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断学令”》
楔子
我叫沈知远,今年五十一岁,某研究所的高级研究员,圈子里都叫我“沈博士”。
按理说,一个博士,最该做的事就是鼓励后代继续读书,最好子承父业,一路本硕博连读,光宗耀祖。
可我干了件让所有亲戚朋友大跌眼镜的事——
我两个儿子,老大沈知行,老二沈执中,先后从重点大学毕业,手里攥着毕业证,眼睛里闪着光,一个说要去考金融硕士,一个说要申请计算机研究生。
我坐在书房那把旧藤椅上,把茶杯往桌上一搁,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钉死了:
“不许念。”
两个儿子愣住了。
我老婆周蕴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老沈,你疯了吧?人家求都求不来,你拦着自家孩子?”
我没疯。
我比谁都清醒。
因为我走过的路,吃过的苦,熬过的夜,咽下去的委屈,我不想让他们再走一遍。
但我知道,光说“不许”没用。孩子大了,你有你的道理,他有他的梦想。
所以我做了一件事——
我把我这三十年的求学路,原原本本,掰开了,揉碎了,讲给他们听。
从那个十八岁背着蛇皮袋进城的少年,到今天这个鬓角斑白的中年博士。
这里面有汗水,有眼泪,有背叛,有救赎,有差点跳下去的楼顶,也有拉住我的一双手。
听完之后,他们自己做了选择。
而那个选择,比我逼他们去工作,更让我欣慰。
现在,我把这个故事写下来。
不是为了炫耀,不是为了诉苦。
是为了那些正在考研考博路上拼命的年轻人,和那些望子成龙却不知道该怎么引导的父母。
——沈知远 自述
第一章 蛇皮袋里的少年
一九九三年秋天,我从皖北一个叫沈家洼的村子里走出来,背着一只化肥袋改的背包,里面塞了两件换洗衣服、一双解放鞋,还有我妈煮的二十个茶叶蛋。
那时候我十八岁,考上了省城的师范大学。全村放了两挂鞭炮,村支书亲自把我送到镇上汽车站。
我爸去世早,我妈一个人拉扯我长大。她不识字,但有一句口头禅:“知远啊,你肚子里有墨水,走到哪儿都不怕。”
我信了。
背着那袋茶叶蛋上了长途汽车,坐了六个钟头,屁股都坐麻了,终于到了省城。
出了汽车站,我抬头看天。
省城的天跟村里不一样,灰蒙蒙的,很高,楼也很高。我站在马路边上,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么小。
报到那天,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脚上是我妈纳的布鞋。周围的同学有穿皮鞋的,有戴手表的,有父母开着小汽车送来的。
我站在宿舍楼下,攥着录取通知书,手心全是汗。
室友陆续来了。
第一个是个胖乎乎的男生,叫许朝阳,他爸是市里的干部,进门就喊热,他妈跟在后面扇扇子。
第二个是个瘦高个,叫梁文瀚,戴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一看就是书香门第出来的。
第三个来得最晚,推门进来,拎着一个黑色皮箱,穿一件白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整个人干净得像刚熨过。
他叫陆怀瑾。
后来我才知道,他爸是省里某厅的处长。
四个人,四种出身。
许朝阳拍着我的肩膀说:“哎,你这鞋挺特别啊,手工的吧?”
我没说话,把布鞋往床底下一塞。
梁文瀚倒是温和,递给我一根冰棍:“天热,吃根冰的。”
我接过来,没舍得咬,含在嘴里慢慢化。
陆怀瑾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自顾自铺床。
那时候我不知道,这四个人,会在接下来的十年里,把我的人生搅得天翻地覆。
开学第一堂课,教现代汉语的老教授站在讲台上,花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说了一句话,我记了三十年:
“你们来到这里,不是来镀金的,是来磨刀的。刀磨好了,砍柴才快。刀磨不好,镀再多金也是废铁。”
那时候我听不懂。
后来才明白,他说的不是读书,是做人。
大一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我申请了助学贷款,又在学校图书馆找了份兼职,每天下午去整理书架,一小时两块五。
我妈每个月给我寄一百块钱,用旧报纸包着,夹在信封里。我收到钱,先去食堂吃一顿荤菜,剩下的全买书。
那时候最大的快乐,就是下了晚自习,坐在图书馆角落里,就着一盏日光灯看书。周围安静得能听见翻书的声音,窗外偶尔有风吹过梧桐树叶,沙沙响。
我以为,只要我够努力,够拼命,就能改变命运。
我以为,读书是最公平的路。
后来我才发现,有些公平,是有前提的。
第二章 第一次摔跤
大二那年,我遇到了人生中第一个坎。
不是学业上的坎,是钱。
我妈在老家摔了一跤,腿骨折了。
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上课,老师讲什么我一个字没听进去。请了假,连夜坐火车回家。
到家一看,我妈躺在堂屋的木板床上,腿上绑着夹板,脸色蜡黄。邻居大婶在旁边熬药,看见我进门,叹了口气。
“你妈不让我告诉你,说你在上学,别耽误功课。”
我蹲在床边,握着我妈的手。她的手粗糙得像树皮,指关节肿得老大。
“妈,你怎么不早说?”
“说了你能咋办?你又不是医生。”
我咬着牙,在老家待了三天,安顿好我妈,又回了学校。
钱的问题一下子逼到眼前。助学贷款已经用了,图书馆的兼职工资不够,我妈的医药费还欠着。
我去找辅导员,想申请特困补助。辅导员姓方,是个三十多岁的女老师,看着挺和善。
她翻了翻我的材料,说:“补助名额有限,今年已经分完了。你看看能不能找找别的办法?”
我站在她办公室门口,攥着材料,半天没动。
走出办公楼的时候,天阴沉沉的,要下雨。我没带伞,站在屋檐下,看着雨水从瓦檐上淌下来,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后来是梁文瀚帮了我。
他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我的事,一天晚自习后把我拉到操场角落,塞给我一个信封。
“这里面一千二,你先拿着用。”
我打开一看,厚厚一叠十块二十块的。
“这不行,我不能要你的钱。”
“不是白给的,算借的。等你以后有钱了还我。”
他笑了笑,推了推眼镜。灯光下,镜片反着光,我看不清他的眼睛。
我收下了。
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欠别人钱。
也是我第一次明白,在你最困难的时候,愿意伸手拉你一把的人,值得记一辈子。
但我没想到,有些伸手,是有代价的。
第三章 陆怀瑾的“好意”
大三下学期,陆怀瑾找我吃饭。
在学校后门那家小饭馆,点了四个菜,一瓶白酒。我那时候不怎么喝酒,但陆怀瑾说:“今天高兴,陪我喝一杯。”
喝了两杯,脸就热了。
他才开口:“知远,我爸那边有个项目,需要人帮忙整理资料,一个月八百,干不干?”
