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样靠近上海，常州和南通为什么走出了不同的制造业路径？

同样靠近上海，常州和南通为什么走出了不同的制造业路径？

2008年以前，从上海去南通，地图上看着不算远，真正走起来却没那么方便。

苏通长江公路大桥通车前，上海到南通的长途客运全程需要近4个小时，仅过江轮渡就要花约1小时。2008年6月30日，大桥正式通车，长江两岸的交通联系发生了明显变化。

常州没有这样的过江障碍。它沿着沪宁交通走廊，连接上海、无锡、苏州和南京；南通则隔着长江，虽然靠江靠海，却长期需要解决过江交通问题。

这件事很容易被忽略。

我们经常把“靠近上海”理解为一个地理优势，却很少继续问：企业能不能方便地把货送出去，能不能快速找到供应商，能不能接入成熟的制造业网络？

对于一座工业城市来说，这些事情会影响企业怎样组织生产，也会影响后来形成什么样的产业。

但交通差异只能解释一部分。常州和南通更值得比较的地方，是它们早期怎样把普通工厂组织起来，又怎样沿着已有的产业基础走向下一阶段。

（资料来源：南通市政府2008年工作报告）

常州的工业，是从一群彼此联系的中小企业里长出来的

今天谈常州制造业，人们容易想到新能源、汽车零部件和高端装备。但这座城市的制造业基础，并不是新能源汽车产业出现后才有的。

常州市委党史工委的历史资料记载，1949年常州有大小工厂、作坊474家，从业人员7.7万人。此后的工业发展，一条重要路径是依托乡镇工业，把分散的中小企业逐渐组织起来。

1988年，常州农村有乡镇企业6687家，职工53.94万人，涉及机械、电子、纺织、化工、冶金、电力、建材、食品等16大类生产项目。

这组数据值得注意的，不只是企业数量多，而是这些企业已经覆盖了很多不同的工业门类。它们并非都在生产同一种低端产品，而是逐渐形成了各自的生产领域。

到了1992年，武进县乡镇企业缴纳税金3.37亿元，占全县财政收入的85.65%。乡镇工业已经不再只是农村家庭增加收入的补充，而成为当地经济运转的重要组成部分。

（资料来源：常州史志：《工业明星城市的来历》、江苏党史网：常州农村工业化的发展）

这些数字背后，有一套颇有意思的组织方式。

常州的一些乡镇企业，并非孤立地从零开始。当地工业发展史记载，市属企业曾向乡镇企业提供技术、物质、管理和销售方面的支持；企业之间也逐步从生产经营联合，发展到技术和资金合作。

这意味着一家企业不必包办所有生产环节。

它可以专注于自己的产品，通过横向协作获得技术、设备和市场支持。其他企业则生产不同的产品，彼此之间可能形成长期的供需关系。

这样的网络，和一家大厂从原材料到成品全部自己完成，是不同的工业组织方式。

工厂数量多，本身不等于产业实力强。真正重要的是，这些企业之间能不能形成稳定的业务联系，能不能在新的订单出现时迅速组合出生产能力。

常州的乡镇工业，逐渐积累的正是这种能力。它给城市留下的不是单一产品，而是一张覆盖多个行业、能够持续调整的制造业网络。

这也让常州后来发展机械、装备、汽车零部件和其他制造产业时，有了可以继续利用的企业基础。

不过，假如只有这张网络，没有足够的外部市场和新产品机会，企业也可能困在原有产业里。常州的工业为什么能够不断换产品、换赛道，还需要看它怎样把原来的制造能力延伸出去。

南通的工业，走的是另一条生长路径

南通早期工业结构与常州有所不同。

南通市统计局的历史资料显示，1978年南通轻工业与重工业的比例为67.1∶32.9；传统纺织、服装及食品加工业，在当时工业经济总量中的占比达到49.8%。

纺织业需要大量劳动，也需要原料供应、纺纱、织造、染整、成衣加工和销售渠道。南通较早形成了纺织服装产业基础，沿海沿江区位又为港口运输、外向型工业和后来发展的船舶海工产业提供了条件。

两座城市的区别并不是常州有制造业、南通没有制造业。南通同样有长期积累的工业基础，只是早期形成优势的产业不同。

（资料来源：南通市统计局：新中国成立70周年南通工业发展回顾）

纺织业做大以后，南通并没有一直停留在轻工业阶段。

2004年，南通重工业比重首次超过轻工业。进入新世纪，南通工业发展开始更多地向船舶修造与配套、机械电子、化工、电力能源等领域扩展。2013年，全市规模以上工业总产值突破万亿元。

这条路线与常州不完全一样。

常州可以从大量分散的制造企业中发展出各种专业化产品；南通则逐渐把纺织材料、沿江产业、港口运输和船舶制造等领域组织成更大的产业集群。

其中，船舶海工很能说明南通的产业变化。

南通的造船产业并不是突然出现的。当地先有修船和运输船制造，后来逐步向高技术船舶、海洋工程装备和高端配套延伸。20世纪90年代，中远川崎等企业落户，为产业发展带来了新的合作关系和技术要求；此后，央企及相关配套企业进一步聚集。

