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闺蜜拉着去参加大佬相亲局,我躲在墙角狂吃甜点时,京城太子爷当众弯下腰笑着问我:暖暖,十年不见,不认识哥哥了吗?
我嘴里还塞着半块红丝绒蛋糕。
奶油挂在嘴角,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那一秒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咽下去,赶紧咽下去。可越急越咽不下,蛋糕屑呛进气管,咳得我眼泪都出来了。
他递过来一张纸巾。
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干干净净,袖扣在灯下闪了一下。我没接。我从自己兜里掏出一团揉得发皱的餐巾纸,胡乱在嘴上抹了两把。
“你认错人了。”我说。
声音闷闷的,带着蛋糕渣的含糊。
他笑。笑得眼睛弯起来,跟十年前一模一样。那个笑我太熟了,熟到闭着眼都能在脑子里描出形状——眉毛先动,然后眼尾往下压,嘴角才慢慢提上去。他笑起来永远比别人慢半拍,好像那个笑要经过一道审批手续才能从脸上放出来。
“宋暖。”他叫我的全名,语气笃定。“你左耳后面有一颗痣。”
我下意识抬手去摸,摸到一半又放下来。晚了。这个动作等于招认。
闺蜜许然从人群那头挤过来,手里端着香槟,脸上挂着那种“我可算找着你了”的表情。她看见我面前站着的人,脚步顿了一下。
“陆……陆总?”许然的声音都劈了。
我那时候真想把她嘴捂上。叫什么叫,我认识他,我当然认识他。我不仅认识他,我还知道他小时候尿过床。他八岁那年在我家沙发上睡着,尿了我妈新买的碎花坐垫,第二天死活不承认,非说是猫尿的。我家根本没养猫。
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久到我现在站在这儿,穿着许然借我的连衣裙,腰勒得喘不过气。久到他是“京城太子爷”,我是躲在角落吃免费甜点的陪衬。久到中间隔着十年,三千多天,每一 天都在告诉我们——你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许然拉我去这个相亲局之前,跟我说得很清楚。
“就是陪我去看看。”她在电话那头压低嗓门,“我妈托人弄的名单,说来的全是顶级的。我一个人去太尴尬,你帮我壮壮胆。”
“我不去。”我拒绝得很干脆,“我又不相亲。”
“你就当去吃自助餐。那家会所的点心师傅是从法国请的。”
我沉默了。
许然太了解我。知道我可以拒绝一切,除了吃的。
那天下午我特意穿了最不起眼的衣服。白T恤,牛仔裤,帆布鞋。结果许然来接我的时候,上下打量我一眼,直接把我拽进商场。
“你这样进去会被当成工作人员。”
“那正好,我本来就是去吃东西的。”
她不理我,三下五除二挑了条墨绿色的连衣裙往我身上套。我低头看价签,差点当场脱下来。许然按住我的手。
“算我借你的,行了吧?”
我就这么被推进了那扇门。
会所在顶楼,电梯门一开,迎面就是整面墙的落地窗。底下是城市的灯,密密麻麻铺开,像谁打翻了一盒子碎金子。穿西装的男人和穿礼服的女人三三两两地站着,手里都端着杯子。杯子里的东西我一样都不认识,但我知道随便一杯都比我一个月房租贵。
我迅速锁定了甜品台。那个方向,靠墙,有柱子挡着,视野死角。完美。
许然已经被人拉去寒暄了。我端着一个盘子,依次夹了红丝绒蛋糕、抹茶慕斯、两块马卡龙、一勺提拉米苏。盘子里堆得冒尖。我找了个角落,背靠墙壁,开始专心致志地吃。
这个世界跟我没关系。那些谈笑声跟我没关系。谁跟谁在交换名片,谁对谁笑得意味深长,统统跟我没关系。我就是一个来蹭甜点的,吃完就走。
第三块蛋糕塞进嘴里的时候,我听见有人叫我。
起初以为是许然。抬头一看,不是。一个男人站在两步外,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他看着我的眼神,像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笑了。
“宋暖?”
我愣了一下。那张脸熟悉又陌生,五官长开了,下颌线条凌厉了许多。但眼睛没变。那双眼睛我认识,小时候爬树掏鸟窝,摔下来蹭破膝盖,就是这双眼睛第一个跑过来看我哭没哭。
“陆……明远?”
他点头。
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抵到墙角的装饰柜,柜面上一个玻璃花瓶晃了晃,我手忙脚乱去扶。
他伸手帮我稳住花瓶。手背擦过我的手背。温的。
“你还是这样。”他说,“一紧张就手忙脚乱。”
“我没紧张。”
“你耳根红了。”
我立刻抬手捂住耳朵。又上当了。
他笑出声。笑声不大,但周围有几个人转头看过来。我注意到那些目光,先落在他身上,然后移到我脸上。那眼神我太熟了——疑惑,打量,暗暗揣测。
这个人是谁?她怎么会认识陆明远?
