二万元入账后不到半小时,四万八千元转给杜明,备注是去年两个月工资及项目提成。
另有三万二千元分别转给两名兼职摄影师。剩余四万元留在账户里,几天后才与唐岚原有存款一起用于房贷、学费和新工作室周转。
“所以它不是完整还给你的十二万。”林蔓问。
“周衡让我在借据上按十二万冲减,说替店里发工资也算替我处理退伙遗留。”唐岚把对账消息翻出来,“我当时只想尽快切断关系,就认了。”
这样一来,十二万元在账面上冲减了唐岚的退伙款,其中八万元却只是经她的手发给员工。唐岚实际留下的四万元,也无法单凭时间认定来自林蔓。
许静拨通杜明的电话。对方起初不愿再碰旧事,听说需要核实一笔代发工资,沉默片刻后发来地址,让她们到附近的快印店见面。
杜明四十多岁,右手指甲缝里全是油墨。他看见唐岚,第一句话便是:“你也还在替那家店收拾账?”
“不是替店。”唐岚说,“替我自己作证。去年十一月十三日,我转给你的四万八是什么钱?”
杜明找出当年的工资确认单。上面列着两个月底薪、一笔拖欠半年的项目提成,付款人签的是唐岚,实际欠款单位却是周衡经营的工作室。
“周衡前一天打电话,说账户被扣款,钱先经过唐姐。”杜明说,“我收到后还问过她,这算不算她重新接手店,她说只代发这一次。”
许静问:“他有没有说这笔钱从哪里来?”
“没有。他只催我签收,还让我别去店里闹,说新娘那边不知道店里欠工资。”杜明看向林蔓,“他说的应该就是你。”
林蔓的脸色一点点变白。周衡向她借钱时,反复强调手术押金当天就要交,却用其中至少一部分维持工作室不欠薪的表象。
杜明又联系了另外两名收款人。两人通过视频核对转账记录,确认三万二千元同样是拖欠的劳务费,没有一笔回到唐岚手里。
林蔓把镜头交接单从资料夹中取出,递还唐岚:“镜头本来就是你的,转账也不能改变归属。刚才拦着箱子,是我把他没有交代的账压到了你身上。”
唐岚接过纸,没有说原谅,只把杜明的确认单复印件递给她:“你追钱没有错。错的是他故意不让我们知道彼此拿到的是什么。”
杜明听见门外有人催唐岚滚远些,皱眉往外看。许建民不知何时跟了过来,站在路边说她拿了钱还装债主。
林蔓先挡到唐岚面前:“八万元是员工欠薪,四万元按退伙款冲减。她的三十二万元欠条也是扣完这十二万后立的,你别再说她两头拿钱。”
许建民被她顶得一愣,转而骂道:“你也别装好人。小衡刚走,你一张欠条逼得他妈查东查西,不就是怕晚了分不到房子?”
许静从店里出来:“房子是我的,不是周衡的遗产。林蔓没有拿房子逼我,是你一直把话往房子上引。”
许建民举起手机:“姐,你看看亲友群。大家都知道她怎么逼债了,你现在还护着她?”
群里已经多了几十条消息。许建民发了一段长文,说林蔓在追悼会后逼许静认债,还暗示周衡突发疾病与婚前争吵有关。
有人劝林蔓给死者留体面,也有人问许静是不是被两个女人联手吓住。最刺眼的一句写着:一个男人才三十九岁,活着时得受多大压力,死后还不得安宁。
林蔓握紧手机:“他生病前那晚,我们确实吵过。但争的是他继续让我借钱,不是我催十八万。他第二天还给我发过消息。”
唐岚看向她,没有追问消息内容,只把女儿拉到自己身后。女孩已经认得群里反复出现的母亲姓名,低头把屏幕藏进书包。
许静要求弟弟立刻撤回。许建民却说亲友已经在她家等着上香,今天若不把两个女人拦住,头七当天会更难看。
“难看的不是她们。”许静把杜明的确认单、三笔工资记录和林蔓的借款回单收好,“你不撤,我就自己说清楚。”
回程车上,唐岚坐在副驾驶,林蔓陪孩子坐后排。
三人刚凭一张工资确认单放下戒备,手机里的指责又追了上来:等那扇门打开,她们是各自解释,还是一起面对许建民和满屋亲友?
到了小区门口,林蔓停下脚步:“您进去以后若只想保住他的名声,可以说我不肯等。我会自己公开欠条和医院回执。”
许静看着家中亮起的灯,里面坐着刚来吊唁的亲友。她把门推开:“今天不让你替我说,也不让建民替我说。这次由我亲口承认,他拿我的命骗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