截至2024年底，南通船舶海工总装、配套及相关规模以上企业达到440家，产业产值突破2000亿元。南通市工信部门的资料显示，当地逐渐形成了以船舶总装、配套制造、研发设计和服务为一体的产业链。

（资料来源：南通市工信局：船舶海工产业发展情况）

这又把问题推向了下一层：常州的工业网络里，有大量生产不同产品的中小企业；南通的船舶海工产业，也有总装厂、配套企业、研发设计和服务机构。它们都不是单个工厂的故事。

两座城市真正需要比较的，已经不是有没有产业链，而是产业链围绕什么组织起来。

一座城市围绕许多产品组织生产，另一座城市把大型产业链做深

造一艘大型船舶，需要钢材、动力系统、电气设备、通信导航、船舶设计、制造和测试等环节。大型项目能够为配套企业提供明确的产品需求和订单，但也要求企业具备相应的技术水平、生产能力和交付能力。

常州的很多制造业企业，则是在长期生产中积累专门的产品和工艺，再把这些能力用于新的行业。企业规模不一定很大，却可能在某种零部件、设备或材料上形成长期优势。

当然，这不是说常州只会做零部件，南通只会做大型项目。常州也有大型整机企业，南通也有大量专业化配套厂商。

差别在于，早期产业基础给两座城市提供的起点不同，后来企业扩张、技术合作和市场需求，又不断强化了各自已经形成的能力。

这是一种产业路径依赖。

当一个地区已经有一批机械制造企业，新企业更容易找到加工、维修、零部件和技术人才；当一个地区已经形成船舶制造与海工产业集群，新的项目也更容易在当地寻找配套企业、工程人员和相关服务。

这些联系并非一旦形成就不能改变，但要从头建立另一种产业网络，需要时间、资金和稳定的市场需求。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城市发展不能只看自己离上海有多近，更不能认为港口建成以后，就会自动长出完整的高端制造业。

港口可以降低货物运输的部分成本，却无法替代技术积累；高速公路和大桥可以缩短路程，却不能直接创造供应商、设计团队和客户关系。

南通在2008年迎来苏通大桥通车，是交通条件改善的重要节点，但它的产业升级并不是一夜之间发生的。常州也不是因为身处沪宁走廊，就天然拥有了今天的产业结构。两地都需要依靠后续几十年的企业发展、投资和技术积累，才能把区位条件变成真正的产业优势。

再看今天，两座城市并没有沿着一条高低分明的赛道竞争

如果常州的制造业路径更适合专业化、配套型企业成长，南通就可以被简单归为规模更大、技术含量较低的产业吗？

今天的数据并不支持这样的概括。

2025年，南通GDP达到1.28015万亿元，常州为1.11587万亿元。南通经济总量更大，但GDP总量不能直接反映工业企业的利润率、技术能力或产业链地位。

南通2025年规模以上工业增加值增长7.0%，其中装备制造业增加值增长11.6%；铁路船舶、电气机械、电子和汽车零配件行业均实现两位数增长。船舶海工之外，南通的制造业也在发展电气设备、电子信息和新材料等领域。

常州同样在延伸自己的工业基础。2025年，常州规模以上高技术制造业产值超过3000亿元，同比增长12.3%；新能源汽车产量超过80万辆，增长16.5%。动力及储能电池、新型电力装备也保持增长。

（资料来源：南通市2025年经济运行情况、常州市2025年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统计公报）

这些数据说明，两地早期积累的优势，都在继续向新产业延伸。常州在新能源与先进制造方向上形成了新的增长力量，南通也在船舶海工、电气机械、电子和汽车零部件等领域扩大制造能力。

至于哪座城市的产业“含金量”更高，还需要使用同一口径的利润率、劳动生产率、研发投入及产业链附加值等指标才能回答。只看GDP、产业规模或某一类企业数量，都不足以作出整体判断。

回头看这两座城市，真正值得记住的不是常州赢了、南通输了。

常州从乡镇工业的广泛协作中，积累了多行业制造网络；南通则依托纺织、江海交通和船舶海工等产业，逐渐形成了另一种具有规模的工业体系。后来，它们又不断向新的技术和产品领域延伸。

上海很重要，港口和交通也很重要，但它们并不能直接决定一个地方最终制造什么。

决定产业走向的，是一个地区已有的企业、技术、供应关系和市场联系，怎样在新的需求到来时继续组合、升级和扩展。

常州和南通的差异，最终写在了几十年不断积累的产业关系里。地图上的距离可以通过修路、架桥缩短，工业发展的路径却需要企业一笔笔订单、一代代产品，慢慢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