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夏单字县漫谈·河南卷｜杞县：大禹后裔，杞人忧天

杞县，中国最有名的成语"杞人忧天"的发生地。这里是夏朝大禹后裔的封地——杞国故都雍丘，一个存续了一千多年、屡遭迁徙的小国。东汉大儒蔡邕与才女蔡文姬的故里，秦置雍丘县至今，两千年文脉未断。

豫东沃野，雍丘故地

对杞县有印象，全是因为那则家喻户晓的成语——"杞人忧天"。

小学课本里就学过，说杞国有个人担心天塌下来，愁得吃不下饭睡不着觉。老师讲这篇课文的时候，全班都笑了——世上竟有这么傻的人？那时候我连"杞"字怎么读都不太确定，更不知道杞国在哪里。只觉得这是一个和"掩耳盗铃""守株待兔"差不多的笑话。

后来读史读得多了，才慢慢品出这个笑话背后的苦味。那个被嘲笑了两千年的杞人，不是傻——他的国家，是夏朝大禹的后裔；他的族人，在整个春秋时期被中原诸侯看不起，笑话他们的礼俗不合规矩，隔三差五就被大国欺负，被迫一次又一次迁都。一个连自己国都都保不住的国家，担心天塌下来，过分吗？

而这个杞国，就在今天河南开封的杞县。

一、杞国：大禹后裔，千年迁徙

杞国的来历，说出来吓一跳——它是夏朝大禹的直系后裔。

商朝的时候，杞国时封时绝，断断续续。《史记》说"殷时或封或绝"。周武王灭商之后，大封先代圣王之后，特意寻找大禹的后人，找到了一个叫东楼公的人，把他封在杞地，让他奉祀夏朝的祖先。这就是《史记》里说的"周武王封禹后东楼公于杞，以奉夏后氏祀"。

东楼公的封地，就在今天的杞县一带。当时这里叫雍丘。按照《汉书·地理志》的说法："雍丘，故杞国也，周武王封禹后东楼公。"郦道元《水经注》也记载："雍丘县，旧杞国也。殷汤周武以封夏后，继禹之嗣。"

孔子当年研究夏礼，曾经感叹："夏礼，吾能言之，杞不足征也。"——夏朝的礼制我能说个大概，但杞国的文献不足以佐证了。孔子想从杞国保留的习俗里考证夏代的制度，可惜流传下来的史料太少。就这一句话，足见杞县作为夏文化活化石的分量。

杞国故城，豫东平原上的夯土遗址

按理说，大禹后裔，根正苗红，应该很受尊重吧？恰恰相反。

杞国是个小国。在春秋那个大国争霸的年代，小国的命运就是被大国来回碾压。杞国地处中原腹心，夹在郑国、宋国、鲁国、齐国这些大国之间，谁都能来欺负一下。更要命的是，杞国虽然是大禹后裔，但它的礼俗还保留着东夷的旧习，被中原诸侯看不起，《左传》里经常直呼"杞人"，语带讥讽。

被看不起也就罢了，还老被人打。据史书记载，杞国从西周末年到春秋中期，先后四次迁都——从雍丘（今杞县）迁到山东新泰，再迁到昌乐，再迁到安丘。一个国家，几百年间搬了四次家，这在整个春秋时期都是罕见的。公元前445年，楚惠王出兵北上，一举灭杞。这个从商代就存在、断断续续活了一千多年的小国，终于走到了尽头。

秦统一之后，在原来的雍丘之地设置雍丘县。楚汉战争时，项羽、刘邦曾在雍丘一带拉锯；曹操也曾在这一带立足。这个名字一直用到五代。后晋天福三年（938年），雍丘县改名为杞县——用的就是一千年前那个小国的名字。此后宋、金、元、明、清，杞县之名一直沿用至今。从杞国到雍丘，再从雍丘回到杞县，这个字绕了一千多年，又回来了。