八百块。那时候对我来说是一笔巨款。
我几乎没犹豫就答应了。
后来才知道,那不是什么资料整理,是他爸单位的一个内部课题,需要有人做文献综述和数据分析。说白了,就是让我干活,他在后面署名。
我干了三个月,每天泡在图书馆和资料室,查了上百篇论文,做了厚厚一沓分析笔记。最后交上去的时候,陆怀瑾拍着我的肩膀说:“辛苦了兄弟,这事儿办得漂亮。”
课题结项的时候,成果署名:第一作者陆怀瑾,第二作者某研究所研究员。
没有我。
我去找陆怀瑾,他正在宿舍打游戏,头都没回:“知远,你那部分就是资料整理嘛,又不是核心研究,署名不合适。再说了,我爸那边不好交代。”
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屏幕上的游戏画面,五光十色,花花绿绿。
“那八百块,算工资?”我问。
他终于转过头来,笑了笑:“算预支的人情。以后有好处,少不了你的。”
我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操场上走了十几圈,走到腿都软了。
不是气他不给我署名,是气我自己——气我自己明明知道不对,却因为那八百块钱,闭了嘴。
这是我第一次明白一个道理:当你因为钱而低头的时候,你失去的不只是尊严,还有底线。
但那时候我还年轻,还相信只要自己够强,总有一天能扳回来。
第四章 考研这条路
大四那年,同学们开始分化。
有人准备考研,有人找工作,有人考公务员。
许朝阳家里早就安排好了,毕业后去他爸单位的下属公司。
梁文瀚考了本校的研究生,继续读中文。
陆怀瑾更不用说,保送了北京某名校。
我呢?
我站在岔路口,不知道往哪走。
找工作?我一个农村出来的师范生,没有任何背景,能找到什么好工作?
考研?我妈的腿还没好利索,我拿什么供自己再读三年书?
我犹豫了整整一个学期。
最后是方辅导员找我谈了一次话。
她说:“沈知远,你底子好,脑子活,不考研可惜了。现在本科生太多了,出去就是给人当螺丝钉。读个研,起点不一样。”
她帮我申请了考研补助,又联系了系里一位姓唐的教授,愿意收我做学生。
唐教授六十多岁了,是研究教育经济学的泰斗。他见了我一面,问了我几个问题,然后说了一句话:
“你身上有股劲儿,是读书人该有的劲儿。来吧。”
就这一句话,定了。
我开始拼命复习。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晚上十一点回宿舍,雷打不动。冬天图书馆没有暖气,手冻得握不住笔,我就把热水倒进搪瓷缸,边捂手边看书。
考研那两天,下了一场大雪。我穿着我妈寄来的棉袄,踩着积雪去考场,脚都冻麻了。
考完最后一门,走出教学楼,雪停了,太阳出来了。我站在操场上,仰着头,让阳光照在脸上。
不管结果如何,我尽力了。
第五章 录取通知书
放榜那天,我骑着自行车去学校,手都在抖。
榜贴在公告栏上,密密麻麻的名字。我从头往下找,一行一行,生怕漏了。
找到了。
沈知远,总分387,录取专业:教育经济与管理。
我站在公告栏前,看了足足三分钟,确认那三个字不是幻觉。
旁边有人欢呼,有人叹气。我什么都没做,就是站在那里,阳光照在通知书上,白纸黑字,像一块烙铁,烫在我心上。
回宿舍的路上,我买了两个包子,坐在路边吃完,眼泪掉在包子上。
不是高兴的眼泪,是委屈。
这三年,我太难了。
但最难的日子,好像终于要过去了。
我给我妈打电话,她在电话那头哭,我也哭。她说:“知远,妈没白供你。”
我说:“妈,等我毕业了,赚大钱,给你盖新房子。”
那时候觉得,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后来才知道,研究生三年,才是真正考验的开始。
第六章 唐门
唐教授门下,加上我一共五个研究生。
大师兄叫方远舟,已经读了四年,据说是因为论文卡着没过。二师兄叫杜衡,话少,天天泡实验室。三师姐叫孟真,是个川妹子,泼辣得很。四师兄叫韩竞,跟我同年,但比我大两岁,工作过两年又回来读书的。
唐教授对学生要求极严。每周一次组会,每人汇报文献阅读进度,少一篇当场批评。论文初稿交上去,他红笔改得密密麻麻,有时候整页都是红的,像批改小学生作文。
我第一篇论文被打了回来,上面批了八个字:“逻辑混乱,重来。”
我拿着稿子回宿舍,坐在桌前,一页一页翻,越看越觉得唐教授说得对。我那时候写东西,全是堆砌材料,没有自己的观点,像一锅乱炖。
改了三遍,第四遍才过关。
唐教授看完,点点头:“这才像话。”
就这五个字,比什么奖励都管用。
但研究生生活远不止写论文。
唐教授有个规矩:门下学生必须参与课题。那时候系里接了一个省级课题,关于农村教育资源配置的,唐教授让我和韩竞负责实地调研。
我们去了皖北、豫东、鲁西南,跑了十几个县,几十所乡村学校。
我第一次真正走进那些学校的时候,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有的学校,教室的窗户没有玻璃,用塑料布钉着。冬天,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孩子们的手冻得通红,握笔都握不稳。
有的学校,一个老师教所有科目,语文、数学、音乐、体育,全他一个人。
有的学校,连课本都不够,两个学生共用一本。
我站在那些孩子中间,看着他们仰着脸看我,眼睛里全是光。
跟我当年一样。
那次调研回来,我写了两万多字的报告。唐教授看了,沉默了很久,说:“你该去读博士。”
我没接话。
那时候我已经开始犹豫了。
第七章 韩竞的选择
韩竞比我先做了决定。
研二那年冬天,他突然跟我说,他不读了,要退学。
我大吃一惊:“为什么?你都读到这儿了。”
他坐在宿舍床上,抽着烟,烟雾缭绕里,他的脸看不太清。
“知远,我今年二十八了。我老婆在老家带孩子,我每个月给她寄八百块钱生活费。我读这个研,三年没赚钱,家里全靠她。前两天她打电话哭,说孩子生病了,她连挂号费都凑不齐。”
他掐灭烟头,站起来。
“我明天去跟唐老师说。”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第二天,唐教授把他叫到办公室,谈了整整一个下午。
出来之后,韩竞的眼圈是红的,但他说:“唐老师同意了。”
走的那天,我去车站送他。他拎着来时的那个帆布包,还是三年前那个,边角都磨白了。
“知远,你跟我不一样。你年轻,没成家,读下去是对的。我呢,拖不起了。”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上了车。
车开走了,我站在站台上,看着尾气散去,心里空落落的。
韩竞后来去了深圳,在一家教育公司做课程设计。再后来,他成了那家公司最年轻的总监。再再后来,他辞职创业,做了一家在线教育平台,赶上了风口,赚了不少钱。
我们一直有联系。他有一次喝多了,跟我说:“知远,我不后悔退学。但我也佩服你,能坚持下来。”
我那时候没说话。
因为坚持,有时候也是一种赌博。
第八章 博士
研三那年,唐教授又一次跟我说:“去读博吧。”
这次我没犹豫。
不是因为我想当学者,是因为我害怕。
害怕什么?害怕如果我不读下去,这十年就白费了。本科四年,硕士三年,如果止步于此,我拿什么跟那些一路名校出来的人竞争?