我往阴影里缩了缩。那个动作很本能,本能到我自己都没意识到。我想把自己折叠起来,叠成一小块,塞进墙缝里。我身上这条裙子是借的,鞋子是去年的旧款,包里那支口红用了两年舍不得扔。我站在这里,从头到脚都在告诉所有人——我不属于这里。
陆明远没动。他站在原地看着我,目光很平,没有打量,没有揣测。就是看着。像小时候我摔倒了,他跑过来看我有没有事的那种目光。
“你怎么在这儿?”他问。
“陪朋友来的。”
“什么朋友?”
“你管得着吗?”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太冲。像一只炸毛的猫,人家只是伸手想摸一下,我直接一爪子挠过去。
他倒没在意,还是笑着。“行,我管不着。那你吃好了吗?”
“干嘛?”
“带你出去透透气。里面闷。”
“我不闷。”
“你鼻尖上全是汗。”
我又想去摸鼻子,手抬到一半硬生生改道去捋头发。他笑得肩膀都在抖。
“宋暖,你一点都没变。”
“你变了。”我说,“你以前没这么讨厌。”
“我以前什么样?”
“以前你被我骂了会哭。”
他顿了顿。“我现在也会。”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接什么。空气忽然变得有点重,压得我胸口发闷。周围的声音好像被调小了,整个世界只剩下我和他,站在那个角落里,中间隔着一盘吃了一半的甜点。
许然就是这时候挤过来的。
她看看我,又看看陆明远,眼睛瞪得溜圆。我太了解许然了,她那个脑子转得比谁都快,三秒钟之内已经把我们俩的关系编排了八个版本。
“陆总。”她声音变得我差点认不出来,“您认识我们家暖暖?”
“我们家”三个字咬得格外重。我伸手在她腰上拧了一把。她纹丝不动,脸上笑得跟朵花似的。
“认识。”陆明远说,“我们从小一起长大。”
许然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又深又长,好像要把整个会所的空气都吸进肺里。我知道她接下来要说什么。我跟她做了五年闺蜜,她撅一下屁股我就知道她要拉什么屎。她肯定会说“那你们怎么不联系了”或者“哇你们什么关系啊”。无论哪一种,今晚回去我都得把她掐死。
但陆明远没给她机会。
“许小姐。”他看了许然一眼,语气客气但有距离,“我借一下暖暖,十分钟。”
不是问句。
许然愣了一秒,然后忙不迭地点头。“好好好,你们聊,你们聊。”她退了两步,又凑回来,凑到我耳边用气声说,“陆明远!京城太子爷!你居然认识他!你回去给我从实招来!”
然后她跑了。跑得比兔子还快,裙摆在灯光下甩出一个扇形的弧度。我真想追上去把她拽回来,但陆明远已经往外走了。
“跟上。”他没回头。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西装剪裁很好,肩线收得利落。他跟十年前很不一样了。十年前的陆明远永远穿运动服,球鞋上沾着泥,头发乱糟糟的,笑起来没心没肺。那时候他住在我家隔壁那栋楼,每天早晨六点半准时出现在我家门口,等我一起上学。我妈会给我们一人塞一个煮鸡蛋。他总先把蛋黄抠出来吃掉,再把蛋白塞给我,说他讨厌蛋白。很多年以后我才知道,他不是讨厌蛋白,他是看我瘦,想让我多吃点。
那个少年和眼前这个男人,中间隔了整整十年。
十年里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他也不一定知道我的。我们像两条交叉过的线,在某个点碰了一下,然后就朝着各自的方向无限延伸,再没回过那个点。我偶尔会想起他——下雨天闻到泥土味的时候,看到别人书包上挂的篮球挂件的时候,我妈提起“以前隔壁那个小陆”的时候。但也就只是想起。想起一下,就过去了。
我没想过会再见到他。
更没想过会是在这种地方。
他走到走廊尽头,推开一扇玻璃门。外面是个露台,风很大,吹得我裙摆猎猎作响。城市在脚下铺开,远得有点不真实。我下意识抓住栏杆,金属冰凉,激得我手指一缩。
“冷?”他问。
“不冷。”
他脱下外套递过来。我没接。
“陆明远,你到底想干嘛?”
他举着外套的手停在半空,过了一会儿收了回去,搭在自己手臂上。
“不想干嘛。”他说,“看见你了,过来打个招呼。”
“打招呼需要把我叫到外面来?”
“里面太吵。”
“里面很安静。”
“我觉得吵。”他转头看我,“因为人太多。人一多,你就往角落里缩。从小就这样。小学班级合照,你永远站在最边上,半个身子在外面。老师拉你你还不肯,非说站中间挡别人镜头。”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说的是真的。我确实这样。可我不知道他记得这些。我以为那些琐碎到没有意义的小事,只有我自己会偶尔想起来。
“你记得这些干嘛。”
“不干嘛。就是记得。”
风灌进领口,我打了个哆嗦。这次他没再递外套,而是直接站在我上风口。风被挡住了一部分,没有那么烈了。这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他可能自己都没意识到。但我注意到了。我注意到他站在那儿,肩膀微微侧过来,整个人像一堵不声不响的墙。
我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问一件我一直想问但很久没机会问的事。
“你后来为什么搬走了?”