二、杞人忧天：被误读了两千年的小城气质

说到杞县，就绕不开"杞人忧天"。

这个成语出自《列子·天瑞》。原文很短："杞国有人忧天地崩坠，身亡所寄，废寝食者。又有忧彼之所忧者，因往晓之，曰：'天，积气耳，亡处亡气。若屈伸呼吸，终日在天中行止，奈何忧崩坠乎？'其人曰：'天果积气，日月星宿，不当坠耶？'晓之者曰：'日月星宿，亦积气中之有光耀者，只使坠，亦不能有所中伤。'其人曰：'奈地坏何？'晓者曰：'地，积块耳，充塞四虚，亡处亡块。若躇步跐蹈，终日在地上行止，奈何忧其坏？'其人舍然大喜，晓之者亦舍然大喜。"

两千年了，这个故事一直被当作笑话讲。那个杞人，成了"庸人自扰"的代名词。但如果你站在杞国人的角度想一想——

他们是大禹的后代，却在中原诸侯的夹缝中苟延残喘；他们的国都被人霸占，被迫一次次东迁；他们的礼俗被人嘲笑，国君被《春秋》记了一笔又一笔"非礼"。他们见过太多大国的战车碾过自己的城墙，见过太多邻国一夜之间被灭国。在这样的处境下，一个杞人抬头看看天，想：万一哪天天塌了呢？万一哪天地陷了呢？万一我们这个小国有一天又要被赶走呢？

这哪里是傻？这是一个弱者对无常命运最朴素的恐惧。

而且，故事里那个开导杞人的智者说："天，积气耳，亡处亡气。"这份两千多年前的朴素宇宙观，就诞生在这片豫东平原上。一个蕞尔小邦，却最先抬头仰望星空，思考天地从何而来、人将归往何处——那个被嘲笑了两千年的杞人，其实是最早对世界保持好奇的人。

所以我现在再读"杞人忧天"，总觉得笑不出来。那个被嘲笑了两千年的人，可能是那个年代最清醒的人。因为他知道，天确实会塌——对于小国来说，大国打过来的那一刻，天就塌了。

三、蔡邕与蔡文姬：学术巨匠与乱世才女

杞县最拿得出手的历史人物，是东汉末年的蔡邕、蔡文姬父女。

蔡邕（133—192），字伯喈，陈留郡圉县人——圉县就在今天杞县西南的圉镇。《后汉书》明明白白写着："蔡邕，字伯喈，陈留圉人也。"他是东汉末年最博学的学者之一，通经史、善辞赋、精音律、工书法，还懂天文数学。当年他在东观校书，正定六经文字，亲自把经文刻在石碑上，立于太学门外，这就是著名的"熹平石经"——每天来观摩抄写的人，车子有千余辆，把街道都塞满了。

胡笳十八拍

蔡邕的结局不好。董卓当权时强召他做官，董卓被杀后，他在司徒王允面前感叹了几句，被王允认为是董卓同党，下狱而死。一代大学者，就因为一声叹息，死在狱中。

但蔡邕更被后人记住的，是他的女儿——蔡文姬。

蔡文姬，名琰，字文姬，蔡邕的女儿。她继承了父亲的博学，通音律、善诗文。但她一生的遭遇，比《悲愤诗》还要悲苦。早年嫁给卫仲道，丈夫早死，回到娘家。东汉末年天下大乱，匈奴南下，她被掳走，在南匈奴生活了十二年，嫁给左贤王，生了两个孩子。后来曹操统一北方，念及与蔡邕的旧交，用金璧把蔡文姬赎了回来——这就是"文姬归汉"的故事。

回到中原后，蔡文姬写下了《悲愤诗》五言长诗，还有名曲《胡笳十八拍》。她在诗里写被掳北去的屈辱，写在匈奴的十二年，写辞别两个孩子时的椎心之痛——"生人作死别，恨恨那可论"。一个弱女子，在乱世中被掳、被弃、被赎、被分离，她没有选择，只能把血泪写进诗里。这是中国诗歌史上第一首文人创作的自传体长篇五言诗，分量极重。