这是最真实的恐惧。
也是我后来最想跟两个儿子说的话:读书有时候不是因为热爱,是因为恐惧。而恐惧驱动的路,走不远。
但我那时候不懂。
我考了唐教授的博士生。全国统考,笔试第一,面试第一。
录取那天,唐教授难得露了笑容,说:“好好干,别给我丢人。”
博士第一年,一切还好。上课,读书,写论文。
第二年,唐教授接了一个国家社科基金的重点课题,让我做核心成员。这意味着我要投入大量时间精力,但也意味着我的博士论文有了现成的数据和素材。
我几乎是住在了图书馆。每天早上八点到,晚上十一点走。保安大叔都认识我了,有时候关门的时候会喊一嗓子:“沈博士,走啦!”
我那时候才二十六七岁,但头发已经开始掉了。
有一天照镜子,发现鬓角多了几根白头发,我拔下来,看了很久。
我妈来省城看我,在我那个十平米的出租屋里,她坐在床边,看着满桌的书和稿纸,叹了口气。
“知远,你瘦了。”
“没有,挺好的。”
“你爸要是活着,看见你这样,该心疼了。”
我转过身去,假装收拾东西,不让她看见我的眼睛。
第九章 陆怀瑾又来了
博士第三年,陆怀瑾突然联系我。
他研究生毕业后去了北京,在一家智库工作,混得风生水起。电话里他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知远,听说你在唐老门下读博?厉害啊!我这边有个事想请你帮忙。”
还是老套路。一个课题,需要人做数据分析和报告撰写,署名的事“到时候再说”。
这次我笑了。
“怀瑾,你找别人吧。我没时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知远,你变了。”
“人总会变的。”
挂了电话,我心里居然有一种久违的轻松。
不是报复的快感,是终于不用再委屈自己的释然。
但陆怀瑾这个人,不会轻易放过你。
半年后,他通过另一个渠道找到了唐教授,说想跟我们课题组合作一个子项目。唐教授碍于情面,答应了。
于是我又不得不跟陆怀瑾打交道。
那次合作,我学乖了。所有工作记录、邮件往来、数据来源,全部留档。署名的事,在启动会上就白纸黑字写清楚:各署各的,谁做的部分谁署名。
陆怀瑾脸色不太好,但也没办法。
项目结束后,他写了一篇论文,发在核心期刊上,署名第一作者陆怀瑾,第二作者沈知远。
虽然我是实际执笔人,但好歹有了署名。
这算进步吗?
算吧。
但代价是,我花了整整三个月,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
第十章 唐教授的秘密
博士第四年,出了一件事。
唐教授突然被学校纪委约谈了。
原因是他主持的那个国家社科基金课题,经费使用出了问题。有人举报他虚列支出,把课题经费转到了一个关联公司账户。
唐教授被停职调查。
整个师门炸了锅。
方远舟师兄第一个跳出来,说唐教授是被冤枉的,一定是有人陷害。杜衡师兄沉默不语。孟真师姐直接骂了脏话。
我呢?
我坐在宿舍里,看着桌上那沓写了一半的博士论文,手在抖。
我的博士论文用的是课题的数据。如果课题出了问题,我的论文数据来源就站不住脚。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可能毕不了业。
我去找唐教授。他住在学校的老教师公寓,我去的时候,他正在院子里浇花。
看见我,他放下水壶,拍了拍手上的土。
“知远,你来了。”
“唐老师,我……”
“你是不是想问我,你的论文怎么办?”
我点头。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数据没问题。经费的事是另外一回事。你用的那些调研数据,都是真实的,经得起检验。论文照写,不受影响。”
“那您……”
“我自己的事,自己担着。你不用担心我,把论文写好,顺利毕业,就是对我最大的支持。”
他转身继续浇花,背影像一棵老树,枝干遒劲,但叶子已经不多了。
后来调查结果是:经费使用确实存在不规范之处,但构不成违纪,唐教授被通报批评,课题继续。
虚惊一场。
但那段时间,我瘦了十斤。
第十一章 论文答辩
博士第五年春天,我终于站到了答辩席上。
五个评委,三个校外专家,两个校内教授。
我讲了四十分钟,从研究背景到文献综述,从数据方法到结论建议,一一道来。
提问环节,一个校外专家问了一个很刁钻的问题,关于样本代表性的。我之前就预想到了,从容作答。
答辩结束后,评委们出去合议。我在门外等着,手心全是汗。
韩竞从深圳打来电话,说:“怎么样了?”
“在等结果。”
“肯定没问题。你沈知远什么水平我还不知道?”
二十分钟后,评委回来了。
主答辩主席宣布:“沈知远同学,答辩通过。”
掌声响起来。
我站起来,给每位评委鞠了一躬。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洒在石板路上。我一个人走着,走着走着,突然蹲在路边,嚎啕大哭。
五年。
一千八百多个日夜。
无数次想放弃,无数次咬牙坚持。
从十八岁背着蛇皮袋进城,到今天三十一岁拿到博士学位。
十三年。
我哭的不是高兴,是委屈。是终于可以对我妈说一句“妈,我做到了”的委屈。
第十二章 工作
博士毕业后,我去了省社科院,做研究员。
说好听点是研究员,说难听点就是坐办公室写报告。
工资不高,三千出头。跟我同期毕业去企业的同学,年薪已经十几万了。
但我不在乎。
我那时候想的是,终于稳定了,终于可以喘口气了。
我妈催我结婚。三十一了,在农村已经是老光棍的年纪了。
经人介绍,认识了周蕴。她在市医院当护士,比我小三岁,性格爽利,说话不绕弯子。
第一次见面,在公园门口的茶馆。她穿着白大褂来的,下班直接过来的。
“你是博士?”她问。
“嗯。”
“工资多少?”
“三千多。”
她喝了口茶,点点头:“行吧,人看着老实就行。”
就这么定了。
第二年结婚。第三年,老大沈知行出生。第五年,老二沈执中出生。
日子一天一天过。
我白天上班,写报告,做课题。晚上回家,陪孩子。周末偶尔带他们去公园。
生活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
但白开水也有白开水的好。至少不烫嘴。
第十三章 许朝阳的饭局
工作第三年,许朝阳突然找我吃饭。
他在市里一个局当科长,肚子已经微微发福了,但说话还是老样子,大大咧咧。
饭桌上还有两个人,一个是某国企的中层,一个是做建材生意的老板。
许朝阳说:“知远,你那个社科院,有没有什么内部报告?我们公司想了解一下政策方向。”
我愣了一下。
他说的“内部报告”,就是我平时写的那些政策分析。有些是公开的,有些是内部参阅件,不对外发布。
“这个不太方便。”我说。
许朝阳笑了笑,给每个人倒了杯酒:“就是朋友之间分享一下嘛,又不是什么机密。你写的东西,放在那里也是放着,不如让它发挥点作用。”
那顿饭,我吃得很不舒服。
后来又有几次类似的饭局,都是许朝阳组局,来的都是各路“朋友”。话题绕来绕去,最后都指向一件事:利用我的身份和渠道,获取信息。
我一次都没答应。
许朝阳有一次喝多了,拍着我的肩膀说:“知远,你太死板了。这个社会,信息就是钱。你守着金矿不挖,傻不傻?”
