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循史而来,借故事说人。所述皆以史料为据,遇有异说,则择善而从;遇有未详之处,宁留一笔空白,也不妄添一段传奇。至于文中偶有感怀,不过是看完一段旧事之后,替古人轻轻叹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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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昨日勃海太守,今日皇帝)
公元531年,农历十月,冀州信都。
一个十九岁的年轻人,被领上城西的祭坛。
他头一天的身份,是勃海太守,搁今天说,一个地级市的行政一把手,这一天过后,他是皇帝,年号中兴。
年轻人叫元朗,北魏宗室,远得不能再远的一支。
这顶从天上砸下来的皇冠,他戴了半年多,然后连人带冠,一并交了出去。
咱们今天要讲的,就是这半年多,从他上坛那天,讲到他躺进野马冈为止。
您先别急着替他高兴,这年月的馅饼,从来不白给。
要说清楚他,得先说他爹。
他爹叫元融,章武王,这位王爷生前在史书里挂了两笔账,一笔是长得好,原话“仪貌壮丽”;另一笔是手黑,任上“恣情聚敛”,被御史弹劾罢过官,《洛阳伽蓝记》还记过他的段子,去河间王家赴宴,看人家排场阔,回家气出一场病。
孝昌二年,公元526年,河北的乱兵滚成了雪球,朝廷派元融带兵去剿,在博野白牛逻撞上葛荣的骑兵,苦战一天,没有援兵,全军溃散,元融死在阵上,四十六岁。
那年,元朗十四岁。
父亲死了,章武王的王爵跟他没关系,他是妾室程氏生的,爵位归了嫡兄,他分到手的,是一个宗室远支的名字,和一份从底层小吏做起的前程。
十六岁上,录事参军,相当于州里管文书的办事员;熬到十九岁,勃海太守。
给他发委任状的,是尔朱家立的皇帝元晔,发完没俩月,这位发委任状的皇帝,自己也被尔朱家废了。
您瞧这年月,连发委任状的都自身难保。
尔朱家什么来头?咱得往前倒一倒。
三年前,公元528年,北魏的胡太后把亲儿子孝明帝毒死了,立了个三岁的娃娃,军阀尔朱荣带兵南下,进了洛阳,把太后和娃娃沉进黄河,紧接着,他干了一件前无古人的事,以祭天为名,把两千多个王公大臣骗到河阴,骑兵围住,杀了。
一个朝廷的文官系统,一天之内,报销。
这场事,史称河阴之变。
打那以后,北魏的皇帝成了货物,谁兵强,谁立;谁碍事,谁换。
尔朱荣自己没坐那把椅子,立了孝庄帝元子攸,两年后,这位皇帝不甘心当摆设,把尔朱荣骗进宫,亲手杀在大殿上。
看着解气吧?
转过年去,尔朱家打回来,把孝庄帝押到晋阳,勒死在一座佛寺里,时年二十四岁。
尔朱家接着立皇帝,跟挑牲口似的,立了长广王元晔,几个月,废了,降封东海王;改立广陵王元恭,就是节闵帝。
节闵帝这个人,值得多说一句,那个年头,宗室里越出众越危险,元恭怕惹祸,托病装哑,在龙华寺一待八年,不跟人来往,尔朱家上门请他登基,他看躲不过去,张嘴第一句,引的是《论语》:
“天何言哉。”
老天爷,说过什么话吗?
就这一句,既证明了自己会说话,又透着不情愿。
高欢,就是在这个局里冒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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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高欢,出身低微,乱世枭雄)
这人出身低,怀朔镇的穷兵户,长得帅,心眼多得冒尖,早年他在叛军里讨过生活,先跟杜洛周,嫌人家办事不地道;再投葛荣;最后南下,进了尔朱荣的营盘。
对,葛荣,就是杀死元朗他爹的那拨人。
528年,尔朱荣在邺城外,把葛荣号称百万的大军打散了,葛荣底下二十来万六镇流民,被赶进并州、肆州,归尔朱家管。
契胡人拿他们不当人,赶上灾年,史书原话,
“掘黄鼠而食之”
刨黄鼠充饥,人人面带菜色,这拨人前后造反二十六回,杀掉一半,还是压不住。
尔朱兆头疼,问计于高欢。
高欢说:这帮人不能杀绝,得挑个贴心人去带。
话音没落,座中贺拔允嘴快,那就让高公去带嘛。
高欢当场翻脸,一拳打落贺拔允一颗牙。
天柱大将军在的时候,哪有你说话的份儿!天下大事大王未决,你敢妄议?