蔡邕圉县的故居，就在今天杞县圉镇。两千年来，这里出过这样一对父女——一个是当时最博学的学者，一个是乱世中最悲情的才女。

四、张巡守雍丘：一座城挡住了半个江南

杞县还有一段不该被遗忘的血色记忆。

唐安史之乱时，安禄山叛军南下，河南郡县望风而降。时任真源县令的张巡率千余人直取雍丘困守孤城。雍丘阻击战作为睢阳之战上半场，张巡边退边打，退一步守一步，"裹创复战，卧不解甲"，直到城破殉国。

韩愈在《张中丞传后叙》中盛赞其"守一城，捍天下，以千百就尽之卒，战百万日滋之师，蔽遮江淮，沮遏其势，天下之不亡，其谁之功也"。唐宣宗大中二年（848年），张巡画像入凌烟阁。后世江浙沪等地的"大老爷庙"（都天庙、东平王庙）祭祀，正是源自他雍丘、睢阳两战护佑万民的千秋功德。

五、豫东平原的风物与人物

杞县地处豫东平原，黄河从北边流过，睢水从县境穿过。这里一马平川，没有山，全是黄土和麦田。历史上黄河多次决口，这片土地被泥沙反复覆盖，但也正因如此，土层深厚，土地肥沃，是传统的农业大县。

杞县最有名的风物，如今是大蒜。杞县大蒜是国家地理标志产品，种植历史超千年，如今是全国知名的大蒜主产区。每到收获季节，豫东平原上一望无际的蒜田，是杞县人最踏实的念想。此外还有莫家酱菜，始创于清嘉庆年间，祖传手艺，咸甜脆香，是豫东一绝。

大蒜，百亿级出口产业

杞县也是一块有历史的土地。县城西葛岗镇张庄村（古名孟庄），流传着孟姜女故里的古老传说。乡里世代呼孟姜女为“老姑奶奶”，村中孟姜女庙相传始建东汉，历经水患兵燹几经兴废，上世纪九十年代乡民又于原址复建，香火绵延至今。同样是孟姜女故事，山海关重在哭城的结局，杞县则保存故里叙事：相传孟姜女生长于此，新婚未久，丈夫范杞良便被强征北去修长城。这份生离死别的悲情，在豫东民间口耳相传，现已列入开封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小小村庙恰与“杞人忧天”互为映照，一则是对世事无常的忧思，一则是底层民众控诉徭役苦难的哀歌，共同构成杞县厚重的乡土底色。

相传商代名相伊尹就出生在杞县空桑之地，辅佐商汤灭夏，县城内至今还有伊尹庙遗址（伊尹故里另有嵩县之说，此从杞县传统记载）。秦末汉初，郦食其——刘邦著名的说客高阳酒徒——也是陈留高阳人，就在今天杞县西南。两千多年来，这片土地上的人，既有夏人的文脉，也有游侠的豪气。

小时候读"杞人忧天"，只觉得好笑。后来读了《左传》里关于杞国的记载，才知道这个被嘲笑了两千年的小国，其实是中国历史上最卑微、也最坚韧的存在。它是大禹的直系后裔，却在中原诸侯的夹缝中搬了四次家；它的国君被《春秋》写了一笔又一笔，"书"与"不书"，每一笔都是被轻视的记录；它的人民担心天塌下来，不是因为天真会塌，而是因为他们太知道——在那个弱肉强食的年代，天确实说塌就塌。

有一天我会去杞县走一走。去圉镇看看蔡邕蔡文姬的故里，去看看那片豫东平原上的麦田和蒜田。然后在某个黄昏，站在那片平坦的土地上，抬头看看天——两千年了，天没有塌。杞人早就不在了，但他担心过的那片天，还在那里，照着这片大禹后裔的土地。

结语

河南十二座单字县，各有各的记忆。新县的记忆是红色的，淇县的记忆是青铜色的，息县的记忆是沉默的，杞县的记忆呢？是一声被嘲笑了两千年的叹息。

一个"杞"字，从夏代的方国走来，带着夏人的宗祠香火，带着春秋的忧患，带着蔡文姬的胡笳十八拍，安安静静立在豫东平原上。别人笑他忧天，他却守着脚下的土地，守着这个字，一站就是三千年。而那个两千年前抬头望天的杞人，其实不是胆小。他是最早对世界保持好奇的人。

—— 河南卷（5）杞县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