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的那天早上,常州下了小雨。病房窗户朝东,能看见楼下那棵香樟树,叶子被雨打得发亮。床头柜上放着一只保温杯,银色的,底下凹进去一块,用胶带缠着。护士进来换药的时候看了一眼,没说话,把胶带按了按,怕它掉。
她丈夫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凳子腿有点晃。他一只手攥着她的手,另一只手拿着手机。手机开着,屏幕亮着,是女儿发来的语音。女儿在南京读大二,昨天请了假,正在高铁上。语音里说:“妈,我上车了,你等我。”他没放给妻子听。她睡着,呼吸很浅,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
她是凌晨三点开始不好的。医生来过,护士来过,做了该做的,然后跟他说:“准备吧。”他点头,没哭。打电话给女儿的时候,他声音稳得很,说“你妈想你了,回来一趟”。女儿问怎么了,他说“回来再说”。挂了电话,他蹲在走廊尽头,脸埋在膝盖里,待了五分钟。
她是2022年查出来的。乳腺癌,中期。做了手术,切了左边,化疗六次,放疗二十八次。头发掉光了,长出来又掉,掉了又长。最后一次化疗是去年九月,做完之后她说“再也不去了”。他劝,她不听。她说:“我想好好过几天。”
那几天,她做了很多事。把家里窗帘换了,原来是深灰的,她换成了碎花。把女儿房间的墙重新刷了一遍,淡粉色。给丈夫买了三件新衬衫,两双鞋,都是打折的。她还去了一趟老家,看她妈。她妈八十三了,住在弟弟家。她给妈洗了脚,剪了指甲,陪妈睡了一夜。第二天走的时候,她妈站在门口,拉着她的手说“你瘦了”。她笑,说“减肥呢”。
她把存折、保单、房产证都找出来,放在一个牛皮纸袋里,搁在衣柜最上面那层。纸袋外面用圆珠笔写了三个字:“给你爸。”她爸走了六年了。她丈夫看见那三个字,没问。她把家里所有的药都整理了一遍,过期的挑出来扔了,剩下的按日期排好,用便利贴标注“早”“中”“晚”。冰箱上贴着一张纸条,是她的字:“牛奶在第二层,面包在冷冻室,热两分钟,别吃凉的。”
她妹妹从上海赶回来那天,她精神好了很多。两姐妹坐在阳台上晒太阳,她跟妹妹说:“我那个保温杯,你记得吗?”妹妹说记得,妈给你买的,二十多年了。她说:“给姐留着。别扔。”妹妹说一个破杯子留着干什么。她没再说话。
她跟丈夫最后说的一段完整的话,是上周三。她靠在床头,他在给她削苹果。苹果皮削得厚,她笑了,说:“你削的苹果,狗都不吃。”他说那你自己削。她把苹果拿过去,咬了一口,嚼了半天。然后她说:“老周,我走了以后,你别一个人过。”他说你别说这些。她说:“你听我说完。你找一个,脾气好的,会做饭的。别找太年轻的,你伺候不动。”他把苹果核抢过去扔垃圾桶里,说“你烦不烦”。她笑,笑完咳了两声。
那天晚上,她把女儿叫到床边,跟女儿说:“你爸不会做饭,你以后每个周末回来,给他做一顿。”女儿哭,她说:“别哭。哭解决不了问题。你爸胃不好,别让他吃辣的。他脾气倔,你让着他点。”女儿说妈你别说了。她说:“我不说,以后没机会了。”
她最后的心愿是回家。医生不同意,说路上有风险。她说:“我死也要死在家里。”丈夫签了字,叫了救护车,把她拉回去了。到家那天下午,她躺在自己床上,看着天花板。窗帘是她换的碎花,风一吹,飘起来。她说:“这窗帘,好看吧?”他说好看。她说:“我挑了一下午。”
她走的那天凌晨,突然醒了。丈夫趴在床边打盹,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他醒了,问她要不要喝水。她说:“不喝。”然后她看着窗外,雨开始下了。她说:“老周,我柜子里那个牛皮纸袋,你拿出来。”他拿出来,她让他打开。里面有存折、保单、房产证,还有一封信。
信是手写的,三页纸。第一页写着家里的钱怎么分。第二页写着女儿以后结婚要注意什么。第三页只有一句话:“老周,这辈子跟你,我不亏。就是太短了。”
他把信折好,放回纸袋。她看着他,说:“你别哭。”他说没哭。她说:“你眼睛红了。”他把脸别过去。她笑了一下,说:“你把保温杯给我拿来。”他把那只银色保温杯递给她。她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她把杯子放在枕头边,手搭在上面。
六点十七分,她走了。
雨还在下。他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手慢慢凉了。他没松。护士进来,他摆摆手,护士退出去了。他坐了四十分钟。然后给女儿打电话,说:“到了吗?”女儿说快了。他说:“你妈走了。”电话那头没声音了。过了很久,女儿说:“爸,你等我。”
他站起来,把保温杯拿起来。盖子拧紧,胶带又松了,他按了按。杯子很轻,里面的水还剩一半。他把杯子装进自己的包里,拉上拉链。然后走到窗边,看着那棵香樟树。雨打在叶子上,沙沙响。他掏出手机,翻到相册。最后一张照片是三天前拍的,她坐在床上,手里拿着那个苹果,笑。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收起来,回到床边,把她枕头底下压着的那张纸条抽出来。是她写的:“牛奶在第二层,面包在冷冻室,热两分钟,别吃凉的。”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衬衫口袋里。贴胸口。
那天下午,女儿到了。进门就哭。他没哭。他把那个牛皮纸袋给女儿,说:“你妈留的。”女儿打开,看了信,哭得蹲在地上。他站在旁边,手放在女儿头上,没说话。
办完事,他一个人回到家。家里空荡荡的。他打开冰箱,第二层有牛奶,冷冻室有面包。他拿出两片面包,放进微波炉,按了两分钟。叮一声,他拿出来,咬了一口。面包边有点硬,中间是软的。他嚼着,看见冰箱上那张便利贴还在。他把便利贴揭下来,夹进钱包里。钱包里有一张她的照片,四十岁生日拍的,笑得露出牙齿。
他把保温杯从包里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拧开盖子,把剩下的半杯水喝了。水凉了,但他喝了。然后把盖子拧紧,胶带缠好。他躺下来,侧过身,看着那只杯子。杯身上有划痕,有磕碰,底下凹进去那块,胶带缠了三层。
他闭上眼。窗外雨停了。常州的春天,香樟树开始换叶子,旧的掉,新的长。一夜之间,满地都是。
有些人走的时候,把日子安排得清清楚楚。牛奶在第二层,面包在冷冻室,热两分钟。你以为她什么都安排好了,其实她只是把没说完的话,都塞进了那些小事里。你家里有没有一个保温杯,装着某个人没来得及说完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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