尔朱兆在边上看感动了:多忠诚啊。
当场把这二十来万人划给了高欢。
那天尔朱兆喝多了,高欢怕他酒醒反悔,连夜点兵;跟着又托人捎话:并州闹灾,这帮人饿得刨黄鼠,让我带他们去山东就食吧。
谋士慕容绍宗拦:高欢雄才,放走就是放虎归山。
尔朱兆说:我跟他有香火重誓。
绍宗回了一句实在话:
“亲兄弟尚尔难信,何论香火。”
亲兄弟都未必靠得住,何况烧过几炷香。
尔朱兆不听,左右早收了高欢的金子,绍宗被关,高欢上路。
531年二月,高欢进信都,冀州大族高乾、封隆之开门相迎。
然后,他把这二十来万流民,拧成了自己的兵。
怎么拧的?给您说一段。
他先伪造了一封尔朱兆的手令,撒出去,尔朱兆要把六镇人划给契胡当家奴。
众人炸了。
接着又伪造并州兵符,征一万人西去打仗。
心腹孙腾、尉景出面求情,宽限五天,再宽限五天。
然后,高欢亲自去送行,郊外,这位爷拉着乡亲的手,掉眼泪,二十万人跟着嚎啕,哭声震野。
哭到顶了,高欢抹把脸,说掏心窝子的话:我跟你们一样,都是离乡讨饭的,说好了一家人,如今西边征兵,去,是死;误了军期,是死;给契胡当家奴,还是死,诸位说,怎么办?
底下齐声:反了!
高欢等的就是这句:反,可以,得推个头儿。
众人说:就您。
高欢还拿捏了一下:你们野惯了,当年葛荣,号称百万,没有法度,说垮就垮,以我为主,行,两条规矩,不得欺汉儿,不得犯军令,生死听我的。
万人叩首。
您看明白了没有?这二十万人的怒是真的,眼泪是真的,连造反都是真的,唯独那个起因,那封手令,是假的,高欢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谎话,他只负责让你自己骗自己。
兵有了,还缺一样,名分。
你高欢算老几?讨伐尔朱氏,得有个朝廷,有个皇帝,有个章。
孙腾劝他:跟洛阳断了音讯,不立个天子,人心没处挂靠。
那么立谁?洛阳城里坐着节闵帝,那是尔朱家的章,不能用,宗室近支,要么攥在尔朱家手里,要么跑没了影,挑来挑去,手边现成一个,勃海太守,元朗。
十九岁,远支,庶出,父亲战死,无兵,无党,无班底。
谁先提的这个名字,史书没细写,反正条件明摆着,条条都是从“好控制”倒推出来的。
十月壬寅,信都城西筑坛,祭天,元朗登基,改元中兴,大赦,文武百官普加四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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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元朗登基)
新朝廷开张,头一件大事是封官。
高欢,侍中、丞相、都督中外诸军事、大将军、录尚书事、大行台。
翻译一下,皇帝以下的全部,军政一把,归高欢。
说来心酸,这场登基,《魏书》拢共记了几行,年月日,坛的位置,礼成,没有对话,没有心情,一个十九岁的年轻人,一夜之间从太守变天子,他挣扎没挣扎?高兴没高兴?
没人记,为什么没人记?
因为在场所有人都清楚,他不是主角,他是道具。
道具,不需要心理活动。
史书也没记元朗想要什么,但您想,一个十四岁丧父的庶出远支,在官场里小心翼翼熬上来的人,他要的,无非是好好活着。
这个愿望,在那年月,最贵。
接下来的仗,拣要紧的说。
起兵当月,尔朱兆从晋阳杀过来,号称十万。
高欢用离间计把尔朱联军拆散,揍了落单的尔朱兆一顿,俘虏五千。
十一月,围邺,挖地道,立木柱,灌油,放火,柱子一断,城墙塌下去一角。
转年正月,邺城破。
三月,元朗以皇帝身份,率百官入邺。
这是他皇帝生涯里,记载得最像“皇帝”的一笔,您没听错,半年皇帝,史书里他全部的政务活动,就这一次,进城,办公。
闰三月,尔朱家把血本压上了,尔朱兆、尔朱天光、尔朱度律、尔朱仲远,四路兵马,二十万,会师邺城,夹着洹水扎营。
高欢手里,战马不满两千,步兵不满三万。
账面上,这仗没法打。
而且您别忘了,皇帝就在邺城里坐着,这一仗,别人赌的是输赢,元朗赌的是命,他这个“中兴皇帝”,在洛阳朝廷的账本上是叛逆,高欢要是输了,头一个祭旗的,就是他。
韩陵山下,高欢摆了个圆阵,跟着下了道怪命令,把牛和驴用绳子连起来,横在自家军队身后,堵死退路。
您琢磨琢磨这画面,三万人对二十万,身后站着牛和驴,打不赢,连跑都没地方跑。
史书原话,
“于是将士皆有死志。”
不是不怕死,是怕死也没用了。
开战。
尔朱兆认得高欢,亲自凿阵,直冲中军,阵前,两人还有一场对质。
尔朱兆质问他,为什么背弃香火之盟;
高欢回得干脆:当日立誓,共辅帝室,如今,天子何在?