我没说话。
不是傻,是底线。
但我知道,从那以后,许朝阳跟我疏远了。
第十四章 梁文瀚的困境
梁文瀚跟我一直有联系。他硕士毕业后留校任教,后来评了副教授,再后来,卡在了教授这道坎上。
原因很简单——论文不够。
高校评教授,硬指标是核心期刊论文数量。梁文瀚教学能力强,学生评价高,但写论文不是他的强项。
他来找我喝酒,两杯下肚,话就多了。
“知远,你说我是不是不适合做学术?我教书教了十几年,学生都喜欢我,但就因为论文发不够,评不上教授。那些会写论文的,课上得一塌糊涂,学生投诉不断,人家照样评上了。”
他苦笑。
“我有时候想,要不我也去搞几个课题,找人代笔写几篇?反正现在这种事又不是没有。”
我放下杯子,看着他。
“文瀚,你要是做了,你就不是梁文瀚了。”
他沉默了。
后来他还是靠自己,一篇一篇写,熬了两年,终于发了够数的论文,评上了教授。
拿到聘书那天,他给我打电话,声音哽咽:“知远,谢谢你当年那句话。”
其实他该谢的不是我,是他自己。
但我理解那种感觉——当你在规则面前低头的时候,你失去的,远比你得到的多。
第十五章 陆怀瑾的结局
陆怀瑾后来出事了。
不是什么大事,但够他喝一壶的。
他在智库工作期间,参与了一个地方政府的发展规划项目。项目报告里引用了大量未经核实的数据,导致规划方案出现重大偏差。地方政府追责,他作为核心成员之一,被问责。
虽然没有法律责任,但他的职业声誉受了影响。后来从北京回到了省城,在一家私企做战略顾问,待遇不如从前。
有一次在同学聚会上碰见,他明显老了,头发稀疏,肚子突出,说话也不像以前那么张扬了。
他端着酒杯走到我面前,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
“知远,你当年是对的。”
我举杯,跟他碰了一下。
“都过去了。”
不是原谅,是释然。
第十六章 知行和执中
两个儿子一天天长大。
老大知行,性格像我,沉稳,话少,做事认真。老二执中,像他妈,机灵,嘴快,主意多。
他们读书都不错。知行考上了财经大学的金融专业,执中考上了理工大学的计算机专业。
我从来没逼过他们读书。周蕴有时候着急,说:“人家孩子都上补习班,你也不给俩孩子报一个?”
我说:“他们自己知道学就行。不知道学,报什么班都没用。”
知行大四那年,突然跟我说:“爸,我想考研。”
我正在看报纸,头都没抬:“考哪儿?”
“本校,金融硕士。”
“为什么?”
“想多学点东西。而且现在本科出去,起点太低了。”
我放下报纸,看着他。
他站在我面前,二十一岁,个子已经比我高了,肩膀宽了,声音也变了。但眼神里那种认真,跟我当年一模一样。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不是反对他考研。是怕他走上我当年的路。
怕他因为恐惧而读书,而不是因为热爱。
怕他以为学历是万能的,结果发现不是。
怕他花了三五年时间,最后发现自己站在原地。
但我没说这些。
我说:“行。你自己想好了就行。”
执中那边,大三的时候也动了考研的心思。他学计算机的,说想考研究生,方向是人工智能。
周蕴高兴得不得了,逢人就说:“我家两个儿子都要读研,将来都是高材生!”
我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越来越不安。
第十七章 那场谈话
去年暑假,知行和执中都回了家。
有一天晚饭后,我让他们俩坐到书房来。
“爸,怎么了?”执中问。
我没说话,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旧相册,翻到第一页。
那是我十八岁那年,在省城火车站拍的照片。穿着蓝衬衫,布鞋,背着蛇皮袋,笑得腼腆。
“这是你爸我,刚上大学的时候。”
两个儿子凑过来看。
我又翻了几页。有我在图书馆看书的照片,有我跟唐教授的合影,有答辩那天穿的学位服,有我拿到博士证时跟周蕴的合照。
“你们知道爸读了多少年书吗?”
“十三年?”知行说。
“十三年。本科四年,硕士三年,博士五年,再加一年补习。十三年,从十八岁到三十一岁。”
我合上相册。
“这十三年里,我妈摔断过腿,我欠过同学的钱,被合作者抢过署名,差点因为导师的事毕不了业。我三十一岁才工作,三十二岁才结婚,三十三岁才有知行。你们同学里,有二十二岁就工作的,有二十五岁就买房的,有二十八岁就当上部门经理的。”
“爸,你说的这些我们都知道。”执中说,“但时代不一样了。现在不读研,找工作更难。”
“是,更难。但读研就能解决吗?”
我看着他们俩。
“知行,你告诉我,你想考研,是因为你喜欢金融研究,还是因为怕本科出去找不到好工作?”
知行沉默了。
“执中,你呢?你想学人工智能,是真的对这个方向着迷,还是因为听说这个方向好找工作、工资高?”
执中也沉默了。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钟表的滴答声。
“爸不是不让你们读书。”我慢慢说,“爸是怕你们像我一样,把读书当成逃避现实的路。我当年读博,说好听点是追求学术,说难听点,是不敢面对社会。我在学校里待了十三年,出来之后发现,社会根本不是我想象的那样。我花了好几年才适应。”
“那如果真的喜欢呢?”知行问。
“如果真的喜欢,爸支持你读到博士后都行。但你要分清楚,什么是喜欢,什么是恐惧。喜欢是你想做这件事,做的时候开心,哪怕没钱也愿意做。恐惧是你怕不做这件事就会完蛋,做的时候痛苦,只是为了一个结果。”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小区里的路灯,几个孩子在骑自行车,笑声传上来。
“爸这辈子,最大的遗憾不是读了博,是读博的动机不纯。如果重来一次,我可能会在硕士毕业的时候先去工作几年,想清楚了再决定要不要继续读。而不是一路读下去,读成了一个只会写论文的书呆子。”
我转过身。
“你们两个,自己想清楚。想清楚了,爸不拦。但想不清楚就别去。与其花三五年时间读一个自己不喜欢的学位,不如早点到社会上摸爬滚打。社会这所大学,教的东西,比学校多得多。”
那天晚上,我们聊到很晚。
两个儿子没给我答案。
但他们的眼神变了。
从坚定,变成了思考。
第十八章 知行的选择
半个月后,知行找我。
“爸,我想好了。我不考研了。”
我正在泡茶,手没停。
“为什么?”
“你说得对。我想了很久,我发现我想考研,不是因为喜欢金融研究,是因为怕。怕本科出去只能去银行柜台,怕起点低,怕被别人看不起。但这些恐惧,不应该成为我读书的理由。”
他坐在对面,眼睛很亮。
“我投了几份简历,有一家券商给了offer,做行业研究。虽然是从助理做起,但我觉得,先干着,干两年,如果真的发现自己需要更深的理论基础,再回来读也不迟。”
我点点头。
“你确定?”