他沉默了几秒。
“我爸工作调动。”
“那你怎么不告诉我?”
“我告诉你了。”他说,“我走之前一天晚上去找你,你不在家。你妈说你去了你姥姥家。”
我想起来了。那天我姥姥过生日,我妈下午就把我接走了。我在姥姥家住了一晚上,第二天回来的时候,隔壁那栋楼已经空了。我妈说小陆一家搬走了。我站在楼下看了好久,看见二楼的窗户关着,阳台上晾的衣服收了,花盆还在。三盆茉莉,叶子蔫蔫地耷拉着。
我妈说,走得急,花都没来得及搬。
我那时候想,那花怎么办。没人浇水会死的。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想这个。可能因为除了想这个,我不知道还能想什么。
“我给你留了一封信。”他说。
“什么信?”
“夹在你家门缝里。”
我没见过那封信。
我后来问过我妈。我妈想了半天,说没注意,可能被风吹走了,也可能被收废品的拿走了。那封信到底写了什么,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他也没再提过。
“信里写的什么?”我问。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跟刚才不一样,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忘了。”
“你骗人。”
“真忘了。十年了,谁还记得。”
我没再追问。有些东西,错过就是错过了。就算找回来,也不是原来那个了。那封信如果是现在的我读到,和十年前的自己读到,会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十年前的宋暖会因为一封信哭一晚上。现在的宋暖只会把信折好,塞进抽屉里,然后继续该干嘛干嘛。
“你后来过得好吗?”他问。
“挺好。”
“工作呢?”
“在一家小公司做设计。”
“什么设计?”
“平面。海报、宣传册、菜单,什么都做。”
“喜欢吗?”
我愣了一秒。这个问题太简单了,简单到从来没有人问过我。大家问的都是——工资多少,公司大不大,有没有五险一金,什么时候升职。没有人问“喜欢吗”。喜欢这个词,在成年人的世界里,太奢侈了。奢侈到我已经很久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还行。”我说。
他没再说话。我们一起看着远处的灯。那些光点密密麻麻,像是有人把整个银河倒扣在了这座城市上。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夏天晚上,我们坐在楼下的石凳上吃西瓜。他吃得满脸都是,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滴。我笑他,他就把西瓜皮往我这边比划,作势要抹到我脸上。我跑,他追。绕着那栋楼跑了一圈又一圈。最后两个人都跑不动了,躺在草地上喘气。头顶就是星星,密密麻麻的,跟眼前的灯一样多。
那时候我们才十岁。十岁的时候你根本不会去想十年后的事。你觉得日子长得没有尽头,以为身边那些人会一直一直在。后来才知道,大部分人就是陪你走一段路的。走着走着,一个路口,就散了。
“暖暖。”
“嗯?”
“我今天来这个相亲局,本来打算坐十分钟就走。”
“那你为什么没走?”
“因为我看见你了。”
我转头看他。他也看着我。灯光在他眼睛里碎成两片小小的湖,亮亮的。我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弯下腰。凑得很近,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带着淡淡雪松味的香水,近到我能数清他的睫毛。他的呼吸拂在我脸侧,温热的,有点痒。
“你嘴角还有蛋糕。”他说。
我抬手去擦。他先一步伸出手,拇指轻轻在我嘴角抹了一下。动作太快又太自然,自然到做完之后他自己也愣了一下。然后他直起身,把手插回兜里。
“……谢谢。”我说。声音小得自己都快听不见。
“宋暖。”
“嗯。”
“以后别躲在角落里吃东西了。”
“那我躲哪儿?”
“躲我身后。”
风忽然大起来。我的头发被吹得糊了一脸。手忙脚乱地去拨,听见他在旁边笑。那个笑声太熟了,熟到我闭着眼都能描出形状。眉毛先动,然后眼尾往下压,嘴角才慢慢提上去,永远比别人慢半拍。
我没答应他,也没拒绝。
我只是站在那儿,在风里,在满城的灯光里,想着一个很简单的问题——十年没见的人,再见面,到底算重逢,还是算重新认识?如果是重新认识,那以前那些算什么?如果算重逢,那中间空掉的这些日子,又该怎么填?
露台下面,城市还亮着。会所里面,许然大概正在满世界找我。我借来的裙子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个绿色的气球。我伸手按住裙摆,听见布料在风里猎猎地响。
陆明远站在旁边,没再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肩膀微微侧过来,替我挡住上风口。就跟十年前一模一样。那时候我问他为什么老站在我左边,他说没什么。很多年以后我才知道,因为左边是北面。冬天刮北风的时候,他站在左边,风就吹不到我。
有些事你当时不知道,后来知道了,那个人已经不在身边了。
现在他回来了。
但我还没想好要不要问——这十年,你有没有在某个刮北风的晚上,也想起过我?
《全文完》
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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