话不投机,擂鼓。
最凶的时候,高欢中军顶不住,往后退,眼看要崩,堂弟高岳带五百骑迎面凿回去;高敖曹一千骑兵横着犁进敌阵;部将斛律敦收拾散卒,抄了尔朱军后路,前后一夹。
二十万大军,溃了。
名将贺拔胜临阵倒戈,尔朱兆逃回晋阳,尔朱仲远跑到东郡,后来干脆投了南朝。
四月,洛阳先变了天,尔朱家的大将斛斯椿反水,砍了尔朱世隆、尔朱彦伯的脑袋,捆着尔朱天光、尔朱度律,一并献给高欢。
高欢进洛阳。
大军进京,元朗的御驾跟着走,一路上,没人跟他商量后头的事。
因为后头的事,不归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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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高欢)
高欢有心事,仗打赢了,天下要听新的号令,可他手里这个皇帝,经不起推敲,元朗的血统,离孝文帝那一支隔着好几层,战时凑合用;如今要跟洛阳百官、跟天下州郡讲道理,这个章,盖出去没人认。
《北史》记,高欢召百官议事,定下的调子八个字:
“孝文不可无后。”
孝文帝,不能没有继承人。
您品品这八个字,半年前立元朗的时候,没人提孝文帝;半年后要换人了,孝文帝的香火,突然成了天大的事。
规矩还是那些规矩,可规矩什么时候拿出来、按在谁头上,解释权在高欢手里。
他先派了个人去洛阳探路,尚书右仆射魏兰根。
注意,这位魏兰根,是元朗朝廷的右仆射,自家皇帝还坐在那儿呢,他先去考察别人了。
考察谁?洛阳城里那位正牌的节闵帝元恭,高欢的本意,是干脆承认元恭,接着用,省事。
魏兰根看了一趟,回来把这条路堵死了,他回报的大意是,元恭神采高明,有主意,日后怕是难制。
您品品这个逻辑。
皇帝的毛病,是太像个皇帝。
魏兰根联合高乾兄弟、黄门侍郎崔㥄一起进言:
元恭是尔朱家立的,来路不正,咱们起兵,打的就是尔朱;再立尔朱立的皇帝,这仗算什么?
高欢点头,装了八年哑巴、眼看熬出头的元恭,因为气质太好,出局,关进崇训寺。
关在寺里,这位写了一首诗,有两句我记到现在:
“颠覆立可待,一年三易换。”
翻船是随时的事,这一年,皇帝换了三回。
他写得明白,明白,也没躲过去。
还有一个候选,汝南王元悦,孝文帝亲儿子,血统没得挑,人当时避难在南朝,高欢把他召了回来,眼看要定了,一打听,这位爷狂暴无常,喜怒没个准谱。
得,也不能用。
近支里,能跑的跑了,该疯的疯了,名单最后落到一个谁都想不到的人头上。
平阳王元脩,广平王之子,孝文帝的亲孙子,官拜尚书左仆射,搁朝廷里,宰相级别的位置,就这身份,正躲在京郊一处农家院里。
那阵子,宗室诸王能藏的都在藏,姓元的,活靶子;血统越近,靶心越大。
高欢派斛斯椿去请。
对,就是那个斛斯椿,他刚把老东家尔朱家的头目打包送给高欢,转头又接了新差事,这位爷换主子,比换袜子勤。
斛斯椿不认得元脩,先找到元脩的亲信属官,太原人王思政。
王思政很谨慎:先说你们干什么来了。
斛斯椿说:立他为天子。
这才领路,进院,见了面,元脩一听是这事,脸色大变,史书原文,他问王思政:
“得无卖我邪?”
你们,是不是要拿我换富贵?
王思政说:不是。
元脩追问:你敢保证?
王思政的回答,我读到这儿,愣了半天,原文八个字:
“变态百端,何可保也。”
事情千变万化,我拿什么保证?
