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下记忆，“改”出便利

本报记者 张星冉

已全线贯通的西单商圈连廊。 宋家儒摄(人民视觉)

近日，在位于隆福寺的北京稻香村零号寻宝馆，智能机器人在制作月饼。 新华社记者 金良快摄

城市更新，不仅是物理空间的改造升级，也是文化记忆的延续与重生。从老城街区到商圈连廊，从文化记忆到日常便利，城市更新如何既守住历史底蕴，又回应市民需求？近年来北京一批传统街区开展了更新实践，记者进行了实地探访。

隆福寺，老街区有新面貌新人气

今年国庆假期，北京东城区东四路口西北角的隆福寺街区迎来一拨拨市民游客。老院落、新店铺错落相间，地铁出入口与商业步行系统相连。人们穿行其间，有的驻足拍照，有的拎着刚买的点心闲逛。这里曾是北京人市井生活的重要承载地，后因多种原因一度缺乏人气。

改变，来自一场持续数年的城市更新。作为隆福寺更新项目的设计方，中国建设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国建科”)接到任务后，提炼出城市“经久性元素”——隆福寺的地名、轴线、边界、红灰色彩和胡同院落肌理等，让传统寺院轴线及边界隐约可见，同时融入现代设计元素，兼顾居民生活与公共服务需求。

隆福大厦在1998年扩建时新建了一组仿古建筑，但屋顶空间却被冷却塔等设备设施占据，浪费了文化环境。据中国建科专业总建筑师柴培根介绍，设计团队在更新设计中保留了原有屋顶院落，重新梳理了设备布局，使空间最大化利用，将其打造为兼具现代美学气息的公共空间。改造后，隆福大厦转型为文化创意办公综合体，而隆福寺北里老房逐一修缮保留，东院则以“城市织补”衔接地铁出入口，让市民游客在当代消费场景中仍能感知历史温度。

所谓“织补”，就是把被地铁施工、道路和权属割裂的城市肌理重新缝合。记者了解到，隆福寺东院依据历史格局，营造出7个特色院落与内部街巷，让地面商业步行系统与周边胡同衔接；同时将地铁5、6号线出入口融入建筑，开发利用地下空间，形成站城一体化。这样，既补上了交通、商业、公共空间与老城文脉之间的断裂，也恢复了街区连续性和生活丰富性。

“更新改造和大拆大建不同，不是追求‘大变样’‘让人认不出来’，而是让大家在每个场景下都有以前熟悉的感觉，但又觉得有新的面貌和气象，让生活更方便、品质更高。”柴培根说。

北京市民刘先生说，他上次来隆福寺还是10年前。“和我小时候记忆里的隆福寺相比，北侧的矮楼好像没变。现在的隆福寺感觉已经是个有独特街区文化的综合商业体，我觉得可以算北京二环里一个新的地标区域。”

而作为总建筑师，让柴培根本人印象最深的，是团队在更新后的隆福大厦举办“城市的进化”展览。展览系统梳理了隆福寺片区从庙会、东四人民市场、隆福大厦到城市更新的演进过程，不少周边居民带着孩子前来观看。“这个细节说明，城市更新不只是建筑师的事，大家对自己的生活环境也很关注，对历史演进也有兴趣，这是城市更新的一种动力和目的。”

据隆福寺运营方介绍，2025年，隆福寺街区客流规模近800万人次；今年春节期间，隆福寺新春市集单日客流屡破10万人次，最高单日近13万人次，商圈整体销售额超千万元。隆福寺凭借传统与新潮交融的独特消费场景，成为京城热门打卡地。市民游客在这里既能感受老北京的烟火气，也能体验现代生活的潮流感。

西单连廊，让“过街”变移步换景

如果说隆福寺的更新留住了城市的文化记忆，西单连廊系统的空间提升则改善了市民的日常出行体验，激活了商圈的商业价值。

长期以来，西单商圈面临城市主干道穿越、慢行系统不畅、商业空间割裂等问题。中国建科团队设计更新了连廊系统，今年已向市民开放。记者在现场看到，街区南起西长安街、北至灵境胡同，7座新改建天桥及连廊构成了集交通、商业、休憩、艺术于一体的“空中City Walk”畅行网络，串联起君太百货、汉光百货、西单大悦城等多家商场，让原本分散的商业节点连为一体。

西单连廊系统的创新设计之一是构建了“双首层”的格局。柴培根告诉记者，“双首层”并非凭空而来。“1982年北京第一座过街天桥就建在西单商场门前，改造前已有4座天桥与商场平台连通，只是长期停留在‘过街通道’层面。我们做的是把天桥升级为‘商业入口’。”他说。