“确定。”
我给他倒了杯茶。
“去吧。”
第十九章 执中的犹豫
执中那边,纠结了更久。
他跟知行不一样。知行是性格沉稳,想清楚了就做决定。执中是那种思维活跃、兴趣广泛的人,今天想学这个,明天想学那个。
他跟我说:“爸,我确实对人工智能感兴趣。我自学了Python和机器学习的基础,觉得挺有意思的。但我不确定这是不是三分钟热度。”
“那就先试试。”我说,“不用非得考研才能学。现在网上课程这么多,先自学,看看自己能不能坚持。如果坚持了一年还觉得有意思,再考虑考研也不迟。”
“万一一年后我后悔了呢?”
“后悔什么?后悔多学了一年东西?还是后悔没有早点去工作?无论哪条路,你学到的东西都不会白费。”
执中想了很久。
最后他说:“爸,我也先不考了。我找了一家互联网公司实习,做数据分析。如果干得好,就留下来。如果干不好,再考虑别的路。”
我笑了。
“你俩这是商量好的吧?”
“没有,各想各的。”
第二十章 周蕴的不解
周蕴知道两个儿子都不考研了,急了。
“老沈,你到底跟孩子说了什么?人家孩子挤破头想考,你倒好,拦着不让考!”
“我没拦。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他们才多大?懂什么?你当爸的不帮他们拿主意,还由着他们乱来?”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
“蕴儿,你听我说。我读了这么多年书,最深的体会就是——读书这件事,必须是自己想读,才有意义。 如果是别人逼着读,或者因为恐惧而读,读出来也是个空心人。”
“那他们不读书,将来怎么办?”
“将来是他们自己的。我们能做的,是把我们的经验告诉他们,让他们少走弯路。但路,得他们自己走。”
周蕴不说话了,低头扒饭。
过了好一会儿,她嘟囔了一句:“反正我觉得可惜。两个大学生,不读研,白瞎了。”
我没接话。
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我这两个儿子,比我当年强。
至少他们敢于在所有人都在往前冲的时候,停下来,想一想自己到底要什么。
这比什么都重要。
第二十一章 知行的第一堂课
知行去的那家券商叫宏信资本,在省城金融区一栋写字楼里。他拿到的职位是行业研究助理,说好听点是研究员,说难听点就是打杂的。
第一天上班,他穿了一件新买的白衬衫,系了条深蓝色领带,站在公司楼下拍了张照片发给我。
我回了一句:“别紧张,多听少说。”
他回复了一个“OK”的表情。
头两个月,他回来跟我说,每天的工作就是找数据、做表格、写日报。偶尔帮分析师整理一下PPT,连上会的资格都没有。
“爸,跟我想象的不一样。我以为做研究是分析行业趋势、判断投资机会,结果就是个数据搬运工。”
“哪个行业不是从搬运工做起的?”我说,“你爸我当年在社科院,前半年就是帮领导复印材料、整理档案。”
他撇撇嘴,没说话。
第三个月,出了一件事。
知行负责整理的一份行业数据出了错。他把一个细分市场的规模单位搞混了——把“亿元”写成了“万元”。虽然报告还没对外发布,但在内部审核时被发现了。
带他的分析师姓罗,三十出头,脾气火爆。把他叫进办公室,劈头盖脸一顿骂。
“你知不知道这份报告是给投资委员会看的?你一个数据错了,后面的估值模型全得推翻重来!你知道我昨晚熬到几点才把模型跑完?”
知行站在那里,脸涨得通红。
回来后他跟我说这事,拳头攥得紧紧的。
“爸,我觉得罗哥骂得对。是我粗心了。但我也觉得……有点委屈。我刚来三个月,没人教过我数据校验的流程,都是自己摸索的。”
我给他倒了杯水。
“委屈是正常的。但你记住两件事:第一,错了就是错了,别找借口。第二,吃一堑长一智,以后每份数据至少交叉验证两次。”
“就这?”
“就这。职场第一课,不是教你怎么做对,是教你学会认错。”
知行后来跟罗哥道了歉,又主动把数据校验流程整理了一份文档,发给组里所有人参考。罗哥后来对他的态度明显好了很多。
半年后,知行第一次独立写了份关于新能源汽车零部件的简报,被部门总监在周会上点名表扬。
他回来跟我说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不是那种“我终于证明了自己”的得意,是那种“我靠自己做到了”的踏实。
我知道,他选对了。
第二十二章 执中的代码
执中实习的那家互联网公司叫数维科技,做企业数据服务的。他的岗位是数据分析实习生,实际上就是写SQL、做报表、偶尔帮工程师跑个脚本。
执中跟知行不一样。知行是沉稳型,遇到问题自己消化。执中是那种一肚子问题的人,每天回来都要跟我讨论。
“爸,你说人工智能到底是不是泡沫?”
“爸,我们公司那个技术总监,三十五岁了还在写代码,他说他不想做管理,就想做技术。你觉得这靠谱吗?”
“爸,我今天学了一个新算法,叫XGBoost,特别厉害,但特别难,我看了三天才看懂原理。”
我有时候答得上,有时候答不上。答不上的时候就老实说:“爸不懂这个,你自己琢磨。”
他也不在意,转身就去查资料了。
但执中遇到了跟知行类似的问题——他发现自己对人工智能的兴趣,和真正做人工智能之间的距离,比他想象的大得多。
公司有个机器学习项目,他申请参与,被技术总监婉拒了。
“小沈,你刚来,基础还不够。先把数据清洗和特征工程练扎实了再说。”
执中回来跟我抱怨:“爸,我自学了那么多课程,看了那么多论文,为什么他们还是不让我上手?”
“因为你学的都是纸面上的东西。就像你看了一百本游泳教学书,没下过水,你敢说自己会游泳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我该怎么办?”
“把基本功练到极致。数据清洗做到又快又准,SQL写得比谁都溜,报表做得比谁都漂亮。等你把基本功做到别人替代不了的时候,机会自然来找你。”
执中听了进去。
后来他每天提前半小时到公司,晚半小时走,专门练SQL和Python。三个月后,他做的数据清洗效率是全组最高的,出错率最低。
技术总监开始让他参与一些简单的模型调参工作。
又过了两个月,公司转正答辩,执中拿到了正式offer。
他回来跟我说:“爸,我发现你说的对。基本功才是硬道理。”
第二十三章 社科院的风波
就在两个儿子渐渐站稳脚跟的时候,我自己这边出了事。
社科院年底考核,我被评了一个“基本合格”,差点就是“不合格”。
原因说起来可笑——我那一年没发够论文。
院里的考核标准是每年至少一篇核心期刊论文,或者两部专著,或者一项省部级以上课题。我那年只发了一篇普通期刊论文,没有专著,课题也刚提交申请还没批下来。
分管副院长找我谈话:“知远,你这个情况……你也知道,现在院里压力很大,上面要成果,我们得拿出东西来。”
“我手头有一个课题,明年能出成果。”
“明年是明年。今年的考核怎么办?要不你写个情况说明,我帮你往上报,但能不能过,不好说。”
我走出副院长办公室,心里一阵发凉。
我在社科院干了快十年,写过几十份政策报告,参与过十几个课题,给地方政府做过不少咨询。但这些都不算“成果”。成果就是论文,白纸黑字,有ISSN号,有引用率。
我突然理解了梁文瀚当年的困境。
回到家里,周蕴看我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我说了情况。
她听完,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那你就写呗。你不是博士吗?写篇论文还不是手到擒来?”