您听听,这就是那年月的信用,连保人自己,都不敢保。
斛斯椿飞马回报,高欢派四百骑,把元脩迎进大营,史书记了接下来的一幕,高欢当面陈说诚意,眼泪把衣襟都哭湿了,元脩照规矩谦让,说自己德行浅薄,高欢下拜,元脩回拜。
第二天凌晨,文武执鞭上朝,劝进表递进来,元脩让王思政拿给他,看了一眼,说了一句:
“便不得不称朕矣。”
事到如今,朕这个字,不想称,也得称了。
您把这句话咂摸咂摸,半年前,元朗上坛那天,史书连一句话都没给他记,半年后,元脩接位,留下了这么一句。
一个没得选;一个知道没得选,都是没得选。
戏台上的人齐了,该元朗谢幕了。
四月,河阳,禅让,退位诏书是现成的,资治通鉴》原话,
“乃为安定王作诏策而禅位焉”。
诏书,是高欢这边替他拟好的,什么时候退、怎么退、说什么话,一条条安排停当,元朗要做的,只剩最后一道工序:
点头。
《魏书》上另有一笔,说元朗“自以疏远,请逊大位”,自己觉得血统疏远,主动请求退位。
这话,我劝您打个折,一个从上台起没说过一句硬话的年轻人,突然深明大义、主动让贤?而记他“主动”的《魏书》,是北齐人编的。
北齐,就是高欢家开的,既当运动员,又当裁判,这份“自愿”成色几何,您自己掂量。
元脩的登基大典,办在洛阳东郭之外,您记不记得,前一年节闵帝元恭受元晔的“禅让”,也是在这块地方。
洛阳东门外那片空场子,这两年,快办成专门业务了,废一个,立一个,手续齐全。
新皇帝登基,用代北老规矩,黑毡蒙着七个人,高欢站在其中,元脩在毡上朝西拜天,然后入城,改元太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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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元脩,登基)
太昌,大昌,这年号起得跟“中兴”一样敞亮,也一样短命。
元朗退位,封安定王,食邑万户。
到这一步,您要是元朗,大概会想:命,保住了。
章交了,态度好,岁数又小,当个富贵闲人,总能活下去吧?
头几个月,看着也像。
五月,朝廷处置了元恭,就是那位气质太好的,一杯毒酒,死于门下外省,三十五岁,这回连后事都是现成的,百官赴会,王礼下葬。
元朗和元晔,也按下了,等着。
十一月,甲辰。
还是那个地方,门下外省,宫里一个衙门的办公房,《魏书》落笔:
“安定王朗及东海王晔坐事死。”
《北史》落笔:
“杀安定王朗及东海王晔。”
两句话,同一件事,元朗,二十岁;元晔,二十四岁,同一天,齐了。
您看这两部书的笔法,《魏书》是北齐编的,高欢家的人修自家历史,“杀”字万万不能写,写的是“坐事死”,因为“事儿”获罪,死了,什么事儿?没写,为什么没写?
因为没有。
李延寿编《北史》的时候,高家的坟头草都换了几茬,没人怕了,一个“杀”字,平平整整放下。
元朗到底犯过什么事?
您翻遍《魏书》《北史》《资治通鉴》,翻不出一条。
他这辈子记载在案的全部“罪状”,拢共一条:当过皇帝。
元朗葬在邺城西南,一个叫野马冈的地方,人死在洛阳,转过过年,才落了葬,没有庙号,没有谥号,史书提起他,只叫他“后废帝”,连这称呼都是排着队的,他前头,还占着一个“前废帝”。
他那个年号“中兴”,活了六个多月,北魏没等来中兴,再过两年,连“魏”这块招牌,也劈成了东魏、西魏两半。
对了,还有个细节。
元朗死后,他年幼的儿子元黄头,袭了安定王的爵,后来改封安平王,在东魏接着当宗室,一直活到北齐受禅,降级留用,照样过日子。
高欢杀了父亲,留了儿子。
不是心软,孩子没坐过那把椅子。
在那一行的规矩里,要命的从来不是你姓什么,是你坐过什么。
至于那个躲在农家院里、怕被人卖了的元脩,他比谁都明白,可也没躲开。
登基两年,他跟高欢彻底掰了,西逃长安,投奔宇文泰;转过年,死在长安,二十五岁。
怎么死的,又是一笔含糊账。
高欢在洛阳又立了个十一岁的,元善见,把都城迁去邺城。
那把椅子,接着转。
一千四百年后,浙江有位写历史演义的老先生,蔡东藩,写到这一段,搁笔问了一句:
“尔朱立晔而复废晔,欢亦立朗而复废朗,晔朗俱无过可指,忽立忽废,其道何在?”
立了又废,废了又立,这俩皇帝,谁都没犯什么错,说立就立,说废就废,这算个什么道理?
蔡先生问了,没答。
我斗胆替他补半句:那几年,皇位已经不归道理管了,归用处管,有用的时候,三跪九叩,请上祭坛;用完了,一道文书,门下外省。
元朗这一生,被用过两回。
一回,用的是他的名字;一回,用的是他的命。
您说,十九岁那年,要是有人把这桩买卖的价钱,跟他讲清楚,他敢不敢不接?
我猜,不敢。
那年月,没人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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