连廊直接接入大悦城、华威、老佛爷、西单商场、西西友谊等商城，新增商业接驳口7处，市民游客可通过连廊直接进入各商场二层空间，二层升级为与地面一层同等重要的客流入口。这一改变重构了西单商圈的逛街逻辑，打破了传统天桥仅作为过街通道的单一功能，让原本枯燥的“过街”变成了移步换景的“逛街”。

市民潘女士说：“连廊改造后，逛西单的体验完全变了，老人孩子过街更安全，商圈里的店铺也更好逛了。”相关数据显示，启用连廊后，各商场二层的客流量和销售额均有所提升。西单大悦城从“双首层”通道进入的客流占比已达约30%。

各商场也积极策划联动活动，挖掘连廊的经营空间：君太百货落地空中主题市集，汉光百货打造主题花境与户外展示空间，大悦城联动连廊做首店快闪活动，促进客流从“路过”到“停留消费”的高效转化。柴培根认为，随着西单商场、老佛爷、西单国际等商场陆续完成升级改造，“双首层”的价值将得到更充分地释放，连廊也将从过街通道进一步转化为串联商圈、激活二层空间的城市公共骨架。

同时，设计团队配套改造了全龄友好的无障碍系统。焕新后的廊桥新增垂直电梯5部、自动扶梯12部，配合防滑铺装、遮阳避雨棚架，老人、儿童、轮椅使用者均可从地面直达二层，并与地铁4号线灵境胡同站衔接。此外，设计还着力弱化市政天桥原来略显粗重的结构特征，使其更轻盈、更融入城市景观，在满足通行功能的同时，也成为西单商圈一道兼具美感的城市风景。

老城更新，探索一条“由薄到厚”的路径

老城更新过程中，空间有限、诉求多元、保护与发展兼顾是普遍面临的挑战。如何破解这一系列难题？

中国建科近年来完成了北京白塔寺、平安里、护国寺、新街口等一批街区的更新实践。设计团队在实践中也逐步总结出一条“由薄到厚”的工作路径——从界面的“薄”到空间的“厚”，从风貌的“薄”到生长的“厚”，从手段的“薄”到技术的“厚”，从场景的“薄”到人情的“厚”，从经验的“薄”到方法的“厚”。

“薄”与“厚”具体指什么？

据介绍，城市中，沿街立面通常会暴露出违章搭建、简陋门头、凌乱飞线等问题，既遮蔽建筑立面，也模糊城市面貌。“薄”既指这层单薄界面，也指简陋临时状态，还反映公共环境对人的漠视、对历史演进的忽视。“厚”则引导设计思考空间拓展、历史呈现、经验积累、认识转变和情感延伸。例如，“从界面的薄到空间的厚”，就是更新不能只停留在单薄的界面，而是从材料构造到门窗洞口，从门脸店招到门前环境，从街道路权到胡同院落，逐步往外拓展、往里延伸。

这些实践中，哪些经验或理念可复制、可推广？柴培根认为，城市更新不同于增量大开发，它面对的是既有、复杂、鲜活的建成环境，具体做法上从来没有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模板，必须一城一策、一事一议、一户一案。“如果说有可复制、可推广的东西，不是某种技术方案或空间形式，而是一些价值观层面的原则：坚持小规模、渐进式、可持续，用‘绣花功夫’而非大拆大建；坚持从真实问题出发，尊重地方性与日常性，让设计成为连接历史与生活的媒介；坚持陪伴式设计，长期扎根现场，与居民、商户共同协商，凝聚共识。”

据介绍，“十四五”时期，北京累计改造提升西单、王府井等传统商圈40个，实施老旧厂房更新项目300余个。2025年，北京城市更新固定资产投资同比增长154%，达到了1846亿元、约占全市固定资产投资的20%；未来几年，城市更新投资占比将持续增加，预计2030年达到30%左右。

“十五五”规划纲要明确提出“高质量推进城市更新”。北京市多次强调，要以“绣花功夫”做好街区更新改造，加强对历史建筑的保护性修缮，根据城市发展特点和居民生活需求，植入多元业态和配套服务，构建高品质生活商业街区，让市民游客置身其中能够感受到北京的厚重历史和现代活力。

在柴培根看来，“高质量推进城市更新”意味着城市更新已从规模扩张转向内涵提升，从阶段性行动上升为长期性战略，核心在于坚持人民城市理念，做到为人民做事、为城市做事。“最终要让人在城市中生活得更方便、更舒心、更美好，让城市成为人民追求美好生活的有力依托。”