我苦笑。
写论文不是写报告。报告可以就事论事,论文要有理论框架、文献综述、方法论、数据分析。一篇核心期刊论文,从选题到发表,少则半年,多则一两年。
而且我现在的工作节奏,白天开会、写报告、应付各种行政事务,晚上回家还得管两个儿子的事。哪有时间静下心来做研究?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起唐教授当年说的话:“你身上有股劲儿,是读书人该有的劲儿。”
可现在呢?
我现在还有那股劲儿吗?
第二十四章 老唐的电话
我给唐教授打了个电话。
他退休后回了老家,在邻省的一个小县城。电话里他的声音还是那么稳,像一棵老树的根。
“知远,听说你那边不太顺?”
“唐老师,您怎么知道?”
“你方师弟跟我说的。怎么,考核没过?”
“差一点。论文不够。”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知远,你听我说。你现在的问题不是写不出论文,是你把论文当成了任务,而不是你真正想研究的东西。你回想一下,你博士论文写的是什么?是农村教育资源配置。那时候你写得多带劲,因为那是你自己的经历,你感同身受。现在呢?你写的东西,有多少是你真正关心的?”
我愣住了。
“你这些年做的政策报告,其实都是好素材。你缺的不是内容,是把内容提炼成学术问题的能力。你试试从你最熟悉的方向入手,写你真正有感触的东西。”
“可我现在没时间……”
“时间是挤出来的。你每天少刷半小时手机,一年就是一百八十多个小时。够你写一篇论文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书房里,看着桌上那一摞政策报告,突然有了想法。
我这些年写了那么多关于教育政策、农村发展的报告,为什么不把它们整理出来,写成学术论文?
不是为了应付考核,是真的有东西可写。
第二天,我开始动笔。
第二十五章 知行的转折
知行在宏信资本干了一年,遇到了一次机会。
公司要拓展一个新的行业研究方向——养老产业。这个方向当时还比较小众,没人愿意做。养老产业涉及医疗、地产、保险多个领域,数据分散,研究难度大。
罗哥找到知行:“你愿不愿意接这个方向?没人做,但上面要求有人跟进。”
知行犹豫了一下,答应了。
他回来跟我说这事的时候,我问他:“为什么答应?你不是做新能源方向的吗?”
“新能源那边竞争太激烈了,组里有三个分析师都在做,我一个助理根本插不上手。养老产业虽然冷门,但没人跟我抢,我反而能做出东西来。”
“你了解这个行业吗?”
“不了解。但我觉得,中国老龄化这么严重,这个方向迟早会火。先占个坑,不亏。”
我笑了。
这小子,比我当年有眼光。
知行花了三个月,把养老产业的产业链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从上游的医疗器械、医药,到中游的养老机构、社区服务,再到下游的保险、金融。他做了一份三十多页的深度报告,是宏信资本第一份系统性的养老产业研究。
报告交上去后,投资委员会专门开了一次会讨论。
半年后,公司成立养老产业投资小组,知行被调过去,成了最年轻的研究员。
第二十六章 执中的迷茫
执中在数维科技干了一年半,开始迷茫了。
原因很简单——他发现自己在技术上的天花板来得比想象中快。
他不是那种天赋异禀的程序员,学东西快,但不够深。做数据分析、写SQL、跑脚本都没问题,但一旦涉及到底层算法和架构设计,他就跟不上了。
技术总监找他谈了一次话。
“小沈,你这一年半进步很快,基本功扎实。但如果你想往技术专家方向走,光靠现在的水平不够。你得在算法和工程能力上再上一个台阶。要么去读个研,系统学一下;要么在工作中找机会深入参与核心项目。”
执中回来跟我聊这事。
“爸,我是不是该考研了?我之前不考,是不是错了?”
我给他倒了杯茶,慢慢说:“执中,你听我说。考研不是错,不考研也不是错。关键是,你现在想考研,是因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自己技术不够,想系统学一下。”
“这是理由,但不是全部。你再想想,是不是因为你看到同期进来的同事有的去了大厂,有的拿到了更好的offer,你觉得自己在原地踏步,所以想通过读研来跳一下?”
执中沉默了。
“爸不是反对你考研。但你现在的情况跟当年不一样。当年你还没进入这个行业,不知道自己要什么。现在你已经干了一年半,知道自己哪里强、哪里弱。这时候考研,是有针对性的,不是为了逃避,是为了补短板。这跟盲目考研是两回事。”
“那我该怎么办?”
“你先想清楚两个问题:第一,你想通过读研解决什么具体问题?第二,这个问题能不能通过工作本身解决?如果想清楚了,考研是加分项。如果想不清楚,再等等。”
执中想了很久。
最后他说:“爸,我再干半年。如果半年内我能参与核心项目,学到我想学的东西,就不考了。如果还是原地踏步,我就考。”
我说好。
第二十七章 论文与和解
我花了四个月,写了一篇论文,题目是《县域教育资源配置效率的实证研究——基于中部三省的调研数据》。
这是我真正想写的东西。数据来自我这些年参与的政策调研,框架来自我博士期间的研究基础,观点来自我自己的思考。
写的时候,我找回了当年写博士论文的那种感觉——不是应付任务,是真的有话想说。
论文投出去,三个月后收到修改意见。两个审稿人,一个建议小修,一个建议大修。我花了两个月修改,重新提交。
又过了一个月,录用通知来了。
核心期刊,《教育经济评论》。
我拿着录用通知,拍了张照片发给唐教授。
他回了一条短信:“好。继续。”
就两个字。
但我知道他一定很高兴。
年底考核,我凭这篇论文和另外两份政策报告,拿到了“优秀”。
副院长找我谈话,语气跟去年完全不一样:“知远啊,你这篇论文写得好,院里准备推荐参评省里的优秀成果奖。你再接再厉。”
我笑着点头,心里想的却是:去年你们差点把我刷掉,今年又来捧我。这就是学术圈的荒诞。
但我不计较了。
因为我终于明白了一件事:做学问不是为了考核,是为了自己心里那口气。那口气顺了,什么都顺了。
第二十八章 周蕴的转变
周蕴后来慢慢接受了两个儿子不考研的事实。
转变的契机是知行拿到第一笔年终奖的时候。
那天知行回来,拎着一个袋子,里面是两盒保健品、一条围巾,还有一张银行卡。
“妈,这是给您和爸的。年终奖发了,我拿了三万六。”
周蕴拿着银行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三万六?你才工作一年?”
“第一年嘛,不算多。罗哥说第二年如果表现好,能到六万以上。”
周蕴转头看我,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出的东西。
后来她跟我说:“老沈,我以前总觉得,读书越多越好,学历越高越有出息。现在看,也不一定。知行没读研,干了一年,比好多研究生赚得都多。执中也是,虽然还在实习期,但公司已经说要转正了。”
“你明白了?”
“我明白了。路是自己走的。他们走自己的路,比走你安排的路强。”
我笑了。
这是我这些年来,从她嘴里听到的最舒服的一句话。
第二十九章 许朝阳的求助
许朝阳又出现了。
这次不是组饭局,是打电话求助。
他在单位出了点事——他分管的一个项目被审计发现了问题,涉及资金使用不规范。虽然不是什么大事,但如果处理不好,可能影响晋升。
他想让我帮忙看看审计报告,出个专业意见。
我犹豫了一下,答应了。
不是因为他当年那些饭局的事我忘了,是因为他毕竟是我室友,四年同窗,那份情分还在。
我花了两天时间,把审计报告仔细看了一遍,又查了相关政策文件,给他写了一份书面意见,指出了几个关键问题和应对建议。
他拿到意见后,如释重负。
“知远,还是你靠谱。我找了好几个人看,都没你说得清楚。”
“你按我说的去准备材料,应该问题不大。”
“多少钱?我给你咨询费。”
“不用。老同学,谈钱就见外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知远,以前的事……对不起。”
“都过去了。”
挂了电话,我想了想,给他转了两百块钱。
他秒回:“什么意思?”
“上次同学聚会你付的钱,我那份。还你。”
他发了个苦笑的表情。
第三十章 执中的决定
执中在数维科技又干了半年。
这半年里,他参与了两个核心项目,一个是客户数据平台的重构,一个是推荐算法的优化。虽然他主要负责数据清洗和特征工程的部分,但接触到了核心代码和架构设计。
技术总监对他评价不错:“小沈进步很快,学习能力很强。如果继续这样下去,两三年内可以往数据工程师方向发展。”
执中回来跟我说:“爸,我不考研了。”
“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我发现在工作中能学到的东西,比在学校里多得多。而且我现在知道自己缺什么了——不是缺理论,是缺实战经验。这些东西,读研给不了我,只有项目能给我。”
“好。那就好好干。”
执中后来在数维科技干了三年,从数据分析师做到了高级数据工程师。再后来跳槽去了一家更大的互联网公司,薪资翻了一倍。
他没考研,但一直在学。线上课程、技术社区、开源项目,他一样没落下。
他跟我说过一句话,让我印象很深:
“爸,我现在明白了。学习不是只有在学校里才叫学习。工作之后,每天都是在学习。只不过学校里学的是书本,工作中学的是人、是事、是这个世界。”
第三十一章 知行的第二次选择
知行在宏信资本干了三年,从助理研究员做到了研究员,又从研究员做到了高级研究员。
养老产业方向被他做成了公司的招牌。他写了十几份深度报告,参与了三个投资项目,其中两个已经退出,回报率都不错。
但第三年的时候,他遇到了一个选择。
公司要派他去北京总部,做养老产业投资部的副总监。这是一次晋升机会,薪资涨了不少,但意味着要离开省城,去北京。
知行纠结了很久。
他回来跟我聊这事。
“爸,去北京,机会肯定更好。但去了就得租房,生活成本一下子高很多。而且我女朋友在省城,她不想去北京。”
“你女朋友?什么时候的事?”
“大四就在一起了,你不知道吗?”
我确实不知道。
周蕴在旁边插嘴:“我知道。那姑娘挺好的,在银行上班,家里条件也不错。”
我看着知行。
“你自己怎么想的?”
“我想去。这个机会难得。但我也不想跟女朋友分开。而且去了北京,压力肯定更大,我怕自己扛不住。”
“扛不扛得住,去了才知道。但有一件事你要想清楚——你去北京,是为了这个职位,还是为了逃离现在的环境?如果是前者,去。如果是后者,别去。因为换了地方,问题还在。”
知行想了很久。
最后他说:“爸,我决定去。”
“好。去了好好干。女朋友那边,如果感情好,距离不是问题。如果距离成了问题,说明感情本身就不牢靠。”
知行去了北京。
头半年,他瘦了十斤。压力大,节奏快,经常加班到凌晨。但他扛过来了。
半年后,他给我打电话,声音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笃定。
“爸,我适应过来了。这边虽然累,但能学到东西。我带的团队上个月做了一个项目,收益率超预期。领导说年底可能给我加薪。”
“好。注意身体。”
“知道了。”
第三十二章 梁文瀚的电话
梁文瀚突然给我打电话,说要来省城出差,想聚一下。
我们在学校后门那家小饭馆见的面。还是当年那家,老板换了,但菜还是那个味道。
梁文瀚胖了,头发也少了,但精神不错。
“知远,我评上博导了。”
“恭喜。”
“没什么好恭喜的。熬资历熬出来的。不过我带了三个博士生,一个比一个难带。有个学生,读了四年了,论文还开不了题,我急得嘴上都起泡了。”
他喝了口酒,苦笑。
“有时候我想,我当年那么拼命评教授、评博导,到底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学术?还是为了那点面子?我现在带了学生,才发现最难的不是自己写论文,是教别人写论文。有些学生,你手把手教他,他就是写不出来。你急,他也急,但急有什么用?”
“那你怎么办?”
“怎么办?继续教呗。我当年不也是被人教的吗?唐老教了我多少东西,我记一辈子。现在轮到我了,我得对得起学生。”
他顿了顿,说:“知远,你当年那两个儿子,没读研,现在怎么样了?”
我跟他说了知行和执中的情况。
他听完,点点头。
“你做得对。不是所有人都适合读书。有些人适合在书斋里做学问,有些人适合在社会上闯荡。硬把后者塞进前者,是害他们。”
“你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你儿子不是也在读研吗?”
“我儿子是另一回事。他自己想读,拦不住。而且他读的是工科,出来好找工作。跟你当年读文科不一样。”
我们碰了杯。
酒过三巡,他说了一句让我记了很久的话:
“知远,我这辈子最大的收获,不是评上教授,不是当上博导,是教出了一批好学生。他们走上社会,做了实事,比我在核心期刊上发一百篇论文都让我高兴。”
第三十三章 陆怀瑾的结局(续)
陆怀瑾后来彻底离开了智库行业,在省城开了一家小公司,做企业管理咨询。
生意不大,但能养家糊口。
有一次在超市碰到,他推着购物车,里面全是日用品。肚子比上次见又大了些,头发几乎掉光了,戴了一顶棒球帽。
“知远?”
“怀瑾。”
“好久不见。你……还是老样子。”
“你也是。”
他笑了笑,笑得有点苦涩。
“我现在才明白,当年在北京的时候,我太急了。什么都想要,结果什么都没抓住。那次问责之后,我消沉了很久。后来想通了,人这辈子,能做好一件事就不错了。我现在就做咨询,帮中小企业做做战略规划,虽然赚不了大钱,但踏实。”
“挺好的。”
“你那两个儿子呢?听说都没读研?”
“嗯,都在工作。”
“你教得好。现在这社会,不是学历越高越好。能认清自己,比什么都强。”
他推着车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他也没那么讨厌了。
人嘛,谁还没犯过错?能回头,就不晚。
第三十四章 唐教授的最后一课
唐教授的身体每况愈下。
去年冬天,我接到他儿子的电话,说老爷子住院了,想见见学生。
我请了假,坐了四个小时火车赶过去。
他躺在病床上,瘦得脱了形,但眼睛还是亮的。
病房里已经来了几个师兄弟。方远舟师兄从北京赶回来的,杜衡师兄从上海回来的,孟真师姐从成都飞过来的。
唐教授一个一个看过来,最后看着我。
“知远,你来了。”
“来了,唐老师。”
他拉着我的手,手背上全是针眼,青一块紫一块。
“我这辈子,带了几十个学生。有的有出息,有的没出息。但我最放心的,是你。”
我鼻子一酸。
“唐老师,您别这么说……”
“听我说。你身上有一样东西,是我其他学生没有的——你知道读书是为了什么。有些人读书是为了名利,有些人读书是为了面子,你读书,是为了心里那口气。这口气,叫良知。”
他喘了口气,继续说。
“我当年教你们,不只是教你们怎么写论文、怎么做研究。我教你们的是,做学问先做人。你做到了。你没读成一个书呆子,你读了书,还知道怎么做人。这就够了。”
他松开我的手。
“我走了以后,你替我看看那些师弟师妹们。他们有需要帮忙的,你搭把手。师门是一家人,不管走到哪儿,这份情分不能断。”
我点头,眼泪掉下来了。
唐教授后来还是走了。
走的时候很安详,睡梦中走的。
追悼会上,来了很多人。有他的同事、学生、朋友。我站在灵堂前,给他鞠了三个躬。
第一个躬,谢他教我读书。
第二个躬,谢他教我做人。
第三个躬,谢他让我知道,这辈子该怎么活。
第三十五章 知行的北京
知行在北京干到第四年,升了总监。
他女朋友后来也去了北京,两人在那边结了婚,租了一套两居室,开始了北漂生活。
有一次他回来探亲,跟我说:“爸,北京确实累,但确实能让人成长。我刚去的时候,连跟客户吃饭都不会。现在我能一个人搞定一个项目,从前期调研到方案设计到落地执行,全流程都能扛。这种能力,在省城是学不到的。”
“那你还想回来吗?”
他笑了笑。
“暂时不想。等再干几年,攒够了经验,也许会回来。省城现在也在发展,机会越来越多。但现阶段,北京更适合我。”
“你妈想抱孙子,你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
“爸!我才二十七八,急什么?”
“你妈急。”
“让她再等等。”
第三十六章 执中的选择
执中在数维科技干了四年,跳槽去了深圳一家头部互联网公司,做数据架构师。
深圳的节奏比省城快得多。他回来跟我说,刚去的时候,每天加班到九十点是常态,周末也经常要处理线上问题。
“爸,我有时候觉得,我是不是选错了?如果在省城,我可能不用这么累。”
“你觉得累,是因为你在成长。不累的日子,往往是停滞的日子。”
他后来适应了。在深圳的第三年,他主导了一个数据平台的重构项目,把原来跑不动的老系统换成了新的分布式架构,性能提升了十倍。
项目上线那天,他给我发了条消息:
“爸,成功了。跑了三天三夜,零故障。”
后面跟了一个笑脸。
第三十七章 周蕴的骄傲
周蕴现在逢人就说两个儿子。
不是炫耀他们赚了多少钱,而是说他们踏实、能干、有主见。
“我家知行,在北京当总监了。我家执中,在深圳做架构师。都没读研,但比那些读了研的混得还好。”
语气里有一种藏不住的骄傲。
有一次她跟我说:“老沈,你说得对。路是他们自己走的。我们做父母的,能做的就是别瞎指挥。”
我笑着说:“你现在才明白?”
“我早明白了。就是嘴上不承认。”
第三十八章 沈知远的答卷
今年我五十一岁。
在社科院又干了两年,评了正高职称,成了研究员里最年轻的一批。
但我知道,我的学术生涯已经到了天花板。再往上走,需要的是行政职务或者更大的课题,而我两样都不擅长,也不想擅长。
我最近在想一件事——退休后,我想回老家沈家洼,在村里办一个小小的图书室。
不是什么宏大的计划,就是把我这些年攒的书捐出来,给村里的孩子们一个看书的地方。
我妈还在,快八十了,身体还行。我回去陪她,顺便做点有意义的事。
我跟周蕴提了这事。
她说:“你疯了吧?你在省城好好的,回去受那个罪?”
我说:“不是受罪。是还愿。我当年背着蛇皮袋从村里出来,读了十三年书。现在该回去,给村里那些孩子指条路了。”
她沉默了很久,说:“那我也回去。”
“你回去做什么?”
“你回去教书,我回去给人看病。我在医院干了二十多年,退休了正好发挥余热。”
我笑了。
这女人,嘴上从来不饶人,但关键时刻,从来不掉链子。
第三十九章 两个儿子的回信
我把办图书室的想法跟知行和执中说了。
知行回了一条长长的消息:
“爸,我支持你。我小时候在村里长大,知道那里的孩子缺什么。如果图书室需要钱,我来出。北京这边我攒了一些,够买一批书和设备。等图书室建好了,我每年回来一趟,给孩子们讲讲外面的世界。”
执中回得更直接:
“爸,我帮你设计个网站。图书室可以搞个线上系统,登记借阅、推荐书目、甚至做线上阅读分享。我远程就能维护。另外我联系了一下深圳的几个公益组织,他们有图书捐赠项目,我帮你申请。”
我看着两条消息,眼眶热了。
不是因为钱,不是因为帮忙。
是因为他们懂我。
他们懂我为什么要回村里,懂我为什么要把书还给那些孩子,懂我这辈子最在意的是什么。
这就够了。
第四十章 尾声
二零二四年秋天,沈家洼村图书室开张了。
名字叫“致远书屋”。
是我妈起的。她说:“知远,你这辈子,走得远,但别忘了根。书屋叫致远,一是你的名字,二是希望村里的孩子,能走得更远。”
开张那天,村里来了好多人。村支书又放了两挂鞭炮,跟三十年前送我上大学那天一样。
知行从北京赶回来了,执中从深圳赶回来了。周蕴穿着白大褂——她还是改不了这习惯——在旁边给村里老人量血压。
我站在书屋门口,看着那块木牌,上面刻着三个字:致远书屋。
阳光照在木牌上,字很亮。
我想起十八岁那年,背着蛇皮袋站在省城汽车站,抬头看天。
那时候我觉得,世界很大,我很小。
现在我知道了,世界还是很大,但我不再小了。
因为我走过的路,吃过的苦,熬过的夜,咽下去的委屈,都变成了我脚下的土。
我站在土上,稳稳当当。
而我的两个儿子,站在我铺好的路上,走得更远,更稳。
这就够了。
读书有用吗?
有用。
但读书不是唯一的路。
真正的教育,不是让你拿到多少文凭,而是让你知道自己是谁,想要什么,能做什么。
我沈知远,一个农村出来的博士,用我三十年的经历,给两个儿子上了这堂课。
他们听懂了。
这就够了。
(全文完)
后记(非正文,仅作说明):本文所有人物、单位、地名均为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故事旨在探讨教育与成长、学历与能力的关系,三观端正,积极向上。愿每一个正在读书或已经工作的年轻人,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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